第21章 第 21 章 “到底做不
黎穗借着上洗手间, 逃离了那场荒唐。
她站在洗手池前,在流水下一遍一遍地冲着手,可冲的时间再长, 上面留下的温度也消散不去, 她又拿凉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许久未动。
有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来, 黎穗回过神, 和来人的目光对上, 又移开眼,抽出两张纸, 慢慢擦过脸上滚落的水珠。
刚才混乱之中, 她都忘了身后还有一个阴魂不散的宋芝霞, 宋芝霞看到也好, 没看到也好,她都不在乎。
陈屹南不近女色端方君子的名声在外,她的身份又摆在这儿, 两个人是天上云地下泥的差距, 就算宋芝霞说出去,信的人也不会有几个。至于她, 名声早就烂透了, 再被扣上个勾引大伯哥的罪名,也不疼不痒。
她将用过的纸扔到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宋芝霞死死盯着她。
她就说她看人从来没有看错过,还有那么多人在,她就敢去摸陈屹南的手, 简直是浪到没边了,有这么一个狐媚子整天守在陈屹南身边,他怎么可能再看到小雪,说到底,男人对送上门来的女人,有几个能坐怀不乱的,石佛怕也难做到。
她不解气地恨恨骂道:“小贱蹄子一个。”
黎穗转头看她,脸上浮出些浅笑:“我要是小贱蹄子,你是什么?”她上下打量她一眼,轻飘飘道,”哦,老贱蹄子。”
宋芝霞被噎了个倒仰角,她这些年当阔太太当惯了,让人一直人前人后地敬着,只有她说别人嘴的事儿,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当面骂过了。
黎穗骂完忽然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压抑自己,要疯干脆大家一起疯,反正今天这个生日注定不会有个圆满的收尾。
宋芝霞到底是在勾心斗角的女人堆里一路厮打出来的,多年的功力没跟着燕窝一起下肚全都忘干净,但多少顾忌着自己现在康太太的身份,还知道压着音量。
“见到男人就迈不开腿的蠢玩意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你爹娘没教过你不是你的东西千万别乱惦记!你以为你能攀上陈承泽,就能攀上陈屹南?陈承泽为什么娶的你,你自己不清楚!就算你能爬上陈屹南的床又能怎么样,他能拿你当个宝?顶多也就玩你两天新鲜,用完就扔,连块儿破抹布都不如。”
黎穗面上笑意不减,相比宋芝霞的气急败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话家常:“我爹娘确实没教过我这些事情,我亲爹是谁别说我不知道,就连我娘怕是都不清楚,至于我娘,她早就死透了,现在的坟头草长得应该比你都高,你要是想和她探讨我的家教问题,可以到地底下去找她,坟头是哪个我好心指给你。”
宋芝霞眼角都抽搐起来,行啊,行啊,现在这小姑娘可真厉害,不要皮不要脸也就算了,连自己亲爹娘都骂。
黎穗又笑了笑,轻言细语道:“还有,陈屹南他虽然不是我的,也不会是你的,对不对?你这么急赤白脸地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有多惦记他呢,你老公和你女儿知道这件事吗?”
宋芝霞骂不过,气到极点,抬手就要扇巴掌,黎穗攥住她的胳膊,宋芝霞年轻的时候没少跟人厮打过,身手不弱,另一手又伸过来,想要抓黎穗的头发,看到她耳根后那块儿浅粉的花瓣胎记,蓦地愣住。
黎穗知道她看到了什么,面无表情地将她松开。
宋芝霞没站稳,踉跄两步靠到墙上,拿手颤颤地指黎穗:“你到底是谁啊?”
黎穗理了理身上的裙子,淡淡回:“我是谁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宋芝霞努力回忆着曾老太太叫她什么来着,穗穗还是岁岁?好像没说过她姓什么。
但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那小丧门星的大名叫什么,当初上户口起名字都是黎三儿那窝囊废一个人去办的,黎三儿也很少叫她的名字,在家里整天都是“小公主,小公主”地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老黎家是哪儿冒出来的皇亲国戚。
宋芝霞又觉得不可能,但黎穗这双无波无澜的眼睛让她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她语无伦次地厉声问:“你来干什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黎三儿呢,他让你来的?”
黎穗看着她这副惊慌到失态的模样,只觉讽刺,她不想再和她浪费时间,转脚就走。
宋芝霞明白过来,在她背后笃定道:“我知道了,你是来报复我的,所以才要和小雪抢陈屹南,对不对?!”
黎穗回过身,看她许久,又慢慢笑开,很愉快的样子,她回:“对,我就是来报复你的,你以后千万可要小心了,不只是陈屹南,你的小雪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抢过来,你要是不信就等着瞧。”
一直走到大堂,黎穗脸上的笑才散了个干净,她停住脚,站在原地,握紧自己发颤的指尖,想挨过心里那股针扎的刺疼,看到落地窗外的人,刚消下去些的疼又隐隐冒出来,一点点噬咬着她的神经。
陈屹南掐灭手里的烟,抬眸望过来,神情淡漠。
两人隔窗相望,相距不过百米,却似隔着深壑鸿堑。
黎穗比谁都清楚,她只要再往前走哪怕是一步,结局就是一个死。
正和沈般般说话的程益丰看到她,扬眉对她笑,沈般般也兴奋地朝她挥手。
看着两人的笑脸,黎穗此刻心里纵使压着千头万绪,也轻松了些,她又迈开脚,朝他们走去,像无事人一般,将自己融进夏夜的燥热和热闹里,和所有人说说笑笑地聊着天。
可热闹终有散场的一刻,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方策开着沈般般的车送走了沈般般、顾青和苏晓雯,益丰哥那头的饭局还没结束,他还要接着回去喝酒。
最后只剩她和他。
像是怎么逃都逃不开的宿命。
车里很安静,黎穗歪靠着座椅,偏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怔怔地出神。
陈屹南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街边的霓虹灯照进车内,在两人的眼里明明灭灭,幻化成影。
嗡声响起的手机震动打破沉默,陈屹南直接开了免提,将手机扔到中控台上,盛晖的大嗓门在密闭的车厢回荡起:“你知道程益丰这号人吗?”
黎穗肩膀僵住,没有动。
陈屹南皱了皱眉:“怎么了?”
这就是知道,盛晖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道:“他手里那个无人机的项目前景不是挺好,不少人都想投,但你们一叫停,其他人就犯起了嘀咕,心里都没了底儿,一个两个全都找到我这里,想让我从你这儿探探消息,是不是项目有什么问题才没谈下去。”
陈屹南回得简单:“事情没谈下去,总归是有问题。”
盛晖心思通透,一听他这个语气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不能对外人道的弯弯绕绕:“行,那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黎穗抠着安全带,后面盛晖又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这句话相当于把益丰哥的路都堵死了,他都放出话去说益丰哥的项目有问题,谁还会去沾边。
车停在红灯前,黎穗慢慢坐直身,看着信号灯不断倒退的数字,轻声开口:“我和益丰哥真的没什么,他以前住我们家隔壁,也就小时候玩得好些,后来他去了德国,我们就断了联系,已经很多年没见了,这次碰到也是意外,那晚我说我和他……是骗你的。”
陈屹南看她一眼:“你一会儿说他就是你一个邻居,一会儿说他跟你亲哥哥一样,一会儿说你和他亲过,一会儿又说你在骗我,我都不知道该信你哪一句。”
黎穗也看他,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我知道大哥厌烦我,我可以走的,你给我点时间,我会跟妈和奶奶说清楚,然后就离开陈家,走得远远的,永远都不会再在大哥面前出现碍到你的眼,这样行吗?”
陈屹南拒绝得干脆,话说得慢条斯理又体贴:“不行,你不是说过你生是陈家的人,死也要当陈家的鬼,发过的誓要是破了戒,会遭报应,我最心善,不忍你被老天爷惩罚,总要成全你的心愿。”
黎穗默了默,还是没忍下去,几乎要被气笑:“大哥可真是个活菩萨。”
陈屹南也笑:“我以为你早知道。”
黎穗背绷得笔直,不再看他,深夜车少,前方的路笔直又宽阔,腿长在她身上,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在陈家她受他拿捏,出了陈家,他们就再无交集。
她那点鹌鹑大的心思能瞒得过谁,陈屹南平静地说出让人心惊肉跳的警告:“你也别想着跑,你好好在陈家待着,在明面上还有老太太护着你,你要是跑了再让我找回来,到时候老太太想护都护不到你,谁帮了你也都别想好过,程益丰是头一个,沈般般也一样。”
黎穗终于被他激出了几分气性,攥紧拳:“大哥也不用拿这话吓唬我,你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手把天给遮了。”
陈屹南勾起些唇:“你知道吗,你不服气的样子最招我喜欢,又傻又天真,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试,也可以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把这天给遮了。”
黎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慢慢又泄了气,他能不能把整片天遮了她不知道,但他要是想,肯定能把她头顶的天给遮了。
他对她这样势在必得,跟喜欢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他这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宠物,他要攥她在手里,要她乖要她听话,要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宋芝霞那句话说得不假,他不过心血来潮,也就是想玩两天新鲜。
黎穗逼着自己声音软下来,不要和他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大哥,您别为难益丰哥,他真的挺不容易的,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听您的话,不会跟他再见面了。”
陈屹南心里冷笑声,她实在是不会哄男人,益丰哥,益丰哥,这一路上她但凡少提一句益丰哥,程益丰都不会死得那么快。
他唇角起弧度,噙着三分让人放松警惕的温柔:“你这是在求我?”
黎穗嗓音很干:“是。”
他笑得更深:“就这样空口白牙地求?我再是个活菩萨也没平白做慈善的道理。”
黎穗睫毛颤了颤,唇抿紧,没再说话,别开脸又看向车窗外,从漆黑的后脑勺里都能看出骨子里倔强,哪怕她面上装得再软。
陈屹南也懒得再搭理她,省得被她气死,他等到红灯耗尽到最后一秒,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
车驶进无边的夜色,最后停在树影绰绰的院子里,她和老太太打过电话,说今晚没准儿会通宵,老太太和王妈的房间里都黑了灯,只有客厅和玄关留着一盏昏黄。
黎穗解开安全带,手握上门把,又停住。
三十秒长得如同她活到现在的半辈子,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脸木然地转回身,将手里的包丢在副驾上,从扶手箱上越过去。
她第一次干这事儿,并没有多少心慌,就是动作生疏,头直接撞到车厢顶,她觉不出疼,叉开腿坐到他的膝盖上,碎花短裙直接蹿到了大腿根,她丝毫不在意,直截了当地去解他衬衫的扣子,指尖抖得厉害,解了半天也没解开一颗。
陈屹南按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黎穗声音柔柔的,却透着些掩不住的恶意:“大哥现在装的什么傻,我要做什么,大哥不是心知肚明,还是说没了床,大哥就办不了这事儿了。”
陈屹南面上有笑,眸底全是阴鸷,他那天不过说了句要把她扔到床上去办,她就红了眼眶,今天她倒是主动。
要论恶劣,她永远不是他的对手,他配合着她,后仰靠到椅背上,手握着她的腰,懒洋洋道:“你为了你的好哥哥,肯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他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黎穗顿了一瞬,眼睛又弯下来,笑得妩媚风情:“不要让他知道不就好了,就当是我和大哥之间的秘密。”
陈屹南也笑着,眼里寒气更盛。
黎穗无知无觉,也无所畏惧,只问:“到底做不做?”
她可真是知道怎么找死,陈屹南脸上的笑到底落下来些,薄唇抿起来,不作声。
黎穗不给自己退路,也不和扣子较劲了,伸手就去扯他的腰带。
不就是玩儿吗,谁玩儿谁还不一定,她一个死了老公的人,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怎么不咬
可是腰带比扣子还要难解, 黎穗低垂着头,和自己较上了劲儿,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 势必要进行到底, 否则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再来一次的勇气。
陈屹南一言不发, 沉着一双没有温度的眸子看着她, 由着她的两只手在他身上没轻没重地压来摸去, 他倒要看看她能为那个程益丰做到哪一步。
黎穗最终还是跟腰带认了输, 她唇角因为颓丧抿得用力, 耷拉着薄薄的肩, 坐在他的腿上,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着, 翘挺的鼻尖缀着晶莹的碎汗, 有些倔, 有些娇, 有些招人疼。
以前寺庙里的大师闲来无聊给他占卦,煞有其事地说他命里或早或晚,会有一劫, 他当时没当回事儿, 现在想来,那大师酒色虽都沾, 倒从来没说过妄语。
陈屹南问:“停下来做什么?接着继续。”
黎穗回答得很诚实:“我解不开腰带。”
陈屹南轻嗤了声, 她也就这点出息。
黎穗抬起眼,幽幽地添一句,故意恶心他:“大哥的腰带和承泽惯用的款式不一样。”
陈屹南一顿,又笑,暗哑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不一样没关系, 我教你。”
他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带着她重新搭回到腰带上,每做一步,就看她一眼,好像是好老师在教差学生,确保她能跟上学习的内容并理解到位。
“啪嗒”一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黎穗的肩膀都跟着哆嗦了下,面上犹在强装镇定。
陈屹南捏着她的下巴,看她的眼睛:“学会了?”
