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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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定珩觉得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
因为有什么东西往他的心口堵了一下。
一定是沈令蓁,是她太挤了,占着他怀里的所有位置,让他呼吸都不畅了。
反正,不可能是他被她激怒。
他绝不可能为了她的区区小事就被激怒。
“沈令蓁,这就是你做错事情后的态度吗?”
周定珩重新捏起她擅自逃离的下巴,就是要这样,要保持着对她的绝对掌控,
让她知道这是他的地盘,不是她为所欲为的地方。
沈令蓁顾不得痛了,被他莫名其妙的疑问愣住,余光再看到了自己手边的书册,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原来是有人告状,周定珩跑过来兴师问罪的。
“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但我一点父亲的消息都没有。”
她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而是接了自己的上一句话。
光说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表达她的态度。
周定珩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足够宽容,所有的耐心都耗在了沈令蓁一个人的身上:
“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又说:“新婚在即,你不应该只在意你的父亲一个人。”
全怪周定珩,进来厢房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关上房门,无论是谁,看到桌边两个人现在的样子,都会加重沈令蓁的不适和难堪,所以,她奋力挣扎着要下来:
“父亲生死未卜,我学不进去。”
周定珩分明是有她父亲的消息,却故意不告诉她。
让他开口有那么难么?
但高傲又吝啬的男人偏不放她,反而多施了几分力:“是哪里学不进?”
甚至还从容地分出了一只手,翻开那书册,“告诉我,我亲自来教你?”
要她怎么说,要他怎么教?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就在周定珩随手翻开的那一页上,就画着好几个着实猎奇的姿势,沈令蓁只是瞄了一眼就羞红了脸,恼意却无处抒发,只能撇过眼去。
他的话语却像利箭一样追着她:
“沈令蓁,这门婚事是你求着我、要我给你的,你都全忘了?当初是怎么求我的?现在,我给你准备好了一切,你又在跟我耍什么脾气?又不想要了是吗?你已经是我的人,如果你不想要成亲这么麻烦,也可以啊,想当外室就大大方方跟我说,我随时都可以干,知不知道?”
每次都用这样的态度对他,从没有好过一点,是他太纵容她了。
沈令蓁转过脸来:“我以为你好歹还是个人呢,还是我太高看你了,你害那么多家破人亡、满手鲜血还不够吗?”
她的癸水还没走呢,他就这么急不可耐?
周定珩忽然瞥见那空空的药碗。
有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
但旋即他否定了这是他的错他的问题,毕竟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强迫过她,她又怎么会直接想到他现在就要呢?
反而是沈令蓁,简直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竟然会把他想得那样不堪,是不是在她的心里,他连作为一个人都不是?
就在周定珩失神的瞬间,她已经挣脱了他,头也不回地往房间里面走,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他凝视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是在哭吗?
她有什么好哭的?
她污蔑他,她竟然还委屈上了?
于是周定珩也站了起来,他想到前几天她腹痛昏厥,想到自己过来探望她,听到她在昏迷时念念不忘喊着父亲和兄长,那时候他竟觉得她孤苦无依、有些可怜——
如今看来,全是他多此一举。
转身,发现厢房的门未关,出门,沈令蓁的两名婢女和那蒋嬷嬷都跪在外面。
周定珩睨了她们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拂袖而去。
就算被她们看到、看到沈令蓁坐在他怀里又怎么样呢,沈令蓁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妻子了。
夫妻之间敦伦,是人之常情。
只是第二天下朝以后,周定珩发誓自己真的只是突然想起来,觉得再去跟沈令蓁说一句话,也不是不可以。
谁叫他大度宽仁,宰相肚里能撑船,可以不计较她的顶撞和不礼貌呢?
