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夏桔自然听说过严振龄, 此人是机械加工领域的传奇人物。
据说他能加工任何精密零件,机械工业学校的学生听说过不少关于大师的传奇故事。
夏桔的目标之一是手搓万物,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个本事, 不受自身的技术水平限制, 随心所欲地进行机械加工。
如果能顺利成为严振龄的徒弟,有顶级大师传道受业,那么夏桔离目标又进一步。
班主任将年轻面孔上的表情尽收眼底,说:“这位机械是严振龄, 你们说他有没有资格挑挑捡捡?”
“这位老技师最后一次收徒,大概会收四五名徒弟,这可是关门弟子。”
同学们脸上的羡慕快溢出来。
“哇,严振龄挑徒弟,还是关门弟子。”
“国内技师数量不足百人, 更别说是顶级技师。”
八级工之上, 是技师。
“听说他研磨水平特别高, 是研磨大师,说不定他收徒是为了研磨精密仪器储备人才。”
研磨用于精密零件的制造与修复, 跟刮研一样, 都是钳工精加工的关键工艺。
夏桔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国内顶级技师挑徒, 她被推荐,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馅饼砸中过她。
激动又深受鼓舞的夏桔马上站起来表态:“多谢老师推荐,我一定会按时去参加选拔。”
有的学生没听说过严振龄, 立刻从别的学生那儿得到科普,获知一二。
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夏桔身上,羡慕不已,不过他们很快又有疑问。
“为啥只推荐一个人, 就不能多推荐几个人去选拔?”
“多推荐几个呗,让老前辈多挑挑。”
这些学生说到贾永强心坎上了,他现在非常不快,班主任有啥活儿都甩给他干,他兢兢业业像头老黄牛给班主任跟汽车班干那么多活儿,还不就是想给自己积攒点资历,也在各位老师留个好印象,可现在大师挑徒,班主任不推荐他,居然推荐夏桔。
论拔尖,他不比夏桔差多少好吧。
不推荐他,那他之前那么多班级工作都白干了?
想到这儿,他立刻站起来,声响洪亮,试图说服班主任跟所有同学:“严老师收徒,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得的机会,明明有四个五名额,我提议多推荐几名同学,这样大家公平竞争,由大师来挑选。除了夏桔,咱们班还有别人技术水平不错。”
他开始举例,说:“像曾小群,他考了钳工四级,不应该推荐他去吗。”
他就不信曾小群不想拜严振龄为师。
在这关键时刻,他要用离间计,让曾小群跟夏桔搞斗争,他就可以轻松坐收渔翁之利。
谁知曾小群立刻表态说:“夏桔没考级是因为她不需要,没必要通过考级来证明她的实力,真要去考级可能是八级,我的水平跟夏桔比差得远,我不去凑份子。”
听到这话,贾永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使离间计拉同盟失败,心说曾小群总是拍夏桔马屁,就是男生里的叛徒,他这个工业局局长的儿子至于讨好别人嘛。
贾永强的跟班武超见他被怼,立刻站起来维护,说:“班长说得对,最好是多推荐几名学生,我提议推荐贾班长,金工课程上他的研磨水平比夏桔还高。”
“谁说的,明明是夏桔的水平更高。”
“只推荐一个人的话,应该推荐夏桔,多几个人的话,才能轮到贾班长。”
教室里吵吵闹闹,班主任觉得头疼,说:“我也想多挑几个,可是又不止我一个人推荐学生,人家要的是最拔尖的,我肯定要推荐夏桔,大家的水平跟她就不在一个层面,多向她学习,以后还有别的机会,就这样,散会。”
——
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课,夏桔很忙,她要考级,不过不是考钳工,而是考焊工等级。
在两家工厂,没有焊工证,工人们都不乐意让她操作。
按理学,八级工评定都需要参加国家组织的考试,可在实际执行中,有些工厂会自行给工人定级。
夏桔要考四级。
夏桔还得知主修车间着火那天赶去救火的脚有点跛的女同志是个焊工,叫白雪梅,她也要去参加焊工考试,两人相约一起报名。
白雪梅二十二三岁,齐耳短发,长得浓眉大眼,当过汽车兵,爽朗干练,她的腿脚是在战场上受伤所致。
“你这么年轻就考五级?真厉害。”夏桔说。
焊工这个工种又苦又累,当钳工是铁屑乱飞,当焊工是火星四溅。
有时候大的焊接项目可能要干上一整天,白雪梅的身体未必吃得消。
“我听说你更厉害,中专生,市劳模,谁能比的上你啊。”白雪梅说。
两个姑娘看对方顺眼,聊得也很投缘。
夏桔询问:“铸铁的可焊性差,容易产生白口、裂纹,焊缝内容易产生气孔跟夹渣,我怕考试不过关,可以用自制的焊条吗?”
白雪梅给她科普:“可以,但你自制的焊条不好用的话,后果自负。其实你不用担心,我看过你焊接,考四级没问题。
我上次就参加的四级考试,评判标准是焊缝表面不得有裂纹、未熔合、夹渣、气孔和焊瘤,焊缝表面的咬边、未焊透跟背面凹坑不能超过规定。
简单吧,你肯定能过,你自制的焊条能给我看看吗?”
再次去工厂,夏桔把自制的焊条拿给白雪梅,对方显然很懂行,问道:“是你自己鼓捣出来的?”
夏桔点头:“是,我自己制作的,以前在农机厂一直用。”
白雪梅只是想帮夏桔试试,万一焊条有问题,可没想到这焊条焊铸铁特别好用,让白雪梅大为折服。
“你还真是啥都会,我们在工厂里应该推广你搞的这个焊条。”白雪梅说。
至于卡车驾驶考试,这次是女民兵驾驶训练班一起报名,别的女民兵轿车跟卡车都要考,夏桔考卡车驾驶证。
根据夏桔考轿车驾照的经验,卡车驾照考试也会容易通过,比他们在山路上的学习容易得多。
秋高气爽,天气不冷不热的季节,夏桔为了两场考试奔波。
这天夏桔又是请假,一大早赶往考场,在门口跟白雪梅汇合。
“是不是等了我好一会儿了?”
“我也刚到。”
焊工的四级考试分为笔试跟实操,比试过关才能参加实操考试,很多工人文化水平不高,比试题当然不会考很难的,考的就是焊接方法、母材类别、焊接材料等,对夏桔来说非常简单。
考级现场有上百个人,大家轮流来。
实操考的是手工焊,材料用的是铸铁,考核内容是大直径管对接、U形坡口、垂直固定焊、单面焊双面成型。
这对夏桔来说一点都不难。
考试结果当场宣布结果,夏桔跟白雪梅都成功过关,就等着发证。
以后夏桔可以在车间里名正言顺地进行焊工操作,没人有再会因为她没证不愿意让她干。
离开火花四溅的考场,迎面吹来的风无比凉爽。
两人都心情愉快,白雪梅腿脚稍微有点问题,可还是能把自行车蹬得轻快。
夏桔美滋滋地说:“你真厉害,以后是五级钳工。”
白雪梅笑道:“你更厉害,你都不是专业钳工,都能考四级。等到食堂肯定剩菜底子了,要不咱们去工厂边上那个国营饭店?”
夏桔答得痛快:“行啊,忙了一上午,正好吃点好的。”
这家国营饭店位于工厂跟学校之间,小店,经常会换吃食,两人一人吃了一大份肉丝炒饼,吃得饱饱的,分别回厂回校。
卡车驾驶员证考试对夏桔来说更是手拿把掐的事儿,轻松通过。
十二名女民兵跟夏桔一样,全部通过考试,拿到驾驶证。
马营长对第一批学员还算满意,不愧是从民兵中选出来的佼佼者,学车很快。
“我们女民兵驾驶培训班还凑合,你们很争气,给更多女民兵带来了机会,以后女民兵驾驶培训班还能继续办下去。”
女民兵们都非常振奋,这就叫做她们开路,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得到机会。
她们是一群非常优秀的女民兵。
不过,以后她们还是会有驾驶课程,能够继续学习维修。
“夏桔,你考了焊工四级?”
“夏桔,你拿到了卡车驾驶员证?”
整个班级都轰动了!
同学遥遥领先,在各种技能上碾压他们是什么滋味!
有人会攻击夏桔没证,现在人家悄没声地考了四级焊工证,而他们,焊工水平菜到不忍直视。
至于驾驶,就学校学那几节课,他们从来都没开车上过路,去参加考试的话根本没把握。
夏桔有时候也会谦虚,说:“考试简单,但是开车困难,平时在山路上开车,路有点陡。”
同学们又是一阵羡慕,夏桔都能在山路上开车了。
曾小群笃定地说:“夏桔只不过是拿钳工考试练手,等下一次她再考试,肯定是考钳工八级,必过!”
