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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页

    她随人流走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朝着那座荒山行去。


    她一直不敢靠近那里。自离开后,便再未回去过,只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片土地被血浸透、残破不堪的模样。


    可当她真正站在无漆森前时,目光却彻底凝滞了。


    没有预想中的血污,没有废墟。


    眼前的无漆森一如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静谧,安宁,仿佛一切惨烈都未曾发生。


    琼华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世间,除了苻黛,还有谁敢靠近万恶崖半步?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僵硬间,身侧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挲过的声音。


    琼华缓缓回头,看见了那条巨大蛇蟒。它仰着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童,轻轻蹭着她的手。


    琼华揉了揉那脑袋。


    她尽力安抚,虽然不知道缘由。


    可当那蛇蟒想要拽着她去万恶崖时,她还是拒绝了。


    离开荒山,时候依然还早。


    琼华漫无目的地徘徊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鬼界之外。


    ……


    就当是感谢她帮自己重修无漆森。


    还有,为险些扎入她心脏的那枚灭魂钉道歉。


    即使给了自己这么充分的理由,站在冥殿外时,她还是迟疑了。


    琼华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转身想要离开,却突然被人叫住了。


    回头看去,是黑白无常。


    琼华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问出口:“苻黛可在殿内?”


    黑无常沉默片刻:“魂寂了。”


    琼华浑身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孽因反噬,灭魂钉压迫,十一道血色天雷。”黑无常重复一遍,“殿下魂寂了,我们找不到她的魂灵。”


    第94章 殉情拜生


    你的苦难到此为止,你的前路再无荆棘


    琼华只觉得周身血液骤然冻结。


    “魂寂”二字第一次从对方口中清晰吐出时, 她耳中便炸开一阵尖锐的鸣响。那鸣响仿佛化作了一根无形的长针,狠狠刺穿她的识海。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黑无常唤了她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琼华这才勉强回过神来,望向眼前的二人。


    耳边的嗡鸣依旧持续, 不曾停歇。那两人的唇瓣在她模糊的视线中一翕一合, 轮廓却逐渐扭曲、变形,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她无意识地垂下了肩膀, 试图缓解每一次呼吸所带来的细密而尖锐的刺痛,可无济于事,那疼痛还是自心口与喉间蔓延开来。


    白无常被她突然间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琼华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度,近乎失礼地挡开了那只伸来搀扶的手。


    这个动作与其说是抗拒帮助,不如说更像是在抵御某种即将被看穿的恐慌,她想掩盖住自己难以抑制的颤抖——那足以揭穿她来到鬼界的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只是想见苻黛了,在上元节,人间团圆的日子。


    她还是希望苻黛在这世间的第一个佳节, 身边能有自己的身影。


    可她抖得太厉害,即使是在入夜的鬼界, 也能轻易察觉到。


    “她真的听见我们刚才说的话了吗?”白无常怀疑道。


    黑无常没有回复这显而易见的问题,指尖幽光流转, 一道清心诀悄然渡向琼华,试图抚平她剧烈的情绪波动。


    琼华背过身去,也不管眼前的眩晕,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去哪里都好, 只要是没有人的地方。


    苻黛怎么会魂寂呢, 她不是千年不灭的鬼佛吗, 她不是无所不能吗,她不是……不是超脱于六界之外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消失于天地间,连黑白双常都找不到魂灵?


    她步伐急促,死死咬着下唇,泪珠却大颗大颗地滚落,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琼华!”白无常喊住她。


    琼华像是有所感应般,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身后传来黑无常那一贯淡然的声音。


    “殿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听闻仙门有一仙器可窥人生前过往,殿下的佛身被埋在了万恶崖底下。”


    她僵硬地回头:“……什么意思?”


