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烬尘瞬时从腰侧抽出妙尘剑,直向阿梓劈去。
幽蓝的剑光缠着数道红色的光线,激起几道罡风,就连院墙都颤抖着歪斜了几分。
阿梓闪身躲避,挥出一道蓝光,她的蓄力一挡,竟拦下了妙尘剑的三成仙力。
玄烬尘顺势脚踏蓝光向后翻身,稳稳落在地上时,妙尘剑已随手腕转动收住。
那道蓝光竟是——澜海冰鉴!
他倒是真没料到,面前这样一个看起来快死了的邪鬼身上,竟然有澜海冰鉴。
只是她力量极微,刚刚使出那招抵挡,应是用了保命的全力。
远处突然传来轰然倒塌的声音。
子舒箩蹙眉看去,那方向,似乎原有一座比周围屋舍要高出很多的石楼。
难道?
“烬尘!随我来。”
子舒箩快速在顾轻欢和景燕灵四周留下一道阵法,见顾轻欢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便腾空跃起,向那处奔去。
玄烬尘不再与阿梓纠缠,快速丢出符咒,在她脚下加了一道禁制,腾起的红光瞬时将他们分隔开。
他还欲放些狠话,却见阿梓朝他行了个礼,那动作,和昨夜隔岸所见的玄家人所做的,极为相似。
原来,这碧溪村中,还藏着不止一只靠澜海冰鉴一丝仙气活下来的邪鬼。
隐隐的不安感笼上心头,他急急飞身向子舒箩追去。
待到赶到那处,却见她孤身一人,颓然地立在了一堆废墟上。
“阿蛮。”他轻声唤她,想将适才在阿梓身上发现的,关于澜海冰鉴的线索告知她。
可她并未回应,枯立的身子,像是被绊在废墟碎石中的一条绢布,立得分外飘摇。
“师姐,你怎么了?”玄烬尘绕到她身前,只见她耷拉着脑袋,目光涣散,面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未来得及惊慌,便赶忙掐起符咒,直接朝她额间贴去。
只是不知是力道过大,还是那符咒分外管用。
她猝然发出一声哀嚎,两手僵直着,想要去拽掉额前的黄纸,却发现双手已然蜕化成了一双白骨爪子。
“丝丝”的灼烧声从她的身上各处一齐发出,配合着惊恐的惨叫,更显得诡异。
“你怎么……”她还想再挣扎,扭曲着身子,不愿蜷缩到地上。
玄烬尘摆弄着手中多余的符咒,斜睨着眼,去看快被符纸炼化作一团灰的邪鬼。
“怎么,那个人只教了你们这一招?”
他轻笑着把符纸卷好,格外整齐地掖回了腰间,“可你们也应涨涨教训,别再用这拙劣的手段。”
他看似在劝说邪鬼,实则心中暗暗在想的却是——
师姐画的符,果然厉害。
“尊主……我们无意加害于你……”
那邪鬼挣扎着不愿现出本来的面目,“只是,那人在昭容道各处,都已摆好了杀局,那个仙子,她逃不了的……”
她实在聒噪,玄烬尘本就因到此处多时,未见子舒箩而分外烦躁,于是两指夹着又一张符咒正准备落下。
那邪鬼却蓄起澜海冰鉴的微弱光亮,强撑着要把话说下去。
“尊主,你会救她,你会因救她而死的!”她已然被炼化成了一团笼着淡蓝光芒的灰色雾气,却仍是狰狞扭动着。
“是谁?谁让你们来杀她,若你告诉我,我还能送你去轮回。”
玄烬尘的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慈悲,只是邪鬼自能看穿他脸上已然流露出的暴虐和邪性。
那邪鬼感知到他话中的蛊惑,在濒近魂飞魄散时,突然迸发出了回光返照般的力量——
“尊主!她不是仙人吗!她不是心有大爱吗!放光她的血,抽出她的骨头,成全她,让我们……得获永生啊……”
没等她把话说完,一道朱红的咒文陡然间朝那团气抽去,咒文死死将它砸入不见底的坑洞中。
玄烬尘双目紧闭,因怒气瞬时上涌而浑身止不住颤动,手中的妙尘剑闪着幽蓝的光,似在轻语安抚。
不对,师姐的剑在他手中!
“师姐!师姐!”他边喊边慌张地从怀中掏出追踪符,那符咒在半空中绕了数圈,最后徒劳地坠下。
他祭出妙尘剑,召唤逢夺,又高声念了几道仙家术法。
五彩的仙气碎成无数的光点在半空中炸开,像是落在废墟上的一场荒诞的雪。
碧溪村内,人人似听到了此处的响动,但都漠然地只回头望了望,又继续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那些活计,分明是就着面前的空无一物,进行的重复动作,孩童自始至终都坐在门前,一次又一次地扭头去听青石板路上的响动。
碧溪村没有活人。
玄烬尘如梦方醒,他手握着妙尘剑的剑锋,快速划破掌心。
朱红色的咒文吮吸着他的血,瞬时膨胀数倍,自他掌心向四周疯狂散去,大地被狰狞可怖的咒文以一种密匝的样态笼罩着。
他闭上双眼,皱着眉头,仔细去听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咒文带来的回响。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双手颤抖着,夸张地去吸气,死气沉沉的大地上,空气中只有灼烧邪鬼的腐臭味。
他闻不到她。
剧烈的情感波动驱使那些咒文也跟着扭曲颤动,五脏六腑齐痛,喉间一股血腥气窜上,咒文随之崩裂。
他吐了一口血,抬手去擦嘴角的血痕,却糊了半张脸的血渍。
举目茫茫,丝丝缕缕的朱红咒文飘荡而下,遍地枯槁嶙峋,不似在春天。
“师姐!你在哪儿!”
