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夏桔想, 听到八天这种时间要求,参会的设计师都跟她一样震惊,会议室突然变得死气沉沉, 安静到几乎没有声响。
军代表一共有五名, 坐中间那位显然最有话语权,看上去三十出头,是位团长。
武团长犀利的眼神扫视一圈:“各位,有异议?你们不觉得按照你们的计划, 到明年底把汽车试制耗时太长,且不说能否赢得了红光机器厂,就说这时间上效率就很低。”
他知道如何讲话效果最好,顿了顿,给参会人留出足够的思考时间, 又说:“国家现在需要你们发扬艰苦奋斗勇于拼搏的精神, 用八天时间把图纸设计好, 用两个月时间把车试制出来,有问题吗?”
夏桔惊了又惊, 两个月时间把车试制出来?也忒快了点吧, 有前些年□□的风格,可是任何一家厂都没这个能力。
她向高抗战看过去, 只见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别的设计人员脸上的表情就丰富得多,显然大家都不赞同, 几位项目负责人不开口,大家自然不说话。
终于,高抗战心平气和地开口:“武团,到明年年底试制出五辆汽车, 这是我们根据工厂的技术水平跟设备情况推算出的时间,没有可能压缩到两个月,也不可能在八天时间内画出图纸,时间上我们还得再做考虑。”
武团长既然能提出这么离谱的时间要求,当然不是空穴来空,立刻举例说:“燎原机械厂也曾经试制汽车,人家就是在八天内画完图纸,两个月之内完成试制;红星发动机厂只有二十名工人,二十天时间,就把汽车试制出来,还有东方拖拉机厂……”
高抗战脊背挺直,不急不躁地解释:“这些工厂只是试制,根本没法达到量产要求,试制工作也没有下文,对我们厂的试制工作没有参考意义。”
武团长还是第一次被派到工厂担任军代表,长征修配厂也是首次迎来军代表,双方配合磨合得磕磕绊绊。
武团长特别直率,根本就不想跟任何人商量,说:“我就问你,高总工,别的厂能试制出来,修配厂怎么就不能?不能在短时间内试制出来,就是辜负国家队修配厂的期待。”
高总工的话绵里藏针:“现在国家的要求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
别看他外表弱不禁风,可是面对不合理的要求,并没有妥协,能够坚持己见。
夏桔有了初步了解,好像军代表有极高的话语权。她有点佩服高总工,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斯文温和的外表下,一定有颗不屈不挠的灵魂。
很明显武团长非常强势,其实跟音量都非常具有压迫性,开始指责高总工,气氛一度变得很僵。
眼看陈文理加入了占据,也是被军代表一顿训斥:“我敬你们是专业人士,但不要拿完不成来搪塞,你们这个态度的话,我们会怀疑修配厂的实力,并且你们都很保守,怕但责任。”
眼看高总工跟陈工暂时被压制住,没再开口,夏桔有点急,万一真要按照武团长的时间要求来,那不是儿戏嘛。
他们说不过军代表?就像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夏桔脑子里想的只有如何试制出能量产的车。
会议室里暂时又陷入了沉寂之中,安静得令人窒息,这时夏桔举手:“武团,我能说两句吗?”
武团早就注意到了夏桔,她这位年轻的女同志当然是所有设计师总最显眼的,想要忽视都不可能。
这么年轻的同志都能参与汽车设计,这让他觉得修配厂的设计团队是个草台班子。
他很想知道这位年轻女同志会说些什么。
刚好要把夏桔当个靶子,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强力反驳,正好让别人免开尊口,于是,他说:“你说。”
夏桔悄悄深吸一口气,开口:“武团,刚才高总工说的某些厂的试制没有量产意义,这个说法没有问题。您刚才说的红星发动机厂只用二十天就试制出来,可那辆车所有零件都有问题,就是个样子货,根本就没法上路。
燎原机械厂用两个月时间试制出来的车,同样只能摆着看,上路没跑上五百米就趴窝。”
夏桔平时话也不多,可显然比高总工跟陈工口才好得多,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她对很多厂的试制情况都很了解,不仅对武团的举例一一反驳,还能举出更多的反例。
高总工的黑框眼镜架在鼻翼上,食指跟拇指捏着鼻梁,不怎么聚焦的眼睛里满是赞许。
他越来越欣赏这位女同志,对行业有足够的了解,面对压力时能够坚持正确的观点。
夏桔忽略几位军代表质疑的、复杂的表情:“我们要造的是能装备部队的量产车型,能够上战场打仗,质量一定要有保障。那些工厂不仅速度快,甚至没有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试制的汽车最后都不了了之,说明他们的试制之路没有走通,是我们应该吸取的教训。”
曾小群就坐在夏桔旁边,差点给夏桔叫好,夏桔就是他的嘴替,刚好都是他想说的。
不过他老娘跟他说要低调,凡事不要出头,他不可能像夏桔这样反驳军代表。
但不妨碍他欣赏夏桔的人品,夏桔纯粹、赤诚,一心想造好汽车。
武团长的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脸色复杂,有意外,还有被事实堵嘴的憋屈。
面对口若悬河,年纪不大的女同志,他居然觉得憋屈。
几次想开口打断,可夏桔说得条理分明,不疾不徐,目光又硬又冷,他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强势的:“说完了?”
夏桔冷静点头:“是的。”
武团长眼睛微眯,深沉的目光环视全场:“这位女同志伶牙俐齿的说辞不能代表你们的看法吧。”
这时高总工又开始他柔中带刚毫不妥协的陈述:“您可能不太了解夏桔,去年民兵军事大比武射击第一名,能开解放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市劳模,立过二等功,她不只是位优秀工程师,还是八级工,咱们市很多工厂的高精度加工都会请她。”
武团眉心略微松弛,原来这位女同志就是夏桔啊,他在广播中听到过夏桔的名字,知道她在民兵军事大比武中的优秀表现。
原来伶牙俐齿,锐气十足,但也可以说她莽撞。
夸完夏桔,高总工又说:“武团,我想您一定会多考虑试制车辆的质量,在时间上宽容。”
夏桔明白高总工所承受的压力,能够坚持己见,她觉得高总工的人品很好。
至于夏桔自己吗,比高总工硬核得多。
双方谈得并不愉快,一方强势,瞎指挥,一方表面随和但原则性强,不听军代表的只是,并没有达成一致,几乎是不欢而散。
夏桔的额角已经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管它开会有没有达成共识,会议室太热,赶紧出去透口气。
走到楼下,曾小群跟了上来,赞道:“你说得真不错。”
夏桔边擦汗边说:“那你咋不说呢?”
曾小群咧了咧嘴:“有你说还用的着我?”
——
发动机组做测绘用的时间比别的组都长,终于完成测试,回到办公室是上午十一点钟,夏桔一口气把半茶缸凉白开喝光,招呼小组成员:“开会,咱们把绘图的任务分配一下。”
夏桔团队偏年轻化,可能是高总工怕她服不了众,特意做的安排。
团队中最资深的是位三十五岁所有的工程师,问道:“咱们要不要在时间上进行压缩?”