    黑无常看着她,回答道:“千年前,殿下是被巫族亲手推下的万恶崖。”


    “这世间,只有你能找回殿下的魂灵。”


    *


    琼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喜帖上所写的那条街的。


    周遭街道皆被烟火染作暖黄,唯独这一条长街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淹没,灯笼高悬,绸带飘摇,连空气都浮动着爆竹燃尽后的暖香,孩童追逐着打闹,捡起未炸响的炮仗。


    她不想扰了鬼见青的大喜之日,指尖暗自掐着定心诀,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抑住。


    街坊邻里围簇着,笑眯眯接过喜糖,好奇地打听是谁家办喜事。


    一顶喜轿在喧天的锣鼓声中缓缓行来,众人纷纷伸长脖子张望,却见那轿前骏马上,竟端坐着一位同样身着嫁衣的女子。


    她骑得很慢,很稳。


    议论声渐渐响起。


    人群跟着喜轿来到一处宅邸前。


    他们看见那骑马的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行至轿前,并未掀开帘子,而是俯身,将轿中人轻轻地打横抱了出来。


    “这……怎么也是个女子?!”


    “两个女子成亲?”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直到一个压低却清晰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


    “喜糖都堵不住你们的嘴么?两个女子又如何?”


    议论声戛然而止。


    突然的死寂中,有人终于看清,怀中那被抱着的人,红袖下的双手苍白得毫无血色,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软软地垂着,轻轻晃动——早已不是活人应有的姿态。


    琼华闭上眼。


    不远处,上元节的灯火与人声依旧鼎沸,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此地恍若两个世界。


    她跟在鬼见青身后,默然踏入那扇朱漆大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或诧异或惋惜的目光隔绝在几步之遥的另一端。


    琼华跟着来到了大厅内,却在看到正中央摆着的一口棺材时,骤然停住。


    那棺材太大了。


    大到鬼见青将蘅芜放进去后,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鬼见青端着一杯酒走到琼华面前。


    “我爹娘死得早,我完全不记得她们的模样,自蘅芜死后,你是我唯一一个可以信任,也愿意信任的人。”


    琼华手心被自己掐出了血,压抑的情绪在失控的边缘。


    她想挽留,想让鬼见青继续活下去。


    一初死了,冥萝被玉衡带去了很远的地方游历……苻黛也魂寂了。


    她无漆森外的朋友,一个一个都要从她身边离开。


    可她不能那么自私。


    所以她接过了那杯酒,也没让眼底的泪流下。


    她知道,这不叫寻死,而叫殉情。


    “蔚瑾,”琼华说,“你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坏的人。”


    只是这世间对你太冷太残忍,没有人教会你如何爱,直到遇见蘅芜,你才笨拙地自学着,将那点烫手的暖意捂在心头。


    命运让你理解了爱的模样,那将余生所有的爱与温度都只倾注一人,这本就是最完整的归宿。


    鬼见青一口饮尽杯中酒。


    “我死后,还有一事有求于你。”


    “我师父性子古板,认死理,但他不是冷血之人。”鬼见青看向灵山的方向,“喜帖我送去了,他还是不肯来。”


    她停顿片刻,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云雾,落在那座寂静的山头上。


    “待我走后,劳你替我去求他一次……将我和蘅芜葬在那架秋千下面。”


    琼华喉间发苦,点头应下。


    鬼见青又将溯尘鉴递给她。


    “这仙器可是他的宝贝,消失这么久,怎么可能没察觉……也劳你替我还给他。”


    琼华还是点头。


    鬼见青忽然笑了下:“本想见见冥萝最后一面的,怕吓到她。”


    琼华说:“玉衡长老待她很好,她修为涨得很快。”


    鬼见青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好。”


    琼华忽然上前一步,抱住她。


    “蔚瑾,我祝你们的来世……一路坦途,再无忧愁。”


    鬼见青没有反驳,即使两人都明白,蘅芜不会再有来世了,她亦然。


    她回抱住那颤抖的身体:“琼华,你的苦难到此为止,你的前路再无荆棘。”


    “……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她小声补充。


    琼华鼻尖更加酸涩,鬼见青已经松开了她:“好了,给我和蘅芜留些时间吧。”


    她方才喝下的是毒酒。


    琼华经历过太多次死亡。


    她控制不住地害怕,可是鬼见青却那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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