夏桔:“……”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能猜出来,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她还希望能尽快拿到工程师证书,这样大家会叫她夏工,而不是夏桔。
夏工,听上去超级威风!
众同学:“……”
不会吧,夏桔直接考八级?能考过嘛!
——
夏桔就等着去参加机械大师收徒选拔,没想到这事儿出了个小插曲。
班主任本来只推荐夏桔一人,没想到又多了个推荐名额,这个人自然是贾永强。
这件事很快在班级传开。
夏桔又是忙着考钳工证,又是考驾照,后知后觉。
课前,几名女生在夏桔耳边蛐蛐。
胡美丽说:“听说贾永强也得到了推荐资格,明明说的是有一个推荐名额,谁知道又加了他。”
麦冬撇撇嘴说:“我看他这两天特别高兴,好像他肯定能被挑中一样。”
古慧明显觉得这事儿有蹊跷,说:“夏桔,你说他不会想要顶替你吧。”
曾小群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说:“肯定是动用关系了呗,他早就说他大伯是省城高级干部,这不,后门这不就走上了嘛。
不过,既然是机械大师,必然才高气傲,不会被某些人的后门所左右,哪怕有被挑选机会,也得凭潜力才能被选中。”
夏桔在开小差,她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严振龄这个名字,广播里,报纸上?
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她去省城参加技术革新颁奖会时,见过一个老大爷,还给她颁奖,那人就叫严振龄。
另外在市劳模表彰会上,严振龄跟她一起受过表彰。
没错,机械大师严振龄就是夏桔见过两次面的老大爷。
第一次见面时,夏桔认为参会者都觉得自己是打酱油的,找了这个老大爷搭讪,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说是华州省第一铁匠,严振龄还称赞她说后生可畏。
等到老师说出下课二字,夏桔一秒都没耽搁,马上冲出教室,下楼,往办公楼的方向冲刺。
等冲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夏桔深吸口气平复呼吸,问道:“李老师,贾永强也要去参加徒弟选拔?”
班主任若无其事地点头:“对。”
还没等夏桔开口,班主任又说:“我跟你说,即使我推荐你,你也未必被选中。技术水平高的人哪个没有点个性脾气,严大师一共有二百个徒弟,女徒不过十几人。”
夏桔认真地想了想,表情认真:“我见过严大师两次,觉得他应该是按照技术水平选人,没有性别偏见。”
班主任难得沉下心来,很有耐心地说:“女生学机械,学汽车本来就处于劣势,要不咱们班女生能只有四个?
在体力、耐力、吃苦耐力,动手能力甚至思维方面,女生都比不上男生。也许以后你认为不公平的事情会很多,要想在机械跟汽车行业取得成绩,女生肯定要比男生付出更多的努力。”
班主任说话一向以地位跟气势压人,批评跟强力压制居多,夏桔的感受是,原来班主任也会正常说话。
她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跟学生说话。
夏桔完全不适应,她还是更喜欢班主任桀骜不驯的样子。
班主任不会是认为她会选不上,提前给她打预防针吧。
言止于此,夏桔抬了抬唇角,说:“好的,了解了,多谢班主任,我先回去上课。”
贾永强这几天都斗志昂扬,哪怕班主任推荐夏桔,他也会有翻盘的机会。
能拜严振龄为师,他就有把握在机械加工技能水平上超越夏桔,他做梦都想超过夏桔,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以后自我介绍能说他是大师的关门弟子,别人自然会认可他的能力,做梦都能笑醒。
严振龄的徒弟,对他们找工作来说,几乎是张通行证。
他要尽全力拿到这张通行证。
夏桔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
挑选徒弟的地点在江州大学,夏桔请了假,吃过午饭就骑车赶往江州大学。
刚好遇到何少文兄弟俩,夏桔马上摇车铃铛,声音轻快地报喜:“二位,我拿到了卡车驾驶证,现在拖拉机、轿车、卡车驾驶证都有。诶,你们听到了吗,会开车可是能捧上金饭碗哦。”
方灼:“……”
他跟夏桔相比好像没有啥优势,会开车就是他的优势,现在这一优势也没了。
凌戍还真的很会给夏桔创造条件,要不是凌戍搞个女民兵卡车培训班,夏桔根本就没有学开卡车的机会。
何少文抿了抿唇,夏桔这丫头还真是有点厉害。
他问:“你又来上课?”
夏桔回答:“严大师挑徒弟,我来参加选拔。”
说着,又摇了摇铃铛,骑车驶过。
看着她的背影,何少文问:“严大师是谁,听夏桔那语气很厉害,你咋不去选?”
方灼知道严振龄在机械加工领域的地位,很多单位把他请去加工复杂精密零件,在江州市的机械加工领域,几乎能横着走。
不过他还是“嘁”了一声,说:“我要当工程师,又不想当技工。”
夏桔骑得快,在前面的路上遇到贾永强,对手相逢,贾永强想要对人进行口头打压,进行心理战,率先挑衅:“夏桔,听说严大师的女徒弟只有十几个,才占二十分之一,可见他挑徒弟很严苛。”
夏桔嘴上不甘示弱,不会让任何人占到便宜,回击道:“看来大师很有识人之明,挑徒越严苛我越有优势,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贾永强:“……”
就没有人能打击到夏桔吗?
他认为自己有关系,有背景,很有优越感,继续以瓦解人的心理防线为目标,说:“可是我听说严大师这次不打算收女徒。”
他同时也有危机感,生怕出了啥幺蛾子夏桔被选上。
夏桔抬了抬唇角:“那是因为严大师没遇到我。”
贾永强:“……可是你周日还要进行民兵训练,根本就没空。”
夏桔自信而笃定,言语铿锵,不容人反驳质疑:“哪怕我民兵训练总请假,哪怕不总跟在大师身后学艺,水平也会比别人强。”
懒得再搭理他,夏桔骑着自行车,轻车熟路地往机械专业练习教室的方向走去。
短短几句,贾永强不仅没打击到夏桔,他自己差点自闭!
夏桔这个人看来是狂妄自大惯了,完全没法沟通交流。
可他希望自己也有夏桔这份自信。
贾永强倒省事了,骑车跟在夏桔身后,连问路都不用。
不过这段路他走得格外纠结,一方面想看夏桔落选,一方面怕自己选不上,他这个人好面子,那样也会丢脸。
等到练习教室,被推荐来的徒弟候选人陆续赶到,夏桔发现女生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
严振龄已经年近七十,周身带着一股大佬气质,等他一出现,三四十名徒弟候选人们立刻围上去嘘寒问暖,夏桔这个身强力壮的前铁匠居然被挤在外面。
夏桔优哉游哉地等着,等人群终于裂开缝隙,赶紧扒拉开人群,凑上去自我介绍,说她是省锻刀大赛第一名,缩短了退火时间,改进了脱粒机,会开车,会修车,会刮研,反正厚着脸皮说了一大堆自己的优势,听得这群候选人纷纷侧目。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女生真是一点都不脸红。
夏桔算是看出来了,严振龄压根就不记得她。
严振龄是见过夏桔两次,可他年近七十,脑子不如年轻时好使,无关的人跟事自动忽略。
从夏桔的喋喋不休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这么想学机械加工,这么想当他的徒弟。
她眼中殷切的闪亮的光给人困扰,让人无法忽视。
其实这只是夏桔的日常,她平时就是这样的精神状态。
严振龄心念一动,决定让夏桔试试,只是她这模样太过俊俏,恐怕徒有其表,他还是倾向于选择长得强壮点的徒弟。
“大家都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所有的手都伸了出来,年轻的脸上带着期待。
严振龄依次捏他们的手,判断是否适合做研磨。
他已经干不了了,一定要把研磨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承下去。
夏桔的手指修长,柔软、灵活得不可思议,同时,柔软中还带着力量感。
从来没见过如此适合研磨的手。
严振龄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夏桔的这双手可以在金属上随心所欲地跳舞。
老迈的心脏狂跳不止。
发现了好苗子。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说:“夏桔算一个,她不用参加考核。”
语惊四座。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除了长得俊俏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姑娘。
更可笑的是,单就相貌来说,她根本就不像干金属加工的。
这么快就定下来一个徒弟?不用参加考核?还是个女生?不是不爱收女徒弟嘛。
这个女生凭什么独得这一份偏爱!
