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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妄折明月 18、第 18 章

18、第 18 章

    洛阳征调的两万新兵,与并州长史孙晗在冀州募得的一万州郡正规军在冀州真定县汇合,穿太行井陉道,北上驰援晋阳。


    行军的第二十日,天降大雨,援军在距离晋阳城几十里开外的榆次县遭遇贼军伏兵突袭。


    原来张豹得知援军动向后,派麾下悍将师仲分兵一万,提前数日于榆次安营扎寨,堵截于此。


    援军长途行军,且大多是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新兵,骤遇突袭,不能敌,顿时军心涣散,阵型大乱。


    第五步兵营的营参军赵统及其手下近千步卒,便是在这个时候与援军大部队失去联系的。


    更糟糕的是,他的直系上峰——第五步兵营的统帅,校尉何冲在撤军的时候误中流矢,死了。


    “该死!”赵统摸着何冲死寂的脉搏,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抹了一把脸,触感黏腻湿滑,分不清是血还是雨。


    四周彻底乱了。


    士卒丢盔弃甲,弃旗奔逃,有的跌撞着冲入暴涨的河水中,随波浮沉,被流矢射中后,像是一条砧板上的鱼,挣扎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赵统身后亲兵彷徨失措,“赵参军,怎么办?要撤退吗?”


    暴雨中,赵统只听杀声四面合围。


    孙晗主力不知在何方。


    而他们这支队伍的主帅死了,大部分人还是未经沙场的新兵。


    赵统的心绪如同身体一般被冰凉的雨水浸透了,完全失去了方向,只剩下绝望。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下令间,忽见北面的山坡上插起了一面残破却极为醒目的援军军旗,旗下有传令兵高声传呼,声称校尉何冲在此,要求第五营的溃散士卒即刻于山坡下集结,违者斩立决。


    “这?”赵统身边的亲兵一惊,迟疑道:“这是什么情况?”


    那军令一下,当真有不少慌乱奔逃的残兵停住了脚步,开始朝山坡靠拢。


    赵统眼瞳骤然紧缩,心下又惊又怒,何冲分明已经死了,哪来的校尉?这么想着,他当即率领身后百余人往那山坡上走去。


    他独自一人上了山坡,看见那军旗下站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方才便是他让传令兵下的军令。


    赵统盯着那人的背影,走上前去,低声质问,“我乃校尉身边的参军,校尉已经死了,你是什么鸟校尉?”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半张脸被血污所覆,另一半隐在雨雾阴影之中,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沾满泥泞的令牌,赵统认出了那应当是何冲在乱战中丢失的校尉令牌。


    男人神情极冷,目光穿透雨幕,看向赵统,“校尉已死。”


    “你身为营中参军,便是一营主事,本该担起统帅的责任,阻止队伍溃逃、稳住兵卒,你做了什么事?”


    赵统被他一时问住了。


    男人扭头望向河岸,语气冷肃,“你们剩下的这些人,是想死还是想活?若是想活,现在便叫你身边的亲兵传令下去,临阵叛逃者,斩立决!”


    “你算什么鸟官?老子凭什么听你的命令?”赵统冷嗤一声,胸腔中的怒火与绝望搅作一团。


    就算此刻强行收拢溃兵又能如何?难道靠这支失去统帅的杂兵击败张豹的精锐?


    “老子——”天上的雨势骤然小了,赵统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男人那只异色的眼瞳,他神情一滞,旋即惊喜地长大嘴,好似认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方才脸上的戾气消失地一干二净。


    “我靠,是你吗兄弟?”赵统欢喜上前,重重地拍了下他肩膀,“你叫什么来着,伏……伏……”


    男人蹙眉,神色莫名地扫了眼肩膀被他拍过的位置,沉默地看着他。


    赵统猛地一拍手,“唉呀!你不记得我了?当时幽州官吏抓杂胡奴隶,就因为我鼻梁高,加上当时胡子拉碴的,被张曳那厮当作胡人给抓了,我说啥都不好使,老子真不是胡人!哎,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是胡人怎的了,遇上张曳那杀千刀的,胡人汉人都倒霉!就是咱两当时在路上不还用一个枷锁呢吗?”


    沉默片刻,面前的人淡淡道:“伏渊。”


    赵统摸了摸脑门,“我咋记得你当时和我说的是一个什么鸟名,哎,我不是在骂人,就记得你那名字好像和什么鸟有关,怪生僻的。”


    伏渊:“改名了。”


    “原来如此。”赵统点点头,“确实,这个好记点,这名字好听,但这个不重要!当年得亏兄弟你脑袋活络,我们十几个人才有机会逃出来,不过你当时去哪了,不是说好你去偷马,然后出了城在东面那处榆树林集合的吗?等半天等到天黑都没等见人,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不测,你这是去哪发财了?”


