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夏桔把她宝贵的发动机图纸装在书包里背在肩上, 马上转弯就要向办公楼驶去,见到方灼跟何少文都在等他。
“夏桔,图纸带来了吧, 钱教授让我等你。”方灼打招呼道。
何少文这次并没有掩饰在等夏桔, 语气甚至带了几分亲昵:“夏桔,聊两句。”
夏桔从自行车上迈下来,说:“你想说啥,快点, 我时间有限。”
方灼很体贴:“不急,距跟钱教授约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呢。”
清纯男大那柔软的目光看得夏桔浑身不适,催促:“赶紧说。”
何少文最会讲究说话的艺术,擅长兜圈子,可夏桔催他, 他只能开门见山地说:“夏桔, 谢谢你, 你把我们约到农村,让安媛看到冯老太, 你其实是要帮我, 我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我们可以一笑泯恩仇。”
他现在特别爱夏桔这个妹妹, 夏桔这么招人喜欢,真的会有人不喜欢她吗?
难怪方灼这个从未动过心的人会对她日久生情!
夏桔清澈的大眼睛瞪大,诧异地说:“真不愧是多情才子, 你还真能自作多情,谁要帮你啊,你不会是认为我在撮合你,成全你吧。
我只过不是举手之劳, 让安媛看看老冯一家子。
太费劲的事情我不会干。
你觉得我有帮你的必要嘛,没有冯清绪也会有别人,你愿意当备胎就接着当好啦。
备胎舔狗大冤种!说不定舔到最后,应有尽有,你加油。”
听着夏桔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何少文隽秀斯文的脸庞变得清清白白,眼镜差点掉地上:“……你啥意思,夏桔?”
夏桔很意外地说:“中文系的大才子不会听不懂吧,我这番话的意思是表达我的思乡之情,行了吧。”
何少文的额角忍不住突突地跳:“……夏桔这个搞机械的大老粗居然用冷到不能再冷的笑话嘲讽他!”
夏桔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根本就不是帮他,她的嘴巴还是那么毒。
坦诚又真实,连装都懒得装。
他自己的思维方式好像真的有问题,他不应该认为他们从此兄妹情深。
夏桔只喜欢夏安北跟夏曙光!
何少文内心的失望不只一心半点,心中充盈的温情被夏桔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我跟你一辈子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夏桔“嘁”了一声:“随便,我忙着呢。”
说完,骑车自行车扬长而去。
方灼只能赶紧跟上:“诶,等会儿,骑车载我。”
跳上自行车后座,方灼同情地看向满脸愠怒的何少文,有这样一个硬气的妹妹,谁叫何少文最开始惹到夏桔!
夏桔对何少文已经很好,他实在爱莫能助。
安媛就站在不远不近处,看到夏桔,她本来跑过来找她说话,没想到听到兄妹对话。
安媛被彻彻底底的感动到了,她跟夏桔原本不熟,明明可以不管,可夏桔在帮她。
帮她避免原本轻松的人生进入艰难模式。
帮她避免被重男轻女的老太婆拉进泥潭里。
有些人看到她落入悲惨境地,肯定会笑话她并看乐子,夏桔不会看她乐子,并没有说教,而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帮她。
她很幸运,才有夏桔会拉她一把。
她很喜欢夏桔这个很有活力,性格又欢脱的姑娘。
看何少文气愤地站在原地,看着夏桔骑车远去的背影,安媛喊了声:“何少文,走去图书馆。”
听到这道温柔的女生,何少文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从小到大,他所有的尴尬、无助甚至失落,好像都能被安媛看见。
还能不能给他留点尊严?
他转过头,淡漠地哦了一声,“我自己去吧。”他说。
说完自顾自地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看着把她丢在原地,往远处走去的何少文,安媛:“……”
——
办公室,一群学生正在七嘴八舌地激烈讨论。
“你们相信夏桔画的图纸真能用嘛。”
“别的中专生不一定信,夏桔有可能。”
“咱们要尽量给图纸挑毛病,不放过任何一点问题。”
哪怕是听说夏桔已经把图纸画完,这群天之骄子还是对她存疑。
他们甚至希望夏桔的图纸一塌糊涂,或者说图纸能用,但生产不出发动机,要不他们会被夏桔这个中专生衬托得一无是处。
等夏桔到了钱教授的办公室,好家伙,钱教授不在,来的都是大四的学生,都在等他,等夏桔出现在门口,所有人都刷地一下看过来。
他们都是钱教授叫来的汽车专业的优秀学生。
有人问:“夏桔,图纸全都画完了?真厉害,居然有人没有团队,自己一个人画发动机图纸。”
夏桔把书包从背上摘下,拍拍厚厚的书包,胸有成竹地说:“都画完了,请多多指教。”
方灼给夏桔拉了椅子,她坐下来,就坐在这群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中间。
等钱教授脚步匆匆地进门:“夏桔,把图纸发给大家看看,各位,挑自己擅长的看,图纸有啥问题,及时提出来。”
夏桔的图纸不涉及保密,哪怕是M20的图纸也不用对这些学生保密,毕竟大家都可以拆解发动机画图纸,夏桔也愿意拿给他们看。
以后设计汽车的话,肯定会有严格的保密规定。
等夏桔把巨厚的一大摞图纸从书包里拿出来,大家觉得稍微有那么一点震撼,只有热爱,才能支撑着夏桔画这么多图纸吧。
单凭热爱,夏桔就远远胜过他们。
等图纸发完,闲聊停止,大家都开始认真或者说是吹毛求疵地看图纸。
方灼分到的是球形燃烧室的生产流程部分,很快开始沉浸式阅读分析。
至于钱教授,在看发动机的设计参数。
本来是抱着挑剔找茬的心,可是大学生们没有找出任何图纸中的毛病。
有疑问的地方,夏桔三言两语解释之后,都能够说服他们。
不是夏桔画的全套发动机图纸完全没有问题,是之前有什么困惑,她会随时问钱教授,钱教授不愧是大佬,夏桔的所有疑问他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清楚楚。
当然,夏桔的知识储备跟理解能力全部在线。
每个人都很认真,足足看了一下午,之后青春蓬勃的年轻人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等讨论得差不多,钱教授问:“你们觉得咋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人率先开口:“很难想象这些图纸出自中专生之手。”
有人马上反驳:“中专生咋了,中专生不是把图纸画出来了吗,你能一个人画出全部图纸吗?”
好像是在为夏桔说话,可是在知识水平上被中专生碾压,还是很不服气。
方灼最后才发言:“理论上可行,应该能造出来,如果各项参数都能达到预期的话,肯定是比同类产品强。”
钱教授是夏桔的坚决支持者,边看夏桔收拾图纸边问:“用我给你向长征修配厂推荐吗?”
根据M20改进的发动机当然要优先推销给长征修配厂。
夏桔就等着这句话呢,不过她攒起笑脸,答的是:“钱教授,暂时不用,修配厂的八级电工负责我们实习,也是学校老师,她给我推荐。”
话不能说满,暂时不用,说不定以后会用。
钱教授点头:“行,你去试试。”
这些大学生包括方灼都百感交集,这个中专女生终于把发动机图纸画了出来,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搞成。
要是真的凭借这项研究成果评上工程师,那还不是把他们秒成渣。
他们不希望夏桔更优秀,都在期待这件事的结果。
——
夏桔一直没有机会把穿了洞的大米粒拿给凌戍看,就像今天依旧是狙击手训练,她把用纸包裹着的米粒装在口袋里,可凌戍依旧没来。
凌戍很矜持,任何时候他都不想暴露自己的意图。
哪怕他很关注民兵狙击手训练,他依旧不想频繁去训练场。
但矜持没坚持多长时间,这天忙完别的工作,傍晚他又赶到了训练场,假装不经意地寻找夏桔的身影。
夏桔正在练习对移动靶进行瞄准,她很敏锐地捕捉到周围气场的变化,凌戍出现在训练场的气场。
可除了继续练习瞄准,她啥都做不了,只能等训练结束,由蹲姿改为站起来,视线向周围扫视,果然见到凌戍。
训练一天,又累又枯燥,尤其是纹丝不动的时候,夏桔感觉浑身僵硬,现在看到凌戍如松如剑地站在那儿,肩宽腿长,腰身劲瘦,笔挺军装勾勒出完美身材。
夕阳洒落在侧脸上,脸部线条深邃又硬朗,容颜俊美。
她很乐意看到凌戍,对眼睛跟身心都极度友好。
等完全一天的训练解散之后,她就站在不远处等着。
“等凌团啊。”话没问题,可是方灼已经掌握了何少文阴阳怪气说话的精髓。
夏桔回敬:“要不然呢,等你啊。”
“你跟他有啥好聊的吗,我能听听,跟着一块儿进步吗?”方灼半真半假地问。
夏桔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行。”
方灼眼中的光都没了,本来就应该等他一起走,可凌戍一来,他马上就被抛弃。
可他总不能留下当电灯泡吧。
等两三分钟之后,凌戍已经迈着大步朝夏桔站立的方向走过来,本来他还想矜持地装一装,可夏桔已经开口:“凌团,我要给你看粒米。”
既然说到工作,凌戍不用装了,点头:“嗯。”
夏桔从口袋中掏出小纸包,打开,被她穿了十六个洞的米被安放到她手心上,语气很骄傲:“我有空会练,手稳得很,你看这是我穿孔的米。”
凌戍的视线从大米上移到夏桔脸上。
年轻姑娘又是当铁匠又是干机械加工,脸上并没有金属碎屑飞溅留下的疤痕,被暖黄的光笼罩的眉眼精致,明媚生动。
凌戍提议:“把这粒大米给我吧,我可能会给别人展示。”
展示倒不一定,在六十年代,没有狙击手会用金贵的大米进行训练。
凌戍想把这粒米保存起来,即使有这项训练的话,也不会有人比夏桔更强。
夏桔从口袋中掏包裹纸,爽快地说:“行啊,我把它包起来。”
她又把米粒包好,递到凌戍手里,凌戍接过,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边问:“你是在搞发动机研发吧,那就不再给你留额外的作业。”
夏桔扯了扯唇角,留作业还上瘾了是吧。
总留作业会降低你的魅力值!
她完全没压力是不可能的,可能是她性格外放,从来不藏着掖着,也可能是这些人都很关注她。
搞发动机的事儿这么多人都知道,万一搞不成,该如何收场?
成功的脱粒机跟碾米机毕竟跟汽车行业无关,而且属于简单农机,技术难度跟发动机没法比,这次要是搞发动机失败,可能她会失去信任跟支持。
可能大家会说:“才上完初中,哪儿有啥水平,发动机搞不出来也正常。”
“年轻嘛,自不量力,这下栽了跟头长了教训。”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口碑会被抵消一大半,大家对她的评价会局限于工匠。
还有人会看她笑话,比如实力不够又把她当对手的贾永强。
看来以后没干成的事儿不要说得人尽皆知。
她把心中那一丝丝担忧说给凌戍:“要是发动机研发失败呢?”
跟夏桔说话时,凌戍总是很温和,难得有兴趣给人灌鸡汤,水平也不怎么高,就说些有成功就有失败,失败是成功之母之类的话:“那就不搞发动机了,等以后有机会再搞,你会有很多别的工作要做。”
夏桔扬起笑脸:“我脸皮厚,其实我也没多担心会失败,失败了我会承担后果,多谢凌团开导。”
凌戍点头:“回家吧,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夕阳笼罩着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傍晚的风满是凉意,可凌戍的心是热的,他似乎感受到了周身血液的汩汩流动。
回到家,等夏安北回来,夏桔马上告诉他:“大米粒给凌团看过了,他拿走了,说要给别人看。”
夏安北:收藏夏桔穿孔的大米粒?