黎穗垂下眼,没说话,脸上红是红,白是白。
陈屹南松开她比冰块儿还凉的手,靠回椅背,语气顽劣:“等什么呢,继续吧。”
黎穗盯着他腰带上的金属扣,一直没有动,有什么从她眼里掉下来,划过车里的昏暗,坠落到黑色的布料里,消失不见。
一滴,两滴,停不下来。
陈屹南阴沉的面色稍缓,他直起身,捧起她的脸,看清她眼角潮湿的斑驳,沉声道:“哭什么,刚才不是厉害得自己能上天。”
黎穗也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她今天原本很开心,收到了漂亮的花,吃了生日蛋糕,有几个知心的朋友陪她闹陪她笑,还见到了益丰哥,今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她都没想到这个生日会过得这样开心。
可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她再无畏无惧,内心深处的一个角落对他也不是没有留存着些虚妄的期待,她希望他能喊停,哪怕是把她推开丢出车外都行。
可他一直让她继续,继续什么呢,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要是东窗事发,她拿什么脸去见老太太和王妈,沈般般又会怎么看她,别人她可以不在乎,但她们都是真心待她的人。
陈屹南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生硬地给她擦着眼泪,面上还是冷的:“别哭了。”
黎穗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哭傻了,她好像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可以缓和的余地,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犹豫着,她要是现在再开口求他一遍,他会不会生出些心软就此放过她。
陈屹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脸上的潮湿,低不可闻地叹息了声,她的眼泪实在是多,情绪来得也快,刚才还倔得跟个犟驴一样,现在又哭成了泪人儿,她的眼泪但凡早掉下来两滴,有什么是他不能应她的。
他止不住她的眼泪,干脆倾身过去,吻上她湿漉漉的眼睛,又一点点向下。
黎穗睫毛颤了下,心里刚堆起的那点侥幸如同被抽掉架子的空中楼阁,哗啦啦地塌得彻底,她飞快地抹了把眼,别脸避开他,绷着浸水的嗓音冷声道:“大哥要做就直接做,我们这种关系,接吻这种事情还是免了。”
陈屹南气息停在她唇角,慢慢直起身,平静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黎穗不想说,他自己难道不清楚。
陈屹南掰过她的脸,一双黑眸盯着她,声音再温和不过:“乖,说话,别当哑巴。”
黎穗红着眼眶看他:“偷情,私通,苟合,不要脸的狗男女。”
陈屹南沉一口气,轻“呵”了声,不怒反笑:“你可真让我长见识,我还是头一回见骂起自己来都这么狠的。”
黎穗回:“总比以后别人骂到脸上来要好。”
陈屹南道:“把你的心放到肚子里,他们不敢。”
黎穗点点头:“也是,大哥这么厉害,不就是想睡自己弟妹,谁还敢说什么。”
陈屹南捡起她颈间垂落的一缕发丝慢慢揉捻着:“我给你提个建议,你要是想求人,嘴巴最好甜一点,哄得我开心,你想要我做什么,我能不答应你?你这样一句一句地拿话噎我,我要是真恼了,你的益丰哥就该惨了。”
黎穗眼眶又红了些,她硬生生地遏制住眼泪,没让自己在他面前再哭,哭没用的,他这种人连心都没有,她早该明白这点。
她扯出些显而易见的假笑:“大哥提醒得对,是我不知好歹。”
陈屹南厌烦极了她这副假人脸,指尖卷上她的发丝往下扥,想给她些疼,最后到底没用力。
黎穗缓过心头的那阵干涩,又看他,嗓音漠然:“有些事情我还是想提前问清楚,大哥想要我哄你开心多久,一天还是两天,又或是一个月还是几个月,总得给我一个期限。”
陈屹南眉心压着冷寒,面上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像是在逗弄Honey:“没有期限,这种事菩萨来了也说不准,你运气好些,也许我明天就厌了你,你运气差些,也许八年十年我都不想放了你。”
黎穗怔住,喃喃道:“…….大哥以后总要结婚的。”
陈屹南笑起来,话说得凉薄又无情:“傻姑娘,我结不结婚又有什么关系,你这辈子总归是要留在陈家的。”
黎穗看着他,眼里最后的一点光也慢慢熄灭了,她想今晚的天可真黑啊。
可树梢上明明挂着那么大的一个月亮。
陈屹南说了狠话,看到她眼神里的灰败,又觉刺眼,他语气缓了些,只是说出口的依旧不是什么好话:“别摆出这副表情,离年底的世界末日还有好几个月,天暂时塌不了。”
黎穗唇角扯起些弧度:“那可真是可惜。”
陈屹南问:“可惜什么?”
黎穗回:“可惜世界末日来得早了些,我原还想着等大哥哪一天结了婚,我可以到大哥大嫂的婚房里哄大哥开心,那应该会很好玩儿,还刺激,你们男人不都喜欢玩得刺激些。”
她总是在他快要心软的时候,又挑起他的脾气,陈屹南面上笑得云淡风轻:“这有什么,我抓点儿紧,在世界末日来之前把婚给结了不就成了,你想玩儿的我自然要满足你。”
黎穗顿了顿,讽刺道:“大哥可真是心疼我。”
陈屹南捏捏她的脸:“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妹,总归要上些心,不然老太太都不依我。”
黎穗一口浊气在胸口蹿来又窜去,找不到一个出处,偏头张嘴咬上他的手,心里发着狠,他给她多少难受,她全都要加倍地奉还给他。
陈屹南目光拢着她红润的唇,眼眸渐渐有些沉。
黎穗在气急中感觉到什么硌上来,倏地僵住,一动都不敢动,惶惶看他。
她再能气人,在这个时候也是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陈屹南掐紧她的腰,哑声道:“怎么不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你看,偷
怎么咬?咬死他么。
黎穗顶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瞪过来, 又怕在这个时候一不小心惹到他哪儿,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这一晚上张牙舞爪的, 装得自己厉害得不行, 可一遇到荷枪实弹, 就现了原形, 连瞪人都瞪不出什么气势, 眼里雾蒙蒙的潮气反倒越来越多, 又不想在他面前输了阵仗, 强忍住眼里的泪, 昂起些下巴。
来啊,他不是想被咬吗, 她也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把人给咬死。
陈屹南喉结缓慢地翻滚着, 她哪儿是个鹌鹑, 分明是只要人命的野猫儿, 亮着尖尖的爪子,眼睛却在颤颤悠悠地勾着人的魂魄,他掐着她的腰又用了些力, 想直接把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黎穗的爪子再尖, 到底是纸糊出来的,轻轻戳一下就能破, 她腿根又触碰到什么, 慌张抬起手,撑住他的肩,心里压着的害怕争先恐后地逃窜到了粉白的小脸儿上。
陈屹南盯着她,黑眸愈发沉,望不见底, 像是要吃人。
密闭的车厢内,燥热搅弄着看不见的暗涌,温度越来越高,黎穗呼吸都不顺畅,手指不自觉地攥着他的衬衫,泪花在眼眶里打晃晃。
闷闷的震动声从副驾的包里传出来,黎穗憋着的一口气终于顺出来,如蒙大赦,撑着他的肩在他腿上很小心地挪动了下,想借着接电话离开那让她心惊胆战的祸源。
她一动,陈屹南额角紧绷的青筋都跳了两下,他扣着她的腰窝,又将她原封不动地摁回去,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凶得不行:“别动。”
黎穗一句话磕磕绊绊的,都连不成句:“可能是沈般般打来的,我不接电话她会着急,要一直打。”
陈屹南沉着脸,没说话,搂紧她,伸手去拿手机。
他一起身,黎穗和他贴得更紧,只隔着层薄薄的布料,她被烫到,全身都哆嗦起来,可她被他死死扣着,逃都逃不了。
陈屹南拿到手机,看了眼屏幕,眉心蹙了下,又坐回来,把手机给她。
黎穗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沾着湿的睫毛颤得厉害,不敢接手机。
她再摸不透他的心思,也知道益丰哥的名字在这个时候出现是个雷,一碰到肯定会爆炸。
陈屹南捏着手机似笑非笑道:“接吧,你不接,你的益丰哥也会着急,我只说不准你去见他,没说连他的电话都不准接。”
黎穗不上当,她要是接了,今晚怕是都找不到土来埋她自己。
陈屹南被她这个惊弓之鸟的样子惹出些笑,心情突然就好了些,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逗弄:“还是我替你接,告诉他我们穗穗现在正忙着咬人,没时间跟他说话。”
黎穗一顿,红着双眼凶狠地瞪他,要是她现在手里有把一刀就好了,她就该一刀捅死他。
陈屹南脸上的笑也收敛起,他靠回椅背,手触到屏幕,要接通电话。
黎穗怕死了他这样的发疯,急着去抢手机,可她哪儿是他的对手,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把她给制住,从手到脚都动弹不得一下,她反抗不能,眼看着他接通了电话。
陈屹南把手机放到耳边,开口要说话。
黎穗眼里压着的泪夺眶而出,她俯过身去,用嘴堵住他的唇。
程益丰在电话那头叫着“穗穗”,黎穗听得清楚,却不能应,也没有声音来应,她的唇压着他的唇又用了些力,不能让身下的人出一点儿声。
陈屹南没推开她,把亮着屏幕的手机又放到了她的耳边,程益丰在问,语气里的关切明显,“穗穗,你到家了吗?”
黎穗眼里的湿更多,无声地求他挂断电话。
陈屹南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黎穗睫毛抖索索地颤着,她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藏在眼底的倔强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飘飘晃晃地跌落到泥潭里,她嘴上松了些力,含裹住他的唇,轻轻吮了下。
举起白布投了降。
陈屹南黑眸骤然翻滚开,他将手机扔到中控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黎穗也不知道电话到底有没有挂断,她只听益丰哥又叫了一声“穗穗”,就被眼前的人拽着跌落到无尽的深渊里,昏昏沉沉中,再分不出一点心力来顾及其他。
两个人都发着狠,谁也不出声,与其说亲,不如说是咬,恨不得对方死,只有死了或许才能一了百了。
陈屹南舌尖尝到咸湿的苦涩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最终松开她,大手覆上她的脸,沾了一掌心的黏腻,她的眼泪可真是多。
黎穗急喘着气,别脸躲开他的手,埋头抵到他的肩上,像只受伤的小兽,只肯缩在自己的窝里舔舐伤口,不肯让别人看到半分脆弱。
陈屹南眉眼晦涩,慢慢开口:“你看,就算是偷情也可以接吻,还更刺激,我看你也挺喜欢刺激。”
黎穗抽噎的气息蓦地停下来,她张嘴咬上他的肩,牙齿陷进皮肉里,不咬下他的一块儿肉来都不松口,她何止是喜欢刺激,她还喜欢让他去死。
陈屹南一点一点地揉着她的头发,任她发泄着。
黎穗咬到牙齿都起了酸,想到什么,又慌着直起身,回头去找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早就暗了亮,也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陈屹南拿过手机,递到她手边,另一只手给她抹着脸上的潮湿,这次问得没半点威胁的意思:“要给他打回去?”
黎穗推开他的手,自己把 脸上的泪全都擦干净,又拿过手机,直白问他:“大哥还做吗?要是不做,我要回去睡觉了。”
陈屹南黑眸黯了些,又笑得残忍:“别着急,洞房花烛夜这种事儿,总得要挑个良辰吉日。”
黎穗弯下眼,明明在笑,可眼里虚无得如同寸草不生的荒地,荒凉得只剩萧瑟:“那大哥挑好日子告诉我。”
陈屹南捏着她的下巴,亲上她的眼睛,碰了下,又离开:“一定。”
黎穗整了整裙子的领口,伸手拿过副驾的包,把手机放进去,拉上拉链,从他腿上起身,脚踩在车厢底,膝盖有些软,她躬着身停下来,等身体稳住,才落下另一只脚,手握上驾驶座的门,推开,又从车上下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多得体,可他们干的就是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又去哪儿给自己找体面,但她的背一直绷得挺直,不想让自己离开得太过狼狈。
陈屹南靠着椅背,手抬起又落下几次,最后也没有扶她,搭在方向盘上,只瞧着她。
黎穗在地上站定,这才感觉到腿间的别扭,苍白的脸上腾地一下浮出些热,她扯扯裙角,转身就走,可她再想让自己忽略掉什么,走得也有些不自然。
陈屹南眯眼看着她的背影,又收回目光,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清裤子上洇出的一片暗色,手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方向盘,沉默半晌,又开口叫人:“黎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低沉的嗓音在浓重的夜里好似裹着些情深。
黎穗脚步微顿。
他懒懒道:“生日快乐。”
黎穗攥紧拳,指节泛着白,忍了几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扔出手里的包朝他砸了过去。
去你大爷的生日快乐。
陈屹南接住从头上滚落下来的包,唇角浮出些笑,眼神有些凉。
月亮躲到了云彩后面,只剩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地亮得人心乱。
方策又一次抬起头,在后视镜里瞄了眼老板,也不知道老板到底是磕在了哪儿,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脑门,今天突然就多出块儿淤青,还有些泛紫,老板生得冷白,那伤应该没有多严重,但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触目惊心。
可老板压根儿不打算处理,也不避人,带着脑门上明晃晃的伤,开完一个又一个的会,方策今天已经不知道被人明里暗里地打探过多少次。
他就是一个小司机,又不是老板二十四小时的贴身管家,他怎么会知道老板是怎么受的伤,他和他们一样懵啊,可他又不能表现得很懵,只能说是他开车不小心,害老板受了伤,把责任拉到自己这儿,否则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流言。
方哲知道他没说真话,但也没逼问他老板受伤的真正原因,老板的私事,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非要费劲巴拉地去打探详情,是嫌自己的工作干得太让老板满意么。
他只道,幸亏老板还没结婚,不然照着大家伙儿这个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指不定会猜老板是不是在家里跟太太干仗了。
方策让他把心尽管放到肚子里,老板一时半会儿应该都结不了婚。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话出口就自知失言,果不其然引来了他哥狐疑的眼神,他马上打着哈哈转到别的话头,引开方哲的注意力,好歹是把这茬儿给掀过去了。
知道老板太多的私事也不好,连说梦话都要夹着小心,万一哪天憋不住在梦里说了什么,又被谁听了去,那可真是要天下大乱了。
方策看到从图书馆门口走出来的纤柔身影,马上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出声提醒后座的人:“老板,黎小姐出来了。”
陈屹南翻看着文件,头也不抬,只道:“你去接她。”
方策应一声,赶紧推门下车,迎上去。
陈屹南签好字,合上文件,掀眸看向车窗外。
傍晚的阳光依旧热烈,她走在斑马线上,一身黑裙,长及脚踝,微风拂过,落肩的长发随着裙摆一起晃动着,引得周遭的行人纷纷侧目,她浑然不觉,肩上背着个能装得下她全部家当的大包,在人群里穿梭着,眼睛始终落在前方,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好像没人可以挡住她的脚步。
陈屹南的目光追着她在风中飘扬的发丝,落日的余晖洋洋洒洒地照进车里,他一向冷峻的面容透着些不自知的温柔。
黎穗昨天一晚上没睡着,今天又在图书馆里泡了一天,可能是因为早上灌了一大杯苦咖啡,到现在也不觉困顿。
她的萎靡和消沉只停在昨晚泛潮的被窝里,今天早晨起来,看着窗外穿破云层升起的朝阳,又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
就算有一天事情真的走到无路可走的那一步,也不至于只剩绝望,她是有软肋由着他随意拿捏,可他也相当于把刀亲自递到了她手里。
事情真要被爆出来,她顶多也就是被人指着鼻子骂两句不要脸,要论起损失来,他绝对要比她大得多,私德不修这种事儿,影响可小也可大,到时候董事会都不一定会容他,她一个光脚的干嘛要怕他一个穿鞋的。
黎穗将滑落下来的包重新甩到肩头,远远地看到方策,又看到停在路旁的车,脚步顿住,她都不用琢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想知道什么自然就能知道什么。
她也不为难方策,跟着他来到车前。
方策轻叩两下车窗,打开后座的门,黎穗无视车里人额上招眼的淤青,只客套问道:“大哥有事找我?”