夏桔早就有所计划,说:“咱们要改进顶置气门,设计完毕肯定要试制发动机,进行大量测试,我们必须得尽快把图纸搞完进行试制,要不发动机出问题的话,可能跟不上别的组的进度。”
军代表那边居然静悄悄,没有再开会要求压缩时间,但夏桔得争分夺秒。
严工点头:“那倒是。”
夏桔开始分配任务:“我来负责总体方案设计,另外,还要跟曾小群一起设计配气系统,顶置气门由我来负责。”
这块需要改进,她想她跟同学会配合得比较好:“曾小群,我们可能要经常往钢厂跑。”
曾小群点头:“没问题。”
“严工,曲柄连杆机构最复杂,需要大量的计算,由你负责。”夏桔又说。
严工答得很痛快:“好的。”
燃油系统、点火启动系统跟冷却润滑系统一一分配完毕。
夏桔嗓音干脆,不容辩驳:“各位,务必全力以赴,能画多快就多快,有哪儿不清楚可以随时来问我。”
没有激昂的口号,但大家团结一致,都希望能把任务尽快完成。
分配完任务,大家各回各的工位,开始紧张又高效的画图任务。
下午,曾小群很积极地把冰棍都领了来,每人一根。
夏桔招呼大家:“吃根冰棍吧,休息会儿,咱们是得注意劳逸结合,要不计算错了需要返工更麻烦。”
一边吃着冒着凉气的大冰坨,夏桔边翻看她写的材料改进方案,招呼曾小群:“你来看看。”
曾小群翻看着几套方案,说:“得让钢厂把材料试制出来,才知道行不行?”
夏桔笑道:“你就相当于没说,提点建议。”
曾小群很诚恳地说:“我觉得可行,实验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夏桔别看是个搞技术的,可她不愿意单打独斗,当然要拉专业人士来干活,等吃完冰棍,拿着材料设计方案去工艺科找老工人杜新民。
“杜师傅,您看我关于发动机的顶置气门新材料设计方案咋样?”夏桔虚心求问。
杜师傅四十三四岁,是位六级工,工厂劳模,有丰富的经验。
边擦手上的黑渍,边说:“放那儿等我有空了看。”
“我跟工艺科科长打过招呼,您这些天多帮帮我们,以材料改进为主。您看设计方案没问题的话,明天上午咱们就去趟钢厂。”
“这么急?”
“那可不,材料肯定得反复试验,花的时间少不了。”
杜师傅把方案接了过去,说:“行吧,我先看看再说。”
等到傍晚下班,夏桔本来想着吃点美味的全是瘦肉跟花生的油辣椒,干掉一大饭盒简陋饭菜,可没想到,在食堂门口,何少文正在等她。
“我们单位晚饭是炒米粉,有肉,我打了两份,找个地儿,一起吃。”何少文说。
夏桔眯了眯眼:“不至于跑大老远的给我拿饭吧,好像我没吃过肉似得。”
何少文听到夏桔这种说话风格,格外安心,嘁了一声:“你到底吃不吃,你运气太好了,我路过副食店,还买到了卤鸭肝,还给你拿了点蜂糕。”
听到有肉吃,不管是不是下水,夏桔都爱吃,态度极好:“行吧,去食堂,上班拿工资就是不一样,还有钱买蜂糕。”
何少文提议:“食堂热,在外面吃。”
兄妹俩去了操场边,操场上人不算多,有散步的,有打篮球的,兄妹俩在没人的长椅边坐下,何少文递过来一个饭盒说:“吃吧。”
夏桔把油辣椒罐打开,挑了好几块肉给何少文:“三哥做的,有花生,有肉,有豆豉,香着呢。”
油辣椒跟炒米粉是绝配,再搭配上咸鲜醇厚的卤鸭肝,夏桔吃掉了整整一大饭盒,吃完,又把包着蜂糕的纸包打开,手里捏着块蜂糕说:“你是有事儿跟我说吧,赶紧说。”
何少文吃饭斯文好看,饭还没吃完,慢条斯理地瞧了夏桔一眼,说:“我听说你硬杠你们军代表。”
夏桔:“……我说你咋大老远跑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原来是要教育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夏桔咬了口又甜又黏的蜂糕, 表面厚厚的一层白糖在嘴里花开,瞥了眼一本正经的何少文,说:“看在你给我拿好吃的份上, 我听你说。”
何少文从裤兜里掏出手绢, 伸出手,想要帮夏桔把嘴角沾着的白糖擦掉,突然觉得肉麻,缩回手, 转了个弯,给自己擦了嘴,循循善诱:“你们厂谁说话最管用?”
夏桔想了想说:“你不会说的是政治处主任吧。”
这个年代工厂没有书记,政治部主任算是厂长之上的一把手。
何少文的眉心拧起:“我既然这样问,那就肯定不是这个答案!你再想想。”
工厂的图纸保密, 但是项目不保密, 又不像蘑菇云项目那样所有人一无所知。
恐怕红光机器厂对长征修配厂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也许是方灼告诉何少文的。
夏桔嗬了一声, 说:“看你这个腔调,不当老师真的可惜了, 你不会说的是军代表说话最管用吧, 那你的意思就是哪怕我认为他们的提议不合理,也不能说话了呗, 工厂要是用几十天攒出一辆车的话,那就是走弯路,浪费时间。”
何少文已经慢吞吞地吃完了饭, 把饭盒盖好放进网兜,眉头依旧皱着,说:“我不需要跟你辩论时间问题,我只是想问问你, 你们工厂没别人了吗,你只是个刚毕业的中专生,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间不可能,就你会出头!”
何少文在成长时期掌握了精湛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他知道如何趋利避害。
尤其是夏安北悄悄跟他剧透未来运动的事情,他难免有压力,分析判断夏桔的言行极为不妥。
四周无人,兄妹俩声音也不大,讨论这些也没啥不妥,夏桔反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圆滑事故,明哲保身?我做不来。”
何少文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说:“我知道你做不来,你就是个搞技术的大老粗,那你就有点自知之明,把自己当大老粗,专心搞技术,不该你这个刚毕业的工程师出头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
你是有一定的技术水平,但你明显缺乏为人处世的能力,你一直在用技术水平弥补这方面的不足,技术水平提升得够快,大家都在包容你,万一哪天不管用了呢。
很难想象,你要是个小喽啰的话,跟军代表掰扯时间问题简直是场灾难。”
夏桔黑黢黢的眼睛瞪得溜圆,夕阳给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镀上一层暖光,惊讶道:“不至于吧,我不就说了几句话嘛,你太夸张了,我要是小喽啰也轮不到我跟军代表说话。”
何少文的说法让她大开眼界,不愧是知识分子,考虑问题的角度比较高端。
但她很不满,蜂糕甜得齁得慌,捏起最后的鸭肝塞进嘴里,让咸味压制一下甜味儿,把油纸揉巴起来,说:“知道啦,这点小事儿还特意跑过来教育我,我是看在有好吃的份上才听你教育。”
何少文拎着网兜站起身来:“好像我多想来,你的脑子应该不算笨,好好想想。”
夏桔也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包蜂糕还有饭盒、油辣椒跟油纸,说:“老学究,老夫子,既然有了工资,下次再来还要带点好吃的,要不就别来了。”
两人一块儿去洗了饭盒,把油纸扔掉垃圾点,何少文骑车回家,夏桔又回来办公室。
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按时上下班,所有设计人员全都在加班。
七点多钟,总务科的人来发夜餐券,曾小群去门口领,把小组七个人的夜餐券一起领了回来。
他边给每个人发放边说:“每个人先给半个月的,不要钱,凭券吃饭,十点就能吃。”
听说是不要钱,免费吃饭,气氛立刻活泛起来。
“工厂这么大方,晚上加班吃饭不要钱?”