凌戍这么会吗?
他随口问:“凌戍自己不会用针给大米穿孔,需要把你的给别人看?”
夏桔听着这话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地降智:“……”
——
这时候长征修配厂还没有发动机分厂,赵建华找的是发动机车间主任,发动机车间主要生产M20发动机。
听说有位行业大佬改进了发动机,高效低油耗,还能解决曲轴早起磨损的问题,免费把图纸拿给他们,车间主任的第一个想法是,居然还有这种好事儿?
有人上赶着给图纸,还不用花钱,那肯定要啊。
又听说这位大佬是中专三年级的学生,车间主任的心气几乎瞬间熄灭,这不是闹着玩儿嘛。
“老赵,你这说得有点太夸张了吧,就是我听说过夏桔,她也算不上啥大佬。她一个人改进的发动机图纸真能用?”
“夏桔会修发动机,设计发动机未必行吧。”
“她难道比咱们厂的,还有别的发动机厂的工程师还强?”
“夏桔并没有搞过发动机生产,理论跟生产不是一回事。”
不只车间主任,从技术员到工程师都在质疑,甚至把这事儿当乐子。
没人能想到,不出几年,夏桔就能当上发动机分厂的厂长,正式汽车之后,长征修配厂会建成十几个分厂,发动机分厂就是其中一家。
所有,他们现在正在质疑未来的厂长。
赵建华也很难说相信夏桔的设计发动机能力,但她愿意给夏桔推荐,把夏桔所取得的各种成绩一一道来,极力说服。
平时少言寡语的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口才这么好。
“你们都没看过图纸,不能凭空质疑夏桔的实力吧。”
质疑归质疑,反正不花钱不费力,送上门的图纸他们还是要看一下。
再说,哪怕是在长征修配厂这样中等规模的工厂,八级大工匠说话也非常有分量,车间主任当然要给赵建华这个面子。
他们都很好奇中专生该如何对发动机进行改进。
即使是乐子,繁忙的工作中也能得到点乐趣。
武超又在像贾永强汇报情报:“夏桔的发动机图纸已经画完,准备拿给长征修配厂看,不会真的能生产吧。”
贾永强的心往下一沉,嘴上宽慰自己:“不管她拿给哪个厂看,都没有意义,她画出的图纸也就是儿戏,不可能投入生产。”
武超并没有因此被说服,他怎么觉得夏桔有能力有得道多助,干啥事都能干成呢。
他依旧忧心忡忡:“万一发动机能生产出来呢,夏桔说不定真能评上工程师。”
贾永强深以为然,不过强撑着不屑一顾:“看着吧,不仅生产不出来,夏桔这次还得丢大脸。”
——
夏桔想象的是,她把发动机图纸交给车间主任或者工程师,最开始肯定是小范围的讨论。
确认有价值之后,图纸才会被更多的人看到。
周六下午没课,她又背着一书包的图纸去了长征修配厂,按照赵建华给她约好的,直奔办公楼的大办公室。
实际上也是这样,工厂并没有太不重视,派了两个技术员来看图纸。
“你好,夏桔同志,我们是厂里的技术员。”
在俩技术员看来,夏桔还未中专毕业,就是八级工,实力不容小觑,可是改进发动机就有点扯淡了。
他们就想随便看看,交差了事。
夏桔把厚厚的一摞图纸都掏出来,拿起最上面的一摞,郑重其事地给两人讲解。
“这都是你自己画的?”
他们能看得出来,这图纸相当专业,夏桔居然机械、热力学、材料、工艺都懂。
中专的很多学生在他们厂实习,也没见过懂得像夏桔这么多。
夏桔点头:“是我一个人画的。”
“不用你讲,我们自己看就行。”
夏桔明显感觉两人没当回事态度敷衍,不过两人显然很懂,开始还心不在焉,居然逐渐沉浸起来。
俩人还不是讨论跟交换意见。
既然不用夏桔讲解,她就在旁边看着,其中一人还吸烟,搞得夏桔不得不吸二手烟。
漫不经心的态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看到优秀图纸的严肃认真。
俩人又交流一番,其中一人把手中的烟掐掉,跟夏桔说:“夏桔同志,请稍等。”
看两人往办公室外走,夏桔嗯了一声。
俩人跑出去摇人。
瘦高个的技术员说:“这图纸画的还真是像回事儿,咱们得找陈工来看看。想不到这个中专生能画出这么专业的图纸。”
中等身材的技术员说:“对,咱们得多找点人来看看。”
摇人的过程有点滑稽,有人说:“真的画得还可以?那我去凑凑热闹。”
“还没毕业的中专生能画出啥好图纸,我也去看看。”
有人说:“有点夸张了吧,能好到啥程度,你们看吧,我就不去了。”
很多人都是抱着凑热闹、找乐子的心态来的。
毕竟之前从来没有年轻人自不量力地说给工厂改进产品。
他们都想围观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让夏桔没想到的是陆续来了不少人,居然是个大阵仗。
夏桔问:“你们要在这儿开会?”
穿着一身蓝色工服的人回答:“你不是夏桔嘛,咱们不是要开发动机的会?听说你改进了M20?”
夏桔回答:“对,我是画了改进后的图纸。”
那人打量着夏桔:“你真的好年轻啊。”
在这个场合,年轻的意思就是理论不扎实,没经验,基础不牢,不懂工艺,没资历,没话语权等等。
所有的质疑,都包含在“年轻”二字之中。
夏桔接收过花样繁多的怀疑驳斥,对对方的说辞并不在意。
看越来越多的人往办公室走,夏桔站起身来,又问:“你们不是都来开发动机的会吧。”
正在拉凳子的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人审视着夏桔:“是,我们都来开发动机的会。”
夏桔的心气被提到了嗓子眼,实在太过意外,工厂这么重视这个图纸?需要搞这么大的阵仗?
画风突变啊,难道是俩技术员又叫来了这么多人?
认识到了她的图纸的价值?
原来工厂的技术人员这么识货?
短时间内,夏桔的心情跌宕起伏。
坐夏桔旁边的人提醒她:“只是我们厂的陈工,高级工程师。”
夏桔跟陈工问了好,重新坐下,发现已经做了满足的人,长条桌拼凑成大桌,大家都正襟危坐,各色目光向她投射,打量,审视。
不至于搞这么大的排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夏桔猜想这些人是来开别的会, 没想到他们都来看她画的图纸。
她把图纸留下,他们自己研究就行,可一堆人来进行现场“考核”。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异, 好奇、怀疑, 观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个宣称改进了M20的实习生。
但大体上,可能今天不算太忙,他们都是来凑热闹的。
平时忙的时候, 很难凑齐这么多人。
“夏桔,你真评了个八级工啊?”
极力控制,可语气难免酸溜溜。
夏桔点头:“对。”
“啧,一进厂就能拿一百多块钱工资。”
工资跟工程师比还差了点,资深高工能拿到二百块钱工资, 可八级工的工资比他们这些技术员强得多。
不过也有人不太服气, 小姑娘根本就没有多少经验跟技术积累, 不过是拜了个大佬师父,走了捷径, 要不且得熬呢, 哪能评得上八级工啊。
这样想着,就对夏桔增加了更多的审视跟挑剔。
夏桔见过各种场面, 别看在何少文眼里她是搞技术的大老粗,但见过的人多,经验丰富, 她能准确地分析每人的心理活动。
对她而言,办公室人再多,也只是小场面。
不过怀疑还在持续,有人问:“还听说你想拿发动机的研究成果评工程师?”
此言一出, 所有视线都像聚光灯一样,准确无误的汇聚到夏桔身上。
在座除了工程师,就是工程师候选人,他们还没评上呢,谁知道有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野心勃勃地想要越过他们,率先评工程师。
夏桔的额角缓缓冒出一个问号,看来她现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除了她自己没有保守秘密,恐怕有人特意为她散播。
不会是贾永强吧。
他猜得没错。
贾永强甚至比夏桔更能掌握这些技术人员的心理,很善于给夏桔拉仇恨。
夏桔想去修配厂推荐发动机图纸,那好,让大家都知道她想借此提拔工程师,那么夏桔轻而易举就会成众矢之的。
贾永强的技术水平还凑合,但显然他的斗争能力更强,会精准地给人使绊子。
发动机图纸还没分发下去,气氛已经被众人搞得尖锐、剑拔弩张。
夏桔感觉自己是只羊,掉进了狼堆里。
他们未来的厂长现在正在被群狼围攻。
这对夏桔这个初出茅庐的人来说是好事儿,她取得的成就将会得益于群狼的锤炼。
别人已经提问,夏桔怎么回答都会引起不满,但又不能不吭声,她淡定地接受各种注视,说:“我跟各位一样,要凭真才实学评工程师,即使不为评工程师,我也会搞发动机改进。”
没有更好的说辞,在座各位可能会想,那我们评不上就是没真才实学?
面对这个跟他们抢职位的野心家,大概天然站在了对立面。
他们对回答满不满意不在夏桔的考虑范围之内,她今天的任务是推销发动机设计图。
等人都来的差不多,陈工才说:“夏桔,把图纸分一下,你站到前面给大家讲解。”
“好的。”夏桔说。
她开始镇定自若的在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发图纸。
很多人拿到图纸就开始翻看,带着挑剔的“我倒要看看这是啥玩意”的神情。
夏桔拿着最上面一沓图纸站到最前面,先讲设计参数,再讲设计目标。
口齿清晰,不卑不亢。
“额定功率能增加百分之十,假设比油耗是二百克每马力小时,能降低二十。发动机要是用到拖拉机上,每亩节油能达到零点二公斤。用到卡车上,百公里油耗能降低三升。”
有人抱臂靠着椅背,有人漫不经心地玩钢笔盖,有人面无表情地翻图纸。
“能实现吗,夏桔同志?油耗能降低这么多?”
夏桔干脆利落地回答:“肯定可以。”
陈工听得反而最认真,听夏桔嘚吧嘚讲了半天后开口:“夏桔,重点讲讲球形燃烧室。”
修配厂也想搞球形燃烧室研发,不过迟迟未动,因此工厂对送上门的现成图纸感兴趣。
别的厂也在进行相关研究,要是修配厂先研发出来的话,自然是行业领先。
在坐都是专业人士,配气定时、曲轴、止推轴瓦的改进大家都轻松就能理解,按要求,夏桔开始重点讲球形燃烧室。
夏桔对她的图纸很有信心,不考虑更长远的技术更迭,起码在七十年代,球形燃烧室在国内外柴油发动机上大量采用。
系统不会直接给她图纸,但夏桔能查到未来的技术发展趋势。
夏桔继续讲:“球形燃烧室的经济性好,耗油量低,基本上消除了柴油机工作中发出的粗暴噪音,转速降低到三百转每分,燃烧扔非常均匀。
从这种燃烧室燃烧时排出的废气无黑烟,特别是在中、小负荷时,能使用多种燃油如重柴油、煤焦油等,都能获得良好的性能指标。
在国外柴油机上,也采用得比较多。”
“这些我们都知道,讲点我们不知道的!”