他奔下废墟,没注意脚下的碎石,竟是连滚了数圈,直至到了平底。
四处尘烟,断壁残垣,他顾不得满身的狼狈,想撑起身来,却发现仍是徒劳。
可掌底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怔在原地,他用手拼命地将那一片地面上的灰尘和碎石抹开,伸手颤抖覆上,催动术法。
是赤矿。
整个碧溪村的地下,都是赤矿,或者说,这是由一块巨型赤矿托起的村子。
师父子不言,就是死于赤矿和澜海冰鉴……
而这两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同时出现在碧溪村。
“啪!”
他下了死劲,狠命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红色的指痕印在他的左脸上,再睁眼时,血丝遍布眼眸,一张脸狰狞着又哭又笑。
他抚摸着妙尘剑,愧疚得想吐。
喉中的血腥气更浓了。
“啪!”
又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右脸上。
他不能如此颓废,说不定,师姐还活着,说不定,师姐还在哪儿等着他。
可那只手因为放了太多血去喂咒文,又过于用力,一巴掌过后,右臂竟是颓然地耷拉在身侧,一时半刻再难抬起。
师姐,师姐在哪儿?赤矿……澜海冰鉴……
是那个连师父子不言都能杀得了的人来了。
他牙关都在颤抖,面皮牵扯着,露出一个苦笑。
也几乎是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涌现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妙尘剑在手,他撑着剑,垂丧着头站起身来。
还有一个办法,师姐一定会出现。
玄烬尘横起妙尘剑,吃力地架在肩上,又拧着眉,用两只手往脖颈处靠了靠。
血糊在妙尘剑的剑柄上,那剑似是感知到他的意图,仙光大振,有意阻拦,却只是徒劳。
他脸上早已没了泪,只是那双眼睛变得更加猩红,嘴角上挑着,两手将妙尘剑稳稳对准了脖颈,剑锋擦出的血痕格外刺眼地横在皮肉上。
像是开在荒原上惨烈又极其妖冶的一枝花。
“蛮蛮,我可就要死了,你还不来见我吗?”他苦笑一声。
四周空荡荡,只听见漫天咒文散落时的“嘶嘶”轻响。
果决地蓄力一转,妙尘剑直取咽喉。
“烬尘!”
子舒箩和柳微架着江照许,从一处坍塌的穴洞中艰难走出,却见远处空地上,一人站得挺拔,手持妙尘剑,将要引颈自刎。
她顿时飞身上前,还未蓄起仙灵,便徒手握住剑锋。
血顺着她的手心,滴堕在素色的衣裳上,绽如一朵朵别致的梅花。
“你这是干什么!”她大声喝道,一手紧紧攥着玄烬尘的衣襟,另一只手用力地想将妙尘剑从他脖颈处错开。
可那剑身一截被她握在手中,另一截已经深深没入他的脖颈一侧。
玄烬尘停了手中的动作,垂眸去看她,素净的脸上沾满尘土,一双眼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瞪得很大,眼尾红红的,像是只被惹毛了的兔子。
可是,那双眼中的他更是狼狈和病态。
“师姐,若我死了,你会为我殉情吗?”
他笑得轻巧,却不知此刻的笑,多少有些令人发毛的诡异。
红色的咒文碎片飘荡在空中,满地的尘埃似被人踏脏的白雪。
他抬手轻轻将子舒箩攥着剑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在她还在为方才所问震惊之时,卸了握剑的力道,又紧紧握住她抓在衣襟上的手。
妙尘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玄烬尘就着这漫天“飞花”,单手托起她的脸,垂眸去看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师弟,我……你……”子舒箩下意识想将人推开,“我们不该如此……”
可他已经从她眼中看出了茫然和错愕,没等她说完,便放下手,将两人都破了口的掌心相对,十指缠绵交叠,又紧紧扣合。
一臂将她揽在怀里。
玄烬尘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我会。”
脖颈上渗出的血染在她的脖颈上。
“师姐,我以为你死了”,他顿了顿,睁开眼,格外温柔缱绻地在她的颈窝蹭了蹭。
“你不知道吗?”
“我是在殉情啊……”
远处,柳微搀扶着重伤的江照许,呆愣在原地。
似是感知到一侧人的消失,江照许吃力地抬头向前看去。
只见不知是何源头的红光丝丝缕缕地飘荡着落下。
远处废墟中央,有人交颈而立。
他不顾柳微的阻拦,踉跄上前,想要看得分明,却又将将止住了脚步。
玄烬尘那只与她紧扣的手,间歇性舒展着五指,又牢牢扣紧。
子舒箩似是因伤口的搓磨而感到疼痛,挣扎着想要退开。
落在江照许的眼中,他只看见了玄烬尘正微侧着头,像幼兽般轻轻蹭着她的脖颈。
他满脸血痕,眼眸中闪过狡黠的光,神色沉沉,抬眼看向江照许,嘴角扬起的笑,挑衅又得意。
28、雾夜泊舟折江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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