而他们,都是佼佼者才被推荐来,可还要被挑选。
夏桔觉得馅饼又砸到自己了,太突然了,大师痛快决定收她为徒,又不用像别人一样参加考核,她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好的运气。
她暗暗赞叹,难道大师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他能分辨出自己有“机械手”的金手指?
大师感应不到夏桔的金手指,他只是凭直觉跟多年经验判断夏桔在研磨方面有潜力可挖。
贾永强懵了,他觉得夏桔就是来打酱油的,当场被拒还会丢脸,可没想到夏桔头一个被选上。
不公平,别人还要经过一道考核,凭啥夏桔不用?
夏桔的手跟别人的不一样?
夏桔的手纤细白皙,指腹有薄茧,干金属加工并没有让她的手变得粗糙,就凭女生的手长得漂亮,男生的手皮糙肉厚?
别的候选人觉得不公平,可夏桔想的是,这简直是她的人生中最公平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夏桔才知道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没那么容易吃到嘴里。
有那么几次, 贾永强要脱口而出,说选定夏桔不合理,不公平, 但他习惯让别人帮他冲锋陷阵, 犹豫着话未出口,已经有别的候选人当了他的嘴替。
毕竟大家都很优秀才被推荐过来,各个心高气傲,面对不公有底气仗义执言。
有个高瘦的年轻人说:“严老师, 夏桔不经过考核,这样对我们不公平,谁知道她有没有水平?”
话一开口,立刻有人附和:“也没看出夏桔哪里特别,凭什么不让她考核?”
“您才收了十几名女徒弟, 怎么到夏桔这儿就破了规矩, 要是女同志真比男的强, 您不至于才收这点女徒吧。”
严振龄也硬核得很,眉毛拧起, 声音中气十足:“咋地, 你们认为我没本事判断好苗子? ”
都是称心来拜师的,只要成功拜师, 以后说出是严振龄的徒弟,那就能横着走,没人想得罪大师, 纷纷表示不是这个意思。
严振龄环视一圈,说:“那好,原考核不变,再多一项, 夏桔跟着参加。”
夏桔想,参加考核可以,只是这些男同志好像都把她当做了对手跟敌人,她要是在考核中露怯,就被他们抓住了把柄。
严振龄设置的附加考核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拿了五个一模一样的经过研磨的标准块,说:“闭眼,只能听过触摸跟耳朵分辨摩擦的声音,找出配合精度最高的两块。”
这算啥考核啊,众人可没见识过这种,根本就不知道咋分辨,这不是乱套嘛,想要提出质疑,但又怕被别人攻击说水平不行,只能忍着。
贾永强觉得更不公平了,夏桔从修拖拉机起就练习听音辨故障,现在修汽车也在继续练这个本事,她的听力明显比一般人灵敏,现在研磨也要听声音辨精度,刚好考的她最擅长的。
难道严振龄是故意为夏桔设置的考题?毕竟夏桔在自我介绍是说过她正在练习听声音辨故障。
别的男同志的考核乱七八糟,有人想瞎猫碰死耗子,可是一共有十种组合,碰巧成功的机会有些低。
有人像模像样的仔细分辨,可这些标准块儿之间的差距实在不大,等他们分辨完毕,严振龄都没说啥,搞得他们非常紧张。
只有夏桔淡定得很,把两块标准块对磨,仔细聆听声音,用手指感受振动,冷静、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很快,夏桔分辨出其中两块,声音自信又笃定,不容质疑:“这两块匹配精度最高。”
严振龄点头,平日里不苟言笑,可现在喜上眉梢,频频点头:“对,你做得很好,夏桔。”
夏桔就是他要找的关门弟子!
绝对是个潜力股。
终于得到个好徒弟,不会是上天赐给他这个老头子的吧。
不,应该是上天赐给国家的。
夏桔会比他强,会是国家不可或缺的栋梁。
众候选人:“……”
这让他们蒙圈的考题夏桔都能做对?
严大师对夏桔居然这么满意?平时很严肃,现在眉开眼笑的,合理嘛。
“可是,严老师,夏桔自己擅长听声音辨故障,她的耳朵比较灵敏。”有人说。
夏桔立刻回怼:“那你也听声音辨故障啊。”
严振龄很欣赏夏桔这怼人的劲儿,夏桔这姑娘眼睛清澈明亮,看着就机灵,朝气蓬勃,在这些候选人中格外显眼。
他这种暮气沉沉日薄西山的老头喜欢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严振龄慢条斯理地说:“巧了,我也会听声音辨故障,那我更要收夏桔为徒。”
夏桔依旧是最先被确定下来的徒弟人选。
她毫不矜持,嘴角扬了起来,看来大师干脆果断,很有眼光。
一共选了五名徒弟,严振龄办事不拖拉,很快按年龄排出了师兄弟,夏桔排行第五,五人全部都是严振龄的关门弟子。
贾永强大为震惊,不是有人给他打招呼了嘛,严振龄这么强硬,居然不选他?
严振龄对他们提出殷切希望:“就拿研磨来说,你们的手都要形成肌肉记忆,要用双手感知工件的尺寸变化,手工研磨的精度,要达到零点一丝,甚至更高,相当于只有头发丝直径的七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夏桔早就听说过,大家都说严振龄有双超精密的手,号称华国第一研磨大师。
严振龄特意对夏桔说:“好好练,你以后的水平会在我之上。”
师兄们很不服气,大师说夏桔的水平会在他之上,怎么可能,这就是自降身价!
不仅对夏桔提出特别鼓励,他还赠送给夏桔一把刮刀,说是他的师父传给他的,现在传给夏桔。
旧刮刀意味着传承,是衣钵的传递,是鼓励,是希望。
夏桔郑重其事地捧着刮刀,满心感动,保证说:“师父,我一定苦练技术,不辜负您的期望。”
师兄们眼巴巴地看着,师父只给了夏桔东西,没有给他们。
那可是师爷传下来的啊,重要意义可见一斑。
偏爱可见一斑。
现在就这么偏心,以后可咋办?
不患寡而患不均!
严振龄当然能看得出来师兄们对夏桔的敌意,用不着兄友妹恭,他故意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激发出夏桔的斗志,徒弟们要有竞争,这样他们才有动力比学赶帮超。
果然,这效果杠杠的,看到另外四个徒弟对夏桔虎视眈眈,他非常满意。
严振龄先走,徒弟们落后,有人带头说:“夏桔,那咱么就比比吧,看谁的水平更高。”
“看着就不像干机械加工的,靠出奇制胜成功拜师,运气好得很,手艺上能赶得上我们才怪。”
夏桔接收到了四道不友好的眼神,立刻燃气斗志,气势上不能输,说:“不管师父教啥技术,你们都比不过我,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必须得用实力打击一下这些师兄的嚣张气焰。
众师兄:“……”
这个师妹说话可真够直白的。
师兄:“夏桔你说啥呢,谁是手下败将!”
夏桔:“我说的还不够清楚,说你们呢。”
师兄:“必须得跟夏桔比试。”
夏桔:“你们毫无竞争力,我不跟你们比。”
夏桔打量着四个不服气不甘心的师兄,心说很好,成功树敌。
这树敌有一半是师父的功劳,有一半是她自己顺杆往上爬。
不再搭理师兄们,夏桔满意地拿着珍贵的刮刀昂首挺胸地走了。
贾永强没选上,他无比气恼,这挑徒弟也太邪门了,要不是夏桔占了一个徒弟名额,说不定选上的就是他。
兴致勃勃来的,结果灰头土脸回去,到时候同学们问,他肯定会颜面扫地。
夏桔这破坏力可真够强的,绝对是他的灾星。
“夏桔,拜师成功没有?”
同学们都特别好奇这件事儿,等两人回到学校,纷纷围过来询问。
“夏桔,你选上了没有?”麦冬比夏桔还着急。
夏桔从挎包中翻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说:“选上了。”
“哇,夏桔,你以后就是机械大师的关门弟子。”
整个教室沸腾,同学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钦佩。
出乎所有同学预料,推荐人最开始是夏桔,后来多了个贾永强,没想到最后拜师成功的人还是夏桔。
贾永强像是战败的斗鸡,无精打采,教室都呆不下去,很烦同学们问他挑徒相关情况。
班主任得知夏桔入选,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了空前自信,她推荐的人绝对没错。
同学们纷纷提出要跟夏桔学习。
“夏桔,你从严大师那儿学来的研磨诀窍能教给我们吗?让我们跟着你沾沾光。”
“你教教我们,这样大家都能学到知识。”
夏桔依旧大度,很痛快地说:“当然可以,我会的都可以教给你们。”
“太好了,夏桔学会就相当于我们也学会了。”
不过夏桔从严振龄那儿并没有学到特别的,严振龄就是让他们几个新徒弟用研具做各种练习。
同学们质疑:“就这?也没啥特别的啊,跟咱们在金工课程上学得差不多,大师的独门绝技呢,没有独到见解?”