“夏桔还是个中专生,大家对她有点耐心。”
有些人开始心不在焉,觉得她的水平不过如此,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已,还以为自己有多高的水平呢。
大家最关心的当然是加工生产,先分析了一番球形燃烧室的优缺点,夏桔开始讲如何生产。
至于别人怎么看她,她并不怎么在意。
“加工工艺的方案在谁手里,大家可以传看,我设计的这个工艺经济、合理又相对简单,能用普通机床进行加工。”
夏桔嗖嗖地在黑板上画了简易设计图,对缸盖材质、球形面尺寸、表面粗糙度、位置度、燃烧室容积一一做了说明。
她感觉在场所有人的态度明显严肃了些,本来懒散靠着椅背,双臂交叠撑着脑袋的也开始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听着。
“工艺难点是咱们厂没有数控机床,如果小批量试制,可以在万能铣床上进行加工。”
夏桔又在黑板上画了万能铣床的示意图,语气自信而笃定,口齿清楚,条理清晰:“如果大量加工,要生产特性面用成型刀,在立式铣床上加工。工序一是使立式铣刀旋转中心与球形燃烧室中心相吻合……”
会议室里极度安静,几乎只有夏桔说话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得格外认真,生怕漏掉哪怕是一个字。
“还有注意事项,提高铸件精度,减少加工余量,铸件热处理后的抗拉强度、延伸率、硬度分别是……”
就夏桔一个人在那儿说,平时口才一般的夏桔条理分明,言简意赅,对众人的问题对答如流。
如果说这是论文答辩,夏桔的答辩非常完美。
夏桔讲得口干舌燥,等她讲完,视线扫视一圈,开始提问:“大家觉得这个工艺如何?”
她的讲解可以说是震撼全场。
可以说,短短两个小时时间,大家对夏桔的态度发生了显著变化,所有质疑已经暂时被压制,他们这些专业人士居然觉得夏桔改进的发动机完全能够做出来。
抱着挑剔跟吹毛求疵的心,居然没找出啥问题。
她画的图纸逻辑严密、体系完整、工艺闭环,抱着挑刺跟找茬的心,可他们居然没能挑出什么毛病。
“就目前来看,数据站得住脚,能够落地。”
“这份图纸应该真的能用来加工。”
夏桔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再是自不量力的小姑娘,确实有那么两下子,人家的自信都来自实力。
他们愿意放下偏见,不再纠缠她的年龄跟性别,客观地评价夏桔,优秀中专生,汽车专业科班出身,基本功扎实,技术水平过硬,懂理论又懂工艺。
让他们独自设计发动机,根本就做不出来。
会议室众人开始热烈讨论,落在夏桔耳朵里,嗡嗡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到能给空气升温。
最后陈工在图纸上边指点边说:“夏桔,信得过工厂的话,就把图纸留下,我们还得研究论证。”
夏桔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很爽快地说:“好,我把图纸留下,你们接着再研究。”
她直接把图纸教给了工厂,但并不担心工厂会把她踢开,直接把图纸据为已有。
一是长征修配厂的前身是四十年代成立的野战军特种纵队修理厂,这样的老牌企业做不出来这种事。
再说她能加工球形燃烧室,工厂不会放着现成的人才不用。
另外工厂还归地方工业局管,等到开始生产汽车才归一机部直接管理,也就是说,夏桔有杜局长撑腰,杜局长不会允许他们直接拿走图纸。
修配厂当不成伯乐的话,夏桔会把图纸推销给别的工厂。
站在车棚处,冷空气从鼻端沁入肺腑,夏桔长长吁了口气。
骑车驶出工厂回学校,三个多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夏桔的脑子还有点晕晕乎乎,冷风一吹,感觉浑身清爽。
回校后夏桔去了图书馆,刚坐下没一会儿,曾小群就跑过来找他:“怎么样,工厂的人咋说?”
夏桔拧开水壶,喝了点已经凉透的水,说:“图纸给他们留下了,他们要研究。”
他现在已经被夏桔的能力折服,对夏桔没有半点嫉妒,很希望夏桔的图纸能推销成功。
曾小群邀请道:“啥时候有空啊,上我家吃饭,咱约个时间,我跟我妈说一声,她好准备菜。”
他又补充:“我妈早就说让你去我们家做客。”
夏桔笑道:“吃家常便饭,不用特意买菜,你们定时间吧,我晚上都有空。”
晚饭时间,跟舍友们一起走到食堂门口,原来贾永强也在等他,急钻钻地想知道夏桔的图纸咋样了,明明在等,装作不经意地遇到,问道:“夏桔,图纸给工厂的人看了,他们咋说的?”
夏桔跟他毫无交流欲望,说:“你在工厂认识的人那么多,自己去问不就得了。”
贾永强:“……”
夏桔怎么好像在内涵他?
——
江州大学大四学生已经没课,进入毕业分配,可夏桔他们有课,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夏桔,夏桔跟着曾小群去了位于市中心的政府家属院。
终于约到夏桔,曾小群心情极好:“你去我家不用带东西。”
夏桔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是中午跑去供销社买的,说:“我可干不出空手上门这种事儿。”
在江州市,曾小群家的住宿条件应该是顶级档位,红砖的两层仿苏建筑,还有小院,居然还配备抽水马桶。
夏桔也算是开了眼界。
曾小群的老爹也是市里干部,组织还给他家配备了服务人员,两人一道门口,就闻到楼房里传出的浓郁香气。
家里条件这么优越,曾小群倒没啥骄矜之气,夏桔觉得他就是个毒舌,又有点可爱的弟弟。
刚进院,曾小群的弟弟先迎出来,打量着夏桔问:“哇,你就是华州省第一铁匠吗,姐姐,铁匠也能长得这么好看吗?”
跟他想象得不一样!他想象中的夏桔五大三粗的。
小男孩才八、九岁,对夏桔满眼崇拜,看来夏桔这个第一铁匠的称号太好使了,深入人心。
夏桔笑道:“不管长啥样,抡得动锤就行。”
男孩比划着:“我长大了也想当铁匠,我也想打抗战大刀。”
夏桔笑得呲出洁白的牙齿:“是吗,真没想到你有这理想。”
说笑间,杜局长也迎出来,边寒暄便把夏桔让进一楼的大客厅里。
杜局长跟夏桔说话威严不足,亲切有余:“夏桔,现在认了门,别等着我们请,以后可以经常来做客。”
夏桔一点都没矜持,说:“好的,杜局长,有空我会来串门。”
晚饭是服务人员做的,有梅干菜扣肉、冬笋炒腊肉、红烧鱼,饭则是不搀粗粮的香甜可口的大米饭,既体面又不铺张浪费。
杜局长把一大块扣肉夹到夏桔碗里,说:“夏桔,市里组织的车辆驾驶培训,你愿不愿意去讲下理论,夜校,十几节课吧。”
夏桔眼睛一亮,她不认为这是组织给她安排的活儿,这明明是杜局长给她的机会,要不她哪有给人讲课的机会,刚好梳理自己掌握的理论知识。
给别人讲,也能梳理自己说掌握的知识,夏桔愿意干这活儿。
她帮助过很多人,也从别人那儿得到过很多机会。
夏桔马上就答应下来:“好,我去讲课,讲啥内容跟我说一声,我备课。”
曾小群默默听着,他都没机会给人讲课!
不过夏桔的理论确实比他扎实。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吃完晚饭,杜局长叫曾小群:“把夏桔送回去。”
夏桔忙说:“不用,我自己回去,杜局长,我是民兵,您可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不过曾小群把她送出了家属院:“夏桔以后常来吧。”
夏桔点头:“跟你妈说,谢谢你们家的招待。”
夏桔明天还要参加狙击手训练,又跑回学校拿了枪,背着枪回家。
有时候周六晚上她在工厂加班,有时候不回去,枪就放在学校。
——
江州市最大的军营。
李排长已经被提拔成副连长,在跟凌戍汇报:“凌团,咱们这儿有辆车修不好,好多人都看过了,找不出毛病,要不咱们去外边找个专家来看看?”
凌戍挑了挑眉:“……哪个专家?”
李连长提议:“夏桔的修车水平高,找她行吗?”
凌戍:果然!
他反问道:“你们这么多人都修不好车?为什么修不好?”
李连长很为难地说:“我们已经换过不好零件,可故障依旧在,开车的时候会坏,可检修时完全没有问题。”
“为啥说夏桔是专家?你们才应该是专家!你们就甘心中专女生比你们强!”
专家当然是李连长给夏桔安的名头,他连忙解释说:“我们的思维可能已经被限制住,才找不出故障,夏桔脑子灵活好使,说不定有别的思路。再说,修配厂的工人说她水平很高。夏桔一定很乐意有修车的机会。”
“没有修不好的车!再去修!修不好的话好好反思!”
李连长很自觉地闭了嘴,低头挨训。
汽车营很多修车尖子,连辆坏车都修不好,让人质疑整个营的水平,丢他的脸。
最难修的车就是别人修过的车。
凌戍也想看看夏桔的实力,但他又担心真把夏桔叫来,夏桔也修不好。
在修配厂实习,夏桔很多时候在做零件加工,检修的工作很少做,她明显经验不足。
夏桔会不会觉得丢脸哪。
另外,他跟夏桔根本就见不到面,倒是可以以修车的名义,把夏桔叫到营地来。
给夏桔一个解决汽车疑难杂症的机会。
万一修好,借此训斥他手下的兵。
但凡涉及到夏桔,凌戍的思维就有点复杂,思忖一分钟,说:“行,你去把夏桔请来。”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发动机》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74年版
第123章
李连长可是一点时间都没耽搁, 次日傍晚,就往机械工业学院跑了一趟,找夏桔去修车。
站在枝干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夏桔第一反应是惊喜:“有修不好的车?”
听到修不好的车, 她就手痒,想要挑战。
李连长很肯定地说:“对,这辆嘎斯六九会经常无故熄火,我们排除了各种原因, 车辆根本就找不出故障。”
夏桔想了想,行驶过程中车辆熄火的话,那可能的原因多了,惊喜之后是惊讶:“你们可都是专家,还有你们修不好的车?”
在夏桔看来, 汽车营战士的修车水平跟长征修配厂的人相比, 只会更好, 不会更差。
只不过部队可没那么多机器,有些零件坏了, 没有加工能力而已。
李连长连连点头:“听工厂的人说你维修水平高, 我跟凌团提议,让你帮忙, 说不定你有新的修车思路,再说,我跟人说要来请你, 大家都等着呢。”
夏桔:“……”
谁等着呢?
不会又是一通质疑围观吧。
又来凑热闹,又想看她笑话?