工厂之前也有夜班,但不提供夜餐,更别说不要钱,现在看来是为了设计人员的加班,才搞了这个福利。
加班没有加班费,最多会给安排轮休,可工厂要试制汽车,轮休肯定没有,不过一顿免费的饭菜就能让大家很满足。
让马儿快跑,也能让马儿吃点草。
“食堂会给准备啥夜餐?”有人问。
曾小群已经发完了券,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说:“总务科的人说会尽量让咱们吃的好一点。”
夏桔很会给大家打鸡血:“咱们搞发动机研发有个好处,哪怕整车试制后不能量产,发动机也能单独拿出来生产销售,解决了排气门断头这个行业难题,咱们厂又有了一款汽油发动机主打产品。”
曾小群马上附议:“对,我们搞发动机设计怎么都不会白费功夫。”
所有组员都豁然开朗,纷纷附和:“是啊,咱们发动机组跟别的组不一样,咱们把发动机试制出来就能量产销售。”
突然发现他们居然在产品最能落地的小组,大家无比振奋。
“别的组都得羡慕咱们组吧。”
夏桔也成功给发动机组拉了仇恨,电气组跟他们一个办公室,觉得夏桔说得可太对了,发动机的研究成果肯定能落地,他们不羡慕才怪。
有压力在,发动机组的画图速度比别的组都快。
——
等到十点钟,酷暑已经散去不少,几个办公室灯火依旧通明,没有人缺席,都在伏案工作。
听到外面有人喊:“走啦,去晚了可能没饭了。”
办公室终于活泛起来,严工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十点了。”
夏桔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来,把大张的图纸叠放整齐,招呼大家:“走吧,去吃饭吧,吃完饭累的话就回家睡觉,还是得注意身体,别死乞白赖坚持。”
强脑力劳动能量消耗大,肚子里又没啥油水,加了几个小时的班,大家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画图时是沉浸式,说到吃饭夏桔跑得比谁都快,整理好桌面,就往外走,到楼下存车处,打开自行车锁,骑上车就往食堂的方向走,身后曾小群大喊:“等等我。”
食堂给做的是简易版的葱油面,杂粮面条装到方盒里,每个人还给了勺熟油,面里加了黄瓜丝跟萝卜丝,又很清爽。
不要钱的饭吃着就是香,吃饱了饭,出了食堂又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夏桔很体谅年纪大的组员,对严工说:“我看你一天都没咋站起来走动,回家早点睡吧,养精蓄锐。”
严工眉毛挑起:“你的意思不会是我年纪大吧,你能加班到十二点,我也能。”
夏桔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咱们组最年富力强的就是你。”
说说笑笑回到办公室,很快这一片区域又安静下来,大部分人还在,又进入工作模式。
夏桔应该是处于体力跟精力都最充沛的年纪,一口气又工作到十二点钟,整个办公区零零星星还剩几人。
她依旧精神饱满,试制汽车是持久战,夏桔可不想透支精力,边整理图纸边招呼曾小群:“走吧,回去。”
“走。”曾小群打了个哈欠说。
他才十八.九岁,显然比夏桔需要的睡眠多,刚把图纸锁进抽屉结束工作模式,就哈欠连天。
夜风吹拂,家属院区域一片安静,夏桔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繁重的工作内容赶出大脑。
等回到自己家,夏桔赶紧洗澡、洗漱,不出十分钟就躺到床上,很快进入梦乡。
——
次日一大早,夏桔就跑去车间找杜新民,问他:“杜师傅,我写的材料设计方案,你看了吧,觉得咋样?”
夏桔的方案经过大量计算,计算出新材料所需要的机械强度等,密密麻麻的计算跟数据看得杜新民头大,说:“咱们去找钢厂的技术员试,达到你的各项参数要求不就行了嘛。”
夏桔马上说:“你有空吧,跟我去趟钢厂,找他们的技术员。”
“我还有别的活儿呢。”杜新民为难地说。
夏桔解释说:“这个新材料要研究不出来,顶置气门的设计就白费,新材料研究出来还要进行大量的测试,发动机肯定要在整车组装前就做测试,我们做设计很快,就担心新材料掉链子,杜师傅,这活儿得拜托你啦,走吧。”
夏桔拉上杜新民,俩人一块儿骑车去了江州市钢铁厂,听名字就知道,本市最大的钢厂,跟马老炉刀具厂离得近,都在城南,骑车半个多小时才到。
工厂提前给做了联络,或者说是市工业局给做了安排,跟钢厂的负责新材料研发的丁技术员沟通非常顺畅。
另外夏桔名声在外,连钢厂职工都知道她,夏桔先打过招呼之后,丁技术员说:“夏桔同志,久仰久仰,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原来这么年轻。”
夏桔笑道:“那就好说了,合作愉快。”
夏桔把自己写的方案递过去说:“顶置气门需要机械强度高,耐高温,耐腐蚀的材料,咱们国内没有,需要开发新材料,咱们要真能开发成功,就能解决所有发动机的排气门断头问题。”
她说的煞有介事,把研发新材料说成了急需解决的行业性难题,丁技术员询问:“新材料达到你这个数据设计要求就行,是吧。”
夏桔说:“你看,我有八组材料设计方案,你要是有能符合参数要求的设计方案也试试,材料在实验室测试合格,还得装到发动机上试验,咱们这项工作还得抓紧。”
她光嘴上说着急没用,还要给人画大饼,说:“新材料研发成功的话,你可以写论文,这就是你的研发成果,用来评副工程师。”
“可是,设计方案是你写的,要是按你的思路研发成功的话……”
夏桔接话,语气干脆:“试验人员是你,成果算你的。”
只要汽车能量产,她发挥才能的机会会有很多,根本就不在意这一个研究成果。
丁技术员接下来这个大饼,觉得夏桔特别慷慨,不会把成果往自己身上揽,配合度非常高:“好,咱们一定要把新材料研究出来。”
被画了大饼之后,丁技术员简直如虎添翼,干劲十足,比夏桔更希望能尽早研发成功。
很快,他们在钢厂的实验室开始工作,夏桔跟杜师傅两人在钢厂呆到下午才回厂。
“杜师傅,你以后得经常往钢厂跑,研发成功的话,我跟工厂提,给你提七级工。”夏桔说。
又送出去一块儿大饼。
杜师傅眼睛一亮,七级工!