夏桔回答:“就这些,师父领进门,学艺在个人,还是得靠练习。”
贾永强根本就不相信夏桔,说:“她就佯装大度,其实藏着掖着,我就不信严振龄没有绝技传授,夏桔不肯教大家而已。”
武超附和说:“对,装着要跟大家共同进步,其实心眼子真多,净会拿课上学的糊弄我们。”
当他们把这种说法在班里散布,希望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好去讨伐夏桔,甚至去班主任面前告状,可居然没啥人赞同。
“夏桔哪有那么虚伪,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要空口白牙胡说八道,你说夏桔不肯教我们,就拿出证据来。”
贾永强让武超跟同学们对峙,自己在幕后操控,眼看武超败下阵来,他觉得一个跟班不够用,得多发展几个。
至于夏桔不肯教的证据,他一定能找出来,到时候一定要在同学面前揭露她的真面目。
晚上回到宿舍,胡美丽立刻跟夏桔说:“听说贾永强要找出你不肯教大家研磨技能的证据,她说一定能找出来。”
宿舍四个人,胡美丽的消息最灵通。
麦冬非常不满,说:“真想不到他这么小肚鸡肠,这种人还能当班长。”
古慧扶了扶眼镜,说:“贾永强还真是奇葩,夏桔明明一直带动我们学习跟练习技能,咱班同学都知道。
夏桔,看来贾永强已经放弃我了,他现在主要针对你,很明显了,谁优秀他就针对谁,可能是见不得别人比他强吧。”
夏桔见怪不怪,非常淡定,说:“那他就找吧,他能找出来才奇怪呢。”
——
周六回大杂院,等夏桔回到家,马上跟沈棉说她认了新师父。
夏桔的声音响亮又骄傲:“我的新师父是严振龄,机械大师,华国第一研磨大师。”
沈棉已经今非昔比,也听说过严振龄,由衷为夏桔高兴,惊喜道:“夏桔,你拜了顶级大师为师,你真有本事,以后的水平一定是顶级的。”
夏桔笑道:“我得跟左师父跟徐师父说一下,他们要是从别人嘴里拜新师父的事儿,肯定不太好。”
现在的师徒关系非常密切,情同父子。
沈棉点头:“肯定是说下好。”
夏桔跟沈棉商量:“我去师父家肯定要拿点东西,拿茶叶吧,要不请师父吃饭也行。”
姐妹俩商量的是请俩师父吃饭,她们俩一起请。
“那你跟他们约下时间,看他们啥时候有空。”夏桔说。
沈棉点头:“好。”
吃饭时间定在下周六,夏桔从学校回来,赶到工厂门口,跟俩师父还有沈棉汇合,一起往两站地外的国营饭店走。
“严大师收你为徒!夏桔,这是好事啊。”徐穗笑盈盈地说。
左国栋假装绷着脸,说:“你看夏桔翅膀硬了,有了严师父,就不需要我们这俩师父了,这不急着跟我们显摆嘛。”
嘴上是这样说,实际上,夏桔取得的任何一点成绩他都知道,真心实意为夏桔高兴。
夏桔笑道:“左师父,我就知道你得这样说。”
徐穗打趣道:“吃饭都堵不上你左师父的嘴。”
饭店晚饭提供几样家常菜,酱爆肉丁、鱼香肉丝、木须肉跟爆三样,这就是全部菜式,已经算是非常丰盛,再加四瓶桔子水,师徒四人边吃边聊,餐桌气氛轻松愉快。
“沈棉在厂里两年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徐穗感叹说。
左国栋说:“沈棉干得不错,比别的学徒都努力,水平也比他们高,该转正了,我跟人事科提,争取提前。”
八级大工匠在厂里说话非常管用,左国栋这样说,沈棉基本就能提前转正。
沈棉最大的期盼就是转正,惊喜万分,赶紧给俩师父夹菜,嘴甜感谢:“多谢师父。”
等回到家,夏桔说:“你肯定能提前转正。”
沈棉点头:“嗯,这段时间我好好表现。”
——
夏桔这些天课余时间一直在练习教室里练研磨,安静地站在研磨台前,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动作,成百次,上千次。
原来还有同学跟她一起练,十几天下来,古慧跟曾小群也跑了,就剩她自己。
她还没烦,看的同学都烦了。
麦冬实在忍不住,问道:“夏桔,你天天练研磨,不觉得枯燥?”
夏桔画着八字圈,双手动作不停,说:“枯燥得要命。”
“那你觉得这样练习的意义是啥?我觉得没多大意义。”胡美丽说。
夏桔很诚实地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有啥意义,大概就是为了把工件磨得溜光吧。”
不像修车那样能获得乐趣跟成就感,能不断提高水平,夏桔只能劝说自己练一会儿,再练一会儿。
同学们吐槽说干钳工太难了,要掌握各种技能,要动脑子思考,还要学习研磨这种需要沉下心来反复练习,短期内看不到成果的技能。
“夏桔,我可没有你这耐心,有你这耐心干啥都能成功。”
夏桔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没办法,我们这些新徒弟还要进行考核。”
她自己也有质疑,也想偷懒,但她有个坚定的信念,就是她已经是几个师兄弟的敌人,水平一定要全面碾压他们,让他们看看女生的实力。
再说,在他们面前,她已经吹过牛,必须得有所交代。
夏桔在被枯燥乏味重复的研磨折磨时,贾永强正在积极地寻找夏桔藏着掖着不肯把真正的技能传授给同学们的证据。
他打听来打听去,成功联系上夏桔的师兄弟,他们一起拜师成功,各种套近乎,好话说尽,询问严振龄教的研磨技巧。
本来他想着会听到武功秘籍一类的东西,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对方说的都是人尽皆知的技能点,跟夏桔说的并无分别。
难道大师还没把看家本领传授给新徒弟?或者压根就没有绝技可以传授?
他更倾向于是第一种。
不管怎样,失败,对付不了夏桔,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夏桔还等着他的证据呢,可他一直没动静。
这天晚上,离开金属颗粒粉末飘忽飞溅的练习教室,夏桔感觉头晕脑胀,站了半天的腿酸胀,看到贾永强跟武超走在前面,立刻感觉到头脑清醒,深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追了上去。
“贾班长,听说你在找证据,找到了没有?赶紧的!”夏桔问道。
夏桔不是包子,也不会给人留面子。
贾永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说:“别听人瞎说,我找啥证据,咱们都是同学,肯定要以团结为主。”
——
再去江州大学上课,何少文又在楼道里偶遇夏桔,问道:“大师挑中你了吗?”
夏桔下巴微抬:“你说呢,请叫我机械大师的徒弟。”
何少文明明特别想知道结果,偏偏装作很冷淡,冷哼:“你看她这个德性,真是很得意啊,可是大师的本事一点都没学到。”
方灼开口:“夏桔,你可能又有了机会。”
夏桔问道:“别卖关子,啥机会,说不定我不感兴趣。”
方灼抿了抿唇:“你不感兴趣才怪呢,据小道消息,明年有军事大比武,现役军人跟民兵都会有比赛,这不,你的机会不来了嘛。你可是凌团最看重的民兵,他一定会安排你参加。”
夏桔顿时来了兴致,忽略对方语气中酸溜溜的气息,问道:“确定会有军事大比武?那你的机会不也来了吗。”
方灼捕捉到了夏桔眼中的亮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夏桔这姑娘实力特别强悍,正面较量的话,恐怕赢不了夏桔。
好在按以往的比赛,男女民兵组都分开比。
方灼说:“小道消息,有正式消息连队会跟我们说。”
——
拿到驾驶证没多久,夏桔就得到了开车运送货物的机会。
夏桔他们这些天不上课,学生们轮流去市郊的水库建设工地劳动。
双抢已经结束,过了农忙,这座大型水库修建的主力是农民,四面八方的人都来支援,学校也组织学生去参加义务劳动。
没有学生认为这是浪费时间,他们还挺乐意去的,他们这些参加义务劳动的学生工地会管饭,不要钱,还能吃饱饭。
甚至比在学校吃得饱,就这一个理由,他们就愿意去修水库。
前两天,夏桔跟同学们一起,拿着镢头、铁锨等各种工具挖土,用筐背土,走很远的山路,把土运送到生产队的砖窑去,供烧砖使用。
望着来往车辆,哐哐刨土的夏桔其实更想当驾驶员开卡车拉土。
终于,除了派出学生,学校还把那辆破旧的教学使用的太脱拉拿出来做支持。
这辆车已经被修好,修车主力是夏桔,她坚持不懈地维修更换零部件,学校也拿出了点钱换了轮胎,这样这台老旧的卡车才能上路。
驾驶员就是夏桔,她被安排运送货物,从城里运送到水库施工现场。
第一次开车执行任务,夏桔难免激动,等车开车到某厂装货,才知道要运输的是炸.药。
工厂对接人见到驾驶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同志,格外震惊,还以为搞错了。
夏桔还有个搭档,据说是专门安排的擒拿格斗跟枪法还有开车都很在行的民兵,等人到了夏桔才知道,原来是方灼。
负责人叮嘱说:“一定要把这些炸.药安全送到。”
夏桔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路城不算远,夏桔考虑的是水库建在半山腰,上山这段路坑坑洼洼都是泥土,走路都费劲,开车也很困难,她一定要保障不出安全事故。
路越难走,越有挑战性,夏桔越兴奋。
看俩人神态轻松,负责人却担心起来:“你们俩太年轻了,看来没有任何经验,把这任务想的太简单了,万一有人要偷要抢,你就对天鸣木仓示警,不听的话可以直接把人放倒,反正不能让人把炸.药抢走,那样就麻烦大了。”
方灼拎着把五六式步枪,说:“懂了,我们一定会把炸.药安全送到。”
夏桔觉得意外,真有人会抢?用不着开枪,她甩飞刀即可,好歹不会出人命。
负责人还是不放心,开始抱怨:“咳,不如安排老人去,司机还是小女生,一看就打不过别人,真不知道他们是咋安排的!”