她可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夏桔跟凌戍的看法一致,世界上最难修的车就是别人修过,但没修好的车。
思索几秒钟, 夏桔说:“可是我检测汽车故障的机会不多,水平非常一般,肯定比不上你,也比不上汽车修配厂的老师傅,我去的话,也未必能找出故障。”
然后众人就看笑话成功。
李连长撺掇说:“你可别谦虚,总在半路无规律熄火肯定不行,总得要修好,你去试试,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也不是李连长突发奇想要来找夏桔,之前夏桔到营地参加发动机拆装赛,那手速比所有战士都强,甚至大家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的速度放到全国也是第一名,每个人都不服气。
现在车修不好,刚好把夏桔拉来看看他的水平。
李连长先被撺掇,他才跟凌戍提议邀请夏桔。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夏桔没法再拒绝,再说就目前来说,她修车还没遇到啥挑战,她想见识下修不好的车。
她很痛快地说:“那就周四吧,下午没课,我吃过午饭就去营地。”
李连长觉得夏桔的性格可真好,她好像压根就没考虑车修不好会丢脸的问题。
夏桔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车修不好的话,是车的问题,不是她的技术水平问题。
李连长提议:“不用吃过饭去,上午下课就去,凌团在营地食堂请你吃饭。”
夏桔笑道:“不用麻烦啦,我吃完午饭再过去。”
周四吃过午饭,夏桔把饭盒放回宿舍,就往自行车棚的方向走。
没想到曾小群在车棚处等她,看着夏桔大步走过来,诚恳请求:“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营地,我也想见识下你的修车水平。”
好奇心使然,他特别想知道夏桔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夏桔找到自己的车,低头开锁,说:“我不是不带你去,万一找不出车辆故障,有人会看我笑话,你也顺便会被看笑话。”
曾小群也去推车,说:“我只观看,又不参与修车,丢脸的话,只有你自己丢脸。”
他不参与的原因是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能力修车,还是观望比较好。
夏桔:“……不带你。”
她骑上车就走,曾小群赶紧在后面追。
刚接近大门口,就听见李连长叫她:“夏桔,走,一起去营地。”
夏桔笑道:“我知道营地在哪儿,不用来接我,多麻烦哪。”
李连长忙说:“不麻烦,是凌团叫我来的。”
既然是请专家,总要做出姿态,显得他们很重视。
三人一块儿骑车往营地的方向驶去。
从庄严气派的大门骑车进去,先是笔直的水泥路,两边梧桐枝丫繁茂,红砖墙上刷着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咱们先去凌团办公室。”李连长说。
“好。”夏桔爽快答应。
自行车就停在办公楼楼下,曾小群突然讲起分寸:“你们上去,我就不去啦,我等一会看修车。”
夏桔瞧了他一眼,跟李连长说:“行吧,那我们走。”
凌戍的办公室位于二楼,李连长站在门口打报告:“凌团,夏专家来了。”
专家二字听得夏桔汗毛倒数。
凌戍很快来开门,身姿笔挺站在门口,语气温和:“夏桔,麻烦你往这儿跑一趟,进来吧。”
夏桔扬起嘴角:“不麻烦。”
“凌团,我去找想要一起修车的战士。”李连长说。
凌团点头:“去吧,我们五分钟后到。”
夏桔进了办公室,在凌戍的办公桌对面坐下,办公室里陈设很简单,桌椅,书架,墙上挂着张地图,另外还有待客的茶几椅子,干净整洁,几乎没啥杂物。
凌戍端了个茶缸过来,说:“喝点水,等一会儿。”
原来凌戍早就已经泡好了麦乳精,刚好不凉不热。
夏桔喝着小甜水,站起来走向很有存在感的书架,问道:“我能看看吗?”
凌戍点头:“当然可以。”
夏桔随意扫着书脊,看到有不少英文书跟俄文书,这时凌戍拿过来一个纸包,说:“麻烦你往这边跑,这是给你的糖果。”
夏桔连忙推拒:“我还没看见车呢,不一定能修好,无功不受禄,再说就是能修好,我也不要。”
凌戍薄唇抿起:“……是我个人给你的,跟修车无关。里面有巧克力,我不爱吃,我周围的人没有人爱吃,我就想拿给你。”
明明是只想送给夏桔,偏偏要找一堆借口。
夏桔显然被巧克力吸引,真是一点都不矜持地说:“听说巧克力很好吃,我还没吃过,现在能吃吗?”
凌戍想要婉转,但夏桔打直球,俩人沟通起来并不费劲。
“现在就吃。”
凌戍马上把纸包打开,从里面挑出酒心巧克力,把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剥开,往夏桔嘴边递。
“你尝尝酒心巧克力。”凌戍说。
夏桔嗷呜一口把巧克力咬住,好大一只,几乎搞得她的嘴巴没有活动空间,甜滋滋的味道很快在嘴里荡漾开来。
差点被夏桔咬到手,凌戍连忙把手缩回,问道:“好吃吗?”
夏桔几乎说不了话,声音支支吾吾:“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很甜,多谢凌团。”
喝了小甜水,吃了巧克力,又把一包糖果装进挎包,两人出了办公室,下楼,跟曾小群汇合,夏桔汽车载着凌戍,一起往操场的方向走。
坐在夏桔的自行车后座上,凌戍百感交集,他从未坐过姑娘的自行车后座。
夏桔长腿有力,身背挺直,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
既然她这么强健,那他就心安理得地坐着。
等到操场,那辆待修的嘎斯六九已经停在操场边缘。
夏桔这才知道刚才李连长叫她夏专家根本就不算啥,他们居然统一口径叫她夏专家,听得她鸡皮疙瘩都往地上掉。
另外,修个车而已,不至于来二十多个人吧,至于嘛,又是个大阵仗,不亚于她在工厂干活儿时的围观程度。
这些人又在虎视眈眈看向她。
她实话实说:“我不是啥专家,我就是想来看看修不好的车啥样,我也未必能找出故障。”
夏桔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没想到她受到一致反驳。
“夏专家,这话咱们可不信,你要是修不好,这车估计要报废了。”
“你可别谦虚啦,听说你光听声音就能辨别故障,我们都知道你有这本事。”
“这辆嘎斯六九就全指望你了。”
“你要是修不好,全国恐怕都找不出来能修这车的人。”
一个个看起来严肃的不苟言笑的官兵居然这么会夸人?
夏桔听得头晕脑胀,她算是开了眼界。
原来这是另外一种捧杀风格。
夏桔不仅发动机拆装手速全国第一,民兵军事大比武,她还得了射击第一名。
驾车过五厘米钢轨桥,也是无人能及。
同期,他们也参加了军事大比武,成绩不如夏桔,可并没被夏桔的实力折服,只有不服气。
把她捧到一定高度,再看她笑话,认为她的水平不过尔尔!
夏桔拒绝捧杀,煞有介事地说:“我根本就没修过几辆车,也没啥经验,各位才是专家,你们都是专业人士,都有丰富的经验,任何一个人拎出来都比我强,在我看来,你们才是全国范围内最有水平的修车专家,我来是要向你们学习,我都不敢班门弄斧。”
众人绝对不允许夏桔自谦,不允许她用他们的方式反击。
于是又是新一轮的更肉麻的捧杀。
“夏桔,你就别谦虚,整个江州市,我们不找别人修车,单单找你,我们确定只有你能修的好。”
“我们算啥专家啊,我们都给你打下手,给你递锤子,递扳手。”
“夏桔来了,咱们这辆嘎斯六九就有救了。”
“夏桔肯定三下两下就能把故障找出来,对不对,各位。”
“对。”
中气十足,震耳欲聋的应答声差点把夏桔的耳膜震破。
夏桔满脑门子黑线。
你才能三下两下把故障找出来!
曾小群在旁边极力忍着,他要笑死,他来就是想要看这种乐子,果然如愿以偿看到。
跟着夏桔有乐子看。
他高低想看看夏桔怎么收场。
夏桔转向凌戍:“凌团,我想先开车看看。”
凌戍默不作声,终于开口:“去开车吧。”
跟夏桔说话时嗓音还很温和,说完马上转换成霸气的不用分说质疑的语气:“你们都闭嘴,不许再说话,一个字都不许说,再说,负重跑二十五公里。”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静音键,闭紧嘴巴,不再吭声。
负重跑二十五公里,也太狠了点吧。
夏桔站到了嘎斯六九车门旁,又说:“各位专家,你们都修不好的车,我也未必能修好,还请各位齐心协力找出故障。”
修不好谁也别说谁。
反正他们处于静音模式,夏桔又说:“我要开车,有人上车吗?”
曾小群动作比谁都快,蹭地一下站在副驾车门边,说:“我要上车。”
后门还有三个位子,所有人都站到车边,想要上车。
凌戍的眼神如鹰隼一般:“……”
看来不只是他对夏桔感兴趣,原来大家都对她感兴趣!
除了李连长,凌戍又点了俩战士,上车一起诊断故障。
夏桔发动车辆,挂挡,起步,边在操场上绕圈开车边听李连长介绍:“这车经常抛锚,我们进行过两次维修,一次是更换了滤芯跟出油阀的弹簧、还研磨了出油阀,可问题并没有解决。”
夏桔潜心听着车辆动静,哪怕有点异响,也不会导致车辆熄火。
“也就是说,发动机拆开看过,没有别的问题是吗?”夏桔问。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专业人士都修不好的车,问题是别人都检测过了,哪儿都找不出毛病。
李连长很肯定地说:“我们好几个人都看过,应该不是发动机的问题。”
坐在李连长左侧的人铁了心要领罚,跑二十五公里,他也要说话,好奇地问:“夏桔,听说你能听声音辨故障,你现在听出有啥问题了吗?”
夏桔如实回答:“有点小问题,不急着修,跟熄火肯定没有关系。”
这位国字脸战士松了口气,原来夏桔也没那么神啊,他就说嘛,哪儿有人随便听出车辆故障。
另一位长脸战士也是这样想的,有点期待夏桔也找不出故障,否则他们压力实在太大。
这车还真争气,绕着操场开了一圈又一圈,再次抛锚。
见车停车,凌戍大步朝这边跑过来,问道:“车是不是又趴窝了。”
夏桔把头探出车窗,说:“是,突然熄火。”
“夏专家,你有没有找出故障?”
“听声音找不出来故障吗?”
被众人质疑的感觉又来了,夏桔抗压能力极强,顶住重重压力,没吭声。
一行人下了车,夏桔没有上手对车辆进行检查,而是问众人他们之前的检修情况。
听了个七七八八,又听李连长说:“别看现在熄火,过一会儿还能打着火儿,开一会儿又会熄火。”
夏桔又上了车,发动车辆,这次比上次开的时间还长,把战士们的耐心快耗尽了。
他们没法开口,表面平静,各个都在腹诽。
“夏桔还不是找不出车辆的毛病,看来她的水平很一般嘛。”
“谁吹她水平高?名不副实!”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毫无经验,果然修不好。”
“夏桔的水平未必比他们高!”
“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没啥了不起的?”
等车再次抛锚,夏桔下了车,把发动机舱盖打开,伸出手靠近发动机,感知高温。
看夏桔不说话,凌戍想要给她解围,想要提示她故障原因。
这时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夏专家,你不会是已经发现故障了吧。”
“夏专家一出马,肯定能找出哪儿坏了呀,这还用问?”
欲抑先扬,先夸,再看她笑话。
不过,夏桔从来不会给人这种机会。
她从容淡定地说:“我建议换一个点火线圈。”
李连长迟疑着说:“你的意思是点火线圈坏了,可是我们检查过,点火线圈毫无问题。”
“夏专家,点火线圈故障这种小问题我们不会找不出来。”
“我们检查过,点火线圈确定没坏。”
“要不现在把点火线圈拆下来看看。”
这姑娘真是小看他们的实力,点火线圈坏了,这种小毛病他们都照不出来,那他们趁早别干了。
现场的质疑已经达到顶峰,夏桔环视一圈,胸有成竹地说:“就是点火线圈的原因。”
没有人相信,他们确认点火线圈完好。
夏桔气定神闲地解释:“点火线圈热车后温度过高导致初级线圈断路,发动机随即熄火,但凉车后温度降低,线路复原又恢复了正常。所以你们检查不出点火线圈的问题,这也是车辆频繁熄火的原因。”
众专业人士面面相觑,凝神思考,真的是这个原因?
这姑娘根本就没上手,就能判断出故障?
夏桔干脆地说:“不用检查啦,你们这有点火线圈的话,换一个?”
