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慕灵昭没有等到燕千尧。


    他昨日没有来吸血，按理说今晚是一定要来的。但慕灵昭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听到窗户被敲响。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决定去找燕千尧。


    修复经脉迫在眉睫，她必须要尽可能把每天的修复值都刷满。


    慕灵昭奔得飞快，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到了燕千尧的院子。


    进去之后她就到处找，房间、药田……各处都被她转了一圈，最后在边缘的一个独立小房间中隔窗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刚踏入房间，慕灵昭就隐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阴沉冷凝的气息几乎扑面而至，入目是一片浓郁的黑暗，慕灵昭下意识想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


    “……燕、燕千尧！”慕灵昭点亮了一只燃火符，小声叫道。


    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少女略显苍白的下颔以及被紧咬着的下唇。


    “燕千尧，我知道你在，你在干什么？”


    无人回应，慕灵昭又往前走了几步，火焰随着她的步伐颤动着，在墙壁上拉出细长诡谲的影子。


    最终，在越来越浓郁的古怪味道，以及愈发清晰的滴答声中，慕灵昭对上了一双正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眼睛。


    燕千尧不闪不避，直视着火焰，视角往下，慕灵昭看清了他正在不停涌出鲜血的手腕——滴答声正是因此而来。


    “你疯了？！”慕灵昭惊呆了，手忙脚乱地就想要帮他止血，结果一时不知要把那张符咒放在哪里，反而看清了那些鲜血的去处。


    燕千尧的身旁摆放了一个足有几尺宽的巨大瓷盆，里面困住了各种各样，长相奇特的虫子。它们正在不停地厮杀搏斗，而每当鲜血滴下，就会立刻引起更大的骚乱。


    “你……”慕灵昭憋了半晌，道，“你不疼吗？”


    那双狐狸眼只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便垂了下去，继续盯着瓷盆中的蛊虫看。


    慕灵昭点亮了一盏油灯，稍稍驱散了屋内的黑暗，而那些虫子似乎畏光，尽数蜷缩在了瓷盆中的一角。


    燕千尧登时皱起了眉，他听见大小姐道：“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不需要，离我远点。”他只觉得厌倦又烦躁。紫雾让他头痛欲裂，理智又再次在崩坏的边缘摇摇欲坠。


    亦或者，那张明媚的脸才是一切的根源。


    燕千尧抬起了手，他滴了一滴血在旁边的盆栽上。原本生长茂密的药草在瞬间干瘪枯萎，摇摇欲坠。


    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看到了吗，我的血有毒，这样大小姐还要来包扎吗。”


    一直安静的慕灵昭动了。


    她直接触碰到了那颗干枯的植物，震惊地道：“你在干什么啊。”


    燕千尧瞳孔骤缩，他看到有紫色的雾气从那棵药草上浮了出来，尖叫着在那只纤细的手中湮灭。


    而原本已经失去生机的植物又再度直了起来。它乖顺地蹭了蹭大小姐的掌心。


    燕千尧定定地望着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直到——


    大小姐握住了他的手。


    她没有灵气，无法治愈伤口，但是那些原本到处作乱的紫雾却在她的包扎中畏畏缩缩的躲了起来。


    疼痛如潮水般褪去，燕千尧垂下眼眸，看着慕灵昭一边包扎，一边喋喋不休地的道：“你就算生气也不要这样呀，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说，它是无辜的。”


    燕千尧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大小姐口中的它指得是那颗药草。


    “……”燕千尧开口，嗓音有些沙哑，“那本来就是要喂给蛊虫的。”


    大小姐瞪了他一眼：“那你也不许折磨人家。”


    燕千尧额角跳了跳，他闭上了眼睛：“嗯。”


    一片安静中，大小姐忽然道：“燕千尧，你是不是听到了。”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但是两人心知肚明。


    燕千尧没有回答她，而是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血有毒吗？”


    已经包扎好了，燕千尧盯着自己手腕上洁白的绷带，挣脱开了她的手：“因为在来慕家之前，我当了快十年的药人。”


    “大小姐，你知道药人是什么吗？”燕千尧笑道，“你应该不知道吧。”


    大小姐微微张大了嘴。


    “要接受各种各样的药方试验，有毒的没毒的或者毒性未知的……我都试了上千种。”燕千尧晃了晃手腕，漫不经心地道，“因此，这些年我体内的毒素已经积累到了一种你难以想象的程度，几乎是碰者即死。”


    “所以——”


    燕千尧直视着那双圆睁的紫眸，头一次流泻出了他一直深藏着的情绪：“听到又如何？没听到又如何。你要我说什么？”


    说多恨你，多恨慕家吗。


    【当前修复值33%，恨意值30%。】


    慕灵昭不知道为什么恨意值会莫名其妙下降了五点，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是如何又不如何的问题。”慕灵昭认真地道，“你不要听朝子临那家伙瞎说，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哥哥……慕西归那样说，我也没有想到。”


    慕灵昭试探着拉住了燕千尧的衣袖：“我替他向你道歉。”


    “他其实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高傲得不行，眼高于顶，脾气又大，性格又霸道。”慕灵昭越说越顺嘴，“我有的时候真的是要烦死他了，没见过要求这么多的人。但是——”


    “但是。”燕千尧语气平淡，“你说了他这么多缺点，可在你心里，他还是你唯一的哥哥吧。”


    不管有再多的缺点和讨厌，在看到大小姐白天的犹豫时，燕千尧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不会选择他的。


    “……”慕灵昭的手往上挪，覆盖在了燕千尧的手背上，一瞬间，冰冷的温度侵袭而来，就像他的脸色一样，冷得厉害。


    慕灵昭想，燕千尧现在就应该照个镜子，这样他就会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吓人。


    “但我们是亲人。”慕灵昭道，“其实我今天对他也挺失望的。可就像他之前一直包容我的脾气一样，我也会包容他的脾气。”


    慕灵昭眼眸弯弯，道：“现在我们也是亲人了，燕千尧。虽然时间还很短，但我也会慢慢开始包容你的。”


    “当然。”她用力地戳了戳燕千尧的手背，“如果你像之前那样一直欺负我，跟我对着干的话，我是不会把你当家人的。”


    【当前修复值34%。】


    怎么还差六点，最近刷的越来越慢了。慕灵昭暗中蹙眉。


    燕千尧抬眸，看到了大小姐略有些烦恼的神情。


    他忽地想起了一些刚来慕家的事。


    那时慕灵昭看他不顺眼，各种找茬，其实他也没好到哪去。


    他讨厌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讨厌她没吃过苦头的手，讨厌她抬起下巴看人的表情。


    他讨厌她的一切，或者说，单纯恨她的存在。


    所以他暗中毒死了慕灵昭珍惜的很多花花草草，让她有苦说不出，只能哭着喊着把他赶到了慕家最偏远的院落。


    那段时间，她最讨厌的是他，而他也非常讨厌她。


    后来……


    燕千尧看着那只正跟他紧密相贴的白皙手掌，一时有些恍惚，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一件事。


    他依旧恨她，无法原谅她的存在。


    燕千尧手掌翻转，按住了那只手，俯身上前。


    在那双明亮澄澈的紫眸中，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越来越近的倒影。


    两唇相贴，出乎意料的柔软。燕千尧遵循本能，向深处探索。


    他想，既然做不了她的哥哥了，那就换一种吧。


    他会继续以这种方式恨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