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芮,你怎么了?”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猛地转身,发现是何叶。
何叶连忙走过来,“我刚才看你不对劲,就想着过来看看,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
你的声音在发抖。
“不急不急,你缓缓。”何叶拍着你的背,目光挪到你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你过敏了吗?胸口怎么那么红。”
你再一低头,发现心口处的焦痕不见了,只剩下皮肤泛着大片的红。再一抬眼,镜子里同样的位置依旧清清楚楚地刻着那个刺眼的名字。
你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话音刚落,你就看见镜子上开始出现血红的痕迹。
一瞥,一横,一竖钩,是字。
像是有人站在镜子里对着你写出来的。
你死死地盯着镜面上那些扭曲颠倒字迹。
阴魂不散的血字一笔一划出现,你的眼泪就一颗一颗坠落。
何叶也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满脸迷惑,“你在照镜子吗?怎么哭成这样?”
镜子上写——
我.....的身体.....不舒服,要去......海市.....
他在教你说话。
你紧紧攥着衣角,对何叶说:“我睡一觉就好了,可能是春天换季,皮肤过敏,也可能是流感的原因——”
没等你的话说完,一道血掌印猛地拍在了镜子上,所留之处正巧对着何叶的脸。
你骤然噤声。
“哎哟,你的脸色怎么差成这样了?身上也怪热乎的,你还是再去医院看看。这里的医院瞧不出毛病,就换个医院。”
何叶看看你又看看镜子,什么奇怪的地方都没发现,反倒是被你吓住了。
你急促地呼吸着,迟迟没有开口。
镜面上的血迹开始变得混乱,一道又一道,最后变成几道猩红的叉,一层叠一层地压在何叶身上。
“我......”
你哽咽地开口,告诉何叶你要去海市。
“海市?巧了,我正找人打听你发热的症状是怎么回事,听我老公那边一个当医生的朋友说可能得去看看免疫系统。海市人民医院的免疫科很好,你确实该去一趟。”
何叶说,“反正先阵子没那么忙,要是老板不同意,你跟他说申请一阵无薪假也可以。”
你摇头,“不,不行,请假太多了,我可以远程办公。”
“身体重要呀,身体造没了,那几个钱算什么?”何叶都替你着急。
她将你拉扯到老板办公室。老板见你魂不守舍,说:“嘉芮,回家好好休息吧,等调整好了再回来。”
你坚持要远程办公,老板听出了你言下之意,忍不住叹口气,让你先休假,如果回来得早,就用明年的年假抵,薪酬还是照发。
“嘉芮,要是远程办公,我担心你身体和工作都没顾上啊。”
老板说得有道理,你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最终答应下来。
何叶对你不放心,帮你叫了车,又亲自送你到楼下。等车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把你拉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你不会还有那个想法吧?”
你双唇动了动,没说话。
何叶拍了你的手臂一把。
“你年纪轻轻的,攒钱就为这个?要生孩子就找到合适的男人结婚以后再说,怎么想不开非要跳过前面一步——都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一个人怀孕生孩子,你知道有多累吗?现在大家不都不想生了么?”
你知道何叶说的是真心话,可什么也没解释,只跟她说了谢谢,随后将身上的山鬼钱给了她。
何叶认得这个东西,吓了一跳,问你:“给我这个干嘛?我阳气很足,倒是你......”
你坚持说:“你戴着,我最近状态不好,怕影响你。”
她见你坚持,无奈地叹口气,还是收进口袋里,又絮絮叨叨嘱咐你,让你去海市也记得报平安,多信科学少信命,关键时候听医生的话。
关键时候,你只能想到一个人。
坐上出租车,你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
最近一条就是刘锡,按照航班的时间,他当下应该已经落地。你想拨给他求助,忽然想到在洗手间的警告,指尖生生顿住。
逃无可逃,求助无门。
你感到有些绝望。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见了你的模样,说:“姑娘,这是怎么了?”
你摇摇头,无力说话。
师傅说:“哎呀,你还年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勇敢面对呗。”
面对.....你要怎么面对沈献?