陈屹南看了眼她唇角结痂的伤,视线又划过她没有血色的脸颊,最后定在她微肿的眼角,淡声道:“上车。”
黎穗站在原地不动。
陈屹南又道:“老太太让我来接你,今晚在外面吃,沈般般也在。”
黎穗是知道今晚的饭局的,只是没想到他也会去,她犹豫片刻,弯腰上车。
一直把自己当空气的方策轻着动作关上车门,又上了驾驶座。
有方策在,黎穗的紧张没有那么多,她紧贴着车门坐下,包放在身旁,和坐在中间的人隔出泾渭分明的距离。
陈屹南手伸过来,将她发梢沾着的纸屑摘下,又给她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
黎穗一僵,都忘了推开他的手,下意识地先去看方策。
方策和她在后视镜里对上目光,冲她笑笑,神色里带着些恭敬的小心。
黎穗在这个时候才恍然明白过来,他昨晚为什么说她傻,她确实傻,她还天真地以为方策会是她的盾牌,可他从一开始压根儿就没有要避着方策的打算。
也是,方策是他的人,嘴要是不严,他根本不可能会留在身边,所以他有什么好顾忌的,别说是摸她的头发,就是有一天他想在这个后座发生些什么,方策也绝对能在前面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车开得稳稳当当的,方便他老板办事儿。
黎穗心里觉得难堪至极,面上满不在乎,轻轻柔柔地叫一声“方策哥”,又道,“你昨天晚上没在好可惜,我昨晚差一点就把你老板给睡了,就在这个车里。”
空气里一静,方策一口凉气直接倒吸到胸口,猛地咳嗽起来,只恨自己为什么长了耳朵。
陈屹南抚着她头发的手顿了下,又捏捏她的耳朵,凉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宠溺,像是由着她胡闹的样子:“你这是想吓死他。”
黎穗转头看他,唇角扯出些笑,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怎么会吓死,大哥的人,胆子哪有那么小。”
陈屹南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她的胆子不就大的可以,当着他的面就敢叫方策叫得这么亲热,他攥住她的手,惩罚似的捏了捏,又松开,顺便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顺了下来,胳膊越过她,按下她这头的车窗,直接把戒指扔到了路旁的垃圾桶。
他已经看这只戒指不顺眼很久了。
黎穗有些怔,垂下眼,看着光秃秃的手指,默了好一会儿,又从包里面的侧兜里翻出一只戒指,在他的注视下套进无名指。
戴好后,还抬起手给他看:“承泽爱给我买东西,戒指买得最多,他走后,我别的首饰都不喜欢戴,就喜欢戴戒指,这样就好像承泽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一样,谁要是想欺负我,我也不会害怕,大哥以后还是别随便扔我的戒指了,不然承泽在天上看着会不高兴的。”
陈屹南也不动气,话说得温和:“是我的错,不该随便扔你的戒指,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戴着,回头我哪天带你去我的婚房玩儿,正好也能让陈承泽在天上好好看着,你要是觉得还害怕,也可以把你益丰哥叫着一块儿,反正房子也大,都住得下。”
黎穗顿了顿,笑得更甜了些:“好啊,到时候也叫上方策哥,人多更热闹。”
陈屹南想笑,唇没牵起来,脸彻底沉下来。
方策缩在驾驶座,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当自己死了。
他就算现在不死也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他死得实在是冤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她恨他
今晚的饭局不只有沈般般, 盛晖也赶来凑这个热闹,方策开着死寂如幽灵的车到达月隐轩的前院,沈般般和盛晖正陪着曾文怡在沉甸甸的葡萄架下说话。
方策面无人色地从车上下来, 腿脚都发软, 一看到老太太, 一把辛酸泪差点掉下来, 这短短二十分钟的车程, 开得他都短命了二十年, 为什么别人家的老板谈起了恋爱, 司机都跟着过冒粉红泡泡的好日子, 他老板谈起恋爱来,就直接把他往火葬场里送…….
盛晖没注意到方策的一脸哭相, 他殷勤上前, 本想给陈老板开车门, 看到从车里出来的黎穗, 眼睛一亮,立刻发挥起自己的绅士风度,一手给黎穗拉着车门, 一手护在门框上沿, 冲黎穗笑得灿烂。
他有一张好看的脸,最知道自己哪种样子能招到女孩子的喜欢。
沈般般也看到黎穗, 立马跑过来, 把盛晖这个花蝴蝶给挤到一边去,穗穗是她的,谁都不许跟她抢。
盛晖被抢了位置也不急,伸手要接黎穗提着的包。
黎穗没把包给他,对他笑得客气, 只说自己背就可以。
盛晖看着黎穗眼里的笑,又有些呆,这姑娘他见一次,对她的欢喜就多一些,要是有一天他能把她带回家去,他家皇太后不得高兴坏了,她老人家可是最喜欢这种笑起来甜甜的姑娘。
从另一侧推门下车的陈屹南不冷不淡地瞥他一眼。
盛晖的一颗心全都扑在漂亮姑娘身上,都顾不上看陈老板,也压根儿没察觉到陈老板扫过来的眼风。
方策为盛公子默起哀来,看来今天死的不只有他自己了,黄泉路上有盛公子跟他作伴,倒也不算寂寞,盛公子话多起来能要了人的命,应该也能要了鬼的命。
曾文怡到底心细,看方策连头发丝都透着天塌了的丧气,还以为他又在他老板那儿受了什么委屈,问他怎么了。
方策哪儿敢说实话,挠挠头,只道他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些,明明感觉才过完年,怎么一转眼就到立秋了。
今天立秋,白日的阳光再热烈,太阳挂到山脚后,空气里已经缱绻出了独属于秋天的那一抹凉意。
每年的这一天,曾文怡总要来月隐轩吃饭,胡师傅的师父老胡师傅因为身体原因,多年前就已经退出江湖,不再掌勺,可他又实在喜欢厨房里烟熏火燎的烟火气,所以每年到立秋这天,他就再穿一次厨师袍,为故交旧友做上两三桌。
曾文怡年年都是老胡师傅的座上宾,只有去年她没到场。
去年的这天承泽突然病重进了医院,然后再也没从医院里出来,再过一阵子就该到承泽的忌日了,方策说得对,时间过得确实快,一晃眼,承泽走了也快一年了。
曾文怡看着被沈般般和盛晖围着的黎穗,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她怎么心疼都觉得不够。
陈屹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笑道:“今儿这天气这么好,您这叹的是哪门子的气?难不成在学小姑娘也伤春悲秋了。”
曾文怡嗔他一眼,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又就急了脸,一把攥住他的手,拉他过来仔细看,想到丧眉搭眼的方策,登时有了不好的联想:“你脸上是怎么弄的,出车祸了?”
盛晖和沈般般闻声都看过来,黎穗睫毛颤了下,也佯装关心地看他。
陈屹南没说话,目光轻飘飘地落到她身上,黎穗的肩绷紧了些,不知道他又要疯哪一出。
曾文怡顺着他的视线也看黎穗,不解问:“你看穗穗干什么?”
黎穗的心跳得慌极了,脸上摆出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陈屹南瞧着她这个无辜的样子,扯了扯唇角,话说三分留三分:“她没有跟您说?”
曾文怡看看黎穗,又看回他,不明白他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问道:“说什么?”
黎穗脸有些白,强撑着镇定,他是何其残忍的一个人,就因为她在车上说了惹他不快的话,他就要这样惩罚她,他无非是想看她惶惶害怕,想看她服软求饶。
她攥紧冰凉的指尖,默了片刻,轻声道:“大哥真要我说?”
陈屹南挑眉:“我还以为你已经说了。”
曾文怡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急性子,大事上不容含糊:“你俩这是要急死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穗看向曾文怡,咽了咽有些发干的嗓子,慢慢开口:“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正好碰到大哥,我看到……一个姑娘拿包砸了大哥的脑袋。”
方策今天第二次被呛住,咳嗽得惊天动地,又赶紧捂住自己这张该死的嘴。
沈般般瞬间睁大了眼睛,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一出,难道是她走了之后?她瞬间悔得肠子都打起了结,她昨晚为什么不晚走一会儿啊啊啊啊,竟然错过了这样劲爆的新闻。
不是!关键是谁家的姑娘有这么大胆子啊,敢砸屹南哥,她的眼睛亮得犹如两百五十瓦的探照灯,兴奋地盯着黎穗,想问又不敢在这个时候乱插话,只等着老太太继续审。
盛晖呆了一秒,马上又回过神,拿出手机,在一秒之内,把孟青杨、李斫年、陆衡,拉进了一个新群,又在一秒之内起好了群名,就叫光棍四人组。
陆衡一看群名马上就退了群,他仨是光棍,他可不是,他有老婆。
李斫年马上又把他拉了回来,他一个快要被离婚的人,四舍五入也算是光棍了。
陆衡接着退,李斫年接着拉…….
在两人在一退一拉的僵持中,盛晖终于噼里啪啦地把编辑好的消息给发了出去。
【陈老板的脑袋昨天晚上被一姑娘拿包给开瓢了!!!】
正准备第四次退群的陆衡手指刹车在屏幕上,拉人拉得起劲的李斫年手机一个没拿稳,踢里哐啷地掉进了马桶里,默默潜水的孟青杨冒了出来,发了个问号,理智又严肃地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曾文怡也是呆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人姑娘为什么要砸他啊?”
黎穗装得讷讷:“我也不知道。”说完就闭上了嘴,像是在害怕什么的样子。
陈屹南盯了她好一会儿,心道她这浑然天成的演技也不知道是师承何人,但最终还是把话接了过来:“能因为什么,自然是惹人生气了。”
沈般般差点就要尖叫出来,又和盛晖悄摸声地对换眼神,应该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吧,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得…暧昧。
曾文怡笑了出来,实在是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啊?”难道跟上次咬他的是同一个姑娘,要是的话,那可能是真上心了,这又是让姑娘咬又是让姑娘砸的,也不见他动怒,倒是一件稀奇事儿。
陈屹南回得惜字如金:“您不认识。”
这就是不准备把人带出来见人的意思,沈般般和盛晖都有些失望,又同时目光如炬地看向黎穗,她作为目击证人,肯定知道那姑娘是谁。
陈屹南又开口:“你俩也不用看她,我已经吓唬过她了,她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说话。”
曾文怡这下突然反应过什么,扬手打上他的胳膊:“好啊,你刚才是在诈我和穗穗是不是?”
陈屹南笑:“我总得看看她的嘴到底严不严。”
曾文怡又狠狠打他一下,他可真行,为了护自己的心肝宝贝,就拿着穗穗吓唬,她牵过黎穗有些凉的手,拍拍她的手背,怜爱道:“你不用怕你大哥,奶奶给你做主。”
黎穗勉强笑了笑。
沈般般原还想着待会儿要从黎穗这里问出点独家内幕,一听屹南哥这样说,也就直接歇了心思,屹南哥嘴里的吓唬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能做出来的。
那姑娘到底什么来路啊,敢砸屹南哥也就算了,还能让屹南哥这么偏护着,屹南哥昨晚指不定怎么吓唬穗穗来着,瞧瞧,穗穗这小脸儿现在都是白的,沈般般可怜见儿地摸摸黎穗的头发,也安慰:“穗穗你不要怕哈,屹南哥要是欺负你,我——”
话到一半又顿住,偷偷瞄了瞄陈屹南,她到底畏惧他,不敢真的放什么狠话。
盛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挑拨:“说啊,你就怎样?”
沈般般看了看黎穗惨白的小脸儿,又鼓起些勇气,手叉在腰上放话:“我就把屹南哥送给过我的礼物全都退给他,然后这辈子都不要再跟他说话!”
盛晖嗤她一声,她可真是够出息的。
黎穗倒被沈般般这样的豪言壮语惹出些发自内心的笑,连眼睛都弯下来。
陈屹南的视线拢过来。
黎穗脸上的笑淡了些,不过下一瞬,笑又转深,也看他,学他作弄人时游刃有余又毫不在意的样子,他还有什么招数就尽管使,要死大家就一块儿死。
慌张还未褪去,又强装作狠,像只要咬人的猫儿,陈承泽应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她的益丰哥应该也没有,他们疼她都还来不及,哪里会舍得让她怕,陈屹南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漆黑的眸子慢慢扬出些笑。
黎穗一顿,脸上撑出来的笑又僵在唇角,她在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他哪儿是把她当成一只逗弄在手里玩儿的宠物,他是视她为猎物,要一点点驯服她,直到她心甘情愿地钻进他做的牢笼里,这场游戏才算罢休。
在不远处当树桩子的方策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都快要把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巴草给嚼烂了,为什么两个当事人能这样一来一往地拿话当着刀锋,还淡定得不行,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儿都快紧张出了心脏病。
等他三十岁退休以后,他要出一本书,书的名字就叫《我老板那腥风血雨的爱情啊》,绝对能够爆火,然后开启他事业的第二春,直接走向人生的巅峰。
王妈打断了方策的美梦,她在窗前喊人:“快来快来,要开饭了。”
方策一听要开饭,赶紧一溜烟地跑了,还没开饭都已经是这般的腥风血雨,到了饭桌上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这贫乏的想象力根本想象不到。
万一黎小姐在饭桌上再叫他一声方策哥,他怕他到时候吃的不是饭,而是老板喂过来的刀子,他一介凡夫俗子,最是贪恋人间繁华,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多活几天。
他跑得太快,曾文怡叫都叫不住他,想他跟他老板在一个饭桌上吃饭也会不自在,也就随他去了。
饭桌上好不热闹,沈般般和盛晖平日里话就多,今天又格外兴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台子说起了相声,把曾文怡和王妈逗得合不拢嘴。
黎穗坐在他俩的中间,安静地吃着饭,伸出去的筷子和对面的人不小心碰到,她睫毛颤了下,又收回筷子,垂眼继续扒拉起了米饭粒。
陈屹南看她一眼,拿起公筷,夹了些茭白放到她的盘子里。
黎穗僵住,饭桌上好像突然就安静下来,她攥紧筷子,连眼都没敢抬。
陈屹南又夹了两块儿排骨给沈般般,语气嫌弃又不难听出疼爱,像是对待自家妹妹:“吃些菜,半天光听你说话了,不累得慌。”
沈般般眨眨眼,笑得像个鬼灵精的小狐狸一样:“屹南哥,等你以后带着女朋友来了饭局,是不是就不能给我们夹菜了?嫂子会吃醋的吧。”
陈屹南淡淡道:“她不爱吃醋。”
曾文怡和王妈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笑。
陈屹南又给王妈和老太太夹了些菜,一桌子的人,唯有盛晖这位男士没有受到陈老板额外的照顾,谁也没觉出什么异常。
沈般般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脆骨,含混道:“我才不信,女孩子哪有不吃自己男朋友的醋的,除非她不喜欢你。”
陈屹南看着她满嘴的油光,皱起了眉。
沈般般顿了下,立刻知道是自己这不像话的吃相招了嫌,和屹南哥吃饭,大大小小的规矩多着呢,他最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更别提她这样在饭桌上时不时都要弄出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她摸着自己受了惊的小心脏,囫囵吞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歪头靠到黎穗那边,嘀嘀咕咕地跟她咬耳朵:“也不知道屹南哥以后有了女儿,也是不是会这样严肃,我不就嚼骨头的声音大了些,他就拿眼神凶我,要吓死个人。”
黎穗没说话,拿过餐巾,折起一角,给她细细地擦了擦唇角的油渍。
沈般般很喜欢这样不经意的体贴,看着黎穗两眼冒星星:“穗穗啊,下辈子要是你来当我的妈,我肯定做梦都要笑醒。”
黎穗不由弯了弯眼,沈般般的这个脑袋瓜儿不大,奇奇怪怪的想法却不少。
沈般般想到什么,又哭丧起了脸:“不过我要是摊上屹南哥这么个爸,那可就惨了,他肯定会给我立好多规矩,比如二十岁之前都不准谈恋爱,跟个古板的老夫子一样。”
陈屹南提醒她:“我耳朵没聋。”
沈般般立刻直起身,懵着一双狐獴眼装傻:“啊,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啊,”她没多少骨气,有好事会想着黎穗,碰到坏事儿了,也想着拉她家穗穗一块儿下水,“穗穗你刚才听见我说话了吗?”