夏桔这大饼送得非常精准。
杜师傅的职级卡在了六级工,很难往七级工突破,他想新材料研发成功的话,他说不定真能评上七级工。
他愿意跟夏桔的项目,夏桔有计划,有思路,按她的要求来就行,工作非常顺畅。
杜答得特别痛快:“没事儿,你们赶紧画图,我跟进新材料。”
——
军代表那边一直没啥动静,也没在试制时间上接着给压力,夏桔他们的设计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发动机组比别的组进度都快,图纸先画出来,新材料再研发出来,就能开始试制。
吃过晚饭,高总工的助手来叫大家去开会:“七点半,小会议室,全体参会。”
听说又要跟军代表一块儿开会,办公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气马上就变得凝滞。
军代表有热情,有气魄,但不懂技术,不懂管理,不讲科学,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配合工作。
不只是夏桔这样想,所有人都这样想。
等高总工的助手走后,大家难免蛐蛐,可以不蛐蛐军代表,谈工作总可以吧。
“不会又要说二十个工人,用二十天试制出汽车吧。”
“夏工,我们发动机组的进度已经压缩到极致了,快不了,要是再要求我们赶进度咋办?”
“我们已经连着加班没有休息日了。”
夏桔的压力主要来自新材料,说:“确实我们的进度没法再加速,除非增加更多人手。”
“哪有那么多人手?不可能再加入进来。”
夏桔想了又想,嗓音沉静:“就是画图的人增多,新材料也未必能研发出来,我会顶住压力。”
她不能再压榨小组成员,只能据理力争。
往一楼会议室走着,夏桔也在想着要不要接受何少文的“教育”,在跟军代表开会时少说话,不说话。
可是要是让她当哑巴,她又实在接受不了不顾实际瞎指挥,不想让好不容易得来的试制机会泡汤,可她这一路都没想出有效的对应策略。
整个会议室都很沉闷,安静,空气凝固,甚至有点压抑。
本来齐心协力充满斗志,可是要跟军代表开会,大家就像霜打的茄子,各个都很蔫吧。
等军代表们进屋,埋头看书并思索对应方案的夏桔突然感觉到会议室内的气场变化,抬头看过去,让她意外的是,军代表不是上次那几个人,她居然看到了凌戍。
凌戍怎么来了?她不会看花眼了吧。
凌戍军服笔挺,身姿挺拔,长腿矫健,正大步流星地往会议室里走,在斜对门口的位置坐下。
凌戍一进会议室,身上像装了雷达,马上就捕捉到夏桔的身影。
他看夏桔低着头,桌上摆着本书在翻看,等她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往他所在的方向看,先是诧异,惊讶,之后黝黑的眼睛马上灼灼发亮,黯淡的脸庞顿时焕发光彩,微微拧起的眉心舒展,连眉眼都变得生动。
不至于吧,夏桔看到他这么高兴?
而夏桔想的是军代表是换了拨人?
终于来了懂行的,太好了,军用越野车试制项目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其实是郑厂长引路, 把几名军人请进办公室的,除了凌戍,还有夏桔熟悉的李排长。
夏桔直接忽略工厂的领导, 专注地看向凌戍。
会议室是用长条桌拼起来, 大家围坐,一圈坐不下的人就坐后排。
凌戍他们的位置斜对门口,算是主位,郑厂长他们都在同侧边上坐下。
夏桔坐长桌侧边, 离门口最近,看凌戍坐下后,两人视线交汇,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凌团。”
凌团你怎么来了,太好了!
毫不掩饰的笑容快要从脸上溢出来, 声音轻快。
凌戍跟夏桔说话时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夏工。”
他在想夏桔对他可真够热情, 那笑容明亮灿烂, 在她姣好的脸上瞬间绽放,让他的情绪都变得温柔舒缓。
意外的是, 夏桔看到他的高兴程度远超于他的想象。
上次跟军代表开会给大家带来了点心理阴影, 对凌戍他们几人非常警惕、对立,生怕又被瞎指挥, 气氛依旧压抑、凝滞。
见夏桔热情地跟凌戍打招呼,都觉得诧异,倒是气氛变得略微松动。
夏桔在工厂的人缘很好, 工友们下意识地认为能让夏桔热情洋溢打招呼的人,应该合作起来会比较顺畅。
夏桔很想问问是不是军代表换了人,可万一不是的话,这样问就显得很唐突, 她强忍着还是没问。
不过会议很快开始,郑厂长站到最前面,给大家介绍军代室成员。
也不知道郑厂长是不是为了合作更顺畅,把高帽先给戴上,介绍凌戍的时候如数家珍一般列举他的光鲜履历,说他立了很多次大功,并且比在座参会人员更懂汽车。
“以后凌团跟他带来的团队就是我们厂的军代表,各位,让我们对军代表同志表示热烈欢迎,希望我们能在军代表的指导下,顺利完成25Y的试制工作。”
夏桔黑亮的眼睛流光溢彩,太好了,还真是换了军代表。
显然,前面那一拨军代表不懂汽车,也不懂造车,不知道工厂怎么运作的,换了懂行的人来。
这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要跟凌戍一起工作。
她率先鼓掌,巴掌拍得通红,会议室里的掌声随后连成一片。
大家突然对军代表有了点信心。军代表们得到了郑厂长的认可,又受到夏桔的热烈欢迎,夏桔可是对抗上一拨军代表的主力,她态度的变化说明这拨人肯定比上一拨要强得多。
之后是高总工跟各个小组长轮番汇报工作,之后厂长让凌戍给大家讲话。
凌戍很直接,没什么废话,直奔主题:“根据你们厂的实力,根本就不需要等到明年年底完成试制,据我了解,红光机器厂目前也是这个时间完成,他们肯定要提前。”
办公室的气氛刚刚缓和,突然又变得凝重,又提时间的事儿,不会跟之前的军代表一样,在时间上强力压缩吧。
大家的心又提了起来,军代表不会换汤不换药吧。
郑厂长接话道:“我跟几位负责人商量,打算把时间提前到十一,这样车辆能作为国庆献礼。”
凌戍沉稳:“你把时间提到十一,红光机器厂也会如此,你再把时间提前,对方也会跟进。”
郑厂长:“……有道理。”
夏桔觉得头大,凌戍说得对,既然双方要比拼,在时间的压缩上会没完没了。
多亏她们发动机组的设计速度已经快到极致。
凌戍不动声色:“我不对时间做要求,可两家厂在时间上都会一而再地压缩,到最后比拼的会是工厂的硬实力,各位,全力以赴吧,希望你们能赢得造车的机会,工厂能够顺利转为汽车制造厂。
大家的目标一致,我会尽可能地给工厂跟各位提供支持。”
他的语调平稳,沉静,很有说服力,而且他说会给工厂提供支持,态度平和,一下就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跟信任。
不再对立,不再是需要博弈的对手,没有给他们强力施压,但大家的紧迫感更强,干劲更足,斗志昂扬,团结一致,希望能率先试制成功。
夏桔对凌戍的好感爆棚,果然,他不会让大家兵荒马乱,只会让大家安心踏实,有安全感。
凌戍当然能捕捉到夏桔亮闪闪的灿若群星的眼神。
等到散会,她想要找夏桔说话,问她工作进展,谁知道她比谁跑得都快,蹭蹭蹭就跑回了办公室。
在所有设计人员中,夏桔没什么经验,可别人同样没啥设计汽车的经验,要论画图,夏桔绝对是小能手。
不过等十点钟去吃加餐,夏桔在楼下遇到凌戍。
夏桔扬起笑脸:“凌团,这么晚还不下班?”