话音未落,只听“嗖”得一声,一柄飞刀射出,寒光闪过,直扎入白杨树的树干之中,被刀尖扎住的,是一片树叶。
作者有话说:
对研磨那段描述来自走进大国工匠,赵西,谭宝国主编,P138
第98章
夏桔语气沉稳:“这就是我被选中运送货物的原因。”
周围的人包括搬运工全部被这个操作惊住, 负责人愣了一会儿,转而大喜,说:“好, 看来安排你开车是上级慎重考虑过的, 那就好,这我就放心多了。”
方灼眼睛贼亮,刚才夏桔那个动作帅到他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生有这么帅。
身体挺拔, 动作流畅利落,俊俏的脸颊上满是自信,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如星。
真的赏心悦目。
只是速度太快,他没看清楚,巴不得夏桔再来一次。
车斗里的货物被苫布盖得严严实实, 夏桔开车, 方灼拿着枪一路警戒, 说:“早就听说你有飞刀绝技,还以为是谣传, 没想到真的很厉害。”
夏桔冷哼:“我压根就不想跟你合作, 咱们最好都放下成见,把货物安全送到最重要。”
方灼觉得不只是放下成见, 简直对夏桔生出了几分欣赏。
他们俩提高警惕,然而一路顺利得很,没有任何意外情况, 半个小时就把车开到山脚下。
可能是水库离市区比较近,这段路周围有生产队分布,并不荒凉。
不像是开卡车跑长途,经常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看着遍地乱石, 方灼说:“这路也太差劲了,要不我来开。”
夏桔双手紧握方向盘,手臂发力,边说:“用不着,不用操心我开车,你警戒四周。”
上山的路坑洼颠簸,到处是石头拦路,光是操控方向盘就很吃力,夏桔集中精力,在半路上遇到来迎他们的对接人,顺利把车开到指定地点。
方灼算是看出来了,夏桔的车技很好,即便是在陡峭的山路上,坐她开的车依然很安心,很有安全感。
等货物搬运下车妥帖安置,夏桔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夏桔,你开得好像很轻松。”方灼虚心跟夏桔请假。
夏桔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对她曾经的工作经历很自豪:“我当过铁匠,力气大。”
“接下来还有设备要运送,还得让你们二位受累。”对接人说。
夏桔爱干这活儿,忙说:“不累,有任务交给我们就行。”
下山的路不走空,还要顺带稍一车土运到砖窑去,水库施工现场难得有车辆,看到那辆熟悉的太托拉,同学们边往车上装土边惊呼:“夏桔,你开车运货了?”
夏桔根本就不想显摆,她觉得车技跟行车安全更重要。
她语气极淡:“对,有车拉土更快。”
果然,这群男生羡慕得不得了,他们开轿车连钻桩都勉勉强强,可他们的女同学能开卡车搞运输。
主要是山路陡峭,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卡车在山路上肯定特别难开,可夏桔开得毫不吃力,从容镇定游刃有余。
而他们只能肩挑手扛,用镢头挖土,用筐背土,只能干点力气活儿。
这对比实在太明显,这种差距让他们自愧不如,不得不承认夏桔很强。
“班长,咱们跟农民比,毫无优势啊,还不如农民力气大干活快。”
贾永强:“……”
这位同学,你真是会比较。
等土装满,夏桔上车,说:“都离远点,走了。”
车辆启动,在一路颠簸中,又向山下驶去,夏桔聚精会神地操控方向盘在崎岖起伏的山路上谨慎行驶,男生们望着驶远的汽车,发出阵阵羡慕之声。
“你们有没有觉得夏桔开大卡车很威风啊。”
“我们要是也能开大卡车就好了,算了,还是赶紧刨土吧。”
正当他们要继续挖土时,曾小群说:“你们没觉得自己比不上一个女生吗?”
众男生再遭打击:“……”
“诶,曾小群,你非得说得这么大声吗。”
在山路上开卡车特别能锻炼车技。
又运了几次机器,返回时都是拉土,夏桔已经对起伏陡峭的山路驾轻就熟,车技几乎是炉火纯青,说:“太好啦,我就喜欢这样的路。”
她感觉到了人车合一,不管路有多烂,她都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驭车辆。
她感觉在驾驶时,她这个驾驶员像是车辆的一部分。
方灼:“……”
真没见过哪个驾驶员会这样说。
这个小女生实力太过强悍,他该怎么办啊。
——
等回校上课,方灼兴致勃勃地跟何少文说:“我看到夏桔甩飞刀了,真的特别帅气。你应该放下对你妹妹的偏见。”
何少文眉心攒起:“怎么,她就甩了个飞刀就让你突然改变看法,她一个中专生再怎么着能比大学生强?”
方灼很有危机感,想了想说:“非要比较的话,她会比你强,也会比我这个同行强,无论是当民兵还是专业方面,我不努力的话,她都会超过我。”
何少文嗤笑:“你一个大学生跟中专生比,不自降身价嘛。我倒要看看,你跟她比谁更强。”
方灼尝试说服:“你为啥不尝试发现夏桔的优点?算了,不跟你辩论,反正我绝对不能让夏桔比我强。”
把一个中专女生当做对手,他有些不甘心,可他有种预感,夏桔会比他跟他同学都强,他必须得向夏桔展示下大学生的实力。
——
周六回到家,意外没闻到香味,忙问:“三哥,今天吃啥饭?”