黎穗摇摇头:“没有。”
陈屹南看她一眼,黎穗抿紧唇,面不改色。
沈般般从黎穗的脸上都看出了一种大义凛然的悲壮,简直要可爱死了,她笑得歪倒在黎穗身上,冲陈屹南得意地昂着下巴道:“你看吧,屹南哥,穗穗是我的,自然会向着我,才不会向你专制独裁的强权屈服。”
陈屹南闲凉道:“我还以为她向着你是因为你们母女情深。”
沈般般呆了呆。
边吃饭边看戏的曾文怡和王妈没忍住,笑喷了出来。
盛晖忙着回手机里的信息,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抬头茫然问:“谁跟谁母女情深?”
沈般般恼羞,以为他是在嘲笑她,惹不起屹南哥,她还惹不起他,在桌子底下伸出腿去,想踢他一脚,结果没踢到他,反倒撞歪了黎穗的膝盖,黎穗的腿一动,碰到了什么,陈屹南看过来,黎穗垂下眼,想把腿收回,却晚了一步。
两人的目光相擦交错而过,没人知道桌子底下发生了什么。
盛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儿惹到了沈大小姐,他撂下手机,开口道:“陆衡和李斫年待会儿要过来。”
沈般般听到李斫年的名字,眉头轻蹙,想起昨晚楼下发生的事情,又有些心虚,话里不提他,只问:“陆衡现在还有心思来吃饭啊。”
盛晖不解:“陆衡咋了?”
沈般般回:“不是说他和他老婆是协议结婚,结果那份协议书让家里老人给发现了,现在陆家已经乱了套。”
黎穗正要夹菜的筷子顿住,陈屹南掀起眼皮看她,两个人的腿贴在一起,她是紧张还是放松,都瞒不过他。
盛晖惊讶:“真假?!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王妈默默地插进话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我昨天去买菜碰到陆家那阿姨,她说陆家老爷子因着俩孩子气得不轻,差点没住进医院去。”
几家的关系好,连带家里的阿姨都处得不错,时不时地就约出去喝喝茶聊聊天儿,王妈都这样说了,那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
盛晖一拍桌子:“我就说陆衡那小子当初怎么突然就结了婚,他和林静书那时满打满算也就认识了两个月,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谁都没告诉,着急忙慌地就扯了怔,我开始还以为俩人是闹出了事儿,结果这都过去几年了,林静书的肚子也没动静。”
盛公子记性不算好,可谁家的老婆叫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却又不妨碍他为自己兄弟叫屈,这两年陆衡被那女人折腾得何止伤筋动骨,他全都看在眼里:“我一直都觉得林静书那女人不简单,她接近陆衡肯定是处心积虑的,你想啊,林家一个破落户,两年还不到,就飞黄腾达翻了身,这里面少不了陆家的助力,当初林静书去你那儿是不是还是陆衡替她说了话?”
他最后一句问的是陈屹南。
陈屹南背靠到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瞧着对面头越埋越低的鹌鹑,为自己的副总说话:“既然是协议结婚,那就是各取所需,受利的不会只有一方,陆衡又不是个傻子,他肯答应,自然也有他的目的。”
曾文怡点点头:“就算是协议结婚,总归还是女孩子吃亏多一些。”
陈屹南的长腿在桌子底下勾弄着那都要僵硬成石头的膝盖,突然就笑开,又开口,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那倒也不见得。”
沈般般嚼着满嘴的肉发表意见:“我还挺喜欢那个林静书的,她那性子,一看就很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也不是功利,人就活这么一辈子,谁知道哪天就发生什么意外了,有捷径走未必就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先享受了人生再说。”
她说着说着,想到什么,又有些蔫儿,低头把脸埋进了碗里,也不说话了。
黎穗知道她想到了谁,心里抽起些不知名的疼,为这样一直走不出来的沈般般,也许她自己也不想走出来,固执地把自己扔在过去,日日夜夜缅怀着那个从来没属于过她的爱人。
她有时候想,她为什么能和沈般般走得这般亲近,或许是因为她们都容易往死胡同里钻,不过是一个男人,天底下的男人何其多,实在是没必要为着一个犯傻。
黎穗摸摸沈般般的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又给她夹两块儿排骨,她吃东西的时候是最开心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个小松鼠,透着惹人爱的娇憨,让看的人也莫名食欲大开。
陈承泽在疼到没有意识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过,他最喜欢这个样子的沈般般。
只是这话沈般般从来没有听到过。
她有时觉得可惜,为沈般般,也为陈承泽,有时又觉得这样或许最好,活着的人总要好好地活下去。
黎穗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动了下膝盖,还是没能把腿给收回来,她的肩头无力地落下去些,马上又撑起,她也要好好活下去,不管他想给她怎样的难堪,大不了到最后是鱼死网破。
陈屹南瞧着她不停忽闪的睫毛,面色又慢慢沉下来,她脸上跟着沈般般而起的伤怀又是因为谁,同样是为了死了八百年的陈承泽的,还是那个青梅竹马的程益丰?又或是别的他不知道的男人,总归不是因为他。
她恨他,恨他恨得想让他即刻去死,她没有说出来过,可她那双眼睛不会骗人,不过他不在乎,这个世上想让他去死的人何止一两个,多她一个也不多。
陈屹南拿起手机,发出一条信息去,又将手机扔回到桌子上。
下一秒,黎穗的手机在桌子上响起声震动,手机在沈般般的左手边,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来了信息,从碗里抬起脸,鼻尖上还沾着个米饭粒,和黎穗几乎同时看向亮起的屏幕。
黎穗先扫到那一连串的号码,慌着用手扣住屏幕,又把手机拿起来,那串号码她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因为太好记,直接留在了她的脑子里,忘都忘不掉。
沈般般习惯性地问一句:“谁呀?”
黎穗给她拿掉鼻尖上的饭粒,镇定回:“垃圾信息。”
沈般般“哦”一声,紧接着又被黎穗喂了块儿肉吃进嘴里,肉真的好香,她吃完一块儿又开心了,转头和王妈聊起了老胡师傅的手艺为什么会这么好。
黎穗这才点开手机上进来的那条信息,手指微顿,又告诉自己别慌。
信息只有一行字,【你和陈承泽的协议签了几年?】
他没有问她和陈承泽是不是也是协议结婚?而是上来就笃定问他们协议签了几年,像是已经知道了全部的原委,可这件事只有她和陈承泽还有吴律师知道,吴律师不可能泄密,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他在诈她。
黎穗当没从来没收到过这条信息,直接按了删除。
陈屹南冷眼看着她面上竭力想稳住的镇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三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我们
两年太短, 不足以让沈般般和苏慧芳走出来,四年又太长,陈承泽那人, 往好听了说是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其实就是怜惜天底下所有的姑娘, 他不会舍得耽误一个女孩儿太多的青春年华。
如果她和陈承泽之间真有这么一份协议, 只可能是三年。
陈屹南屈指叩在桌面上。
一下。
又一下。
很随意的举动, 不轻不重的声响, 沈般般跟老太太和王妈聊着老胡师傅年轻时不着四六的趣事, 盛晖不知道在和谁讲电话, 窗外无休止的蝉鸣和叽叽喳喳的鸟叫混在满屋子的热闹里,黎穗垂着眼, 独独只能听到他手指下的叩桌声。
陈屹南隔桌望着她, 又叩下第三声。
然后停住, 手离开桌, 目光仍停留在她的脸上。
黎穗敏感的神经就这样一点点被拉扯起来,大概是因为她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总觉得他敲下的这三声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 就像是对那条信息的自问自答。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 他绝对没可能知道,可她又控制不住地自我怀疑, 他要是真有心想知道些什么, 又有什么事情是能瞒住他的。
陈承泽很大方,给她的钱足够她这一辈子都能活得随心自在,可大方也有大方的条件,协议的每一条都严格且苛刻,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协议的内容不能让除他们三人外的第四个人知道, 尤其是不能让沈般般知道。
她也不想让沈般般知道,沈般般面上看着万事不经心,日子过得潇洒恣意,其实最重情,她不想让沈般般因为她受到任何伤害。
黎穗攥紧筷子,再想表现得若无其事,心也已经乱了。
陈屹南唇角勾起些,她演技好的时候是真好,可一旦自乱阵脚慌了神,那张寡淡的小脸儿上就什么都藏不住。
黎穗以为他会揪着这件事不放,可一直提心吊胆到饭局结束,他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接下来的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出现过,连着两个周末,他也没有回老宅吃饭,黎穗在午夜梦回惊醒的恍惚中,甚至觉得生日那晚的事情不过是她做过的无数噩梦中的一个,一切都不是真实发生的,她在陈家的生活还是跟之前一样,安静如水,平平淡淡,是她最喜欢的那种无波无澜。
可每次跟益丰哥打电话,她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益丰哥没怎么跟她提起过他工作上的事情,她问起来,他也只是三言两语地带过,聊起别的闲事也都是轻松的语气,可她能听出他声音里压不住的疲惫。
有两次,她快十一点了给他打电话,他还在酒局上,人已经喝懵了,还在跟她说他没事儿,生意场上求人,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他们没权没势没有任何背景,拼的不过也就是一副铁打的身体。
黎穗摸不清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早就知道论会折磨人,没有人能比得过他,悬一把刀在她的头顶,绳子割到一半,他的人却不见了,只留她自己在断头台上,日日惶恐不安。
这些天每次手机响起震动,她都要被惊一下,她怕是他打来的,又想是他打来的,那样她至少可以问一问。
问一问什么呢?问一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睡她吗?黎穗每次脑子里浮出这个念头,都会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她可真是窝囊。
今天过节,公司人性化管理,早下班了一个小时,她心有些乱,提前两站从公交车上下来,慢慢走在林荫路上。
这几天的天气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阳光和煦,风温温柔柔的,空气里散着些清淡的花香,她看到蹲在花店门口冲她笑得灿烂的金毛,不由地停住脚。
这狗可真胖,跟那个Honey都有得一拼。
想到狗,又想到人,黎穗轻轻叹息了声。
金毛仰头看着她,直起些身,歪头蹭了蹭她的手背,黎穗被蹭得心头有些软,蹲下身,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花店的主人走出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成熟儒雅,笑起来有一种历经岁月的从容,他对黎穗道:“它喜欢你。”
黎穗弯下眼:“它好可爱。”
可爱的可不只是它。
年轻好看的姑娘,一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总会让看的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原谅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平和肮脏。
“黎小姐。”
一道声音又将这夕阳下这温馨的一幕给打破。
黎穗的背僵了下,回头看过去,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后座的车窗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方策毕恭毕敬地站在车旁,Honey从副驾半降的车窗里探出头来,一脸冷漠地望着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直接刺进了她眼里的缘故,她竟从一只狗的脸上看到了一副捉奸的表情。
黎穗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逗乐,直接笑出来,她和沈般般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受了她的影响,脑子里也经常会冒出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
慢慢地,笑又消失在唇角。
也不知道以后的某一天沈般般如果知道了她做过的这些事情,还会不会想要搭理她。
不理……也没关系,她本来就是一个坏人,不值得任何的真心相待,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日子又回到从前,就算没了朋友,至少她还有钱。
黎穗又摸摸金毛的头,直起身,跟花店老板礼貌道别,从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
方策已经打开了后座的门。
黎穗站在车门前,犹豫一秒,弯腰坐进去,抚了抚裙子上并没有的褶皱,视线往旁侧偏了些,又收回,转向前面,和回头看她的Honey对上眼,她笑开,伸手想摸摸它的头。
Honey高傲地扭过脸,不搭理她,也不让她碰,摸过别的狗的手别想着再来摸它。
黎穗被狗给了冷脸也不觉尴尬,又对也上了车的方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方策下意识地要咧嘴,在后视镜里瞄了眼正面无表情听电话的老板,马上又收敛了些唇角,回给黎穗一个相当含蓄又小心的笑。
黎穗想,她上次到底还是把人给吓坏了。
这样也挺好,保持些距离,这样就算方策看到了什么,她也不觉得难堪。
车启动,方策掉转了车头,不是开回老宅的那个方向,黎穗也不问要去哪儿,给老太太发了条信息说今晚临时和同事有约,要晚回去。
撒谎这件事她总是这样信手拈来,连理由都不需要多想,和老太太又聊几句,她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车窗外。
今天大概就是他选的良辰吉日。
七夕啊,确实是个好日子,其实再晚几天更好,再晚几天就是七月半了,趁着陈承泽出来透气的时候,大家也能聚在一起好好热闹热闹。
只是这件事好像不是她能决定的。
风从副驾降下的车窗吹进来,吹得人心情都舒畅起来,黎穗也降下些车窗,过几秒,干脆全都降了下来。
这条路安静,来往没有多少车辆,黎穗的手伸出去些,风吹过指间,这种感觉可真好,她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怪不得沈般般总说高空跳伞很好玩儿,她以前绝对不会想要去玩那样刺激的游戏,这一刻却起了些冲动的念头,等以后有机会,她也要去尝试一次,体会一下那种濒死又自由的感觉,没准儿她的人生会达到另一个境界。
陈屹南的视线落过来,眉头皱了皱,沉声道:“手回来。”
他这一说话不要紧,正想要偷偷往车窗外伸脑袋的Honey和电话那头汇报工作的小冯秘书都吓了一跳。
Honey缩着脑袋蔫蔫儿地坐回了车里,小冯秘书还以为是自己工作的不严谨惹老板动了怒,在电话里小心谨慎地回说,他再去跟王经理核对一下具体的数字。
陈屹南“嗯”一声,撂了电话,又看方策一眼,方策忙将前后两头的车窗都升起来,又上了锁。
车窗关上,没了外面的风声,车里只剩安静,前面的一人一狗看着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黎穗不想别人受她之过,转头看他:“出不了事儿,路上都没有车。”
陈屹南没作声,打量了会儿她明显尖下来的下巴,才开口:“王妈不给你吃饭,怎么瘦这么多。”
他说得好轻巧,等有一天他也被放到了断头台上,她也想看看他能不能吃得下去饭,黎穗垂下眼,慢慢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小声回:“我减肥呢。”
陈屹南扫一眼她手上的戒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听不出情绪:“还是别减了,现在已经够瘦了,不然陈承泽在天上看着会心疼。”
黎穗抿紧唇,她现在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拿陈承泽刺他,怕他会借机提起协议的事情,隔着饭桌,她或许还能骗骗他,现在他们坐得这样近,她那点道行在他面前差的不是一个天上地下,她哪儿能斗得过他。
她生硬地把话头从陈承泽身上转开:“我们要去哪儿啊?”