只有跟夏桔说话,凌戍的嗓音才是温和悦耳的:“跟你们一起加班。”
不管别的军代表在不在,夏桔都要邀请:“去吃饭吗,我有夜餐券。”
凌戍答得痛快:“我也有,走吧。”
——
不仅换了一拨懂行的军代表,工厂还把钱教授请来当顾问。
钱教授可是江州市汽车行业的权威专家,他来长征修配厂就不能去红光机器厂了哦,这显然说明钱教授更看好长征修配厂,工厂的胜算又多一分。
要是见到方灼的话,夏桔高低得显摆一下。
等钱教授出现在办公区,夏桔同样热烈欢迎:“欢迎钱教授到我们厂工作,各位,我们厂有了强力外援。”
她马上把顶置气门的设计图拿给他看:“这样设计是为了解决排气门断头问题。”
钱教授站在桌边,弯着腰,仔细地看图纸,又翻看各种计算数据,说:“看着没啥问题,新材料那边顺利吗?”
夏桔下道:“钢厂的技术员在实验新材料,我下午还得去趟钢厂看看进展。”
红光机器厂的图纸设计也在紧张的有条不紊的进行。
方灼被厂长助理叫到了办公室,对方先是肯定他的工作能力,之后也不拐弯抹角,说:“工厂决定派你长征修配厂工作,加入设计团队,参与越野车的仿制。”
方灼大为震撼,脑子简直转不过来,过了十几秒才问:“我这干得好好的,还能这样调动工作?工厂有能力把我安排进长征修配厂?人家会接收我?”
等到顿悟般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不会是想派我去当卧底吧,你们觉得我是那种人,去当卧底的话要设计汽车吗?”
厂长助理胸有成竹:“当然,给人家厂干活,该咋干就咋干,只是需要了解他们的进度跟方案。”
方灼揉着眉心,没看出来啊,厂长助理看着老实巴交的,居然能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
厂长助理非常看好方灼:“我们要了解长征修配厂的进展跟设计思路,肯定要派人过去,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想啊,你才大学毕业,毕业生换厂还不正常啊,再说你跟夏桔熟,刚好,我们把你安排进发动机组。”
方灼头顶一片问号,说:“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利用夏桔?我不可能利用她,再说我真干不出当卧底这种事儿,好好搞设计不行吗,非得安插眼线?”
他倒是有点想去长征修配厂,从他一直竞争不过夏桔的角度,很担心长征修配厂率先试制出车辆,但让他去当卧底绝对不行。
“你这人咋这轴呢?咱们不往长征修配厂派卧底,他们也会往咱们厂派人,这是正经工作,关系到咱们厂的发展。”厂长助理说。
方灼满脑门子黑线,坚持说:“我真干不了这活儿。”
见他坚持不肯,厂长助理只能放过他:“好吧,可惜了你这个最优秀的人选。”
方灼觉得头大,他自诩是汽车设计人才,没想到被认定为最优卧底人选。
他才不配合他们搞这种事儿!
“那我回办公室。”
厂长助理摆手:“走吧,我换别人去。”
方灼撇了撇嘴角,不会夏桔被盯上了吧。
走到门口,他站定转身:“我给你个建议呗。”
“你说。”
“这活儿适合你亲自干,你肯定能顺利完成任务。”
厂长助理:“……”
——
武超在给贾永强写信,跟他说夏桔如愿以偿评上了工程师,还加入了汽车设计团队,要试制汽车。
本来想去东北,结果去了江州市的齿轮厂,他自然是有落差。
而他把没能去东北的原因归咎于贾永强,当初要不巴结贾永强,好好学习,说不定凭自己也能去东北。
贾永强不过是个技术员,就是设计汽车也轮不到他,当然比不上评上了工程师又能设计汽车的夏桔。
夏桔取得的任何成绩,他都要写信告诉贾永强,试图给他来点刺激。
他的目的达到。
收到武超的信,贾永强还真受到了刺激,相隔千里,他依旧想打听夏桔的情况,信件就是雪中送炭。
当然,他知道武超是啥意思,不过是想给他添堵。
可他想不到夏桔的顺利程度超出他的想象,长征修配厂不会真的能把汽车仿制出来吧,要真能量产的话,修配厂也能成为汽车大厂。
之前夏桔要干什么都能成,这次他也有不好的预感。
在大厂工作的优越感突然消失!
——
夏桔比谁都忙,让杜新民常驻钢厂还不行,她还经常往钢厂跑。
这天下午刚从钢厂回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听高总工找她,赶紧往高总工的办公室跑一趟。
“高总工,你找我?”夏桔问。
高总工点头:“看你们组都忙到半夜,给你们组加个人,从机械工业研究所调来的,也是年轻人,算是个发动机行家,明天到岗。”
“咱们设计团队扩大规模了?”
“哪儿有那么多人可用,就给你们组加了个人。”
工厂真是太体贴了,居然能主动给她加入。
夏桔眉开眼笑:“好的,多谢高总工的安排,这是好事儿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别的部门都没加入, 新来的设计师单单加到发动机组,这就说明工厂对发动机组的重视。
“要是排气门断头问题能成功解决的话,咱们这款汽油发动机能量产吗?”夏桔趁机问。
“你是担心车辆不能量产?发动机当然可以单独量产, 也算是我们的研发成果, 这么长时间也不算白费。”高总工说。
得到高总工的允诺,夏桔更加踏实,说:“好的,高总工, 那我先回办公室。”
晚上又开了个会汇报工作进展,果然,修配厂把试制完成日期调到国庆,红光机器厂立刻跟进,同样把时间调到十一。
双方都觉得这是最好的时间节点, 都希望能拿出成果作为国庆献礼。
高抗战征求大家意见:“要不咱们把时间再往前调点?”