李连长忙说:“有点火线圈,我去拿。”
凌戍也很干脆:“换。”
等发动机缸体温度下降,点火线圈被更换,夏桔说:“好了,再开车试试吧。”
这次夏桔没有去开车,她跟凌戍站在操场边缘,换成别的战士去开。
车辆没有再熄火。
可还是得接着测试。
总不能一直在操场上转,那不是费油嘛,凌戍安排李连长去别的营地送文件,夏桔跟着去。
车辆在市区开了一下午,再也没有熄火。
李连长很惊喜地说:“夏桔,果然是点火线圈的问题,车修好啦。”
夏桔很肯定地点头:“当然修好了。”
后排坐的两位战士已经被夏桔的技术水平折服,她轻轻松松,根本就没上手检测,就找出故障所在。
她的水平得高成啥样啊。
曾小群也被夏桔佩服得要命,原来夏桔这么轻松就能解决大麻烦,怕不是个天才吧。
他这辈子能拥有夏桔的技术实力吗?
等车开回营地,凌戍把那些战士又召集起来,一顿批评训话。
所有人列队整齐,像是青葱的松柏。
跟夏桔说话时温和得要命,现在硬朗的脸部线条紧绷,说出的每个人都是冰凌,刀子,像官兵们扫射。
“丢不丢脸啊,这算是疑难杂症?这点小毛病都找不出来?”
“好好反思自己差在哪儿,你们是不是觉得夏桔没有经验,可她能找出故障,你们为什么找不出来。”
有现成的批评教育的机会,凌戍当然要抓住机会,劈头盖脸把这些人一顿训斥,骂得灰头土脸。
“加强故障排除训练,多搞维修比赛。”
“每个人都负重跑二十五公里,晚上跑。”
众战士已经对夏桔风轻云淡、举重若轻的修车方式折服,他们搞了好多天都没找出故障,居然被夏桔轻松解决。
他们都觉得很震撼,原来传说夏桔修车水平高并不是空穴来风。
居然真的见识到了修车专家的威力。
凌戍又把他们一顿骂,只觉得无地自容。
真惭愧啊,他们都是修车尖兵,居然比不上夏桔这个没啥经验的新人?
好丢脸啊。
夏桔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看这些官兵各个状如鹌鹑,她得到了巨大的自信,看来找出车辆的疑难杂症也不是特别难嘛。
凌戍训斥完官兵,嗓音切换自如,又换成了低沉温和悦耳的声音:“夏桔,你跟你同学都去食堂吃饭。”
夏桔又是在压力之下干活,能量消耗得快,已经饿了,爽快地说:“好,那就麻烦凌团,我也想尝尝营地的饭菜。”
他不想今天请,不想带个小灯泡。
凌戍看了眼手表,说:“那走吧,感谢你帮忙把车修好,也给他们上了堂修车课,等有时间我再请你去饭店吃饭作为感谢。”
他要请夏桔吃饭,得有合理的借口,现在借口不就是现成的嘛。
食堂的饭菜也没比夏桔学校的食堂好多少,大锅炖菜,白菜粉条豆腐肥肉炖在一起,另外还有炒豆芽跟腌萝卜条。
另外,凌戍还另外花钱,让食堂给炒了个鸡蛋。
凌戍夹了一大块油汪汪的鸡蛋到夏桔碗里,还很体贴地曾小群夹了一大块,说:“吃饭,不用拘束。”
他处心积虑为以后打算:“以后车辆有疑难杂症还得找你。”
夏桔吃着绵软可口的鸡蛋,答得很痛快:“好,没问题。”
等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凌戍又安排李连长把夏桔两人送回了学校。
“夏桔这次多亏你帮我们解决大麻烦,多谢。”
“不用客气。”夏桔笑道。
——
岁月缓慢流淌。
夏桔很主动,往长征修配厂跑了好几趟,问发动机图纸能否被采用,得到的答复都是再研究。
李红莲跟她的机械厂工友结婚了,她已经二十五岁,男方比她大两岁,是技术员,两人已经算是晚婚。
夏桔从自己积攒的各色布料里挑了一块军绿色布料,一块儿碎花布料,给她做新婚贺礼。
机械厂给这对双职工分了房,李红莲从娘家搬了过去,上下班方便得多。
现在夏桔在练习狙击,她们不在一起进行民兵训练,等到夏天学游泳,她们见面的机会会多一些。
钟小娟今年二十一岁,媒婆频频登门给她介绍对象,但钟小娟说自己年龄还小,对找对象没啥兴趣。
马四炉很有耐心,依旧打着来找夏桔探讨技术难题的名义来刷好感,每次来都带点糖果点心。
夏家不会白拿他的东西,要么请他吃饭,要么把家里的美食让他带回去一些。
夏桔对他的印象不错,年轻人干净清爽,懂技术,有正经工作,还讲分寸。
“马四哥,你爱抽烟喝酒吗?我指的是酗酒,喝得醉醺醺的。”夏桔笑嘻嘻地问。
马四炉可不傻,瞧了眼沈棉,郑重其事地回答:“我会抽烟喝酒,没瘾,别人给我烟才抽,也不爱喝酒。”
夏桔点头,喝着甜滋滋的桔子水,接着问:“那你以后要是有了对象,会对对象动手吗?”
马四炉忙说:“不会,我绝对不打媳妇,打媳妇还算男人嘛,要不你去打听,我们家四个兄弟,没一个打媳妇的。”
夏安北在旁边默默听着,夏桔的问话好像意有所指,这姑娘看似没往男女关系的方面想,不会真的懂吧。
既然是来刷好感的,马四炉当然要借机表态:“我要是有了媳妇,肯定要把她捧在手心,媳妇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工资全都上交,家里的活儿我要抢着干,不能让我媳妇累着。我还要给她买好看的衣裳……”
说着,悄悄瞄了沈棉一眼,突然感觉脸庞一阵燥热,好像说过了,有点难为情,及时刹车闭嘴,埋头干饭。
夏安北:“……”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肉麻。
包括凌戍在内,原来这些男人都知道怎么追媳妇,就他很差,就他不会?
夏桔还在追问,简直要把人赶尽杀绝:“那你有了媳妇还会搞外遇吗,就是有媳妇还跟别人搞在一起。”
她的这些负面思路来自夏曙光养父那个老混蛋。
马四炉脸红得像熟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忙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就不是那种人,你可以去工厂打听一下我的人品。”
夏安北的心理活动够多,真没想到,夏桔这姑娘的问话挺成熟啊。
——
夏桔觉得修配厂的效率实在有点低,再研究不出来她都想把图纸给别的厂推销,这天再去了解情况,陈工跟她说:“夏桔,工厂决定试制这款发动机,你有空吧,来厂里当技术员。”
夏桔整个脸庞都亮堂起来,看来长征修配厂的人很专业,很识货。
收回之前效率不高的想法,问道:“我当然有空,啥时候开始试制?”
作者有话说:
修车案例来自中国汽修人
第124章
夏桔等了这么多天, 得知发动机设计稿被采用的消息,心气直接被提起来。
陈工说:“我们现在在晒蓝图,等到图纸做好, 我们要先铸造模具、夹具、刀具等, 之后加工零件,先试制两台样机,验证图纸是否正确,考验产品是否合理可靠。”
夏桔专心听着, 又问:“之后呢?”
陈工回答:“这个步骤没问题的话再试制五台,看工艺是否稳定,工装是否符合要求,检验样机技术鉴定时提出的技术问题是否已经得到解决……”
夏桔知道新设计的发动机,不可能一试验就成功, 往往会有不少的故障和缺点, 在试制过程中需要找出并改进, 重复试验。
所以她提交发动机图纸并通过审核,对设计生产来说, 只是个开始。
“之后就能进行台架试验了, 对吧。”
陈工肯定点头:“对,听说你对台架试验很熟悉, 等图纸做好,你最好全程跟进,尤其是球形燃烧室的生产加工部分, 有时间吧。发动机的试制比较麻烦,台架试验过后还要进行装车测试等,耗时比较长,工厂希望在时间上进行压缩。”
夏桔其实觉得六十年代的生产效率很高, 毕竟这个年代还在提“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她也希望发动机尽快试制成功,能顺利投产。
拖延的话谁知道会不会不了了之,这个年代很多工厂试制汽车,最后都没下文。
夏桔忙说:“我有时间,肯定要把发动机的试制放前面。”
回到学校,夏桔直接骑车往办公楼走,刚好班主任在办公室,夏桔马上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夏桔心情极好,说:“李老师,我那个发动机的设计方案被修配厂采用,现在他们要晒蓝图,之后就能试制。”
班主任听得眉开眼笑。
“很好,夏桔,这说明你的图纸设计得好,真没想到这么顺利。”
旁边的老师搭话:“夏桔水平这么高,发动机设计稿被采用了?”
“咱们学校还没有没毕业就设计发动机的学生吧。李老师,你们班的夏桔可真有出息。”
“你看李老师高兴的,还忍着啥,直接乐出来呗。”
现在夏桔是班主任最满意的学生,夏桔优秀,带动班级在同年级中最优秀,去年年底,她已经评上了市劳模。
她本来就很上进,想凭各种荣誉,校劳模也就罢了,以前都没想过能评上市劳模。
她觉得这其中有夏桔很大一份功劳。
夏桔这个发动机设计方案在长征修配厂推销不出去的话,她人脉不多,实力也不够强,但还是想着会帮夏桔一把。
可没想到发动机已经开始在修配厂试制,这说明夏桔的实力不仅得到学术大佬的认可,还得到了工厂的认可。
她希望发动机能试制成功,并且是个优秀产品,能给学校争光,也能给她脸上贴金。
除了报喜,夏桔主要是来请假,又说:“老师,我可能要经常去工厂,可能会耽误一些课程。”
她想把精力主要放在发动机上,不可避免地会耽误上课。
要是别人这样说,班主任绝对不会批假,可夏桔不一样,班主任难得爽快:“你去工厂,该去就去,可这些课程你必须自学完成,考试务必通过。”
没想到班主任这么好说话,夏桔忙说:“好的,老师,我一定考试过关。”
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夏桔脚步轻快地走在楼道里,遇到政教处卢主任,夏桔扬起的唇角迅速恢复成平直的弧度,打了声招呼:“主任好。”
卢主任非常古板,不怒自威,一股严厉的让人望而生畏的气质。
之前古慧说卢主任看夏桔的眼神是判作业的眼神,夏桔觉得这比喻非常准确。
就比如现在,他的视线在夏桔身上短暂停留,淡淡地应了声:“好。”
但夏桔觉得那眼神用淡漠掩饰了穿透力,好像拿着把游标卡尺对她进行评估。
她觉得政教处主任跟别人都不太一样,可能他是政工干部的原因。
不过夏桔没有在意,跟卢主任擦肩而过,走出老旧阴暗的办公楼,走进阳光里。
晚上在图书馆,夏桔嘴里含着块浓甜丝滑的酒心巧克力,腮帮子鼓鼓的,边给凌戍写信,告诉他马上就要试制发动机。
凌戍给她的是香甜可口的进口糖果,回到家把糖果分给兄弟姐妹吃,夏安北循循善诱:“这些糖果很难买到吧,凌戍是不是把最好的食物给你了。”
他现在越来越佩服凌戍,很会讨姑娘喜欢。
除了夏桔,没讨别的姑娘喜欢吧。
夏桔没有领悟到他话里的深意,说:“凌戍说他不爱吃,他周围也没有人爱吃,就把糖果给了我。”
夏安北无语凝噎:“……”
这夏桔都信?跟她沟通这种事情有点费劲啊。
夏桔可不会白拿别人东西,还在信里写等忙过这段时间就请凌戍吃饭。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不到半页信,凌戍收到信,匆匆扫了一遍,很快抓住重点,夏桔要请他吃饭!