也不知道她这句话里的哪个字讨了他的欢心,他的脸色好像又好了些,牵住她的手揉捏在掌心,征询她的意见:“你想去哪儿?”
……她要是说她想回家去也可以吗,他明明已经有了目的地,还要这样貌似体贴地问上一句,就好像她能有别的选择一样,黎穗有些僵的指尖动了下,最后又蜷缩在他的掌心,只道:“去哪儿都可以。”
只是没过多长时间,黎穗就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后悔莫及。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她坐在车里,怎么也不肯下车,她没想到他会带她来餐厅吃饭,还不是位置隐秘的私家菜馆,而是要去澜江的顶层,那是沈般般常去的餐厅,因为能纵览整个城的夜景,就算在平日里,位置都要提前好长时间预订才可以。
今天这个日子又特殊,餐厅里的人肯定多,说不准其中就有他的哪个朋友或者下属,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怕被谁看到。
他这是杀猪之前还要让猪吃饱喝足添些斤两么,既然已经决定要杀了,还不如直接给一刀来个痛快,何必要这样多此一举。
只是这话黎穗说不出,首先她肯定不承认自己就是那头马上要被杀的猪,其次她怕疼,所以那一刀能晚来一会儿她也不介意,要吃饭可以,但能不能换个地方。
陈屹南都要被她这个蜗牛缩壳的蠢样子给气笑,吃一顿饭就跟拉她上刑场一样,他回:“换不了,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哪儿哪儿都订满了。”
黎穗惶惶道:“万一被人看到呢。”
陈屹南皱眉:“你是明星吗,谁会看你。”
黎穗心说,是不会看我,可是会看你啊,你什么身份你自己不知道,虽然你平日里低调显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但架不住别人有心。
方策拉着Honey站在不远处,其实黎小姐根本不用担心会被谁看到,老板已经让他提前包了场,不然今天也不会带Honey过来,而且有专用电梯直通顶层,中途不会碰到别人。
不过老板没打算解释什么,他自然也不会多嘴插话。
陈屹南原本已经有些不耐烦,看着她那一张吓得皱皱巴巴的脸,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威胁道:“要我抱你上去?”
黎穗干脆一把死死抱住了前面座椅的椅背,他要是能把整个座椅都抱起来,他就只管抱。
Honey默默地转过身,看向了别的地方,它都没眼再看她,她简直比它还能跟Daddy耍赖。
陈屹南摆出条件:“今天你跟我上去吃完这顿饭,明天我就安排人继续跟你的益丰哥往下谈,也省得他再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别人的酒桌上现眼。”
黎穗微怔,心奇怪地像是被谁拿针扎了下,疼得有些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益丰哥,还是因为他的话,她仰起头直视他:“真的?”
陈屹南眸子沉了些,面上不动声色:“我不骗人。”
黎穗没再犹豫,松开椅背,从车上下来,理了理裙子,想起什么,又从包里拿出墨镜,架到了鼻梁上,这墨镜是苏晓雯送她的生日礼物,没想到今天正好能用得上,要是再有个口罩就完美了,可惜她这个包里没备用的。
陈屹南瞧了她一眼,实在是懒得说什么,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停下,等后面的人跟上来,牵住她的手。
黎穗下意识地要挣脱,定住神,理智回笼,又没有动,她想,吃完这顿饭就好。
只是脚没迈出去,看清从前面电梯里走出来的人,她又猫腰蹲下身,拿边上的车做遮掩,一动不敢动。
陈屹南垂眸睨着又在地上种起蘑菇的人,耐着性子问:“又怎么了?”
黎穗脸有些白,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到的气声慌张道:“那个女人好像是妈的一个朋友,我和她一个桌子上吃过两次饭,她应该认识我。”
陈屹南掀眸望过去,不只有个女人,女人臂弯里还挽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人,看两人亲热的样子,应该不是她儿子,谁怕被谁看到还不一定。
别人偷情都偷得那么光明正大,他们充其量就是吃一顿饭,愣是让她折腾出了偷情的感觉。
高跟鞋声消失在拐角,红色的跑车驶离停车场。
陈屹南捏捏掌心冰凉的指尖:“走了。”
地上的人没动。
陈屹南低头,皱眉看她:“你打算在这儿蹲到天荒地老?”
黎穗苍白的脸上浮出些红,不是她不想起,是她现在根本起不来:“我腿抽筋了。”她太紧张了,饭还没吃,她的命已经丢了半条。
陈屹南轻“呵”一声,最终笑出来,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拿她这一出出的花活儿一点招儿都没有。
他松开她的手,弯下腰,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黎穗因为身体腾空的骤然失衡,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他的肩。
陈屹南看她。
黎穗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他不快,揽着他的脖子小声道:“我这次没骗你,是真抽筋了。”
陈屹南将她抱紧了些:“吃顿饭能把你给吓死。”
黎穗没说话,算是默认,又看他一眼,他的语气虽然听起来很不耐烦,倒也不像是真的生气了的样子。
方策已经很有眼色地又一次打开了后座的门。
陈屹南抱着她走回车前,将她放到后座,屈膝蹲下身,问道:“哪个腿?”
黎穗的左腿往回收,想说缓一会儿就好了。
陈屹南直接攥住了她左腿的脚腕,手捏到小腿上筋有些硬的地方,又看她:“这里?”
黎穗睫毛轻轻忽闪了下,“嗯”一声。
陈屹南又添了些力,一下一下给她捏了起来。
停车场里有些安静,静得人心里有些慌。
黎穗看着他冷峻的眉眼,半晌,慢慢开口:“陈屹南。”
陈屹南抬头看她。
或许是因为停车场里有些暗的缘故,他的眸子看起来似乎少了些漠然。
黎穗默了默,轻声道:“……我们去你家吧。”
她怕他不同意,又添一句,“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紧张什么
老板的家里什么时候开过火, 哪个家里都是,不过添置起东西来倒也不难,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方策给物业管家打完电话, 扬手冲候在一旁的服务员打个响指, 示意他们可以上餐了。
澜江七十七层的七夕夜景啊, 只有他一个人独享, 不对, 还有一条狗。
方策端起红酒, 冲对面满脸冷漠的Honey举了举杯, 又看一眼落地窗外满城的华灯初上如星河倒泄,长叹一声, 孤独的人生总是这样高处不胜寒。
何止是高处不胜寒, 黎穗站在宛若鎏金殿堂的电梯里, 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 耳朵里生出轻微的刺痛,她抬手揉了揉,也并没有减轻多少。
陈屹南看她, 淡声问:“不舒服?”
黎穗摇摇头, 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始终不敢抬头, 电梯壁上清晰地倒映着她和他并肩的身影, 这是她第一次直视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所有一切见不得光的禁忌越轨,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到了她面前。
她在这之前还一直自欺欺人,以为别人看不到,就算是发生了什么, 事后也可以当做天下无事继续粉饰太平,可是风过必留痕,别人看不到就可以心安吗,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神明现在大概也在鄙夷唾弃她。
黎穗闭上眼,想忍过耳边那点不断涨大的刺痛。
陈屹南手伸过来,捂住她的耳朵。
黎穗仰起头看他,清凌凌的眸子晃着水,水里晃着不安。
陈屹南声音有些低:“怕高?”
明明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却像是在说什么私密的话,黎穗嗓子干涩,发不出声,只“嗯”一声,又低下脸,与他错开目光。
陈屹南道:“下次换个地方。”
黎穗眼皮颤了颤,又看回他,下次……他不是说今天吃完这顿饭就不为难益丰哥了。
陈屹南看着她这双会说话的眼睛,眸子有些凉,她还真是目的性明确,他不知道是该说程益丰的名头在她这儿太好使,还是该说她太好骗。
人程益丰可比她有骨气,就算知道了她是陈家的儿媳妇,也从没找人在他跟前递过半句话,生怕她在婆家的日子难过一点,偏她自己沉不住气,他不过是说一句程益丰丢人现眼,她心疼得都恨不得替他掉两滴眼泪,别说跟他吃一顿饭,就是吃刀子她怕是都答应得痛快。
他说要去澜江,她非要来他家,她自己难道心里不清楚,大晚上的跟着一个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他就是有心想放过她,她却主动往煮沸的锅里跳,这可怪不得他。
陈屹南捏捏她的耳尖,面上不显喜怒地道一声:“傻孩子。”暗沉的嗓音里带着点没有温度的调笑,像是在逗弄一个小玩意儿。
黎穗心底微沉,要开口,电梯到达顶层,陈屹南攥住她的手,走出轿厢,他腿长步子大,黎穗跟不上,脚下有些踉跄,陈屹南又缓下些步伐。
长长的走廊,铺着浅色长绒地毯,鞋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端,让人心生恍惚,不知道尽头的那一端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
走廊再长,终还是走到尽头,陈屹南按下密码,黎穗侧身不看,门打开,陈屹南走进屋里,黎穗停在原地没有动。
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一个站在光影明亮的门外,一个站在还未开灯的屋内,明与暗清晰地划分出两个世界。
陈屹南回头看她:“不进?”
他站在黑暗里,黎穗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到他声音里的冰冷,像是在宣判死刑的幽冥,她的双腿如同灌了千斤的沙石,怎么也迈不开。
陈屹南道:“要是不想进那就回澜江。”
黎穗抿紧唇,澜江她肯定不会回去的,万一被谁拍到,她明天就可以直接去跳楼了。
陈屹南没了耐心,松开她的手,也不强迫,只道:“今晚这顿饭也不是非吃不可,你想走也可以走,楼下有车会送你回去。”
他说完,留她一个人在门口,自己径直进了屋,依次打开满屋的灯,扔一双拖鞋在玄关,走进客厅,将她的包放在茶几上,又走到厨房,倒一杯冰水,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口一口地喝着。
今晚天气阴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一杯水喝完,玄关处传来些轻微的窸窣,像个进来做贼的老鼠,陈屹南放下手里的杯子,将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的衬衫扣子慢慢解开了两颗。
黎穗站在偌大的客厅,有些无措,她等了一会儿,眼睛没寻见他,也没听见哪个房间里有什么响动,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试探着叫一声:“大哥……”
没人应她。
过两分钟,她又叫一声:“大哥……”
她的声音又轻又小,尾音还打着颤,跟叫鬼一样,也不知道是想让人听到还是不想让人听到。
黎穗刚要叫第三声,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人,又闭上了嘴。
陈屹南半倚着门框,懒懒地瞧着她:“你叫得再小声些,就能把陈承泽的魂儿给勾出来了。”
……她叫的是他,怎么会把陈承泽的魂儿给勾出来,但他今天一二再地提起陈承泽,总归不是一件好事,黎穗不准备接有关陈承泽的任何话茬儿,以不变应万变。
她不知道的是,她越是回避,越能说明什么。
陈屹南扯了下唇角,也没打算把她和陈承泽的那点儿事现在就摆到台面上来。
他已经发现了,她这人胆子小是小,真把她逼急了,她反倒有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温水能煮的不只有青蛙,也可以煮一煮鹌鹑。
陈屹南扬下巴叫她过来:“站那儿等我去请你?不是要给我做饭。”
黎穗喉咙有些紧,慢慢朝他走过去,她不是故意磨蹭时间的,主要是拖鞋太大了,不跟脚,她提着小心,怕摔倒,也怕在他面前出糗。
陈屹南落眸扫了眼她的脚下,她个子不矮,可手不大,脚也不大,他的拖鞋到了她的脚上都能当船划。
他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她,不等她反应,就伸手搂上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黎穗没防备,惊呼一声,又搂紧他,等她再回神,人已经被放到了厨房的岛台上,拖鞋堪堪挂在脚尖。
黎穗坐稳,指尖碰到大理石的冰凉,稳住心神,颤颤睫毛不看他,岛台上放着好多菜,肉也有,应该是有人刚送过来的,东西很齐全,她一一翻看过,想出了几道省事又省时的菜,才抬起头。
唇不小心擦过什么,她身上一僵,后仰些脸。
陈屹南将她挂在脚尖上的拖鞋给她穿回到脚上,又直起身,看她一眼,随意道:“紧张什么?碰的又不是嘴,”他想到什么,又笑,“嘴你不也已经亲过了,就更不用紧张了。”
黎穗呼吸微滞,忍不住瞪他。
陈屹南捏捏她鼓起来的脸,可真是个鹌鹑,还会炸毛儿。
黎穗别开脸,躲过他的手,没几秒,又看回他,目光虚虚地落在他额上沾到的那点唇红,到底不能当做看不见,伸手过去给他潦草地擦干净。
指腹又慢慢停在上次被她砸到的地方,不自觉地轻抚了下,青紫已经完全恢复了,额角有一道疤痕,很浅,如果不是离得近,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是他之前就有的,还是她给砸出来的。
陈屹南眼眸渐深。
黎穗触到他的目光,忙收回手,干巴巴地问:“大哥有什么想吃的吗?”