凌戍不紧不慢地说:“以修配厂的实力, 把时间调到五一都没问题。以后再把时间往前调, 保密,别往外传。你们抓紧画图纸, 工厂生产不了的零件抓紧联系外协厂。”
众人:“……”
五一真的能试制完成?
凌戍对他们厂的实力这么有信心?
昨天李连长跟她说, 夏桔才知道凌戍提了团长,二十九岁, 年轻有为。
一大晚上,夏桔都在做各种复杂计算,算得头晕脑装, 眼看快到十二点,招呼曾小群:“走啦,明天再忙。”
曾小群瞧了夏桔一眼,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精神抖擞。
他们走得最晚,门口保卫科的工友还在兢兢业业地把守着。
曾小群也住家属院,不过他住的是两人间的筒子楼宿舍,分开后,夏桔骑车往专家楼的方向走,居然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到凌戍。
“凌团,你怎么在这?”夏桔惊喜叫道。
凌戍习惯矜持,不想让夏桔知道他在等她,非要找借口:“我也刚从办公室回来,外面凉快,专家楼有空房,我有时候在这儿住,也在二单元,二楼。”
爽利的凉风吹拂,夏桔停下自行车,锁好,走过来,笑道:“那好啊,我们现在是上下楼的邻居,我敲敲卫生间的水管,就能跟你说话。”
凌戍抬了抬嘴角:“那倒是。”
两人一块儿往楼上走,凌戍开口:“我姑姑给我拿了不少虾干,我吃不完,给你拿点儿,熟的,你饿了可以直接吃。”
他想要给夏桔补充点营养,随时能吃的肉类就是最好的补品。
十点钟刚加过餐,没啥油水,夏桔感觉自己又饿了,答得特别痛快:“那好,等忙完这段时间我请你吃饭。”
凌戍很满意这样的有来有往,说:“你已经请我吃了两顿饭,我请你吃就行。你可以去我家,我会做饭。哦,我说的是我家老宅,我叔伯都在外地,老宅只有我在住。”
不觉得自己话多,他想把所有情况都告诉夏桔。
“是种了很多月季花的房子吗?你送我的月季花干得很好。”夏桔说。
凌戍点头:“对。”
说话间已经到了二楼,凌戍的临时住房也在右手边,他开了门,邀请道:“进来吧。”
门没关,夏桔就站在门口附近跟他说话。
看来凌戍也把这房子只当做睡觉的地方,跟夏桔房子的风格一样,也是家徒四壁风,跟没住人一样。
凌戍拿了两包用油纸包好的虾干拿给夏桔,说:“其实是我姑姑惦记着你,让我分你一些。”
夏桔把纸包接过来,笑道:“我还没去谢谢你姑姑呢,她会惦记我?”
凌戍肯定地说:“嗯。”
大概是他姑姑怕他找不到对象,在部队,他这个年龄的人都是已婚。
姑姑知道他喜欢夏桔,想找媒人到夏家上门提亲,可夏桔现在一门心思试制汽车,再说他又是军代表,他们有共同的任务跟目标,只能把个人问题放到工作之后。
夏桔可是从来都不矜持客气,把纸包打开,红彤彤的虾干伴随着咸鲜气息出现在眼前。
江州市水系多,虾干大量出口,不算多稀罕,但也不好买。
一口咬下去,虾壳碎裂,带着韧劲的鲜甜虾肉立刻盈满口腔。
夏桔捏了只虾投喂到凌戍嘴边,说:“很鲜,你尝尝。”
凌戍接受投喂,把虾肉咽下去,说:“虾头扎嘴是吗,我把虾头揪下来,我吃,你吃虾肉。”
面对夏桔,自动切换到体贴模式,他自己对食物倒没啥要求,能吃就行。
在六十年代,谁要是把虾头扔了,那就是糟践东西,可虾干的虾头确实有点扎嘴。
夏桔不娇气,也不矫情,忙说:“没事,不用弄,我可以吃。”
凌戍坚持道:“几分钟就好。”
他从夏桔手里接过纸包又进了狭窄的小客厅,放到桌上,去洗了手,开始揪虾头,还有留给自己的也都拿出来,虾身全给夏桔,虾头留给自己。
“真不用弄,凌团。”夏桔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男人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拈着一只只虾,一丝不苟,暖黄的光照在她俊朗的侧脸上。
夏桔有点感动,除了养父母跟兄弟姐妹,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待她。
只能以后请他吃饭作为回报。
“我爱吃虾头,虾头里有虾膏,更好吃。”凌戍边说,手上动作未停。
最后,夏桔手里拿着两包虾身上楼:“明天见,凌团。”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明天见,夏桔。”
回到家,夏桔又吃了点嚼劲儿十足的虾,咕咕叫的肚子被安抚好,洗澡,十分钟之内躺到床上,迅速进入梦香。
——
次日,夏桔他们发动机组来了个新成员,二十七八岁,大学生,长得白白净净,又是从研究所调过来的,懂发动机,全组举双手欢迎。
“欢迎叶子钊叶技术员加入我们团队,大家欢迎。”夏桔说。
叶子钊看着有点腼腆:“以后跟大家一起工作,合作愉快。”
夏桔也不多废话,递过去一把计算尺,一把算盘,说:“听说你数学特别好,计算能力很强,刚好,曲轴需要的大量计算还没完成,你先做计算吧。”
叶子钊把两样东西接过去,笑笑说:“我来是想跟你一起搞发动机设计,我不擅长计算,我听说要改进发动机,我可以给提点建议。”
夏桔坚持道:“发动的曲轴各项数据的计算就最重要,我估计在咱们组你的计算能力最强,你就别谦虚啦,肯定能为计算添砖加瓦。严工,你给叶研究员分配计算任务。”
“好嘞,我们这儿计算的活儿都忙不完,欢迎你加入,叶研究员。”
叶子钊拿着计算尺跟算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打探发动机如何改进,听说已经在跟钢厂合作,可夏桔不会把他当做计算器来用吧。
夏桔发现这个叶子钊又腼腆又大方,这天早上居然拿了两斤水果糖过来,挨个办公室给大家发。
这些糖得两块多钱,每个人都能分四五颗,从来都没人这么大方。
“这是你的结婚喜糖?”曾小群问。
叶子钊笑道:“我前几年就结婚了,不过算我的喜糖也行,就是发得晚了几年。”
叶子钊的人缘迅速变好,很快跟大家打成一片,甚至能在各个办公室之间走动,跟谁都能聊得来。
不过他并没有摆脱被夏桔当做计算器的命运,他计算能力那么强,夏桔不可能安排他干别的活儿。
而且这个卧底当得并不咋样,来工作十来天还没看到发动机的改进图纸。
每次他往夏桔跟前凑,打听发动机的改进情况,夏桔就让他赶紧去计算。
看他在各个办公室之间上蹿下跳,夏桔去跟凌戍蛐蛐:“我咋感觉这个叶子钊像特务呢,就他在各个办公室来回乱蹿,别人都不像他这样。”
毕竟是民兵,有被训练出来的警觉性,再加上抓了两次特务,夏桔的敏锐性比一般人都高。
“你安心工作,我去调查他。”凌戍说。
没过两天,凌戍就带来了结论:“他不是啥特务,他就是个笨卧底,红光机器厂派来的。”
夏桔一拍脑门:“好在我没让他看到改进后的图纸。”
想想就不会是特务,真要是特务的话,来了这么多天,早就想办法偷看图纸了,夏桔他们的图纸没有被偷看的痕迹。
原来笨卧底也有底线。
“那咋办,让他走吗?”夏桔问。
凌戍摇头:“他走了,红光机器还会再派卧底,留着他,红光机器厂不会引起警觉,我们也往红光机器厂派个卧底。”
夏桔:“……”
互派卧底,这是啥谍战大戏!