夏曙光大声回答:“秋天螃蟹正肥,我买了螃蟹,大姐请咱们吃,就等你们回来开火,做清蒸跟香辣炒蟹。”
江州市水系多,鱼虾蟹都有,只是一般人家做的螃蟹不太好吃,味道寡淡,螃蟹肉也少,吃螃蟹的人家并不算多。
夏桔眉开眼笑,说:“哦,我说没闻到香味呢,大厨做得肯定好吃。”
沈棉在家,忙把夏桔迎进屋,迫不及待地跟她说:“夏桔,我转正了。”
沈棉俊俏的脸散发着明亮的动人的光彩,语气自豪:“我现在是农机厂的正式工。”
这几年,沈棉一直都是沉闷的,夏桔从未见过沈棉有这样鲜活的、轻快的表情,她头一次像现在这样自信,自豪,充满生命活力。
夏桔的脸庞也明媚生动,眼角眉梢都带笑:“那可太好了,恭喜你,你现在有工作有工资,是优秀的农机维修工。”
沈棉被激动的情绪萦绕,抓着夏桔的手,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她分享:“是工厂觉得我的维修手艺不错,跟别的学徒比是手艺最好的,才让我提前转正,我现在工资是三十二。”
之前当学徒工资只有十七块,三十二块钱,对沈棉来说是比巨款。
转正是对沈棉最大的肯定,这种肯定让自信的种子在她内心深处萌芽,扎根。
回看当初,没有主见、任人摆布的人,她想摆脱这样的自己,像夏桔一样有自信,掌握超高的技术。
夏桔笑道:“以后继续学手艺,争取当专家。”
沈棉连连点头:“有门手艺真好啊,我一心想着学手艺,没想到能当上农机修理工。”
别的职工下班后休息,她总是钻研技术,才能比别人学得快,进步大。
以前被养父母裹挟也好,自己没有主见也好,认为婚姻是女同志的必经之路,是归宿,连连受挫之后才体会到原来独立,有手艺,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才是出路。
没有手艺就去结婚伺候一大家人那才是走弯路。
现在拨乱反正,走在了一条有盼头、有希望的路上。
她组织了半天语言,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层意思,只好说:“夏桔,都是你给了我进厂的机会,还帮我认了俩最好的师父,你是我的领路人。”
要不是夏桔,她现在在生产队种地,还时不时会有媒婆上门。
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夏桔的笑容很好看,鼓励她说:“这是你努力得来的。”
“我知道要笨鸟先飞。”沈棉笑着说。
她还有个小目标,干出点成绩,让工厂推荐她去学开拖拉机。
正聊着,钟小娟在对面喊了一嗓子:“夏桔,我也转正啦,按理说我应该明年春天才转正,也提前转正啦。”
夏桔站到门口喊:“你也提前了,恭喜你啊。”
钟小娟美滋滋的:“终于不再是小学徒。”
没一会儿,夏安北到了家,蒸螃蟹端上桌,锅里放了姜跟豆瓣酱,切好的螃蟹放进去,刺啦啦,香味顿时飘得到处都是。
“快,夏桔,螃蟹有黄,你挑母蟹吃。”夏曙光把一盆香辣蟹端到桌上说。
夏桔挑了一块儿肉最多的,入口香辣,蟹黄香得要命,蟹肉鲜嫩带着点甜,她赶紧招呼大家:“你们也赶快吃啊,特别鲜。”
夏安北把肉多的夹给夏桔,自己夹了块干瘪的,尝了一口:“嗯,真香。”
一低头,不知道自己碗里被谁夹了两块肥蟹。
夏桔嗔怪:“这么多又不是不够吃,你谦让啥啊。诶,粉条也特别入味儿。”
夏家绝对是大杂院吃的最好的人家,能买到各种食材,能把骨头、下水等边角食材做成美食,夏桔边啃螃蟹肉边想,有个大厨哥哥可真好啊。
——
这几天,走在工厂里,钟小娟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这天早上跟沈棉一起去上班,从自行车棚往车间走,遇到黄胜,钟小娟特意昂首挺胸地大步走过。
黄胜忍不住叫她:“钟小娟,你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
钟小娟大声说:“你看清楚,我现在不是学徒,是正式工,别在拿学徒说事儿。”
以前总是被黄胜挤兑,现在终于翻身做了工厂的主人。
黄胜挑了挑眉:“……”
不至于吧。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笑出声来。
——
沈棉趁着周日休息往榆树沟生产队跑了一趟,跟养父母说:“过年前工厂特别忙,可能回不来。”
养父母现在变得特别通情达理,乐呵呵地说:“没事儿,咱们这儿离城里也远,没空就不用死乞白赖回来,栓宝跟你一样,也没空,我们去城里看你们就行。”
社员们都来看热闹,逮到她跟她求证:“沈棉你当上正式工啦,”
沈棉很振奋、自豪、自信,可面对各种羡慕的眼神一点都不张扬,只淡淡地说转正了。
有人跟她取经:“你不就当个临时工吗,咋还当上正式工了。”
整个生产队都轰动了,沈棉不仅当上了正式工,居然能修理农机跟拖拉机。
她回生产队特别气派,给她妈拿白糖拿肥皂,惹得全生产队的人羡慕。
“你真的会修拖拉机啊!”
沈絮可是他们生产队第一个技术工人。
众人的羡慕、嫉妒快要从神情、语气中溢出来了。
当上正式工的沈棉是个香饽饽,吃过午饭,媒婆就上了门,沈陈氏一口回绝,她现在说话特别有觉悟有水平:“找对象哪儿有学技术好啊,我们沈棉不急着找对象,她要先学技术。”
——
沈棉转正的消息传到秋实农场,魏家老太太一再确认,得知消息确凿后,背也驼了,肩膀也垮了,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一般。
沈棉过得挺好,可她家被沈絮这个又馋又懒的儿媳妇搞得一团糟。
沈絮不好好带孩子,仨孩子嗡嗡地在耳边吵,她这把老骨头快累散架了。
她还得盯着沈絮,压制着她不让她搞幺蛾子。
饭桌上,她唉声叹气,跟魏学农说:“你听说了吧,沈棉在先锋农机厂当上正式工了,据说是提前转正,是不是花钱了,要不就是走后门了,她那样只会做家务的会修农机?”
沈絮:“……”
沈棉转正了?虽然是早晚的事儿,可还是让她特别羡慕。
她在魏家干了快三年了,可魏学农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还是不给她转非农业户口,更不用说给她安排工作。
魏学农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当初哪能想到沈棉能当上正式工,还有了农机修理技术。
他不想看沈棉离了魏家过得好,可沈棉偏偏过得很好,这让他觉得很憋气。
魏老太太同样一口闷气哽在胸口,撺掇魏学农说:“哪天有不好修的农机,你叫沈棉来,她要是修不好,你就去跟她们厂长说她水平不行,就是能修好,也不难挑出毛病吧。”
魏学农很烦躁:“我现在又不管生产,也不管农机维修,市里干部都偏袒夏桔,就差把她当亲闺女,快消停点吧。”
转头看到孩子挂着鼻涕,沈絮根本就看不到,在闷头沉思,感觉这个女人要搞事儿,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堂堂副场长,不会管不住他媳妇吧。
——
师兄中有个狠人,为了让手指的敏锐度更高,他把手上的老茧全都磨了下去。
这天难得聚在一起,大家都在讨论磨老茧的事儿。
“老二,疼不疼啊。”
有人跃跃欲试,也想把老茧磨掉。
二师兄传授经验:“不疼,把茧磨掉后手指的灵敏度都提高了,能更清楚地感觉工件表面的细微变化,你们也试试。”
“不可能不疼。”
夏桔的手上也有老茧,打铁的时候磨出了厚厚一层,后来很少抡大锤,茧也变薄。
她很佩服二师兄,觉得他这种精神值得钦佩。
“夏桔你手上的茧也不少啊,真看不出来,你要把茧磨掉吗。”
夏桔语气自信又响亮:“我不用把茧磨掉,我手上长再厚的茧都不影响手的精细度。”
机械手的精细度不受老茧影响。
众师兄:“……”
师妹真能吹啊。
“不可能吧,夏桔,老茧会影响感觉。”
“咱们师妹一直都这么能吹。”
夏桔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手不会受任何外物影响。”
众师兄再次无语,她那语气让人都不知该从如何反驳。
牛皮总有吹破的时候,总有一天她会丢脸。
他们特别想看小师妹丢脸。
——
看得出来,严振龄非常想把自己掌握的绝活都传授给五名关门弟子。
现在他又开始教徒弟们听声音辨别故障。
跟夏桔听声音辨别车辆故障不同,他这个辨别故障是通过敲击,辨别不合格的零部件,或者招呼零部件的故障所在。
严振龄先是拿了五个外观差不多的发动机气门,用锤子敲击其中一个,说:“这个是好的,记着这听声。”
然后把锤子交给他们,说:“找敲击声音不一样的,就是坏的。”
四个师兄面面相觑,大师兄说:“这咋分辨的出来。”
他们轮流拿着锤子敲了好一会儿,也没把声音不同的找出来,夏桔早就跃跃欲试,锤子终于到了她手里,她马上开始敲击,把五根气门一一敲过,之后很肯定地说:“师父,这个气门头部因高温轻微变薄,再接着用很快就会损坏。”
严振龄平时很少夸奖徒弟,以训斥为主,这时候笑眯眯地说:“判断的对,就这根要坏,你们五个人只有夏桔分得出来,跟你师兄们说说,你是咋分辨出来的。”
四个师兄一直支棱着耳朵仔细地听,二师兄诧异地问:“这声音有啥不同,我听着没啥分别。”
夏桔又敲,说:“你仔细听,差别很大,好的声音脆,坏得声音发闷。”
四人简直要抓狂,听不出来,压根就听不出来。
“师父,我连怎么通过拍西瓜,把成熟的正好的西瓜跳出来都没学会,更别说你这个辨故障了吧。”
“我也分不出来西瓜那个当当、砰砰、噗噗,师父听声音辨零件故障太难了。”
严振龄很无奈,他觉得自己跟这批年轻徒弟有很深的代沟,他们非要把听声音辨故障类比成拍西瓜,他也很无奈。
他们很能为自己耳朵不灵找借口:“师父,夏桔是修车的,听说她早就练习了听声音辨故障,能分得出来哪个要坏很正常。”
夏桔深以为然,点头:“对,我是修车的,熟悉汽车的零部件。”
严振龄还教他们听各种声音,机床底座、板件、变速箱等等。
也不只用锤子,还用铸铁棒、螺丝刀等等。
这次教他们的是敲击焊缝,通过声音告诉他们存在虚焊。
只有夏桔听得出来,也就是说只有夏桔跟得上课,别人都是一头雾水。
严振龄反问:“你们四个这下没话说了吧,你们熟悉的零件也听不出来,只有夏桔可以。”
四个师兄的心都凉了,他们听着声音都差不多,要通过不同的声音分辨故障就难了。
本来以为夏桔在他们五个人中垫底,没想到她的实力直接碾压他们。
师父教的应该要靠多年经验积累才能学会,可是夏桔直接就能上手,这显得他们四个特别无能。
严振龄美滋滋地说:“你们要向夏桔看齐,你看她学得多快。”
庆幸收了这个徒弟,机灵,勤奋,学得快。
三师兄心灰意冷地问:“我们能不能直接跟师父说学不会?怎么也得多给我们点时间来学吧。”
实在不想让师父发现他们是草包,确切地说,是师妹把他们衬托得像草包。
他们总要找到夏桔学这么快的原因,大师兄说:“夏桔之前是干过铁匠,擅长敲击跟听声音。也是巧了,师父教的绝活刚好跟敲击还有听音有关,都是夏桔熟悉的,她能学的好在情理之中。等以后不学敲击跟辨声音有关的绝活,她肯定学得很慢。”
找到这个合理的解释,他们觉得平衡多了。
夏桔认真地给师兄们建议:“你们说得对,我以前当铁匠的时候,每天要听几千下捶打的声音,听得多了,声音在我耳朵里就有了各种变化,细微的不同我都能分辨出来,要不你们去抡大锤当铁匠?”