你出神地看着手机,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你的目光落在一行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记得这一串数字,是曾文仪的手机号。
对了,曾文仪——你闻到的香气就是她买的香支,这件事一定和她有关系。
说起来,这一切的开头,就是源于曾文仪的一通电话。
她一定在帮沈献做些什么。
刘锡半个月前做的那一场超度的确对沈献造成了伤害。也许沈献现在就藏在曾文仪的身边,今天做的那些事情就是为了故意逼你过去。
——他逼你过去,说明他过不来,最多也不过在你身上写写画画。
你盯着那串属于曾文仪的手机号看了很久,忽然从恐慌中冷静下来。
他要你去海市,却也没说什么时候要你去。今天可以,明天也可以,只要你打算去,就不算欺骗,他不至于那么快找你的麻烦。
你有了想法。
回到家后,你先给刘锡发了一条微信,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要联系,随后定了大后天的飞机票。
接下来的一整天,你躲在出租屋里睡觉,身边没有任何的异常,何叶那边也没有出现问题。
于是你将机票再次改签,又延后了两天。
你想看看沈献的极限在哪里,他还能做些什么。你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过许多后果,夜里睡觉的时候把刘锡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在了枕边。
果然,这天晚上你做梦了。
但出乎你意料的是,那不是一个虚假的梦境,是很遥远以前曾经发生过事情。
梦里非常平静、安宁。
而你很疲倦,正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睡觉。
朦朦胧胧间,身边有人掀开被子。
你没有睁开眼,手臂在被子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放在你的腰间。
他在你身边躺下,温热的掌心在你腰际抚摸着,没有丝毫的暧昧,纯粹的安抚。
你往他的方向贴过去,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你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紧身吊带背心和三角内裤,身体几乎嵌在他的怀抱里。
沈献依旧没有动,只是轻缓地抚摸你的脸颊,“嘉芮,看看我。”
你没有理会,不睁眼也不说话。
他抬起你的下颌,揉搓你的眼皮,让你不得不睁眼。
透过他琥珀色地瞳孔,你看见自己疲倦的面容。你问他:“今晚可以吗?”
沈献不置可否,低头亲吻你的脸颊,你下意识地躲开。
他问你:“不是要跟我做吗?为什么躲?”
你掩饰般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胸膛,被子里的腿主动抬起搭在他身上。
正当你要贴近他,姿势瞬间颠倒。
沈献将你按在床上,扣着你的下颌,眼皮半垂着打量你一会儿,毫无兴致地说:“睡吧。”
你起身挽留他,“我想要,求你了。”
他坐在床边,没有甩开你的手,“是吗?刚才那样的态度?”
你真的很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可你还是爬向他的方向,跨坐在他的怀里,靠近,和他双唇相贴。
沈献没有回应你,也没有推开你。
等你伸出舌尖轻轻碰他,他才大发慈悲般张开双唇。
他的嘴唇是凉的,软的,当和他接吻的时候,你感觉自己跟他过于亲密地纠缠着。每当这个时候,你就想起他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若即若离的态度。
你厌倦他的态度,也厌倦这种虚假的亲密感。可你很需要他。
沈献终于抱住你。
他将你架在床边,俯下身,扣住你的后颈,和你身体紧贴着,态度温和地问你:“宋嘉芮,把我当成什么了?配种的公猫么?”
你在网上查过,这是一个容易受孕的姿势。你顺从地圈住他的腰,希望他能够快一点。
他的态度虽然一如既往的有教养,但动作却并不温柔。
你知道沈献不乐意,没兴致,但这是必要的步骤,你可以忍受疼痛,这也是必要的代价。你怀抱希望,期许这一次就能成功。
可哪怕是疼痛也没有如期而至。
梦里的你很失落。
于是你在一种早已忘却的失落中清醒过来。
天花板黑得没有焦点,窗帘微微浮动,露出窗外若隐若现的月亮。
那股阴魂不散的热意再次出现,在你身边流动,从面部往下,滑到小腹,在那里徘徊。有什么东西划过你的腰际,像是有人用香支的底端勾住你的内裤边缘。
你没有动,双眼盯着天花板。
有股截然不同的冰冷抚摸上你的大腿,在你的腿根处徘徊。
一股大力将你掀倒在床,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攥住你脚踝,将你往床尾拖去。
你尖叫着,从被子里摸出最后一串山鬼钱,扯开红绳,朝床尾的方向砸去。你闻到了熟悉的焦灼气息,那股气息非但没有远离,反而危险地逼近了你。
你视线恍惚,好像看见一张俊秀的脸。
他苍白的脸上淌着血,下颌和颈侧都有被铜钱灼伤的痕迹,胸口和腰腹还有狰狞的刀痕,恐怕是你上一次留下的。
居高临下的注视,阴冷的目光,将你密不透风地包裹,有如实质的窒息。
他来了。
他又来了。
不过一秒,那张脸就像幻觉一样消失。
与此同时,你的小腹升起刺痛,那股灼热的痛盘旋在你的身体,焦痕的字迹仿佛是你小腹下方的皮肉浮现在皮肤上。
他在那里纹上他的名字。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双手攥着被子,止不住地颤抖。
过了半晌,你突然抓起枕头,朝空荡荡的四周乱砸,“我以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和谁生都不跟你生了!我不要!我不要!”