“他倒是挺会计算,可我们发动机的改动特别重要,我不想让红光机器厂参考,拿现成的成果,要不把他调别的组去吧。”
凌戍想了想说:“车身组改动最小,给他调到车身组吧。”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两个多月过去,金黄的梧桐叶片片落下,夏桔已经穿上了毛衣毛裤。
这么多天,所有人工作热情高涨,干劲十足,凭借一腔热忱,哪怕是饿着肚子也在孜孜不倦地搞设计。
大概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精神,每个人都是工厂的主人,有主人翁精神,没有加班费,也在直觉劳动。
像夏桔这样像是被打了鸡血的,每天精力充沛,精神抖擞,她已经是个合格的团队带头人,能有效地发布任务,组员对她心服口服,整个团队的分工合作非常愉快。
发动机组画了一千多张图纸,发动机的设计已经接近尾声。
凌戍预计得一点都没错,试制车辆的完成时间再次提前,一下由十一献礼又压缩了三个月,改成了七一献礼。
两家工厂都要搞七一献礼。
一下压缩三个月,可想而知,工厂的压力有多大。
说不定时间还会压缩,真的没完没了。
夏桔他们发动机组任务最终,夏桔希望能在整车拼装之前,完成发动机的装车路试,即便完不成,起码也要测试一段时间。
再次往钢厂跑,丁技术员经过多次反复试验,从夏桔给出的八种方案中试制出三种能够达到设计要求的新材料。
“根据实验结果,这三种材料都符合你的要求。”丁技术员很振奋地说。
他很有成就感,这种机械强度高,耐高温,耐腐蚀还可以用来加工别的零件设备,用途会很广泛,现在夏桔他们要拿去测试,他们双方算是互相成就。
夏桔悄悄松了口气:“那好,我们用这三种材料去试制顶置气门,要测试出最好的,有问题的话还需要调整。不过,我想肯定有合适的材料。”
丁技术员答得很爽快:“好,需要调整的话随时找我。”
新材料运回了工厂,发动机组率先进行试制,首批要先组装出三台,用三种材料的顶置气门轮番实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夏桔去了车间, 亲自指导监督顶置气门的试制。
顶置气门加工出来后,还要进行材料性能、疲劳测试等,才能往发动机上装。
这期间, 工厂在加工发动机的其它零件。
不只在画图纸, 工厂早就开始准备工装,等到车辆开始试制,预计要准备四百多套工装,有些零部件来不及搞工装, 就要依靠老工人的技术来做。
工厂对发动机的试制生产经验非常丰富,流程跟质量夏桔都不需要担心。
试制汽车时持久战,她不想搞疲劳战术,之前发动机组的人加班最多,夏桔给他们的工作改成了三班倒, 另外之前给M30做台架试验的人都加入进来, 人员足够让大家换班。
至于夏桔像被打了鸡血, 吃得香睡得着,暂时没感觉到疲倦, 没给自己三班倒。
高总工对夏桔带领的发动机组非常满意, 夏桔的年龄跟经验根本就不是问题,她对研发流程的把控能力很强, 推进速度又很快。
别的项目组都没有她这个速度。
小组成员,工厂各个部门再加钢厂都积极配合她工作。
等台架试验开始,又打算搬到实验室, 全程跟进实验情况跟数据。
吃过晚饭,凌戍非要帮忙搬被褥,夏桔自己手里拎着行军床,刚走到楼下, 就看到夏安北他们几个都在楼下。
夏桔从来没觉得军代室的最高负责人各种投喂她,又帮她拎行李有啥不妥。
凌戍也是这样想的,合适的话,他甚至也想到实验室打地铺。
“我看到曾小群,他说你回了家属院。”夏安北说,他认为曾小群,之前他去向阳公社接夏桔时见过,一起回城。
“凌团。”他接着跟凌戍打招呼。
凌戍回应:“夏公安。”
显然,兄姐三人见到凌戍有点意外。
夏桔解释说:“凌团现在是我们厂的军代表,就住我楼下。”
夏安北百感交集:“……住得挺近。搬东西?要到车间打地铺?这天是不是有点冷。”
他打量着夏桔,每见夏桔一次就觉得她又成熟沉稳一点,忙得跟陀螺一样,气色倒不错。
夏桔笑道:“看你们几个,我不是打过好多次地铺吗,至于的嘛,我又不脱衣服睡,一点都不冷。”
沈棉的手里拎着俩大网兜,说:“把棉衣棉裤跟厚外套给你带来了,棉衣棉裤有旧棉花,压风,还加了点新棉花。”
“刚好可以穿,谢谢大姐。”
“你谢我干啥。”
夏曙光更夸张,他端了个搪瓷盆,笑嘻嘻地说:“我给你拿了鱼,自己从河里捞的鱼,做成了麻辣鱼干,不爱坏,你能吃好长时间。”
夏桔惊喜道:“有当厨子的哥哥就是好,太好了,我可以分给凌团一些,我总吃凌团的东西,感觉都还不完了。咱们先上楼,把东西放下。”
她转向凌戍,笑盈盈地说:“凌团,我三哥做的鱼干肯定好吃。”
隔着盖子,夏桔已经闻到又香又辣的味道,等到屋里一看,满满一大盆鱼,鱼是自己捞的,切成鱼段,用油炸过,炸得焦香,又加了辣椒花椒,油汪汪的,天气又冷,能保存很长时间。
得耗费好多油,在六十年代绝对奢侈。
“不会都给我带来了吧,家里还有吗?”夏桔边吃边问,大厨做的下饭菜就是不一样,麻辣鲜香,微咸,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
食堂的窝头高粱米饭萝卜土豆白菜又有救了。
夏曙光忙说:“我捞了好几天,好多鱼,家里还有很多。”
夏桔去拿饭盒,说:“凌团,没有大的容器,我给你分点,吃完了再给你拿。”
凌戍很坦率:“不用给我拿,吃饭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吃就行。”
话音未落,一块腹部的鱼肉就递到了他嘴边:“尝尝我三哥的手艺。”
夏安北:“……”
凌戍真的很会,这是约一起吃饭?