众师兄再次无语,夏桔这不是逗他们玩儿嘛,他们要是去干铁匠那绝对是走弯路。再说当铁匠又脏又累,谁愿意干哪!
他们很会自我安慰,二师兄说:“想检验零件故障有各种方法,说不定这绝活没啥用处。”
他的分析立刻引来另外三人的附和,大师兄说:“对,根本就用不到,花大力气学了也是白学。”
“咱们师父是不是太依赖望闻问切,明明可以靠技术手段来检测,等以后技术再发展,这些绝活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人的分辨力再灵敏也比不上机器可靠,咱们国内已经有X射线机,能进行无损检测,哪儿还用的着眼睛耳朵。”
就是雕虫小计而已,不过他们只能私下蛐蛐,这话他们可不敢在师父面前说。
其实在他们内心深处,特别羡慕夏桔轻松就能上手,他们只是短时间内学不会,极力为自己挽回颜面而已。
只是没过多久,严振龄就接到了活儿,让他帮忙从零件中挑出次品,严振龄当然要带夏桔去,并且让她担任主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夏桔非常振奋, 来活了,作为机械大师的关门弟子出去干活儿。
师兄们试图制止:“师父不要让夏桔干活儿,她学的时间短, 万一搞得一塌糊涂, 她丢的可是您的脸。”
夏桔眉头微皱,说:“我能干,你们自己干不了,也来否定我是吧。”
严振龄有自己的考虑, 他必须得尽快培养出能传承他所有手艺的徒弟,再说他对夏桔特别有信心,说:“这活儿简单,挑坏的零部件不能做?夏桔有能力,你们不如反思一下水平为啥赶不上她。”
师父对夏桔有足够的信任跟偏爱, 这让师兄们羡慕得够呛。
夏桔非常满意, 师父又让她当主力, 其实对她来说就是练手,还是有个大佬师父好, 有各种有挑战性的练习机会。
好在师父不会嫌他们捣乱, 答应带他们去见见世面。
他们想看看这个技能到底有啥用途。
周日,夏桔跟师父师兄们一块儿去了机械厂, 厂长跟严振龄很熟,一下就看到站在他身边夏桔,说:“早就听说您收关门弟子, 早就想见见他们,这可是您最后一个女徒弟,之前她来我们厂参加过钳工比赛,用钻床切绕在灯泡上的头发, 那时候我们就知道她有本事,机械厂本来还想让夏桔来上班。”
只是这姑娘看着年纪太小,白净,五官姣好,俊俏到不像是搞金属加工的,但厂长知道她有本事,再说既然严振龄收她为徒,绝对有两下子。
严振龄点头:“我挑的徒弟,各个有本事,尤其是夏桔,她是我所有徒弟里面最机灵学东西最快的。”
夏桔的嘴角有好看的弧度,跟着大佬师父的好处就是别人没质疑她,默认她有本事。
厂长笑道:“啥时候让我们看看夏桔的本事?”
严振龄气定神闲地说:“今天的活儿就由夏桔来干,她的水平不比我差。”
厂长把各种好话送上:“这就是名师出高徒嘛。”
夏桔本来就是众人的焦点,听严振龄这样说,便用审视的、评判的目光看夏桔。
也不是没有质疑,比如厂长现在就想问这小徒弟不可能有丰富经验,到底能不能行,但他没说出口。
众师兄在旁边看着,这才拜师多长时间,师父就说对夏桔最满意。
明明师妹个子最矮、最瘦,应该最不起眼才对,可现在,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好像成了隐形的。
师父可别把话说这么满,万一师妹把工作搞砸,那不就丢大脸了嘛。
偏偏这时候厂长说:“那你的这几位徒弟呢,他们跟夏桔一起?”
严振龄说:“不,夏桔一个人干。”
师兄们:“……”
好吧,他们是来观摩学习的,完全派不上用场,真没面子。
听说只有夏桔一个人干活,厂长开始不放心,便让技术员介绍,技术员说:“我们这有三千多个轴承急需交付,因为材料问题,有些轴承有内部裂纹,根据前几批次的产品评估,次品率是三点几,得把次品挑出来,才能把轴承交出去,拜托把有内裂的轴承挑出来。”
百分之三点几,这是非常高的不合格率,一百个里面有三个次品,那么三千个里面就有九十个。
技术员打量着夏桔说:“轴承数量太多,只有一个人来做的话,恐怕会因疲劳判断力下降,要不您的这四名徒弟也加入?”