愤怒终于压过恐惧,你大喘着气,等他出现。
可异常的气息却在此刻消失。
沈献就这么走了。
你抖着手,从被子里翻出手机,将机票改签到今天清晨最早的一班飞机。
在很多时候,逃避是有用的。只要躲得够远,就能远离那些你无力应对的人和事。但现在你逃无可逃。
你得想办法救自己,就像三年前那样。
潦草收拾了点行李,你直接赶往机场。飞机即将起飞的时候,你正准备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却收到一条短信。
是曾文仪的号码。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我让司机去接你。
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眼睛发涩,直到空乘提醒你关上手机。
*
飞机落地时,海市又在下雨。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浓重的乌云仿佛直接压在你心头。
出机场后,你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就是上次接送你到殡仪馆的那位,他远远地认出了你,冲你招手:“宋小姐。”
你礼貌地冲他点头,问:“是曾阿姨让您过来的么?”
“是啊,说是有客人来,郁清也很高兴。”
“郁清?”
“他最近好了很多呢。”司机说。
轿车在雨幕中穿行,来到一处装修典雅的小区。门口的罗马柱洁白如昨,高大的樟树沿大路向小区深处延伸。树影在朦胧的雨水中,让你一时分不清是今夕何夕。
车转过几道弯,开进一处独立的院子。米色的墙面,落地格子窗,黑色的大门。
你透过车窗,看见落地窗后的帘子被挽起。
水晶灯垂落,光线暖黄。
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灰色长裤的男孩子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窗户的方向。他好像感应到窗外的视线,突然回头,和你对上视线。
沈郁清那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漂亮的面容,隔着窗户,隔着雨幕,变得十分模糊,就好像是活着的沈献。可他比沈献更清澈、更安静,更无害。
如果非要从这个姓沈的人家里找出一点令你宽容的地方,那只有郁清了。
短短两三秒,窗后的沈郁清又扭过头去,背对着你。
是保姆给你开的门。
她说曾文仪现在正忙,让你在客厅稍等,她先去跟曾文仪请示。
你没有意见,等保姆上楼就走到沈郁清身边。
沈郁清在堆乐高,面前的桌面摆着一栋黑漆漆的小房子。
你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郁清,那天谢谢你帮我拦住你妈妈。”
沈郁清全神贯注地看着他面前的房子,又从身边的收纳篮里拿出两个小摆件,认真地将摆件放上去,随后没头没尾地说:“这是我和哥哥。”
你愣了一秒,目光落在房子上。
房子门口前有一个小男孩,二楼的窗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男孩。
这是沈郁清的习惯。
从小到大,他最感兴趣的乐高就是房子,而房子的布景也保持一贯的风格——外墙的颜色总会随着他当天衣着的颜色变化,而摆件大多数就只有两个——他和沈献。
沈献和沈郁清的关系好得令你惊讶,哪怕沈献不经常出现在沈郁清身边,但沈郁清永远不会忘记在他的玩具里带上沈献,就连曾文仪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你沉默半晌,将双臂搭在桌面上,缓缓靠近他,放轻声音问:“郁清,你知道你妈妈在葬礼上到底想做什么吗?”
沈郁清扭过头,看着你,反问:“为什么?”
“嗯?”
他抬手,伸出食指,指向你的小腹,问你:“他为什么要在你那里刻上他的名字?”
你愣了一秒,猛地起身,连连往后退。
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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