他还要请夏桔吃饭,这一来一回就是两顿。
等夏桔忙完,他绝对会要求夏桔兑现。
再说上课的事儿,大四没课,夏桔偶尔还会往江州大学跑,还是上钱教授的课,跟三年级的学生一块儿上课。
钱教授对这个孜孜不倦蹭他的课听的学生满意得不得了。
以后夏桔会减少去江州大学蹭课,趁着去蹭课时告诉钱教授这个消息。
钱教授愿意给夏桔提供各种支持:“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有这个强有力的外援当然好,夏桔笑道:“好,先谢谢钱教授。”
江州大学已经开始进行毕业分配,哪怕是在六十年代,毕业分配季学校里的气氛还是比较焦灼,大家都希望能分配得好一些。
有人不想回家乡,想留在大城市。
有人想进更好的单位。
除了等着学校分配,还会各显神通各寻门路。
方灼跟何少文这两个正在操心毕业分配的人明显低调了些,方灼说:“恭喜,夏桔,发动机要是能试制成功,你根本就不愁毕业分配,好的工作随便你挑,你没中专毕业分配还没开始吗?”
夏桔扬了扬眉毛:“我们会稍晚一些,怎么着也得把大学生排在前面啊,你们俩的分配有眉目了吗?”
方灼觉得夏桔心态真好,完全没因毕业分配担忧,真应该让他焦虑的同学们向夏桔学习。
何少文接话说:“方灼肯定不缺好工作,他只不过是……”
方灼立刻丢过去一个眼刀子,试图让他闭嘴:“中文系的大才子,优秀文人,你更不缺好工作。”
何少文俊脸一沉:“不要叫我文人,你骂我。”
——
之前陈工让夏桔全程参与,可真正等到开始试制,她哪是参与啊,明明是项目攻关人,是绝对的主力。
长征修配厂跟向阳公社的农具厂的显著区别就是这里的技术人员都很专业,工人大多数也是熟练操作工。
很多活儿他们能干,夏桔不用费劲地带他们,不过别的模具跟零件在加工中,夏桔一开始就接到两个重要任务,一是铸造球形燃烧室的坯料,还有一个是加工铣床用的铣刀。
铣刀倒是可以外采,但未必能达到加工球形燃烧室的要求,工厂决定自己加工。
有夏桔这个胸有成竹的专业人士在,工厂就把这工作交给她,不会费劲再安排人搞研究。
陈工是项目总负责,他把众人叫到车间外开会。
首先要名正言顺,还要帮夏桔立威:“夏桔不再是实习生,从现在开始,她是咱们厂的特聘技术员。”
夏桔明显感觉到大家对她的态度有所变化,上次讨论图纸时,那些技术人员是跟她一起争工程师位子的“狼”,但现在在开会的都是比较配合的态度。
大家现在的目标都是尽快把发动机试制出来。
陈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你们跟夏桔制造球形燃烧室的坯料跟铣刀。”
夏桔想她从最开始进先锋农机厂的思路就是对的,所有工艺流程她都懂,现在,她就有本事铸造模具。
要是她不会铸造,交给别人去做坯料,说不定要反复试验。
众人一听,好家伙!
毕竟新发动机实在M20的基础上改进,好多零件通用,陈工居然把两个最难的活儿交给了夏桔。
球形燃烧室的试制,国内还没先例。
至于铣刀,也是难啃的骨头,专业的刀具生产厂都未必能加工得出来,更不用说没啥经验积累的夏桔。
陈工这么信任夏桔?
工厂真没其他人可用?
夏桔这个理论不扎实,又没啥经验的人真的能挑大梁?
再看夏桔,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别的中专还未毕业的学生哪会像她这么从容,根本就没推拒,直接把任务接下。
陈工跟她可真是一个敢发布任务,一个敢接。
夏桔开口:“我会用组合模具铸造毛坯,加工余量要尽可能地小,只留零点五毫米的静加工余量。各位,一定要按我的要求来。”
陈工一板一眼地说:“各位,夏桔是这两项工作的负责人,铣刀加工完,就要试制球形燃烧室,你们都要听她的安排。”
就不管是技术员还是工人,都表态得特别痛快。
“没问题,都听夏技术员的。”
“夏桔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反正,干不成的话,夏桔自己担责,别赖到他们头上。
他们觉得这两项工作特别难,搞不成的可能性非常大。
“你说了算。”
嘴上无比配合,但私下里难免蛐蛐,等散会的时候,往车间里走,夏桔听见有人说:“咱们能搞得成吗,算不算草台班子啊。”
“草台班子倒是不怕,就怕不会唱戏。”
曾小群在工厂里很收敛,要是同学说这种话,他马上就要回怼,但在工厂,他只默不作声地听着。
夏桔不太在意,她既然能把图纸设计出来,就对技术工艺有足够的信心,是时候给这些工人来点震撼了。
——
震撼来得特别快,本来工人们认为模具跟坯料很难造,可没想严格按照夏桔的流程工艺,居然没费多大劲儿,轻松完成。
接下来就是制造铣刀。
曾小群也是工人之一,拿着厚厚的一摞计算数据翻看,他很佩服夏桔的计算能力,夏桔做了大量的计算,才算出铣刀的规格。
包括铣刀直径、几何角度、刀刃形状、切削用量等等,切削用量的包括速度、进给量、切削深度等等。
他们中专生都会计算,这是基本功,但曾小群敢说,这些让人头大的复杂的计算,他们这些三年级的学生绝大部分都没法独立完成。
“以工厂的普通设备,加工铣刀应该很难吧。”曾小群问。
国外倒是有成熟制作铣刀的方案,可他们要从头研究。
夏桔语气很轻松:“我的计算没问题,咱们这儿又都是熟练工,按数据来加工,也不算难,你来加工刃角,怎么样?”
曾小群郑重点头:“好的,我来干。”
他愿意跟夏桔一起工作,夏桔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他比谁干得都起劲。
很顺利,工人们感受到了第二次震撼,工厂安排给夏桔的都是技术水平最高的工人,只试验了两次,就加工出了合格的铣刀。
工人们感觉跟夏桔一起工作真是流畅丝滑,一点都不费劲,还很有成就感。
立式铣床平稳运转,铣刀旋转,细细的铁屑从刀刃上卷出来。
有人高兴地喊了一嗓子:“陈工,我们把铣刀加工出来了。”
陈工好像也没把夏桔这支队伍当回事,等铣刀加工完成他才赶过来。
“测量过了吗?”
“对,完全按照设计数据来的,精度完全合格。”
陈工很沉着地安排人再次进行测试,不妨碍工人们兴奋地议论。
“我们用的铣刀大都是外协件,现在也有加工复杂精细铣刀的能力了。”
“咱们用来加工球形燃烧室,铣刀厂都未必能加工得出来这种铣刀。”
“这铣刀肯定能用,咱们自己造的,肯定能用。”
他们就需要夏桔这样的技术员,每个步骤的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边,跟着夏桔一起干活,省心,还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技术实力。
短短时间,这个团队对夏桔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质疑变少,毫不含糊地配合各种工作。
夏桔是最冷静的人,说:“还得看切削效果咋样,刀刃角度对不对,计算得再精准,还是得加工燃烧室时才知道。”
不过夏桔觉得铣刀加工出来倒是没啥,接下来就要验证这铣刀好不好用,直接用立式铣床来加工球形燃烧室。
陈工没表态,但到目前来看,模具、坯料跟铣刀加工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甚至速度比原定快得多,他显然对夏桔的能力多了点信心,又发布指令:“等下周一加工球形燃烧室,夏桔,你给大家示范。”
夏桔依旧是沉着冷静,还有点雀跃,从她最开始设计发动机图纸,到现在半年都过去了,终于到了用立式铣床加工球形燃烧室这个步骤。
完不成的话,前功尽弃。
知道这项工作有多难,多重要,夏桔依旧沉着、冷静、从容,接下任务:“好的,陈工。”
陈工又点了几个技术水平最高的工人的名字:“你们配合她。”
“好的,陈工,我们绝对服从夏技术员的指挥。”
有人想说夏桔并不是专业铣工,水平未必有多高,但想了想,还是把这活儿交给夏桔,他们不揽活儿。
——
空余时间,夏桔又往江州大学跑了一趟,跟钱教授说加工进展。
作为江州大学汽车系的优秀毕业生,方灼已经被钱教授推荐到东北一汽,除了去机关单位,他这个毕业去向被所有同学羡慕。
前几年,汽车制造业曾经出现过百花齐放。
一九五八年前后,除了一汽,全国各地各类组织跟单位都在制造汽车,这些工厂绝对多数是不具备制造汽车的能力和条件,却硬靠着榔头跟毅力,敲打制造出了二百多辆汽车。
工厂制造汽车的热情可见一斑,可这些汽车绝大多数都没有真正投入生产。
后来经济大衰退及政策调整导致汽车制造热潮瞬间降温,全国绝大多数汽车制造单位停产或者解散。
也就是说,这些试制过的车辆没有下文,不了了之。
到六三年,只剩下汽车制造厂十八家,改装车厂四十五家。
长征修配厂就是一家改装车厂。
一汽,是毕业生心目中的第一梯队工厂。
至于去研究所什么的,方灼并没想过,他还是想先积累实战经验。
何少文打量着方灼的神色:“我看你并不想去东北。”
方灼正色道:“我妈不想让我离开江州市。”
方灼家两个孩子,他大哥在西北当兵,常年不回家,他老娘就想让方灼留在身边。
何少文满脸促狭地笑:“别把你老娘当挡箭牌,还因为夏桔吧。夏桔不想离开江州市,不过我得劝你,有凌戍在,你没机会。”
方灼连忙分辨:“怎么可能,毕业分配这么大的事儿我会考虑夏桔,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他确实已经习惯了夏桔的存在,夏桔是个技术水平高,又很有趣的姑娘,没人会不喜欢她吧。
何少文笑道:“行吧,跟夏桔没关系,等见到夏桔,咱们问问他。”
在校园里碰到夏桔,俩人赶紧把她逮住,何少文问:“夏桔,毕业分配有着落了吗?”
方灼说:“钱教授让我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想去东北,你们学校不给推荐的话,他帮你推荐。”
夏桔笑道:“那我可得好好感谢钱教授,我这儿发动机还没鼓捣出来呢,我得把发送机生产出来,再说我不太想去外地,干嘛要背井离乡去外地啊。”
在江州市多好啊,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师父,有很多朋友,有熟悉的工厂,有很多她认识的人,夏桔不想更换工作跟生活城市。
何少文偏头,对方灼说:“你看她舍不得凌戍,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夏桔睁大眼睛:“你再说一遍?”
不过何少文说得对,江州市还有凌戍,她还可以继续当民兵。
江州市是她的家乡,是她的舒适区。
看着凶巴巴的夏桔,何少文抿唇:“好话不说二遍。”
夏桔专挑何少文不爱听的称呼:“文人同志,你工作学校给安排了吗?”
方灼抢着回答:“你还用担心他?跟冯清绪相比,你二哥才是中文系的大才子,他要么留校当老师,要么去江州日报,都是好单位。”
夏桔点头:“这俩单位还真不错,何大才子,恭喜。”
何少文难得正常聊天,问道:“你觉得哪个工作单位好?”
夏桔打量着何少文清隽白皙的脸庞,笑道,说:“我觉得你像老学究,当老师吧,说不定你以后能当上教授呢。”
何少文绷起俊脸,抗议道:“你骂我,不许叫我老学究,也不许叫我文人跟大才子。”
夏桔蹬上自行车:“事儿多,我走了,去上课,还有问题想要问钱教授。”
方灼追问:“啥问题?”