陈屹南盯她半晌,嗓音很低,眼神烫人:“真要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不如你来
黎穗睫毛颤了下, 马上回:“我自己看着做就好,王妈跟我说过大哥爱吃的菜。”
陈屹南双手撑在她的腰侧,没有动。
黎穗也不敢动, 警惕看他, 连头发丝都透着防备。
陈屹南慢慢笑开, 语气有些凉:“吓成这样?我还能把你给吃了。”
黎穗没接他的话, 垂下眼, 小声道:“我还是早点做饭吧, 不然太晚回去, 奶奶会担心。”
她很执着于今天晚上的这顿饭, 他说过不会骗她,她虽然怕他, 可还是信他的话的。
陈屹南道:“做, 我又没不让你做。”
他这样说, 却还是把她困在胸前, 黎穗抬起些视线,话又停在唇角,她手撑着大理石台面, 从岛台上慢慢滑下去, 脚落到地面,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连呼吸都若有似无地起了粘连。
陈屹南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没给她让出位置。
黎穗屏住呼吸,低了些腰身,从他臂弯里钻了出去,快步绕去岛台的另一侧,有一只拖鞋没跟上脚, 落在了地上,她又拿脚尖小心地将拖鞋一点点勾过来,重新穿在脚上。
房间里静得没一点声响,蓦地,闷闷的笑声在这种安静里散开来,听起来甚是愉悦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
黎穗心里的害怕被一点点翻涌上来的羞恼替代,她闷着头,把袋子里的菜全都拿出来,他的笑还没止住,黎穗拿起根胡萝卜,攥在掌心,在心里骂道,笑笑笑,笑鬼……呢!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傻得可以,这还不都是因为他疯起来太吓人。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话全都甩到他的脸上,而不是只敢在心里偷偷骂他。
黎穗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粉脸,转身走到水槽前,洗干净手,开始处理菜。
做饭这件事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前提是旁边没人看着她,他就站在不远处,也不说帮忙,黎穗也不想要他帮忙,两个人一起做饭,太……亲密了,她会更不自在,可她也不想让他这样待在厨房。
但这是他家,他想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她哪儿敢指挥他。
黎穗手上看似有条不紊地切着菜,到底还是因为旁侧落过来的目光生了紧张,刀偏离了方向,她忙收住刀锋。
陈屹南两步走过来,拿起她的手来看,神色寒肃。
黎穗忙道:“没事儿,没切到。”
算她运气好,确实没切到,陈屹南看到的是她指腹上另一道疤痕,拇指摩挲上去:“这是怎么弄的?”
黎穗被他弄得很痒,缩着胳膊想要收回自己的手:“以前不小心切到的。”
她一句话说得简单,留一道这么深的疤痕,也不知道当初切得有重,应该连处理都没好好处理,陈屹南沉着脸,又抚了一下那道疤,松开她的手,拿了她另一只手里的刀,扬下巴让她到一边待着去。
黎穗看他:“我马上就切好了。”
陈屹南回:“还是别了,我怕待会儿菜里出现个手指头。”
……他这人的嘴真的是很刻薄。
黎穗看他洗过手,拿起了刀,有些迟疑,她从来没见他做过饭,他应该连厨房都很少进,她也忍不住刻薄:“……你会做吗?”
陈屹南道:“不会,所以难为你今晚凑合凑合,别对这顿饭抱有太多期待。”
黎穗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的缘故,她总觉得他这话有别的意味。
他说他不会,事实上他刀工很好,甚至比她还要好,黎穗看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有些出神,好半晌,又收回眼,他干了她的活儿,她也不好像他那样在一旁当大爷闲着,一会儿给他递个盘子,一会儿又把葱白递给他。
两人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肩膀、手臂或者指尖偶尔碰在一起,又分离开,谁也不说话,可空气里却慢慢浮动出些别的。
隐约的,朦胧的,缥缈的,像秋日晨间微茫的薄雾,让人看不清前路,也不想看清。
客厅里响起手机震动,两个人都顿了下,黎穗抬头望过去,轻声道:“好像是我的手机响了。”
陈屹南没说话,继续切起了胡萝卜。
黎穗看他一眼:“我去接?”
陈屹南“嗯”一声。
黎穗犹豫了会儿,最终放下手里的青椒,转身离开厨房。
陈屹南抬起眼,透过一扇窗,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默。
黎穗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一长串加了国际区号的号码,就知道打来电话的人是谁。
他上次打来电话还是过年的时候。
黎穗接通手机,转脚往外面走。
黎三强来电话也没什么大事儿,无非是问问她怎么样,又讲讲他在那边的生活,最后又说,给她的银行卡里又打了一笔钱。
黎穗冷声道:“您不用再给我打钱了,我现在有钱,那钱您留着自己花。”
电话那头静默了很久,黎三强艰难开口:“穗穗,是爸爸对不起你。”
黎穗终还是因为他这句话,眼里泛出些涩。
他曾经给过她天底下最好的爱护,可也给过她坠入地狱的恐惧,但她对他没有恨,她和他连血缘关系都没有,那些年里,他至少给了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虽然有很多时候那些风雨更多的来自于他。
陈屹南从厨房出来找人,转了一圈,最后在没有开灯的露台寻到了那蜷缩的一团。
她坐在藤椅上,头埋在膝盖里,身上的裙子是上下两件式的,腰线露出小小一截,在这样漆黑的夜里,白得晃人眼。
陈屹南看了一会儿,又迈脚走过去。
黎穗听到脚步声,慌着抬起头,佯装无事地笑:“我看外面这夜景好漂亮,就出来坐坐。”
陈屹南瞧着她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眉头蹙起:“想哭就哭,把眼泪憋回去,是要留着过几天到了陈承泽的忌日到坟前哭给他?还是想等哪天你的益丰哥撑不下去跳了楼,你也好去给他哭丧一场。”
这些天压在她心里深处的害怕就这样被他明晃晃地给扯出来,黎穗脸上撑出来的笑散尽,怒目瞪他,他最好这辈子永远都这么高高在上,没有落魄的那一刻。
陈屹南俯身钳住她的下巴: “怎么,不舍得让你益丰哥去死,想让我去死。”
他是真的很会拿话伤人,黎穗被他气得满眼通红,抬脚就踹上他的腿,她就是想让他去死。
踹一下还不解气,又踹了一下,脚上的拖鞋飞了出去,她眼里憋着的泪也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有人被踹了,反而高兴了些,陈屹南把腿伸过来给她:“还要不要踹?”
黎穗抹一把泪,别开脸,不想理他。
陈屹南抱她起来,他坐在藤椅上,放她坐在他的腿上,给她抹着脸上的泪:“为什么哭?”
黎穗一把打开他的手,不许他碰她。
脾气还真是见长,陈屹南“啧”了声,被打开的手又落回到她的脸上,捏着抬起些:“程益丰又给你打电话了?”
黎穗哽咽道:“你管呢。”
这就是不是,不然她不可能这样理直气壮,陈屹南回:“是,我哪儿管得了你,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听过。”
黎穗的眼泪又掉下来,他还要她怎么听话,当一个只会眨眼睛的玩偶吗。
陈屹南瞧着她这个惨兮兮的样子,心情突然好了不是一点半点,他拿拇指刮蹭了下她的脸颊:“到底是因为谁哭的?沈般般应该不会惹你。”
黎穗不想说话,潮湿不断地洇出眼角。
陈屹南又给她擦上眼泪,越擦偏还越多,他低笑:“你的眼泪怎么这么多,嗯?”
黎穗哭得肩膀都微微耸动着,又瞪他一眼,是他把她的眼泪给招出来的,现在又来嫌她的眼泪多。
陈屹南搂着她哄:“好了,哭一会儿得了,再哭明天眼睛还要不要。”
黎穗也不想哭,没人知道她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她不敢给他打电话,每天都会给益丰哥打一个,每次打完,她的心就往下沉一些。
当初苏慧成就被他逼得差点跳了楼,要不是苏慧芳跪下来求他,苏慧成现在的坟头草不知道已经长到了哪儿。
他发起狠来做事就是这样绝,不给别人留一点活路,这些事老太太都不知道,她可是再清楚不过,要不然苏慧芳能跑到加拿大去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她是不敢回来。
老太太还在,他都能对苏慧芳这样,他又会怎么对益丰哥,她根本就不敢想。
陈屹南哄不住她的眼泪,在她耳边道:“咱不哭了成不成,是我说错话了,谁都不死,都活到长命百岁,你的益丰哥活到两百岁,你要是觉得还不够,可以让他去当王八。”
黎穗气得又一脚踹上他,他才是王八。
陈屹南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又笑开。
黎穗隔着一双模糊的泪眼望着他黑亮的眸子,心道,原来她的眼泪是对付他的武器。
陈屹南对上她的眼睛,眸光微动,倾身过去,亲上她的眼角,黎穗眼泪蓦地停了大半,慌着闭上了眼,他又亲上她哭红的鼻尖,气息慢慢向下,停在她的唇角。
黎穗的背僵住。
陈屹南看着她惶惶乱颤的眼皮,在心里叹息声,唇最终没落下去,直起身,将她抱紧了些,掌心轻抚上她的背。
黎穗窒住的呼吸重新衔接上,或许是因为他这个举动,黎穗对他抚在她背上的手少了些排斥,她哭得有些累了,头歪到他的肩上,把眼角的潮湿蹭到他的衬衫上。
陈屹南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小朋友。
黎穗的眼泪慢慢止住,原本僵直的身体也慢慢软在他的怀里。
她不自知,抱着她的人能清晰地感觉到。
黎穗只是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过于好,好到她的心开始有些乱,也好到她以为她现在说什么,他都能应下。
她犹豫了几次,唇贴着他的领口,试探开口:“大哥……”
不等她说什么,陈屹南就截住她的话:“你人还在我身上,最好别提别的男人,对你对他都不好。”
……这样短暂的温情只是她的错觉而已,黎穗老老实实闭上了嘴,挣扎着又僵住的背,要从他怀里起来。
陈屹南讥诮地扯了扯唇角,箍紧她的腰不让她动,一说不让她提她的益丰哥,她连做戏都不愿意做了。
两人无声的拉扯间,碰掉了藤椅边上的手机,手机掉下去,屏幕亮起,陈承泽躺在地上,仰脸望着他们,满眼是笑。
陈屹南看到屏保上的照片,顿了下,转而又气笑,她换上这张照片是为了干什么。
为了防他?还是为了恶心他?
黎穗肩有些瑟缩,她也没想到会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这张照片,屏保是刚刚她在车上,犹豫了一路,临下车前偷偷换上的。
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她就是赌,赌他万一对神佛还有些敬畏,有陈承泽看着,他应该做不下去什么,就算他对神佛没有敬畏,看到陈承泽的照片,应该也会败兴。
陈屹南拿起她的手机,将按掉的屏幕重新点亮,好好欣赏了会儿陈承泽的照片,又看她,语气温和:“他亲过你吗?”
黎穗吞咽了下有些干的嗓子,没能说出话来。
陈屹南拿手机敲上她紧抿的唇:“说话。”
黎穗窝在他怀里,嗫嚅道:“我们是夫妻。”
言下之意让他自己想。
陈屹南冷嗤:“你们算哪门子的夫妻。”
黎穗一惊,仓皇看他,心里越慌,话说得越笃定:“我们是领了证的正经夫妻。”
想到那张货真价实的结婚证,黎穗又多了些底气,她倒也不必在这件事上太过心虚,她和陈承泽之间是有协议没错,可结婚证也是实打实领的,那上面的钢戳做不了假。
他一而再地确认别人有没有亲过她,到底把她当什么,有他标记的所属物,他碰过了,别人就不许再碰?那他可要失望了,就算她以后再婚,前夫那一栏也永远是陈承泽的名字。
黎穗抿了抿唇,用哭过的嗓音轻声道:“大哥又何必要多此一问给自己找不痛快呢,我和承泽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别的夫妻会做的事情,我们都会做。”
陈屹南看着她,慢慢道:“是吗,我没和人做过夫妻,不太懂,不如你来教教我夫妻之间都做些什么事儿。”
他的手落在她的腰间,黎穗被他指上的温度烫到,惊得要动,又让他给摁回到腿上,陈承泽脸上的笑消失在暗掉的屏幕里。
那顿饭到最后,还是没吃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很疼?”
黎穗在床下眼泪很多, 到了床上却没有多少眼泪。
她在浑浑噩噩中想,他和她原本该是两条永远也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了呢。
她在醉酒的时候招惹了他, 又因为他伤人的言语总是不知死活地想要挑衅他, 今天自作聪明地换上陈承泽的照片精准地踩到了他雷区, 彻底激怒了他, 让他失了和她玩猫捉老鼠游戏的耐心, 直接把她扔到了床上。
她在他这儿走的每一步都走错的,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她后悔吗?好像也没有。
活到这么大, 她很少会后悔什么事情。
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 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遭,她逃不掉的, 或被动或主动, 她都逃不掉。
她只是觉得疼, 比她前面二十年受过的所有疼还要疼上许多,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劈开成两半。
她咬紧唇,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可终是受不住这种拆骨割肉的钝疼, 有什么从嗓子里溢出来。
陈屹南一双眸子满是阴鸷, 低身俯视她,在这一刻, 他不得不承认, 他骨子里或许真的压抑着些残忍的暴虐,他喜欢看她疼,喜欢看她因为他带给她的疼而蹙起的眉,张阖难耐的唇,还有那碎碎柔柔的哀吟。
克制不住地想要她更疼一些, 最好能将这种疼印刻到她骨血里,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黎穗在模糊的视线里对上他幽深的眸光,全身都哆嗦起来,她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想让他把灯关掉,一张口就是细细的抽气声,一个字都说不出。
陈屹南看着她微微张开的红唇,心头微动,俯腰压下来,气息挨近,黎穗感觉到什么,偏脸避开,陈屹南神色一暗,直接掰过她的脸,黎穗沾了汗的胳膊从眼上滑下,她仰脸直视他,轻喘着气,晃动的水杏眸里浸着一汪清泉,在灯光下格外亮。
身体相连的对峙里,终是有人认了输。
陈屹南避开她的唇,亲上她干涩的眼角,哑声问:“很疼?”
