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的北齐,朝廷格局是什么样呢?
文有施峥如,武有戚家军。
施峥如20岁出仕,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周旋于三国之中,几次献策献计强大北齐,如今成为一代名相。
戚家军世代忠良,能征善战,军纪严明。只有他们驱逐强敌,一次次打出胜仗,才有施峥如出使外交,为朝廷争取利益。
如今的西辽南越,对戚家军又畏惧又佩服,对施峥如又尊崇又恨不得收拢麾下。
这两家,成了北齐的文武基石,奠基了如今强大、繁盛的北齐。
而在这一片功绩里,现实情况呢?
戚家军威名震四海,施琅从边关入境,看到的军队旗帜都写着大大的“戚”字。朝中一半武将都和戚家军有着千丝万缕的情谊与联系。
戚家女在宫中是贵妃,代行皇后之权,手里有三百仪仗队,有参奏朝事的资格。
而施峥如作为闻名三国的文士谋臣,一国宰相,门人在文臣中至少占据半壁。
皇帝肯定不是个狭隘小心眼的皇帝,但也不是心大没有任何猜疑的圣人。他相信施峥如的品性,相信戚家军的忠诚,但是他不相信这两派势力下的所有人。
原本,文武大臣有着天然的矛盾,一个要管财政要文治,一个想要粮草兵马想建功,天生不对付,彼此制衡。
如果昌阳嫁给施峥如,文臣武将联姻结了亲,制衡臣子的君主会不会变成被架空的君主了?
以后皇帝想发布政令,是不是臣子想听就听,不想听就联合抵制?
皇帝可能没那么小心眼,但一定是多疑的。
戚贵妃揉开了掰碎了,一点一点给昌阳讲这些十七年从没想过的事情。
“你一直知道吗?”也不知道是被泼了水发冷,还是被揭开和美生活的现实面孔,昌阳抖着声音问母妃。
“知道。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他宠爱了十六年,当做皇子教养长大的公主。”戚贵妃的神色也有几分惨淡,“你喜欢施伯亦,我就想,也许能让你如愿呢?只要他有所松动,戚家可以做出一些让他足够安心的表态。你的外祖父舅舅们,不会和施家结交的,为了你的幸福,他们很愿意配合你,哪怕委屈几分也值得。”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看着大受打击的女儿安慰:“既然他放心不下,那就罢了。施伯亦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天才,天下多的是俊杰。至少,消了这份疑心,戚家人在边关更自如一些,这也算是个好处。”
凡事有利有弊,多想想好处便能想开了。
可戚贵妃想得开,昌阳受到的伤害却完全无法在三言两语里愈合。
那是她敬爱了十六年的父亲,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她都相信他会想办法为她摘下的父皇,她从没怀疑过父皇对自己的父爱,也以最诚挚的心爱着他。
而现在,十六年的认知,彻底碎了。
施琅刚才那话直击核心:“你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心仪的夫君,还有一位全心疼爱你的父亲。”完完全全地扎入了她这些年从未愈合的痛处,这些年来也只有他说出了她的心情。
很多人都以为,是她不识好歹,是她任性霸道,是她执着于施伯亦……
不是的。那不是被抢走一个情郎,不是失去一份感情,对昌阳来说,给她创伤最大的是信仰的坍塌。
发现自己十六年都活在不自知的虚幻里,她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彻底消弭。
石窟里安静下来。又回到那片亘古的寂静里,石壁上的烛火轻轻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佛像低垂的衣纹上。
她方才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此刻也不看他,只低着头,指尖搁在自己膝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听完母妃的剖析,指甲掐入身上布条而断裂的疼痛。
太痛了。
施琅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出声安慰她。也没说什么劝慰的大道理,只是静静陪她坐着,仿佛自己也陷入了某种情绪里。
不知坐了多久,有脚步声由外入内。
“公主,那条小道已经堵上了。”是宁儿,她带人堵路回来了。
隐隐幻疼的昌阳回过神来,松开了无意识抓紧裙摆的双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太多了,这些事,她从没对第二人说过。
她几乎立刻说:“不早了吧,那就回吧。”声音控制得一如寻常。
施琅定定看她两眼,嗯了一声。
昌阳扶着石像底座匆忙起身,起到一半,一阵麻意蔓延双腿,她一下停在那了,动弹不得。
发现这一幕的施琅看过来,顿时笑起来,看看她僵硬的双腿:“腿麻了?”