夏桔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在教室门口蹲守到钱教授,钱教授又问她想不想去东北,可以给她推荐。
“我得先把改进的发动机生产出来。”夏桔说,“错过这次毕业分配,还有机会去东北吗?”
她担心机械加工或者汽车修理跟改装干腻了,最好还有别的出路。
钱教授说:“当然,你先把发动机搞出来,你啥时候想去东北,我都可以给你推荐,你这么优秀,随时可以去。”
“国家是要建二汽吗?”夏桔问。
汽车专业的中专生当然知道这个消息,不过也仅限于知道要建厂而已,其它一无所知。
方灼两人也赶了过来,他同样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钱教授知道的倒是说一些,但这个项目是保密的,他知道也不能透露,只跟面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说:“是的,是要建二汽,到时候会需要大量汽车相关人才。”
他完全能推测出夏桔的各种想法:“你先安心搞发动机,以后国家会大力发展汽车工业,你们想当汽车工程师有的是机会。说不定以后江州市也会有汽车生产厂。”
听钱教授这样说,夏桔就放心了,不急于一时,以后肯定会有各种机会。
她相信自己所选的专业,相信自己的热爱。
方灼也是这样想的,以后会有大把的机会。
夏桔笑笑,说:“好,那我就先搞发动机。”
——
周一,是沈棉做的早餐,炒饭,放了肉丁跟鸡蛋、胡萝卜丁跟小葱,虽然用的是小米,可还是营养丰富又美味。
“今天加工球形燃烧室?”沈棉边给大家盛饭边问。
沈棉都替夏桔有压力,夏桔干的活儿都特别复杂,失败的话,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们一家人干着急,帮不上啥忙,只能尽可能地做更好吃的饭菜。
夏桔把几把椅子都拉开,说:“对。你们都啥眼神,又不是考试,至于的嘛。”
夏安北给每个人都泡了热乎乎的麦乳精,忙说:“我们真不是这个意思。”
夏曙光给夏桔的水壶灌好了温水,坐到桌边说:“我们相信你,这对你来说简单得很。”
夏桔端着茶缸喝麦乳精:“那当然,难度不大。”
吃过香喷喷的早饭,兄妹们锁门,出发,各自奔赴工作单位。
夏桔没去学校,直接去了长征修配厂。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南汽六十年
第125章
这次球形燃烧室只是试制, 就是说总得试试吧。
夏桔夏桔带着小团队试制就行,可她赶到车间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要围观。
工程师、技术员、工人、厂领导陆续赶来。
夏桔觉得头大,前些天陈工根本就没怎么参与, 她以为陈工起码不怎么重视她这边的工作, 谁知道陈工不仅在,还来了这么多人。
本来失败了可以调整再试,结果围观的人,就搞得像成败在此一举似得。
这绝对是工厂技术创新史上的大事儿。
陈工沉声说:“夏桔, 你给他们示范。”
夏桔抬了抬嘴角,说:“这么多人看啊,这工作可能得干俩小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车间主任答道:“没事儿,你们忙, 我们看会儿就走。”
曾小群把夏桔叫到窗边, 悄悄跟她提议:“工厂里有八级机床工, 听说操作铣床水平高有经验,你是八级工, 但是钳工, 不如让铣工先来,你做技术指导。”
夏桔挑眉:“我以前也是机床工, 你不相信我的水平?”
曾小群不想被误解,干脆把话挑明,说:“你让铣工先干, 出现失误还能思考、调整,你直接自己上手,万一没达到预期,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你没啥回旋余地。”
到时候灰头土脸地去改进,心气会受到打击,也会失大家的信任,再推进工作就会比现在困难。
曾小群平时习惯毒舌,那是他嘴欠,毕竟是干部家庭熏陶出来的,懂得凡事留有余地。
但夏桔没有他这么多顾虑,说:“我的水平会比工厂任何一个铣工水平都高。”
曾小群坚持:“我不是说水平高低……”
夏桔已经回到了队伍里,曾小群劝说无果,只能跟上。
他真够操心的,夏桔居然不给自己留余地,留退路。
夏桔悄悄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小场面,她站在立式铣床前,看着已经用家具固定好的坯料,操控手柄,使立式铣刀旋转中心与球形燃烧室中心相吻合,提醒到:“各位,一定要注意切削速度、吃刀深度跟进给量,避免刀具产生切削瘤。”
升起工作台,坯料接近铣刀,夏桔操控手柄,机器开始发出嗡嗡的沉稳低鸣。
车间里的其它机器好像已经暂停,很安静,只有夏桔这一台机器在响。
铣刀匀速旋转,削铁如泥,异常丝滑,金属屑片片掉落。
大家都能看出来,夏桔的手特别稳,没有一丝晃动。
刀具进刀深度,不多不少,刚好是二十一毫米。
等完成这个步骤,夏桔把把工作台降下来,使刀具退出工件,纵向移动工作台,用纵向定位装置使刀具中心与下一个燃烧室中心温和,开始下一个工作循环。
哪怕是尝试加工零件,可夏桔依旧能给人安全感,好像她自己就是一台精密机器,不会出错,每次进刀深度,停留时间,退刀时机完美得像复制。
“诶,你觉不觉得夏桔就像机器,不会出错的机器?”
那位八级工点头:“对,不会出错的机器。”
这哪是经验不足啊,明明像个干过多年的老手,以后谁再说夏桔经验不足,他第一个不同意。
加工完毕,专注度极高,精神紧绷,手脚拘束的工作之后,夏桔活动了下筋骨,清理掉球形燃烧室上的金属屑,说:“拿去测试吧。”
原来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走,还在围观。
工件泛着暗灰色的光,曲面光滑的肉眼看不出一点瑕疵,像是精美的艺术品,刚才夏桔所有的动作不像是在进行金属加工,更像是艺术加工。
所有人都有种预感,就凭夏桔那么淡定、沉稳,胸有成竹,球形燃烧室就会合格。
陈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去测试吧。”
夏桔跺了跺脚,接过曾小群递过来的水壶,喝了点水,就在旁边安静地看人测量。
“厂长,主任,陈工,燃烧室容积及误差、位置度、尺寸精度、表面粗糙度都满足图纸技术要求。”测试的技术员大声报喜。
“球形燃烧室加工成功了。”
“想不到第一次试制就能成功。”
陈工朝夏桔点头:“恭喜。”
现在的年轻人真了不得,比多年老师傅都强,技术实力让人震撼。
陈工感觉自己开了眼界,之前对图纸的所有质疑暂时被搁置。
夏桔感觉到成功并未客套,是真高兴,扬起嘴角,黑亮的眼睛神采奕奕。
车间里爆发出了持久不息的热烈的掌声,几乎把夏桔的耳膜震破。
每个人都很振奋,夏桔不愧是八级工,水平完胜他们这些干了多年的老工人。
他们本来以为要尝试几次,没想到一次完美完成。
夏桔太年轻,不可能不怀疑她的水平,现在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
曾小群在旁边默想,夏桔一定是个天才。
“夏桔,你负责培训工人。”
夏桔爽快点头:“好的。”
消息很快传遍工厂:“球形燃烧室的试制成功啦。”
“是夏桔设计加工出来的。”
这座老牌工厂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很快,工厂就会被安排新的任务,生产军用越野车。
——
夏桔他们中专也进入了毕业分配季。
可这项工作刚刚启动,还没等学校跟市里给夏桔做出安排,夏桔之前去干过活儿的零六七工厂就找到了学校,主打先下手为强。
这家工厂也是机床事故导致夏桔手受伤的那家。
工厂人事科的人专门往学校跑了一趟,可见非常有诚意。
“冯主任,我们希望夏桔能到我们工厂上班,她以前给我们厂干过活儿,对我们厂比较熟悉,她也知道我们厂是国家重点厂。我们会给她最优厚的,连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没有的待遇。”
毕业分配办公室的冯主任见多识广,各家工厂、单位毕业来抢人的他见得多,但零六七厂是重点厂,规模大,实力强,毕业生都抢着去,他也巴不得多往厂里塞几个学生。
客气地给人让座倒茶,慢条斯理地问:“请问你们厂能给夏桔啥待遇?”
“夏桔已经考过了钳工八级,她一进厂,我们就按照八级工给她发工资,一百零八块,还给她分配两居室。现在有三四套房子空着,可以让她挑。”
冯主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八级工的工资,两居室的房子,真是大学毕业生都没有的待遇,好多工厂的大学毕业生进入都得住几人间的宿舍。
他都四十多了,工资都没夏桔拿得多。
他们学校的学生真出息了。
工厂的待遇给的够高,这是给学校争光添彩的事儿。
以前学校的毕业生从来没有这个待遇,夏桔是头一份,足以成为标杆,这要传出去,肯定会有更多优秀初中生报考他们学校。
冯主任很客气:“你们厂能给我们学校的学生这个待遇,作为老师,我们很欣慰,只是夏桔毕竟是学汽车专业的,还得看她的意愿。”
顺便推销了一下本校毕业生,等把来客送走,冯主任连忙去找夏桔的班主任,无比振奋地跟她说:“你们班的学生真出息,零六七厂给她八级工工资,进厂就分两居室。”
夏桔这几天还在加工球形燃烧室,对工人进行培训,忙得脚不沾地。
学校就暂时没跟她说零六七厂的事儿,晚上九十点钟才回校。
长征修配厂消息非常灵通,很快听说零六七厂在抢夏桔。
在这家工厂看来,夏桔在他们厂实习,现在又在研发发动机,学的是汽车专业,留在他们厂理所当然,零六七厂哪儿来的自信抢人啊。
修配厂的人事科科长也往学校跑了一趟,跟冯主任还有班主任吐槽:“零六七厂凑啥分子啊,夏桔学的是汽车,肯定要学有所用,肯定留在我们厂更合适。他们给的待遇我们都能给,一百零八块钱的工资,两居室。”
人家的待遇已经给了满格,修配厂也给不出更好的待遇。
但科长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极力说服夏桔的老师。
“可不能把夏桔给坑了,进了零六七厂,他们会把她当技术工人用,夏桔这些汽车知识就白学了,她不想去东北的话,留在我们厂最合适。”
他甚至不惜画大饼:“以后的改装车项目,可以由夏桔来做。还有夏桔想评工程师,只要发动机能研发出来,我们肯定会把评工程师的指标给她。即使发动机研究失败,我们厂也会重用她。”
双方比较熟,说话也比较随意,冯主任又趁机提议,夏桔愿意去修配厂上班的话,他要多“搭售”几个学生。
人事科科长一口答应下来。
夏桔忙得很,十几天的培训之后,工厂的铣工能顺利在立式铣床上加工出符合技术标准的球形燃烧室。
整个工厂沸腾,本来大家都觉得这是块儿难啃的骨头,需要经过反复的、复杂的技术攻关,没想到在夏桔的带领下顺利解决这一技术难题。
“郑厂长,我们加工的球形燃烧室全部合格,没有次品。”有工人赶紧跑去跟厂长报喜。
发动机是工厂的主流产品,几个厂长都很重视也很正常。
几位厂长脚步匆匆地跟工人来车间,郑厂长翻看着检测数据,喜上眉梢:“这就是说,球形燃烧室这个技术难题成功被我们工厂攻克。”
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果然是个人才。
采纳她的图纸这个决定太英明了。
夏桔很谦虚:“效果如何,还是得等到试制出发动机再说。”
郑厂长没有吝惜赞美:“夏桔不用谦虚,球形燃烧室能研究出来,我们已经走在行业前列,别的厂还没研究出来呢。我们的发动机改款也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整个车间振奋激动,难道这就是一不小心就行业领先?