    伏渊目光微沉,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最后只是平淡道:“在洛阳城迷路了。”


    赵统听得一脸迷惑。


    伏渊问他:“你后面加入了行伍?”


    “是啊!”赵统感慨万千,“当年从张曳手底下逃出来,我便投了军,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你说这是什么缘分!”


    伏渊:“是很巧,只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天就要黑了,需尽快召集残部,战事紧急,功败垂成,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赵统神色肃穆起来,语气却与先前皆然不同,多了几分征询的意味,“你在此召整顿队伍,是想与孙长史的部队汇合?”


    伏渊:“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赵统好奇,“什么想法?”


    援军如今大势已去,莫非还能有什么奇策不成?


    “若我没料错,这处地形险要,靠近溪水。”伏渊伸手指着远处山坡下,那在营帐中忽隐忽显的点点篝火。


    “此处应为师仲部队临时扎建的营寨,师仲部便是在此处伏击了多日,眼下我军陷入劣势,长史的主力部队应是往南面撤退了,师仲大概会率大部乘胜追击,他们的营寨定然守军空虚,你现在就派一个斥候去探查一下敌营守备虚实。”


    “你这是……”赵统喉头滚动,嗓音干涩,“想奇袭敌营?”


    他们这支杂牌军刚刚溃散,此刻人还没聚齐,此人竟如此大胆,想要铤而走险,主动出击。


    “莫非你还有更好的出路?”伏渊语气冷冽,“兵贵神速,战机转瞬即逝,眼下我们正面交战绝不是贼军的对手,就算侥幸追上主力汇合,大军气势已崩,不还是继续溃逃的命?”


    “我方才问你想死还是想活。”他转过身来,指向河中央方向。


    暮色中有一逃兵被流失射中肩膀,在汹涌的河流中狼狈挣扎一番,脑袋沉下去又冒上来,一个浪花打来,便彻底沉入水中没了踪影。


    伏渊:“一味奔逃,下场便如同这溺河这人一样,继续坐在这艘四处漏水的破船上,眼睁睁地看着水浸入船舱,最后呛水而亡,窝囊地去死,还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你自己选!”


    周遭只余风雨呼啸,一时寂静无声。


    “疯了,真是疯了!”赵统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眼底却被逼至绝境的戾气点燃,迸发出一股狠劲。


    他当即走下山坡,与左右亲兵厉声道:“传我军令,不是,传校尉军令!凡是丢盔弃甲、渡河而逃者,斩立决!即刻召集四散的士卒,重新布兵列阵!再派一哨子给我去查清楚那片营寨的情况!”


    下达完军令,赵统扭头,回到山坡上,他见伏渊站在军旗旁,登高临下,正在眺望远处,鬓边抹额绶带在风中猎猎飘扬,他一手搭在腰间佩刀上,暮色将伏渊的半张脸笼在阴影中,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坚毅紧绷的下颌线条。


    不知为何,明明他现下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卒,赵统却感受到了男人周身那股慑人的气场,仿佛他天生便该发号施令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信服。


    赵统走上前去,在伏渊身侧站定,“那我问你,倘若拿不下那座营寨呢,你打算怎么办?”


    伏渊缓缓开口,“北上并州的一路,九死一生,从被征调的那刻起,你我又还剩下什么?”


    赵统失语,加入行伍后,哪天不是将脑袋勒在裤腰带上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一时竟想不出自己还剩下什么,除了这个军衔以外。


    伏渊转过脸,那双异瞳在暮色中沉沉地望着他,“一条命而已,既然本身就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好惧怕失去的?”


    ·


    暮色渐沉,雨已经停了。


    孙晗率援军主力南撤路上与师仲部陷入混战,援军人数虽占优,士气却远远不敌,一时间陷入了逆风,两军相持近两个时辰,眼看雍军隐有颓败之势,一片兵戈相交、厮杀声中,忽然有人看见夜色中燃起了点点火光,河对岸的营地中竟全部插上了雍军赤红的旗帜。


    紧接着,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雍军偏师忽然从侧翼杀出,直扑敌军后阵。


    这一突如其来的惊变逆转了局势。


    不知道军中何人率先开始喊,“贼军败了!贼军败了!师仲败了!”