另外,羡慕混合着嫉妒,夏桔好像从来没投喂过他。
可见,凌戍在夏桔心目中的地位!
夏桔坚持让凌戍拿回自己家一饭盒鱼肉,她吃了凌戍不少东西,肯定得有来有回。
一行人又拎着被褥跟行军床还有生活用品往楼下走,夏曙光一摸上衣口袋,发现多了二十块钱,不满道:“夏桔,你偷摸给的钱?”
夏桔笑道:“买油花了不少钱吧,你别忘了,我可是咱们家工资最高的,你还是攒点老婆本吧,多攒点钱能让苏静兰过得好点。”
说到工资最高,语气特别豪迈。
夏曙光小脸一红:“……”
一直把他们送到实验楼门口,夏安北说:“那我们回去了。”
夏桔把行军床接过来说:“走吧,你们不用操心。”
三人汽车行驶在马路边上,夏曙光问:“凌团不会是喜欢咱们家夏桔吧。”
夏安北答:“谁知道他会不会只是为了工作。”
夏曙光挠头:“不至于吧。”
——
台架试验对夏桔来说已经驾轻就熟,经过一轮测试之后,夏桔把高总工跟钱教授拉来开会。
她把数据拿给两人看:“这是三种材料顶置气门的数据,各有优劣,材料二表现最稳,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经过讨论,大家都认为材料二最好,“那就再进行耐久性测试看看。”高总工说。
钱教授完全赞同:“耐久性测试达到要求的话,就可以选择材料二。”
——
实验室里挤满了人,高总工、钱教授跟凌戍都在。
哪怕是上次研究M30,高总工都没像现在这么重视。
毕竟跟红光机器厂有竞争,工厂的领导层压力巨大,根据他们得到的各种小道消息,红光机器厂根本就没有解决气门断头的问题,这就是他们厂的优势。
可能红光机器厂没有这方面的能力。
这本来就是一款非常优秀的发动机,又解决了存在的问题,将是行业领先的汽油发动机。
万一车辆不能量产,那么仿制的这款发动机将会是他们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之后得到的成果,会作为行业领先的发动机产品进行量产,郑厂长、高总工他们当然都很重视。
所有连接在发动机上的测试设备已经关闭,发动机在空转,夏桔把各种测试数据分发给大家,语气沉稳,带着点激动:“耐久性测试,通过,所有数据都合格。”
跟M30的改进一样,没有浪费时间,没有返工,非常顺利。
夏桔精神抖擞,可在实验室打地铺,睡得并不好,黑亮的大眼睛眼周发黑发青,黑亮的头发已经失去光泽。
发动机停转,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高总工翻看了所有数据,难免激动:“材料二研发成功,顶置气门改进成功,发动机仿制成功,不,这不只是仿制,是更优秀的发动机,可靠性更高,故障更好。”
钱教授笑着提醒:“接下来还有装车测试,不过,从各项数据来看,预计装车测试的问题不大。”
成功了!
得到两位大佬的认可,夏桔觉得无比踏实、安心,搞了足足五六个月的时间,发动机的仿制成功。
夏桔的内心升腾起巨大的狂喜。
所有人都很振奋,这是他们兢兢业业奋斗多个日夜的成果。
跟狂喜夹在在一起的,还有自豪感,夏桔看着几台崭新的完成台架测试的发动机,一点都没谦虚:“我们的发动机肯定比红光机器厂的强,发动机我们应该能赢过他们。”
起码到现在为止,不辱使命。
发动机的试制时间压缩到极致,甚至比她规划的时间还要提前完成。
高总工赞同:“那当然,我们厂生产这么多年发动机,当然有优势。”
“希望这台发动机能量产。”
实验室里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笑,人不算多,但是制造出了人声鼎沸,比过年还热闹的热烈氛围。
夏桔的嘴角快扯到耳朵根,朝凌戍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他也在看向夏桔,棱角分明的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
“夏桔,你休息几天,我安排装车测试。”高总工说。
夏桔笑道:“我能多睡几天吗?”
高总工答得痛快:“你多睡几天,等睡够了再做别的工作。”
终于离开实验室,夏桔在前面跑,大家看到夏桔的行军床、被褥卷跟牙缸饭盒等生活用品都拎在凌戍手里。
“凌团,找别人帮夏桔拿行李吧,曾小群,你来。”高总工随口客气。
曾小群忙走上前说:“凌团,我来吧。”
凌戍答道:“不用,我住夏桔楼下,方便。”
高总工感动坏了,军代室跟工厂所有部门的关系真是和谐。
凌戍真的给工厂提供了很多支持,他敢打包票,红光机器厂的军代表肯定比不上他们厂的。
他们厂有凌戍团队,也算是幸运。
不过凌戍平时严肃、不苟言笑,有距离感,讲原则,讲分寸,好像只对夏桔这么温和。
话又说回来,夏桔这样的技术标兵值得!
夏桔在迎着寒风奔跑,迎面吹来的凛冽的风已经不能让她清醒,巨大的狂喜之后,确认了发动机台架试验成功之后,她感觉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困倦、劳累,像开闸的洪水,铺天盖地。
迎着风跑回家,才发现好多天没回来,房子里很冷,不过屋子里搭了炉子,可能是后勤处给她安排的。
凌戍随后进屋,房门依旧开着,夏桔把铺盖接过去,开始铺床,她现在困得要命,急需睡眠。
“我去我家拿两块煤上来,把炉子给你生着。”
夏桔手脚麻利地铺床,点头:“好的。”
凌戍很快拎来一壶热水,夹了烧得正旺的煤过来,把夏桔房间的炉子生好,很快屋子里就有了温暖的气息。
夏桔很快洗漱完毕,还吃了块鸡蛋糕,喝了半茶缸水,从工作中暂时解脱,只觉得心理上轻松,但身体劳累。
凌戍打量着她的神色,说:“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早上给你拿早饭。”
夏桔没客气:“好哒,多谢凌团。”
夏桔一连睡了三天,吃了睡,睡了吃,都是凌戍给她打饭,顺便看看她的状态。
年轻人精力恢复得就是快,睡足了觉,夏桔的黑眼圈消退,姣好的脸又变得白白净净,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发动机已经装到车上,开始搞装车道路测试,工厂这方面很有经验,你可以再休息几天。”凌戍提议。
夏桔笑盈盈地说:“睡够了,我可以去上班了,只是我又吃你的东西,你又帮我打饭,人情我还不完了。”
凌戍垂眸看她,黑沉的眸光柔和,郑重其事地说:“未来很长,你可以慢慢还,我不急。”
夏桔扯了扯嘴角:“好,我慢慢还。”
夏桔开始跟了几天道路测试,又被调回厂里,搞车辆组装。
作者有话说:
无
135-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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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