他一动,黎穗又抽了些气,疼到意识都有些恍惚,她摇头,又点头,眼角洇出些红,又攥紧身下的床单,让自己千万忍住,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掉出一点的眼泪。
陈屹南沉一口气,咬牙停住,又慢慢退出来。
黎穗茫然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刚刚她被他扔进来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明明恨不得她死在这张床上,不只她想他死,他也想她死,她在那一瞬间其实是有些解脱的,至少难受的不是只有她一个。
陈屹南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他低头亲她的耳根,亲她的鼻尖,亲她潮红的脸颊,绕开她的唇,亲她脖颈上的碎汗,又继续向下。
黎穗嗓子颤了颤,又闭紧齿关,牙齿都陷进了唇里,还是关不住他带给她的战栗,她喃喃着让他停下,他的气息还在向下沉,黎穗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使劲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扯上来,惶惶道:“不要那样……”
陈屹南亲她的唇角:“不是很疼?”
黎穗缓过那阵心悸,抬手抱住他满是汗的背,在他耳边慢慢道:“承泽走后,我太久没做了,你再用点力就行。”
闷燥的空气突然就冷凝住,又在几秒后,被一声压不住的呜咽给打破,原来前面的疼不过只是微微细雨,现在的疼好像将她的天灵盖都要掀开,让她终其一生都忘不掉这种疼,这是他带给她的。
在这一晚,她知道了怎么能让他心软,也知道了要如何挑起他的怒气。
她宁愿承受他的粗暴无情,也不想面对他任何的温柔,她的身体已经在向他屈服,总要留住自己的一颗心。
只是这个过程远比她想得还要漫长煎熬。
对她,对他。
都是。
两个人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房间里只有细微和粗重的喘息重叠交错。
黎穗在昏昏沉沉中摸到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攥紧了些,想要用上面的冰凉给自己找回些清明。
陈屹南瞥到她的动作,眸光骤然翻滚开,拉起她的手,拽下上面的戒指,掼到地上,又和她十指交扣住,将她整个人往床的更深处摁去。
黎穗闷哼一声,像一片破碎的叶子,在起伏飘荡中只能依附于他,他想要她疼,想要她哭,想要她软声求饶,黎穗别着一股劲儿,偏不如他的愿,结果换来更激烈的狂风暴雨。
如此僵持反复。
最后结束的时候,她身上已经疼得没了知觉,他也没好到哪儿去,肩上和背上不是被她咬的就是被她抓的,没一块儿好地方,他给了她多少疼,她都要一点不落地加倍奉还给他。
黎穗躺在凌乱的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怔怔看着天花板,想到他刚才离身时面无表情的那张脸,慢慢扯起些唇角,他大概也觉得没意思。
想来有了今晚的这场不愉快,他肯定不会再惦记第二次。
浴室的门打开,黎穗裹紧身上的毯子,闭上了酸疼的眼睛,脚步声停在床前,有目光落在脸上,长久未动,她最终没能装下去,还是睁开了眼。
四目相撞上,无言对望一秒,又各自移开视线。
陈屹南问:“要不要去洗个澡?”
黎穗点点头。
陈屹南俯身要抱她。
黎穗缩着肩往毯子里躲去了些,小声道:“我自己去就行。”
陈屹南看她:“你能走?”
黎穗耳尖是热的,低垂着眼帘,话说得冷:“能,又不是头一回,没那么娇气。”
陈屹南懒得跟她拉扯什么废话,连毯子带人一块儿从床上抄起来,黎穗人到了他怀里,也就不敢再挣扎,她的腿间烧得火辣辣的,乱动不了一点,倒也不必跟自己过不去。
她窝在他胸前,看清他肩后斑驳不堪的抓痕和咬印,睫毛忽闪了下,慌张地偏离开的眼,假装找地上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儿的戒指。
陈屹南的目光落在床上,没有动。
白色的床单皱巴得不成样子,中间洇着大片的潮湿,还一点血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我以前也
黎穗本来只想简单地冲个澡, 但站在热水下,就有些不想动,她让热水冲到手指都泛白起皱, 才慢腾腾地从浴室出来。
或许是洗澡洗了太久, 走路都有一种头重脚轻的眩晕, 她靠墙缓了一会儿, 看着床上已经换过的床单被罩, 有些出神。
幸亏是换过了, 那样满床的凌乱如同犯罪证据, 她实在没有勇气去坦然直面。
戒指也不知道被他扔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好在她包里还有一只,暂时不用再去一趟两元店。
黎穗胡思乱想了会儿, 又站直身。
床上放着的衣服大概是给她的, 从里……到外应该都是他的, 穿在身上对现在的她来说倒也舒服, T恤长及膝盖,都可以当裙子穿。
黎穗收拾好自己,走到卧室门口, 手握上门把, 又停住,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又拉开门。
穿过长长的走廊,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些声音,他在打电话。
“密码一直都没变。”
“你之前留的衣服都还在,应该就在衣帽间, 放哪儿我也忘了,你自己去找。”
“我今晚不回去。”
“喝些酒就能睡着了,没我的时候你都是怎么睡的。”
他说的是粤语。
陈承泽教过她好多东西,唯独学粤语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她也不知道她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要学,明明也没有用到的机会,想来那个时候还是太无聊。
可到底也没有白学,他现在说的每一句她都能听懂,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说粤语,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些…亲昵。
不明显,但她能听得出来,她也奇怪她为什么能听出其中的区别。
黎穗的脚步定在走廊,还沾着水汽的睫毛缓慢地颤了下,她忽然想到那晚笑倒在他身上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和他一般大的年纪,应该也有相同的家世出身。
一个人再能伪装,一些天生的东西是伪装不出来的,那是几辈的富贵门里堆砌出来的底气。
她就算让自己装得再坦然无谓,遇事也总是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她这辈子大概永远都做不到他这样行事全无顾忌,随心所欲。
就像她说回他的家,在这儿之前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他房子这样多,家应该也有几个,这里不过是其中一个。
黎穗不自觉地抠弄着指节,一点刺痛钻出来,她又回神,想到什么,轻着脚步原路返回到卧室,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的衣服。
其实找到了应该也穿不得了,裙子是让他给撕掉的,别的……也被他扯烂了,也就只有内衣还完整些,现在穿在她身上。
找不到应该就是都让他给扔掉了,扔掉了也好,她也不想在他这儿留下什么痕迹。
黎穗靠着床沿坐在厚重的地毯上,头深埋进膝盖里,蜷缩成一团,这对她来说是最安全的姿势。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会这样消耗体力……和心力,这里不是她可以再待下去的地方,可她实在是太累了。
休息一会儿就好,至少等他打完那个电话,她再出去。
温晴在酒柜里找到一瓶好酒,打开,也不用酒杯,直接嘴对酒瓶喝一口。
这一晚上过得实在是糟心,她也是没想到她都活到这个年纪了,甩个男人还能这么不容易,她已经从香港躲到了这里,还是让人给追了过来,酒店住不得,只能投奔到儿子这里,儿子却不在家。
这深更半夜的,他也不在公司,还能去哪儿,温晴直接问:“跟我儿媳妇儿在一块儿呢?”
陈屹南没否认。
温晴好奇:“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人啊?”
陈屹南敷衍:“再说。”
温晴语气泛酸:“这么宝贝?见一面我又不会吃掉她。”
陈屹南冷淡回:“说不准。”
温晴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是怕她把人给带坏。
想来她儿媳妇儿应该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姑娘,大概像Honey喜欢的那只漂亮的狸花小猫儿。
儿子随爹,也随它爹的亲娘。
陈屹南没心情和她聊这些有的没的,直接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关掉火,砂锅里的汤慢慢止住沸腾,客厅里轻微的脚步声传进来,陈屹南转身走出去。
黎穗没看他,径直走到沙发旁,拿起上面的包。
她的包很大,包里总会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防什么突发状况,她翻出条丝巾,系在腰间,又在腰线的一侧扯出些随意的褶皱,最后看起来不像是男人的T恤,倒像是件在商场新买的裙子,这样回去万一碰到老太太或是王妈,她和出门的时候穿的衣服不一样,也能有个合理的解释。
陈屹南停在她身旁,盯着她的眼睛仔细打量过,没看出哭过的痕迹,又开口:“吃完饭再走。”
黎穗把包背到肩上,回道:“不吃了,我不饿,再晚奶奶就该打电话了。”
她迟疑了下,看向他,欲言又止。
如果今天晚上只是单纯的吃一顿饭,她到最后或许会试探着问一问益丰哥的事情,现在成了这样,她怎么也问不出来了,想来他应该不会骗她,虽然饭最后没有吃成,她也不算是食言。
陈屹南伸手给她顺了顺肩头堆着的发丝。
黎穗一僵,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转脚往门口走。
陈屹南手落了空,眉眼冷沉,无波也无澜。
黎穗停在玄关,低身想穿鞋,腰还没弯下去,因着腿间的疼又停住。
陈屹南走过来,将她抱到一旁的沙发椅上,半屈膝蹲下身,要给她穿鞋。
黎穗缩着腿躲他:“我自己穿就行。”
陈屹南没作声,攥住了她的脚腕。
黎穗执拗地不想让他再碰她,抽不回自己的腿,就去扯他的手。
几番无声的拉扯。
陈屹南抬眼看她,平静道:“不想穿那就不要走了,我现在就给老太太打电话,告诉她你在我这儿,明早再回去。”
黎穗脸有些白,又松了手,她今晚没力气再和他纠缠什么,随他想怎么样吧。
从电梯再到车里,沉默一直在蔓延。
黎穗窝在椅子上闭眼装睡,装着装着到后面好像真的入了些梦,昏昏沉沉中,耳边响起纠缠在一起的喘息,有他的,也有她的,糜乱又荒淫,她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车停在了院子里。
她慌忙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又关上车门,生忍着腿间的疼,走得快又急。
陈屹南没下车,仰靠到椅背上,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她就这么急于地想要逃离他,和他多待一秒,似乎都难以忍受,甚至在床上拿那样的话故意来惹怒他。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怎么可能逃得了,又能逃到哪儿去。
陈屹南扯起些唇角,降下车窗,低低懒懒的嗓音借着夜晚的风送到她耳边。
“黎穗。”
“睡个好觉。”
黎穗脚步滞了下,没回头,又走得更快了些,有什么“啪嗒”一下掉在了她的手背上,冰凉又潮湿,她抬手一抹,才发现眼角是干的。
下雨了。
还好,不是她的眼泪,如果要是在这个时候哭,不只老天爷鄙视她,连她自己都会鄙视她自己。
她这一晚确实睡了个难得的好觉,身体累到极点,脑子再乱,也撑不住眼皮的沉重。
初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黎穗乘坐飞机离开了这座城市。
那样大的一座城,在飞机上透过云层俯瞰下去,不过是小小的一点。
她歪头抵在舷窗上,捱过飞机不断升高引起的阵阵耳鸣,其实要离开一个地方其实也没那么难。
不过也就是一张机票。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个耳机,“听一听音乐会好些。”
黎穗转头看过去,对上一双浅淡的眸子,她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迟几秒才想起来,他好像是那个花店的老板。
男人似乎也记得她,对她笑得和善又从容。
黎穗不习惯和陌生人搭话,并没有接过耳机,只礼貌地道谢,男人看出她的防备,倒也不多说什么,又收回了耳机,能看出来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人,黎穗对他印象好了些,但也没有聊起来,她身上还有些不舒服,没有和谁说话的欲望。
两个多小时的航班,黎穗后半程是睡过去的,她一下飞机就直奔展馆中心,公司要来这边参加一个展会,她作为先发部队,今天先过来负责监督和验收展台的搭建工作,明天两位老板再带着其他人过来。
展馆又大又闷热,她几圈走下来,一万步就出去了,一天结束,腿都有些抬不起来,倒不觉得有多累,只想着今晚大概又可以睡个好觉。
她坐车回到酒店附近找了个餐馆,胃里其实感觉不到什么饿,但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她怕待会儿洗澡的时候低血糖会晕倒在浴室。
吃了些烧烤,喝了些粥,又喝了两罐啤酒,身上堆积的疲乏稍微缓了些。
她结完账,提着剩下的两罐啤酒,溜达着往酒店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小胡同,一只狸花小肥猫儿窝在墙角对她喵了声。
黎穗停住脚,又蹲下身,看到小猫儿身边竖着的牌子,不由弯了弯眼。
牌子上面写着:【禁止投喂,要减肥】
确实要减肥,这么胖墩墩的一团,走起路怕是屁股都要一扭一扭的。
狸花小肥猫儿又对着胡同深处喵了声,黎穗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一只漂亮的白猫正在给另一只漂亮的白猫舔毛,再亲密不过的样子。
黎穗看了看狸花小肥猫儿眼巴巴的目光落点,悄声问:“你喜欢它呀?”
狸花小肥猫儿回了她声喵,像是肯定的回答。
黎穗又弯了弯眼,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淡了些,她沉默了好久,又慢慢开口,声音很小,只说给小肥猫儿听。
“我以前也喜欢过一个人。”
“那个时候啊,他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月亮,我看他都需要仰着头,仰得我脖子都是酸的。”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后来我们又遇到了。”
她声音又更小了些。
“昨晚……我把他给睡了。”
“睡完之后,我发现,我对他的喜欢突然就没了。”
她说到最后,唇角扬起些,看起来有一种解脱的轻松,可那抹轻松却没有到达眼底。
黎穗又看向小肥猫儿,轻言细语地安慰。
“所以,喜欢这个东西呢,真真假假,不过是在日子难熬的时候,自己骗自己的镜花水月,等哪天你真的睡到了那个小猫猫,你会发现,哦,也不过如此。”
“你现在一点都不用难过,睡不到它,我们再去睡别的小猫猫就好了,总有别的小猫猫可以让你开心,对不对?”