    喊声当即在军中扩散开来,师仲部大惊,以为遭到了雍军突袭,前线溃败,又失了营寨,这下便是撤退也不成了,顿时军心大乱,人马互相践踏,争先朝河边奔逃。


    一时间,雍军士气暴涨。


    孙晗手下大将见状,长啸一声,带领雍军援兵开始反攻,一时杀声震天,血战至将近午时,他斩杀了流民军主帅师仲,反败为胜,。


    贼军无首,彻底崩盘,孙晗麾下大将率兵一路追杀贼军逃兵。


    至深夜,师仲部几乎全军覆没。


    援军大获全胜。


    孙晗下令队伍在榆次县休整,并命手下人清点俘兵、甲胄、辎重,他亲率百余亲兵向河对岸走去,问道:“奇袭敌营的是哪一支队伍,统帅是何人?当真是个奇人!”


    手下答:“乃何校尉所统的步兵营。”


    行至营寨前,孙晗让左手举起火把,高声通报。


    须臾,他见营帐中走出一人,那人身量颇高,半边面容被血污所覆,隐在暗光之中,男人五官轮廓深邃冷硬,气度凛然,瞧着绝非寻常士卒。


    那人左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走至孙晗面前,将头颅往地上一扔,道:“此乃贼军留守营寨的副将之首级,孙长史不妨一观。”


    火光摇曳,映亮地上死首,孙晗又抬眸去看面前人的脸,“你便是那个奇袭敌营的校尉?”


    “校尉已死。”那人说着伸手解下腰间令牌,“我不过何校尉麾下一普通吏卒,军情紧急,不得已暂代之,望长史莫怪,此乃校尉令牌——”


    孙晗眸中惊疑更甚,他没有接令牌,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如何想到奇袭敌营的?”


    伏渊如实禀来,说奇袭敌营乃陷入绝境无奈之下釜底抽薪之策。


    孙晗听闻后啧啧称叹,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左右亲兵。


    帐前一时寂静,伏渊抬手,“长史,这校尉令牌?”


    “什么校尉令牌?”孙晗忽然朗声笑了起来,“这令牌你暂且留着罢!既然何冲已死,营中不可无校尉一职,待入了并州我便禀明刺史,为你请功,让他向朝廷给你请封校尉一职。”


    面前人听闻后却并无狂喜之色,只是平静道:“承蒙长史厚爱,只是连升三级,怕是不符合军中晋升常制,按理应该让原先校尉的副手接任……”


    “哎!”赵统连连摆手,忍不住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死规矩,既是长史之意,破格提拔又有什么问题?方才若没有你临危破局,我这副手怕是不称职了!你可别再推辞了!”


    伏渊看了眼赵统,这才颔首向孙晗作揖道:“末将多谢长史提拔之恩。”


    他并非刻意推辞。


    但他若当了校尉,赵统便是他的直级下属,对方入伍早他许多,资历更深,忽然天降一个校尉,未免不能服众,若心有怨怼,日后必生出嫌隙,不如尽早将话说开。


    孙晗见他沉稳识礼、进退有度,心中更添几分欣赏,“你今日立下大功一件!破格擢升又何妨?”


    “只是……”他话锋一转,面色肃穆起来,“此番虽破师仲伏兵,晋阳城仍在张豹主力的围困之中,其部众十万有余,皆是残暴之徒、兵锋正盛,此处距晋阳尚有三十里,眼下不如在此稍作歇息,明日一早继续赶路,赶紧进入晋阳城才是当务之急。”


    伏渊:“我有一计,若成,或许能解晋阳之围。”


    孙晗一怔,晋阳被围困已三月有余,这人居然有这般自信,忙问道:“什么计策?”


    伏渊指着地上那人头颅道:“眼下贼军大败,溃兵四散,敌营虚实大乱,张豹在晋阳城下想必还不知此战结果。”


    “长史可派人率一股精锐部队,换上这些贼军伏兵的衣物甲胄,带上他们的旗帜,伪装成师仲回援的部队,星夜赶路,在天亮之前,投奔张豹主力部队,就说官兵援军已灭,趁其松懈之际,奇袭敌营,敌军必自乱阵脚,此刻长史再率援军大部队赶到,可与刺史在晋阳城内的人马里应外合,打张豹一个措手不及。”


    孙晗听呆了。


    眼前这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气氛寂静片刻。


    孙晗:“好一个出其不意、兵行险招!只是这支先锋部队须得深入敌营、以身犯险,怕是万般凶险,九死一生……”


    他扭头看向左右,“谁愿伪装成贼军,作这先锋部队呢?”


    伏渊拱手道:“承蒙长史不弃,末将愿往。”


    孙晗连说三个“好!”,眼见有望解晋阳之围,心中一时激荡不已。


    孙晗又问:“你单名一个‘渊’字,可有字?”


    伏渊:“表字文鸢。”


    孙晗笑了一下,“此战若胜,再归来时,你也不必唤我长史了,以字相称便可,”


    他心中有一种预感,这个伏渊绝非寻常人物,怕是百年难遇的乱世之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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