昌阳佝偻着背不吭声,绝不承认这种窘迫,只偷偷动着双脚,不让他发现。
同样盘腿坐了很久的施琅却手一撑,直接跳站起来,仿佛没看见她的遮掩,径直过来握住她的小臂:“走几步,走几步就好了。”
进来的宁儿也发现了,连忙过来扶在她另一边,和施琅一左一右扶着她往外走去。
尴尬又窘迫的昌阳强撑了一瞬,立刻放弃倔强,把全身重量压在了他们身上。从一开始的步履维艰,到渐渐能直起身子,迈动小步子,一步步向洞外走去……
走出石窟的时候,外面的明亮光线一下子打开了眼前的昏暗,不知是从狭窄处走到了开阔,还是刚才借着昏暗说了许多心底沉沉压封的旧事,昌阳看着下方大殿的层层屋顶,眺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心头分外轻松。
施琅一直安静地陪在她身侧,仿佛走出了洞窟,就彻底把她的故事留在了那里,再也不提起。这让原本后悔说太多的昌阳渐渐感到放松,更有了倾诉一切之后的轻松与惬意。
回去的路上,她的心情直接上扬,直到愉悦快意。
“宁儿,把车帘扎起来吧,我们看看车外的风景。”心情好了,又有了游玩赏景的乐趣。
宁儿也发现了主子下山后的快活,心中跟着高兴,“哎”了一声,不仅打起帘子,还让车夫放慢了车速。
昌阳趴到车窗上,招呼施琅一起看外面的景色。
从大佛寺到城里,一路路过一片片广袤的田地和数个村庄,此刻平坦广阔的田野上,农夫们正在挥汗如雨地清理收割后的农田,孩童们举着金黄的草杆子在田埂之间追打玩闹,远山的农庄炊烟袅袅……
“这里的田野好大,广袤无边,一马平川的……”施琅看得惊叹。
“我从小陪着父皇举行春种仪式,田地向来如此。难道南越的地不是这样吗?”昌阳好奇地回头看他。
“是,不一样。”施琅坐回身,笑着说起家乡:“南越也分地方,比如我外祖老家,那里多山,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说法。所以那里的人大多出门行商,只留下家族一两房守着老宅祖地。那里的田也大多随着山坡上升,是一层一层的梯田,偶尔才有这样平坦的一大片农田。”
“梯田,那是什么模样的田?”昌阳眼里闪烁着求知欲,完全被他描述的未知风景吸引。
施琅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发现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那种感觉,于是说:“回去后,我为公主画一副秋日梯田图,您就知道那是什么场景了。”
昌阳向来爱画,如此一来就更好了,顿时击掌:“好呀,我只见过你的字,还未曾见过你认真作画,这回正好赏鉴一番。”
被她突然要求鉴赏画艺,施琅也不发怵,笑吟吟地拱手应下:“供公主一乐便足矣。”
昌阳笑他拍马屁的本事越来越强,余光看到了窗外路边的农家。篱笆院里,一些穿着粗布短打的农人撸着袖子在院子里打着什么,木头敲击石头槽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心中顿生感慨:“又到秋祀节了啊……都开始打糍糕了。”
一年又一年,如今的日子……越过越快了……
施琅没见过,跟着看出去:“秋祀节?”
昌阳想起他不是本国人,给他介绍:“北齐到了秋天,丰收之后,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家家户户打糍糕,吃瓜果,纳凉赏月,慰藉这一年的辛劳——这就是秋祀节。家族祠堂、皇宫、官府还会进行相应的祭祀,祈求明年风调雨顺,又是一年好年景。”
施琅恍然:“我第一次过这样的节日,”顿时兴致勃勃起来,“到时候会不会有庙会?”
昌阳没听说过庙会,看向宁儿。
宁儿笑着说:“有,但凡节日,县城、小镇、村子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庙会,公主不喜人多,所以不曾去过。”
昌阳都不知道原来过节就会有庙会,宫里过节都是齐聚一堂,围着父皇一起吃酒宴庆祝。后来她经常请假,但不去的时候,也只呆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唤来府里的公子们,大声奏乐唱戏享乐。力求哪怕她足不出户,也要气死外面所有人。
也确实达到了目的。不管那天宴席上他们有没有高兴,隔天肯定高兴不起来。
今年……
她托腮看着单纯充满了期待的施琅,嘴角勾起。算啦,今年她自己找乐子玩,大发慈悲不主动给他们找麻烦了。
她看着满面好奇的施琅:“你想去?”
施琅嗯了一声:“我进了北齐就没好好玩过,想去看看这里的庙会和我老家有什么不同。”
昌阳笑:“我也没去过,到时候一起去。”
“好啊。”施琅立刻说好,一口答应,还说,“有公主在,我想买什么都不愁了。”
昌阳故作诧然,逗他:“原来想让我掏钱?”
施琅清清嗓子,理所当然地说出一句惊人的话:“毕竟我是吃软饭的人,公主难道想让我吃自己的?”
昌阳瞪大眼睛,这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吃软饭”、要求“吃软饭”!
瞪了好一会儿后,对上他坦荡又无辜的眼神,憋不住了,猛地喷笑:“确实确实,是我的职责。”边说边笑,笑完想起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又笑起来……好不容易停下了,一抬头,发现施琅看着她的大笑,眼神都露出三分委屈了,仿佛在说:
“我哪里说错了,你笑什么?”
又憋不住笑了,真是看一次笑一次,好一会儿才停下。
18、成年后的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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