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一年,普通的一天。
初夏。
名叫沈时节的大二女生,被教学楼的高空坠物砸中。
报警及时,救护车来得很快。
尽管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但最终,医护人员创造了奇迹。
她捡回了一条命。
从icu挪到普通病房时,沈时节意识已经清醒了好几天了。
这是清醒以来,第一次没有隔着层层阻拦,见到沈一川本人。
她叫了一声哥。
但因为长久未说话,喉咙干涩,即便用尽了她所有力气,也还是没能真的叫出声来。
“哥哥在呢。”沈一川凑近了些。
“宝宝,哪里难受?”他问。
没有,就是想跟他说说话,告诉他,不用担心了,她沈时节回来了。
可惜说不了。
于是,她用力抬起手。
颤颤巍巍,握拳。
哥哥懂她。
手掌包裹住她的拳头,他的手心烫烫的,很安心。
“需要什么?”哥哥问。
沈时节如同一只树袋熊,缓慢地,从嗓子眼,蠕动出她现在能发出的音节。
“阿巴阿巴。”
哥哥愣了一下。
他捂着脸,那么大一只,就在她的病床前,当着她的面。
捂着脸,笑着哭出了声。
大哭出声,
头一次见。
“阿巴阿巴。”她重复着,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没事了。
“傻瓜。”哥哥哭着说。
半个月后,她出院了。
光头,坐着轮椅,吊着一只胳膊。
“哥,你当时为什么哭那么大声。”她问。
“以为你傻了。”哥哥答。
醒来只会阿巴阿巴。
“哥,我脑袋冷。”
光头上多了顶柔软的帽子。
“哥,又热了。”
帽子换成了柔软的头巾。
“哥,我头发没了。”她说,“开脑袋那块,还会长头发吗?要是不长了怎么办啊?”
“问过了,会长的。”哥哥说,“别担心,我会把你的头发养得特别好,特别多。”
“可我刚做完拉直。”她说,“白掏钱了。”
“没事,哥给你养成直的。”
“能行吗?”她咧着嘴笑,“我自来卷。”
“可以的。”哥哥说,“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到了家,哥哥把她放在床上。
“小黑呢?”她问。
“在同学家,明天接回来。”哥哥回答。
他下厨去了。
沈时节照了镜子,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上下摸了摸,皱眉喊道:“哥,哥!!”
哥哥跑过来:“怎么了?”
“我没屁股啦!”她说。
她变成纸片人了,屁股平了,胸也平了。
哥哥表情古怪,像是在憋笑,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回答:“别说这么惊悚。屁股不是还在吗?就是为了救你少了点肉,没关系,哥哥会帮你养回来的。”
吃完哥哥喂的饭,今天就只剩一件重要事项了。
洗澡。
“我去叫刘阿姨来帮忙?”哥哥说。
“不了吧。”沈时节说,“我跟她还没跟你熟呢,不太合适。”
哥哥捏着手机,表情空白。
“你帮我洗就行。”沈时节说,“给哥哥看光身体也没关系的。”
“……”
“在医院时,不就是你帮我擦的吗。”她说。
“……走。”他抱起妹妹,去了浴室。
她骨折了一条腿,一条胳膊,肩膀,几根肋骨。
不过比起受创的脑袋,这些都算微不足道的小伤。
她坐在小板凳上,配合着哥哥,缓慢地抬腿换姿势。
气氛有点尴尬。
于是,她开口说:“哥,你知不知道,我梦见小黑了。”
“嗯。”
“小黑说他是玄猫,能变大黑龙。”
“还梦到什么了?”
“你。”
“好,我变成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变,梦见你的应该是个春梦。”她说。
于是,又沉默了。
只有水声,和他不敢抬起的脸,不敢乱看的视线。
她低头。
然后,再次打破沉默,勇敢道:“我胸真的小了。”
“……是为了救你命小的。”哥哥说。
他却不敢看。
“我该不会沦落到买儿童背心吧。”她说。
“没那么夸张吧——”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还行啊,你买小一号的就行。”
“不是说面积小,是这个高度小了。”沈时节比划着解释,“罩杯还好,买a买b都行,我是说下围,我之前就买70的,它最小也是70的。”
哥哥拿着淋浴头浇她。
“别说了。”他耳廓通红。
她慢慢抬起那条好腿,踩在哥哥肩膀上。
哥哥默契地换了冲洗位置。
她说:“哥,那个梦。我在梦里,光着身子跟着你跑。”
“是吗。”哥哥笑了下,说,“跑哪去?”