狸花小肥猫儿懵懂地瞄了声。
黎穗对上它那双黑宝石般乌亮的眼睛,默了许久,又自嘲一笑,她大概也被他带疯了,对着只小猫儿胡言乱语什么。
看来她还是不够累,否则怎么还会有心思乱想这些。
黎穗扶着酸软的膝盖慢慢站起身,看到不远处路灯下满脸阴沉的男人。
蓦地怔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结尾修改) “身上还难
方策该如何形容自己这悲惨又惊心的一天呢, 一切大概都要从昨晚他临睡前接到老板的电话开始。
老板让他今天早上去老宅接黎小姐上班,老宅离得远,他特意设置了闹钟, 结果也不知道是闹钟没响还是他没听到, 总之他起晚了十分钟, 又在路上堵了十分钟, 八点整到达老宅门口, 原也不算晚。
可他一直等到八点半, 又从八点半等到八点四十, 还是没等到黎小姐, 按说不应该,黎小姐九点要到公司, 这个时间就算她要打车走, 也该出来了。
黎小姐的手机关机, 他又不能给王妈打电话打探黎小姐的情况, 更不能直接冲进老宅去,只能把电话打给老板,如实汇报。
老板只说那就是还没起, 让他继续等着就是。
方策也不敢深想老板为什么就这么笃定都到这个时间点了, 黎小姐还没起床,毕竟他听王妈说过黎小姐的作息很稳定, 从不睡懒觉。
但老板让他等, 他就只管等。
这一等直接等到了中午,他生怕会错过黎小姐,连厕所都没去过一次,车停在隐蔽处,他死盯着老宅门口, 把眼睛都盯酸了,最后没等到黎小姐出来,倒看到老板的车开进了老宅。
不过没两分钟老板就又出来了,脸色实在称不上好,让他马上去查黎小姐在安城入住的酒店。
方策当时懵了一瞬,黎小姐不是在家里睡觉的么,什么时候跑到安城去了,可他哪敢多问什么,他很快就查到黎小姐飞往安城的航班,又查到黎小姐预订的酒店,电话打过去,侧面跟酒店的工作人员打听到黎小姐还没办理入住。
老板又拿过他的手机拨通了黎小姐的号码,第一次能打通但是没人接,第二次再打过去直接关机了。
黎小姐连他的电话都不接,方策再迟钝也在那个时候意识到了什么不对,黎小姐该不会是……不告而别了吧。
毕竟黎小姐和老板的这种关系,能一直瞒下去也还好,可将来这件事一旦被摆到明面上来,没人敢把难听的话说到老板头上,黎小姐的日子不会好过,不说别的,就温总和苏慧芳那水火不容的关系,到时候可就不只是天下大乱了。
黎小姐性子安安静静的,应该更喜欢平淡无争的生活,而且谁会希望自己后半辈子都置身在舆论的漩涡中,她是陈承泽娶进门的太太,这是铁板钉钉上的事实,虽然陈承泽死了,她恋爱再婚都是自由,那个人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老板。
但老板现在明显对黎小姐正在热乎劲儿上,哪肯轻易放她走。
方策憋着一泡从上午就没撒出去的尿,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赶到安城,在气压越来越低的车里,他一路上都在心惊胆战地想,黎小姐要是在安城那就天下太平,要是真不见了,他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不管她躲去哪儿,老板怕是掘地三尺都会把她给找出来。
黎穗在看到他的这一刻,脑子里浮出的也是这个想法,她好像怎么逃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明明她已经离开了有他的那座城市,他却又出现在了这里。
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未免也太高看自己,她今天在展馆有路过他公司的展厅,作为这场展会最重要也最财大气粗的参展商,自然受到了主动办应有的礼待,他大概也是来参加展会的。
黎穗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有多少惊慌,她刚才话说得很小声,他不可能会听到。
就算听到了也没什么。
现在他在她眼里不过也就是一个…….被她睡过的男人,还是活儿不太好的那种。
沈般般丧气的时候总是会说,我们就算不想找男朋友,也去找个男人来睡一睡吧,至少还能快活快活。
可她并没有从那件事里感受到任何快活。
相反,她今天一天身上都难受得厉害,现在看到他,那股子难受劲儿好像又多了些,他看起来倒是跟没事儿人一样,还精神得很。
陈屹南西装外套拎在手里,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来,不同于平日里西装革履的严肃,他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也有些凌乱。
黎穗克制住自己想要后退的脚,站在原地没动。
陈屹南停在她跟前,打量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又扫向地上那肥猫:“这猫能听懂你说话?”
他走过来时低气压逼人,像是要训人的架势,黎穗紧绷的神经本来已经进入到了备战状态,大脑里预想了好几个他会问的问题,没想到他会问这一个,心顿时有些虚,像鼓胀的皮球被谁拿针戳了下,一点气泄了出去,回答得也有些窝囊:“…….能吧。”
陈屹南拿过她肩上的包和手里提着的袋子:“你跟它说了这么半天都说什么了?”
黎穗心神都集中在他的话上,包和袋子也就全都到了他手里,她飞快地看他一眼,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又慌着垂下眼,声音更小了些:“就一些无聊的话。”
陈屹南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她跟一只肥猫都絮絮叨叨念了些什么,他问到正事儿上:“你手机呢?”
黎穗想到手机关机前接到的电话,心又有些虚,她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没电了。”
“没充电器?”
黎穗心里乱糟糟的,被问得有些烦躁:“忘带了呀。”她喝了酒,嗓子有些黏糊,因着底气不足,声音又硬不起来,连发脾气的话听起来都好像是在软乎乎地撒娇。
陈屹南面色稍缓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大动干戈地过来一趟,明明等晚上找个人来看看她是不是回了酒店就可以。
他笃信她不会逃,有程益丰和沈般般在,她跟陈承泽之间的协议金额不会是个小数目,她爱财又重情,不到万不得已,两边哪个她都不会舍得放下。
可他只有亲眼看到她这个人在这儿,好像才会放下心来。
陈屹南胳膊伸过来,要牵她的手。
黎穗碰到他指尖的温热,睫毛有些颤,转脚绕过他,往酒店那头走。
陈屹南手落了空,又面无表情地收回,看了看地上正瞅着他的肥猫,没搭理,跟上去。
黎穗不想和他走在一块儿,步子迈得有些快,可不管她走得有多快,他的脚步声总是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后,像一个游刃有余的猎人,他是那个绝对的掌控者。
凭什么呢?
黎穗倏地停住脚。
陈屹南看她。
黎穗转身走去旁边的水果摊,老板娘见来了客,马上站起身热情地招呼。
酒店里不方便,吃橘子最省事儿,黎穗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袋子,捡着皮薄又软些的拿,陈屹南站在她身旁,看了会儿面前的橘子山,也挑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递给到她手边,黎穗看了眼,没有接,自顾自地挑自己的。
老板娘笑呵呵地对陈屹南道:“你可不如你女朋友会挑,她挑的全都是甜的。”
黎穗一顿。
陈屹南把手里的橘子放回到摊位上,淡淡回老板娘:“她喜欢吃东西。”
老板娘倒没想到他会开口,她在店里整天迎来送往,别的不敢说,看人贼准,她一看就知道这男人不是寻常老百姓,话里又更热情了些:“小姑娘看着倒一点儿都不胖,瘦瘦高高的,比电影明星都好看,您眼光好,找了个宝。”
黎穗不想他再和老板娘聊下去,屈肘拐了下他的胳膊,小声提醒:“你来电话了。”
陈屹南看了眼手里亮起的手机屏幕,随手按了接通,手机放到耳边,隔壁店突然响起的音乐有些吵,他听不清那头说话,转身往旁边走,想到什么,又停住,把手里拎着的西装外套递她。
他那手里有西装,有她的包,还有装着两罐啤酒的塑料袋,黎穗伸手要拿回自己的包和袋子。
陈屹南道:“拿衣服。”
黎穗不明就里,拿过衣服。
陈屹南扬下巴给她指:“内兜。”
黎穗以为他要她给他拿什么东西,手摸进衣服内兜,掏出个钱夹来,又看他。
陈屹南已经接着电话走去了一旁。
黎穗开始还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让她拿他的钱夹,随后才反应过来,直接把钱夹又塞回到了他的衣服里,她买个橘子用得着他来结账。
可没过几秒钟,她就打了自己的脸。
……还真用。
黎穗后来回想起那一天,2012年手机支付还没有流行起来,她手头上的现金在展馆里买了展位需要的绿植,又支付了重做美工的费用,基本花了个差不多,吃完烧烤的最后一点钱也让她拿来买了啤酒,她钱包和裤兜里连个钢镚都没剩,比脸还干净。
看着老板娘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她怎么也说不出不买了的话,最后她又从他的衣服里掏出钱夹,拿了张一百的出来付给老板娘。
老板娘找着零,话也不停:“小姑娘你眼光也是顶好的,你看你男朋友人长得帅,气质好,对你也好,连钱包都归你管。”
黎穗眉心蹙了蹙,轻声回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老板娘愣了下,又看到她手上的戒指,一拍大腿,笑道:“哎呀,你们这是已经结婚啦!我瞅着你年纪还正小,就没往这方面想,好男人是要早点抓牢,你说你们两个都这么俊,以后生小朋友,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肯定都好看。”
她的嗓门又大又亮,连嘈杂的音乐都压不住,在路边接电话的陈屹南抬眼看过来,黎穗对上他的目光,想到昨晚,脸一白,又截住老板娘的话:“他也不是我老公。”
老板娘一肚子的话全都紧急刹车在嘴边,整个人瞬间就成了哑巴,脸上的神色在一秒内变了几变,可谓精彩纷呈。
陈屹南三言两语结束掉电话,走回来,眼睛看着她,又俯下些身,和她视线平行:“怎么了,身上不舒服?”
黎穗没说话,拿过老板娘递来的零钱,塞回到他的钱包里,又把钱包连同西装都塞到他手里,转脚走了,连橘子都没提。
陈屹南两步追上来,攥住她的手腕,黎穗要挣,他又攥紧了些,把她扯到身后护住,低斥道:“乱跑什么,有车。”
一辆摩托车擦着两人身边呼啸而过,路旁有被吓到的人,气得直接破口大骂,你赶着去奔丧啊!
其他人跟着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
在这种热闹里,有两个人沉默地僵持着,黎穗想抽回自己的手,陈屹南没松开,牵着她绕过人群,走过那个拥堵的路口,前面的路安静了许多,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斑驳成影,他走得有些慢,黎穗被他牵在手里,也走不快。
晚上的风比白日里要凉快许多,黎穗被风拂过指尖发梢,有些舒服,步子也不由地慢下来。
这条路她刚才下车的时候走过,她自己走也没感觉到有多长,现在却好似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陈屹南问:“吃过饭了?”
黎穗“嗯”一声。
陈屹南又问:“吃了什么?”
“.….烤串儿。”
“烤串儿算是饭?”
黎穗抿了抿唇,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内心诽腹,他这是什么语气,瞧不起烤串儿?她代表广大人民鄙视他,烤串儿配啤酒,天下第一好吃。
对话因为对烤串儿的认知不同直接夭折,又安静了好一段。
陈屹南捏了捏她的指尖,嗓音有些低:“身上还难受吗?”
黎穗脚步顿住,答非所问:“我到了。”
左边是一家酒店,多少有些破旧的外观,好在离展馆不算远,已经是在公司的差旅标准中能定到的最好的酒店了。
她伸手拿自己的包,也提前堵住他要说的话:“就不请大哥上去坐坐了,我还有同事在,不方便。”
陈屹南看了眼她身后的酒店,把包松开给她,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递过来。
黎穗背上一僵,想转身就走,一口气堵上来,又很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陈屹南道:“密码是你生日。”
黎穗想笑,可怎么也扯不起唇角:“大哥可真大方。”
陈屹南皱眉:“乱想些什么,你出一趟差回去,总得给老太太和王妈买些东西。”
黎穗背挺得笔直:“我有钱,我有工资,承泽也给我留了很多钱。”
陈屹南脸有些沉:“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提他。”
黎穗默了默:“我不提这也是事实。”
陈屹南让自己别动气,语气平静:“他给的是他给的,我给的是我给的。”
他又说了什么,黎穗一点都没听进去,她看着他,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陈屹南。”
陈屹南顿住。
黎穗仰起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眉眼,轻声道:“你低些头。”
陈屹南眸子转深,低下身,来俯就她。
黎穗攥紧手里的包,没让自己犹豫,气息挨过去,停在他的唇角。
陈屹南似有意外,喉结翻滚开,又克制住,没让自己动。
黎穗在他唇角停了几秒,唇又微微张开些,含住他的唇吮了下。
陈屹南一向好的定力在她这儿几乎为零,他气息一沉,抬手要箍她的腰。
黎穗却先一步离开了他,唇离开他的唇,人也后退两步,离开他的掌控范围。
陈屹南盯着她,慢慢笑开:“你今晚喝了多少酒?”
他在她唇间尝到了酒精的味道,要是没喝酒,她也不可能主动来吻他。
黎穗没说话,她在感受她的心跳。
她的心脏现在跳得很平稳,没有乱半分,对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一旦消失了,他再说什么做什么都伤不了她,连接吻她都不会再对他有任何感觉。
真好。
黎穗的唇角慢慢扬起些。
陈屹南一怔,她还是头一回对他笑得这样甜,他哑声问:“笑什么?”
黎穗摇摇头,语气轻松:“没什么。”
她冲他潦草地挥挥手,算是道别,转身走上酒店的台阶,背影看起来都有些轻快。
陈屹南叫住她:“黎穗。”
黎穗下意识地回头望。
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年纪本来就小,这样打扮起来就更显小了些。
陈屹南冷不丁地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黎穗平稳的心跳乱起来,她面上镇定:“哪个以前?”
陈屹南道:“你和陈承泽结婚以前。”
黎穗笑:“大哥可真是会说笑,我的前二十年都生活在山沟沟里,怎么会和大哥见过。”
陈屹南沉默地看着她,没作声。
她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眨一下眼睛,这次她没有眨眼。
应该是没见过。
他在他过往的记忆里也搜寻不到有关她的任何影子。
可为什么她跟他挥手离开的这一幕似曾相识。
还是说,他在这一刻预见了以后。
她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逃离他。
陈屹南眉头深蹙起,又迈步走向她。
她最好也别再抱有什么幻想,她再喜欢程益丰,这辈子她肯定也睡不到了,她还是乖乖待在他身边就好。
她不是想要找什么开心吗,他难道一点就不能给。
当猫当狗他都认。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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