两名婢女看到周定珩穿着紫色的一品官袍就过来了,都吓了好大一跳。
昨天,她们双双返回时,远远就看到厢房的房门没关,走近一点便冷不丁看到了相爷与沈小姐纠缠的画面,但他们那会儿已经在吵架,而且还吵得厉害,婢女们又哪里敢多留?回头时,正撞上同样返回的蒋嬷嬷,三人便交换眼色,齐齐跪在房门口,一来绝不打扰到里面,二来也算为他们站岗了。
但也绝没有想到相爷会这么快又来了,昨日,不是拂袖而去了么?
沈令蓁此刻正在梳洗,茕茕坐于靠床的窗前,日光透过窗棱进来,虚虚袅袅地打在她清丽的脸上,就像一副悠远清和的画,莫名心静。
周定珩的目光淡淡扫过去,她的妆台几乎是到了“一清二白”的地步,根本就不见他让周普为她采买的胭脂水粉、首饰头面。
都被她束之高阁了吧,就这么嫌弃?
她面对他时从来不施粉黛。
满头乌黑的秀发,只得两件最最朴素的首饰,都仅有很小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知道,那两件首饰是她从庆远侯府带出来的唯一的值钱之物,那次她冒险去静达茶楼,就准备用这两件首饰去换取庆远侯的消息,被他半路截下了。
还有她身上的衣衫——
给她裁了那么多套新的,她却只挑面料最普通、样式最不起眼的那身。
是在尽可能地撇清与他的关系。
“为什么沈小姐这么晚才起?”周定珩朝着身后跟随的两名婢女。
他都已经下了早朝回来,沈令蓁却刚刚起床。
两名婢女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对相爷如实汇报,昨日在他离开之后,沈小姐一直哭到了深夜。
但沈令蓁自己先开口,通过面前的铜镜看着男人:
“我懒,不想起。”
这话太过敷衍,又明显在为婢女开脱。
身为周府的男主人,又是她即将嫁予的夫君,他有必要教导她提醒她,他走过去,捏起她的下巴:
“不久之后你就是周夫人了,走出周府,在外面代表的就是整个周家的颜面,若是总这副模样,别人会如何看我,说我虐待夫人?”
沈令蓁撇过眼:“昨日相爷说过的,婚事不作数了。”
周定珩呼吸一滞。
差点就要冲口而出,昨天他是说了气话——既然已经定下了协议,怎么可能会轻易作废,跟儿戏一样呢?——然而这么说,却让他有了自己对她服软的嫌疑,绝对不可以,
而且她昨晚分明是因为他的气话而哭泣到了深夜,双眼才会肿得像核桃一样,好像她该受的惩罚早就已经受过了,不必再提。
周定珩心头多了一丝舒然,顺手捏了捏她的耳珠:
“庆远侯已经彻底脱罪了,庆远侯府也已解封。”
“庆远侯虽然人还未醒,但温太医替他看过了,问题不大会苏醒的,此刻人也已经送回了侯府。”
他知道她最想听的就是这个消息,果然他还没说完,她的态度先放软了,脸上的雀跃藏都藏不住,就连眉梢都是欢欢喜喜的,婢女送来早饭,沈令蓁还眯着眼,问他要不要一起用?
不用他表态,婢女已经为男主人上了餐具,周定珩便施施然坐在沈令蓁的手边,桌上的早餐非常简单,而她也只是小口小口吃了点小米粥。
明明周定珩出门早朝之前就吃过了早餐,也还是动了筷子。
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桌食饭。
“温太医说,庆远侯应该过一段时间就能彻底好起来。”
周定珩觉得手边的女人吃得实在太少了,这样,就好像是她非要执着于展示他对她的“虐待”一样,但他哪里虐待过她?