他们都是行业第一的实践者。
整个工厂都洋溢着如节日一般的欢快气氛。
大家对夏桔的看法大为改观,从质疑转为佩服。
她懂理论、懂技术、懂工艺,自己上手操作的水平比工人都强。
不只是自己技术好,夏桔还能把所有工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家都觉得跟夏桔一块儿干活特别顺畅。
按夏桔的要求来干活,能出活儿,出成果,不吃力,不费劲儿。
“问她问题,我还没所清楚,夏桔就能推测出我想问啥,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夏桔把活儿咋干说的特别清楚,你只要干就行,绝对不会出错。”
团队的一致看法是他们愿意跟夏桔一块儿干活,特别有成就感,心情愉快,技术水平能超常发挥。
——
夏桔的大部分同学都要等学校分配,也有各显神通的,比如贾永强,他这位省城的神秘大伯一定会帮他安排工作。
骑车回学校的路上,曾小群问夏桔:“你打算去哪儿工作?”
夏桔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不过你的工作不用担心,江州市这么多家工厂,还不随便你挑。”
曾小群抿了抿唇说:“江州市的工厂并不能任我挑选,反而是任你挑,你去哪家工厂,我就去哪家。”
夏桔不解地问:“为啥?你不要跟着我!”
曾小群说:“我跟你一样,理想是当汽车工程师。”
他觉得夏桔是他接触过的最优秀的人,他要跟着最优秀的人混。
另外,夏桔可能有点气运在身上,她应该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跟着有气运在身的人做选择,省心省力。
夏桔呵了一声:“可是江州市没有汽车生产工厂,你不知道最好的出路是去东北?”
“在长征修配厂上班也可以做改装车。”曾小群说。
夏桔点头:“那倒是。”
等到了学校,夏桔直接骑车去了办公楼,去找班主任,告诉她球形燃烧室的加工完全没有问题。
“夏桔,恭喜你取得这么大的进展,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你现在有俩工作机会。你可能想不到,给你的待遇特别好,你也算是给我们学校长脸争光了,咱们给师弟师妹们也做个榜样。”班主任没矜持,喜滋滋地说。
夏桔刚好要问这事儿,顺势问:“哪两个工作机会?”
听到给八级工待遇,还能分两居室,夏桔整个脸庞都亮堂起来:“这俩工作都不错。”
工作主动找上门了!
都是大厂!
待遇还这么好。
上班后,需要加班的话,她就住家属院,不往大杂院跑,住宿舍还得跟被人挤,当然是有自己的房子更好。
班主任笑眯眯地问:“你想去哪家厂?都可以。”
夏桔总是嘲笑何少文是备胎,可是面临毕业,肯定是有多个工作机会更好。
她没把话说死:“我更想做汽车有关的工作,修配厂更合适,但零六七厂也不错。”
班主任难得善解人意,说:“我知道你更想设计汽车,但在咱们市目前没有机会,不着急,你再考虑一下,你要想去外地汽车厂,市里也可以给你分配。”
夏桔不想去外地,哪怕是为了理想,实在要去外地的话,她也需要做心理建设。
面对两个工作机会,夏桔本人很冷静,可她的同学们被震撼到。
一百零八块钱的工资?
两居室?
不只是两家工厂争抢,现在是多家工厂争抢,哪个工厂抢到夏桔,就是说那些高精尖的复杂技术活儿都可以交给她干。
难怪她被争抢。
他们还在为毕业的事情发愁,同班同学居然手握多家工厂的橄榄枝。
零六七厂跟修配厂都是他们的目标,要是能去,还不得高兴死。
——
再去江州大学跟钱教授汇报,又遇到毒舌二人组,方灼问:“学校给你分配工作了吧。”
夏桔笑得呲出小白牙,说:“去零六七厂,搞航空航天的,这家工厂有好几家分厂,不过我对那些理论又不懂,只能先当工人。
也可以留在长征修配厂,修车,搞汽车改装,还有生产我改进的这款发动机。”
这两家工厂在夏桔看来都很好,笑得特别灿烂:“两家工厂我进去就能按照八级工的待遇,分两居室,一百多块钱的工资。”
何少文看向方灼,说:“看到了吧,她比咱俩强,咱们俩的工资都是五十多块,只有宿舍,想要分房还得等机会。咱们学校的毕业生没有一个有夏桔这种待遇。”
方灼不佩服夏桔都不行,他进厂肯定要从当技术员开始。
可夏桔搞发动机就是想当工程师,她不会比自己更早当上工程师吧。
那样的话,夏桔这个中专生完胜他这个大学生。
——
周六,在工厂忙了一天,到傍晚,夏桔惦记着家里的美食,不可能加班,可还是耽搁了半个多小时才出工厂。
没想到何少文在工厂门口等她,说:“我跟你回去。”
夏桔诧异道:“你干啥去,不会是显摆你的工作,顺便蹭饭吧。”
何少文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你说得对。”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包,说:“我买了烧鸭,你别吃。”
夏桔抿唇:“……你不会这么记仇吧。”
明明是跟夏桔一起到家,走到家门口,闻着屋内传出的肉香,何少文又在门口站定,像个大反派,不满地说:“你们又背着我吃好吃的?看来你们的伙食真好。”
闻着浓郁的香味儿,夏桔问:“三哥,晚饭吃啥菜?”
夏曙光掀开锅,边搅边让夏桔看:“酱骨头,一会儿再加点豆腐跟海带。”
夏桔鼻翼翕动,说:“真不错,我就爱吃大棒骨。”
还是沈棉善良,把何少文往屋里让,说:“少文快进来,晚饭在这儿吃。”
夏曙光也比较善良,说:“我再多炒个鸡蛋,饭菜够咱们几个吃。”
何少文嘟囔着进了屋:“这还差不多,不过不用炒鸡蛋,我买了只烧鸭,切切就能吃。”
夏曙光把烧鸭接过去说:“好嘞,你们就等着吃饭吧。”
等到吃饭时,何少文夹了鸭腿,先给沈棉,另外一个夹到夏桔碗里,说:“这个给你,我看你含情脉脉地盯着鸭腿,怕你给盯出洞来。”
夏桔:“……”
看在鸭腿的份儿上,她暂时不还嘴。
难道夏桔被怼得说不出话,何少文当然要乘胜追击,说:“你看凌戍就是这个眼神。”
在啃鸭腿的夏桔放开鸭腿,立刻反击:“凌戍惹着你了?你看安媛才是这个眼神呢,万年舔狗备胎!”
何少文清隽的脸黑了又黑,不再跟夏桔斗嘴,说:“我有两个工作机会,留校任教,还有就是去江州日报,你们觉得哪个工作更好?”
夏桔手里拿着油汪汪的鸭腿,嗤笑:“你看,你还不是来显摆,有了好的工作迫不及待来跟我们显摆,这不摆明了都很好嘛,你爸妈更倾向于哪个工作?”
何少文说:“……他们没意见。”
在养父母眼里,何少文一直都是他们的骄傲,从小到大,再到考上大学,再到分配工作,压根就不用为他操心。
沈棉跟夏曙光都说俩工作机会不错,可夏安北听得眼前一黑。
运动马上就要来了,何少文这俩工作机会都是坑啊。
不管是留校还是去媒体,那不都得去干校劳动?
可他学中文,好像很少有不是坑的工作。
像夏桔跟沈棉在工厂上班,受到的冲击倒是会小一些。
何少文其实是来找夏安北,他记得夏安北说过做什么梦,说他是早死舔狗。
他的人生变得越来越好,为啥要死啊,他一点都不想死。
他当然不信,但他想听听夏安北的说法。
“大哥,你觉得哪个工作更好?”何少文说。
看着这个干校预备役选手,夏安北拧着眉心问:“没有别的工作机会?”
夏曙光很诧异地问:“大哥,这俩工作还不好吗?老二,你们分配都特别好,这工作还不行?”
沈棉附议:“还有更好的工作?”
夏桔接话道:“何少文是中文系的大才子,他的分配已经很好啦,是吧,何教授。”
夏安北手揉眉心,何教授可是要去干校种地放羊的啊。
等吃完晚饭,夏安北才把何少文叫到男宿舍,俩人凑一堆儿蛐蛐。
夏安北给何少文进行了适当剧透,告诉他会有运动,让他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工作机会,技术含量高的,跟政.治不沾边的。
“实在没别的工作,这俩也行,你做好心理准备,保护好自己。”夏安北说。
何少文觉得信息量有点大,认真思考后说:“要是真有变故发生,我就相信你说的我是早死舔狗。”
夏安北笑出声来,拍拍何少文的肩膀,说:“我不会让你早死。”
何少文突然被感动了,夏安北说不会让他早死,语气轻松,但神情坚定。
这就是兄弟,他有很好的兄弟姐妹。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最讨厌被感动!
等何少文走的时候,夏桔问:“想好了没,哪个工作更满意?”
何少文说:“我再考虑一下,先走了。”
——
发动机已经在进行第二轮试制,工厂很多专业技术人员,夏桔倒不是特别操心。
等到第二轮试制完毕,她要进行台架试验,如果出问题的话,就得调整,测试,再调整,直到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那时候她又会忙起来。
夏桔现在还有时间去去夜校给驾驶员的学员讲理论课,顺便给沈棉申请了个学拖拉机的名额。
她接受安排给学员讲课,给她姐申请个名额总不过分吧。
沈棉很有上进心,农机厂很多人在排队申请学拖拉机,两年之内都轮不到沈棉。
“我能去学拖拉机?”沈棉兴奋地问。
真是意外之喜。
夏桔点头:“给你加的名额,不影响农机厂的名额。”
沈棉的快乐之情溢满满脸,她要学会开拖拉机,才能更好地修车,要不是夏桔,她根本就没学开拖拉机的机会。
她又沾了夏桔的光。
有这样的妹妹真是让她自豪得不得了。
“我一定珍惜机会,像你一样成为优秀的拖拉机手。”沈棉踌躇满志地说。
她掌握的所有技能就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本。
她的人生真的好起来了,充满希望。
夏桔笑道:“你懂拖拉机构造,没什么难度,学起来很简单。”
另外夏桔还接了个给战斗机加工螺栓的活儿。
每一天过得都很平静。
可夏桔没想到的是发生了一件超出她想象的大事儿。
这天学校开语录著作讲用会以及毕业动员会,三个年级的学生都挤在大礼堂里,密密麻麻的,把大礼堂挤了个水泄不通。
四个室友前后排坐着,开始讨论工作分配。
胡美丽神采飞扬:“我想去东北,我对象在那儿,我也要去。”
麦冬笑道:“终于能团聚了,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已经习惯了江州市的生活,想留下来。”
古慧扶了扶眼镜,说:“我父亲想让我回家乡,可我们家在县城。”
四个舍友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三年的中专生活即将结束,大家要各奔东西,还有点舍不得。
等开完会回宿舍,夏桔走得最快,拿钥匙开门,进屋,往自己床铺走的时候,忽然感觉屋里跟平时不太一样。
明明物品陈设什么的都没变化,可是大概夏桔感受到了屋内气场或者气味的变化,微小的寻常人觉察不出来的变化让她捕捉到。
等夏桔把木箱打开,她突然感觉到衣物依旧叠得整整齐齐,可明显发生了位移。
若是一般人,可能看不出衣物位置下沉,可夏桔看得出来。
她的瞳孔骤缩,赶紧把衣物拨开,往下翻找。
衣物,全都是衣物,她的枪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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