“谁知道呢,不记得了。”她说,“反正咱俩就到处跑,还有小黑。”
“我穿衣服了吗?”他红着脸问。
他关了水,打泡沫,擦洗身体。
“嗯……穿了吧。”沈时节终于也脸红了。
“你为什么没穿?”
“因为我比较real?”她歪头。
水声再次响起。
沈时节在水声的掩护中,说道:“哥,咱俩一个户口本的吗?”
“不一个。”他说,“我户口去年迁出去,放集体户了。怎么了?”
“那就不影响领证了。”她说。
沈一川惊愕抬头。
沈时节咧嘴,露出两排牙齿,傻笑。
“本来也不影响。”他又把头低下去。
擦干身体。
擦干脑袋。
涂护肤。
穿衣。
“内衣就不穿了吧。”努力了几次,一头大汗也还是没把小裤衩穿上的沈时节破罐破摔。
“那就先这样。”哥哥给她穿上罩衣裙,绕到后背给她系扣子。
他磨磨蹭蹭,系了好半晌。
忽然问:“你那个同学……”
“哪个?”
“就那个表白的。”哥哥语气不善。
“晦气。”沈时节说,“他又怎么了?”
那位同学也受伤了,砸下来残渣擦破了他的胳膊,险些飞他眼睛里。
“没什么,我就是问你,你还要跟他处朋友吗。”
“我疯啦!”沈时节表明了态度。
“要是没这个意外,你会喜欢他吗?”哥哥问。
“不。”沈时节仰起头,就这么看着哥哥,“哥,我想跟你谈恋爱。”
这个角度看他,他躲也没处躲。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腻腻歪歪含笑。
“同意吗?”她说,“咱俩能领证的哥。”
“……我知道。”
“那你说嘛,给个答复。”沈时节说,“我换那个裙子是想让你看,买那个蛋糕也是想让你吃。脑袋被砸破后,我就想明白了。”
她慢吞吞地抬手,拉住沈一川的手指,撒娇。
“哥哥~”她眨巴着眼睛,“我最喜欢你了,我想跟你结婚。”
她迷迷糊糊,总觉得自己濒死的那些天,恍恍惚惚和哥哥过了许多年,还和他春宵共度,坦诚相见。
醒来后,她脆弱虚弱,恢复期仿佛熬刑,难受的每天都想哭。
在最脆弱的时候,她强烈的想做一件事。
她想跟沈一川表白。
她想嫁给哥哥。
她要和哥哥结婚。
她觉得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精神病。
但她不管。
反正,这个念头强烈到,快要变成她的心魔。
廉耻都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当她鼓起勇气,把自己赤`裸的给哥哥看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一定一定要向他表白。
然后,不许他说不。
她表白了。
她也看到了哥哥的反应。
哥哥没藏住他的笑。
他笑得好得意,毫不掩饰。
“嗯。”他点头,平常的就像在答应她说今晚要吃哥哥做的饭。
沈时节星星眼开心。
“但是现在不行。”哥哥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领证拍照,拍出来是光头妹妹。”他笑着摸了摸沈时节的脑袋。
头发冒出来的短茬,纱布似的,剌手。
“那可以先谈恋爱。”她按住哥哥的手,急急忙忙道。
“也不行。”他说。
“为什么!”沈时节急了。
这不行那不行,他是压根没答应,在哄她吧?
“因为哥哥要先把你的身体养好。”
“养身体不耽误恋爱。”她不理解。
“耽误。”哥哥坚定道。
沉默了好久后,沈时节恍然大悟。
她感叹着好家伙,含蓄道:“咱们就不能先谈点精神上的?”
哥哥叹了口气。
问她:“那和一直以来,有什么区别?”
苦思冥想后,沈时节吐槽:“哲学。”
兄妹和男女朋友,除了亲密交流环节,还真界限模糊,没什么区别。
她感慨道:“我有点明白,什么叫赢在起跑线了。”
27、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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