他夹了块蒸饺放在她的碗里。
“还有,你兄长的丧事。”
沈令蓁便立刻盯着他看,等他说下一句。
“先吃,”周定珩心口的舒然眨眼消失,他收回眼神,自己也挟了蒸饺,“吃了我再讲。”
于是沈令蓁不顾礼仪三两口吃完。
继续盯着他看。
“庆远侯世子定下了下个月初一出殡下葬。按照传统的礼法,不能够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无论届时庆远侯是否苏醒,世子出殡,他都不能出席。沈家已无男丁,你也已许给了我周家,到那天我亲自出面,送你兄长最后一程,丧事的大小事宜都交给周普操持,你就安心准备婚事。”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离开周府。”
沈令蓁听到最后这句,立刻放下了筷子,要为自己争辩什么。
但周定珩就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
“初一那天,你不能以沈家小姐的身份在外出现,更不能出现在出殡的队伍里。我会专门安排你,让你单独在后面,没有人会发现你也去了,更不会有人打扰,你送你兄长最后一程。”
这顿饭,沈令蓁相比之前多吃了两个蒸饺和一个煎蛋,都是周定珩夹给她的。
虽然她还并不能摸清首辅大人到底揣着什么心思,但可以肯定,他并不想让他们的婚事丢脸。
所以,她开始认真对待蒋嬷嬷——
原本,周定珩为她请来的教习嬷嬷有两人,一个姓尹一个姓蒋,第一次“教习失败”后,周定珩来找她兴师问罪,之后回来的教习嬷嬷就只剩下了蒋嬷嬷一人,偏偏她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沈小姐请罪,说自己不该多嘴向相爷告状,让两人起了龃龉。
但沈令蓁又怎么看不出来?
告状的人一定是尹嬷嬷,蒋嬷嬷甚至还试图阻止过她,否则,蒋嬷嬷也会一起消失。
沈令蓁初看不觉得,在蒋嬷嬷对自己表达关心的时候,她忽然从蒋嬷嬷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亲切——
她自己三岁丧母,四岁被送到江南,姨母不仅是她亲生母亲的远房姐妹,两人在闺中时更是蜜友,这些年,姨母也一直把沈令蓁当做了亲生女儿,毫无保留,悉心教养。
可惜天不假年,姨母还没等到她好好报答,就溘然长逝。
沈令蓁把蒋嬷嬷当做了半个姨母那样的存在,也是蒋嬷嬷提议,如若她主动对周定珩放软态度,只需要一点点就好,他应该会同意让她回庆远侯府探望父亲。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令蓁也不是不能演一演。
那两天的京安城雨水丰沛,虽不至于下着电闪雷鸣的暴雨,雨水却也一直下个不停。
周定珩的腿疾,只有沈令蓁自己知道,谁都没有告诉,雨下一整日,傍晚她来到蓬舟居,周府男主人从内阁衙署下职回来,远远看到立在檐廊之下的未来夫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令蓁也会特地到这里,等他回家。
周定珩施施然过去,跟在他身后的周普察觉到了相爷突然步速加快,正准备提醒,才后知后觉看到那边早已经翘首以盼的沈小姐。
周普明白了为什么相爷会突然走那么快。
“工部侍郎石大人的案子有些棘手,相爷便因此在衙署多耽误了一会儿……”等到走近了,周普抢在了自己主子之前先跟沈令蓁通报,
“工部侍郎石大人,沈小姐可还记得?”
当初在静达茶楼为难沈小姐、要把沈小姐抓去教坊司的人,可就是这石大人的千金,当初石小姐多么嚣张多么目中无人,转眼石大人便落马了,还要牵连全家,这其中有没有相爷的手笔,想必沈小姐自己会掂量。
“谁让你多嘴的?”周定珩乜了自己的心腹一眼。
周普见他疏朗的神色,知他并非是真正在批评自己。
自己多嘴了吗?
庆远侯的事,若非相爷插手,不知沈大人还要在天牢里被折磨多久呢;就算不提这个,沈小姐也至今都还不知道相爷为了娶她抗旨赐婚的事情,而那赐婚的对象,正是石小姐——
算了算了,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等相爷自己跟沈小姐邀功的嘛。
好像不应该用“邀功”,如果是“邀功”的话,相爷岂不是成了沈小姐的下位?
周普自知多余,找了个由头很快走人,而留下沈令蓁独对,跟着周定珩一起进了蓬舟居。
这院落很大,上次她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侯府出事的那天晚上。那一天暴雨倾盆,雷声响了半夜不止,今日的雨势远不如那天,就像是她的心境,也没有那天那般绝望了。
周定珩仍把小跟屁虫带到上次那间书房。
他的习惯是每日回府之后会先到这小书房来坐一坐,无论是读书还是写点什么,抑或索性放空一会儿,终归是不会直接回卧房的,就算日后成亲了,也会继续保持这个习惯。
房内早已备好了他惯饮的热茶,周定珩坐下来,看跟着自己进房的某人垂手立在那里,长长的浓睫轻颤,明明是该有求于他,却好像就是在等着他忍不住先找她一样。
她不开口么?
刚刚周普把话点得那么清楚,她不好奇么?
工部侍郎石家出事了,她不想知道么?
“原本是想给相爷做个茶果,”沈令蓁终于抬眼,望向他,
“但我回来京安之后,也只在侯府的小厨房里做过一次,还不敢用周府上的厨房。”
所以呢?
“这两日雨水过多,相爷你公务繁忙——”
“公务?”周定珩的长指拨弄茶盏,
“是啊,石家那件事来得突然,又颇为棘手,今日我本来是该再在衙署留着处理一会儿的……嗯,我跟你说这些公事做什么?”
抬起头,看沈令蓁还是那么站着,一双杏眸里空空荡荡,好像人已经走神了很久。
周定珩忽然觉得从心底生起了几分不耐来,
明明是她要求他,现在她反倒先走神了?
“处理石家的事,沈小姐不会认为,是本官在为你报仇吧?”
“嗯?”这回,沈令蓁的杏眸里倒是盈满了,只不过全是困惑,如假包换的困惑。
不像演的。
“相爷说什么,什么石家、为我报仇?”
周定珩闭了闭眼。
上次,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在静达茶楼那里,她已经被石小姐揭穿身份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罪臣之女,就该没入教坊司。
是他救了她,而他也没看错她,她口口声声说他卑鄙无耻,那她自己呢,又何尝不是忘恩负义?
“没什么,”
周定珩把手中的茶盏往案上一掷,
“沈小姐特意等我回来,是有什么事么?”
“哦,是这样的,”沈令蓁根本没去想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
只继续着自己被打断之前说的话,
“这两日雨水过多,相爷公务繁忙,不知腿疾是否有异?我也帮不上相爷什么,如果相爷需要的话,我再为相爷推拿一番,等明日、或者后日也可以,让我回一趟侯府,我好生给相爷做一次茶果。”
真的是要做茶果给他么?
分明就是想回侯府,探望她那位还在昏迷的父亲,刚刚凭空提侯府上的小厨房,也就是为了这句。
只是前面那句,也好歹并非全没了良心——
“今日忙着石家的事太甚,沈小姐不说,我自己都没发觉,这会儿腿是稍稍有些不适了。”
沈令蓁这才走过去。
周定珩如今位高权重,每一双鞋靴都是特别定制,只要不是连续的雨水天,不会有任何人能发现他双腿的异常。
这件事如果她给他抖出去,他会不会因为颜面扫地,而怒到直接杀了她?
“相爷,”沈令蓁停止了继续胡思乱想,
循着上回推拿的手法,动作也保持着上回那样的水准,
“明日,我可不可以回一趟侯府?”
好久没回音。
沈令蓁丰郁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觉得自己这一步实在是蠢,如果周定珩坚持了不松口,那她岂不是白送他一场舒服?
他连双眼都闭上了,俊朗的眉目舒展得很。
眼看着就要结束,狗男人还是没反应。
不会舒服到直接睡着了吧?
她尝试唤一声:“相爷?”
“周大人?”
“珩哥哥?”
周定珩忽然睁开了眼:
“行吧,明天允准你回一趟庆远侯府。”
9、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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