众师兄们很不自在,又提他们干啥,他们不是不想干,也得会才行啊。
这时候夏桔及时开口,给他们解了围:“三千个轴承并不多,我完全可以自己把不合格的挑出来。”
好吧,多亏这个平时总是铁嘴钢牙怼他们的师妹没说他们不会。
严振龄很干脆地说:“那就开始吧,别耽误时间。”
厂长想的是既然严振龄对夏桔这么有信心,那就让她试试,即使挑不出坏零件他们也没啥损失。
一行人去了仓库,已经有工人把轴承摆在架子上,方便甄别挑选。
所有人都站在旁边,看着夏桔干活,只见她开始敲击,挑出一个有内裂的,再由严振龄进行鉴别,严振龄点头:“挺好,你判断得很准,这个确实有内裂。”
严振龄再敲夏桔敲过的,经过验证,没挑出来的就是没问题,他转身对厂长说:“我知道你们都不放心,把心放肚子里,就等着她挑吧。”
有个技术员提出质疑:“这样敲不会把轴承给敲坏了吗,本来没内裂,给敲出内裂来,或者给敲变形。”
夏桔扬了扬手中的小锤,说:“这是我自制的锤子,由我来敲当然那不会给敲坏,再说,敲两下就能敲出内裂,说明本身质量就有问题。”
仓库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走动,生怕弄出声响影响夏桔辨别声音。
不过夏桔正在沉浸式敲轴承,她如入无人之境,专注的很,仔细感受手上传来的振动,聆听敲击的声音,很轻松就能把有内裂的轴承挑出来。
有些不能确定,就用锤子抵住内外圈,旋转轴承,再听声音。
她不仅能有内裂的,还能挑出有划痕,有凹坑的。
严振龄对夏桔满意得很。
有夏桔这样的徒弟真好,她学得快,水平高,又勤快,一个人把活儿都干了,他就在旁边坐着喝茶就行。
你看她铛铛地敲,很轻松地就能把内部有裂纹的轴承挑出来,手脚麻利,干活又快又好。
本来机械厂的人对夏桔的水平存疑,但看她沉着、从容、冷静,沉稳做派像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能让人跟着他一起沉静下来,也逐渐放心。
几位师兄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忍不住小声蛐蛐。
二师兄说:“夏桔的耳朵还灵敏吗,敲了这么多下,听了这么多声音,耳朵该麻木了吧,就是吃白面馒头,也该吃腻想吐了。”
大师兄说:“你们看她沉稳得很,不慌不乱,成竹在胸的样子,好像压根就不会疲倦。”
三师兄说:“我听这么多敲击声耳朵就长茧子不好使了,更不用说区分细微变化。”
他们都佩服夏桔,那么多个轴承,挨个分辨,她不觉得麻烦,一直都能保证判断力。
中午食堂给师徒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大米饭,红烧肉,炖排骨还有熘肝尖、回锅肉等各种菜式。
从食堂的热情招待就可以看出工厂对技术人员的尊重。
师兄们跟着蹭了顿丰盛的午饭。
吃完饭,师兄们光听着单调的声音,都觉得累得很,可夏桔依旧精神抖擞,好像不会疲倦,继续敲击辨故障。
下午三点多钟,所有有故障的轴承全被夏桔找了出来,一共一百出头,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空地上。
“你看咋样,严师傅?”厂长问。
严振龄随即抽检,之后很肯定地说:“绝对没问题,夏桔挑出来的全都不合格,没挑出来的是合格品,她的判断不会有错。”
众师兄很是震惊,师父竟然这样信任夏桔,连厂领导都对夏桔深信不疑。
厂长振奋地说:“好的,多谢严老跟夏桔同志忙碌一天,帮我们工厂解决了大麻烦。”
谁能想到这个大麻烦会被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轻松解决。
“恐怕全国范围内,能拥有严师傅跟夏桔这样的听声音辨故障的人都没几个。”
“严老,恭喜你收了个好徒弟。”
没有工资,但工厂给严振龄还有夏桔都准备了礼物,每人一只英雄牌钢笔。
——
厂长等人客客气气把他们送出工厂。
跟师父分开,五位师兄妹也要各回各家,夏桔笑眯眯地对四人说:“你们到底服不服气,别有啥性别优势,能不能承认女同志能比你们的水平更高。”
忙碌的工作完成,跟几个师兄斗嘴,可真放松解压。
夏桔随时都能给自己找乐子。
师兄们再次无语,夏桔在师父面前毕恭毕敬,温和友好,等师父一离开就原形毕露,马上就跟他们挑衅。
见识到夏桔的水平,意识到自己技不如人,他们已经有了巨大压力,可还要受夏桔的言语攻击。
师父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个小女徒弟总是挑起内部矛盾。
她嚣张得很。
他们想象中的师妹是活泼可爱,招人喜欢的,水平当然要差,差很多更好,他们关心她,爱护她,轻轻松松就能教她各种技能,在师妹面前,他们充满师兄的尊严感。
好不容易有个师妹,可是让人特别糟心。
夏桔的挑衅效果极好,四人都暗下决心,一定要刻苦学习技术,让这个师妹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二师兄挠挠脑袋说:“夏桔,我们可能在这个绝活上比不过你,但跟着师父学习时间短,以后有的是比试机会。”
四师兄说:“你也不能怪我们有性别偏见,你看看工厂里男工多,水平也比女的强。”
夏桔知道他们心高气傲还不服气,说:“那好,咱们继续比试,早晚有一天你们都会心服口服。”
大师兄做总结说:“那好,咱们比试,看谁是师父最好的关门弟子。”
夏桔的嘴角高高扬起:“你们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众师兄:“……”
师父能不能来管管夏桔啊。
——
很快就到了年底,夏桔的成绩依旧稳坐班级第一名,她依旧拿到了二十元的奖学金。
寒假她要在修配厂实习,要参加民兵训练,还要跟严振龄学艺,这个寒假特别充实。
在学艺间隙,大师兄召集大家商量:“我们还没正式拜师,等到过年,咱们拿东西上门,算是正式拜师。”
“行,你说拿啥东西,咱们都拿一样的。”
“啥时候去,大师兄你看着安排,咱们五个一起去。”
连夏桔都乖巧地说好,同意大师兄随意安排,大师兄终于找到了当老大的权威。
至于拜师要带的东西,无非就是烟酒、茶叶、点心、白糖之类的。
严振龄弟子众多,他们这五个关门弟子的地位举足轻重,拜师礼可不能太寒酸,他们就把这些东西全都带了一份儿。
一起去采买,大家都买一样的,省得分出厚薄。
腊月三十,五人相约去机械工业研究院的家属院去拜访严振龄。
严振龄住的是专家楼,三层楼房的一层全都是他家。
好家伙,他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他们选这个日子,别的徒弟跟拜访者,也选这个日子。
严振龄家人来人往,五个徒弟掉在人堆里根本就找不到。
跟师父根本就没说上几句话,倒是夏桔足够自在,吃了她最爱吃的甜滋滋的蜂糕,天冷得够呛,她还喝了一瓶凉桔子汁。
严振龄拿过一大包蜂糕递过来,说:“夏桔爱吃蜂糕啊,都拿回去,我不爱吃,太甜了,齁得慌。”
蜂糕对夏桔来说是特别奢侈的糕点,像沙琪玛,又黏又甜,上面还盖着一层白糖,吃上一块儿,幸福感十足。
夏桔惊疑道:“师父,真有人不爱吃蜂糕吗,多好吃啊。”
严振龄把蜂糕往她手里塞:“拿回去吃吧。”
众师兄:“……”
真羡慕夏桔,这么多拜访者,就她自在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师父说不爱吃可能只是跟她客气,谁知道她还当真。
“我吃一块就行了,我不拿。”夏桔说。
“拿回去。”
他们走得时候都没空手,师父家糕点太多,一时半会吃不完,他们都拎了一大包糕点出来。
可能这就是师父对关门弟子的偏爱吧。
不过他们极有可能是跟夏桔沾光,师父不太好单给夏桔糕点,于是让他们也带点。
五位师兄妹还想请师父吃饭,可是要请师父吃饭的人多,不管是各单位的负责人,还是师兄师姐,居然轮不到他们五个请客。
走出家属院,大师兄说:“那等师父有时间,心情好,咱们再请他吃饭,拜师总少不了这顿饭。”
“好,大师兄你看着安排。”
——
一六□□年。
时间过得很快,夏桔已经进入第二学年的下学期。
夏桔一直惦记着之前方灼透露的小道消息,说今年会有军事大比武,这次去参加民兵训练,还真听到这个消息。
这天刚到训练场,所有民兵就被召集在一起开会,连长跟他们读了两个通知,一个是总参谋部下发的关于在民兵中开展民兵神枪手活动,另外一个是关于组织民兵参加全民比武的决定。
念完之后,连长跟他们说:“六到八月,全军大比武,咱们民兵也要参加。整个省有不少于三千名民兵来参加大比武,水平一般的民兵没机会参赛,这三千人每人肯定都身怀绝技。”
夏桔眼前一亮,军事大比武?她的理想是当神枪手,她以前还吹嘘过自己射击水平高,这次比武就是展示她的实力的时候,能确认她是不是神枪手。
民兵们跟她一样心潮澎湃,激动、期待、紧张,要不是有纪律,早就该开始议论。
“大比武很有多项目,射击、投弹、刺杀、侦查、防化、骑马、开装甲车等等……”
夏桔在认真地听连长说话,大比武居然有这么多项目,那来参加比武的人一定都是各个领域的先进民兵,跟他们同台竞技,肯定要把真本事全都拿出来,不过这么多项目,夏桔只想参加射击跟投弹,她最在行的两项。
“大比武时会有将军来观看,可见这次比武有多重要。我们会进行一次考核,选拔出优胜者去参赛,你们有啥看家本领,特别想去参加比赛,也可以跟我说。”
训练场的气氛空前热烈高涨,当了那么民兵,有了跟别人一较高下验收成果的机会,哪儿有不激动的。
大家都摩拳擦掌,巴不得能被选中参赛。
夏桔率先打报告,得到许可后说:“连长,我想参加射击跟投弹比赛。”
连长说:“夏桔的这种精神非常好,积极参赛,她的水平即使不参加内部比试,也会推荐她去,大家都要以她为标杆,向她看齐,夏桔,打到五十环,有没有信心。”
“有。”
“一看就没底气,回答不够响亮。”
“有!”
夏桔是实弹打靶训练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发子弹两毛钱,她们平时训练只用空枪练习瞄准,不过大比武在即,肯定会有实弹训练的机会。
民兵们都很羡慕夏桔,他们还要参加比试,能被选中参赛的机会不大,可夏桔已经被确定参赛,而且是唯一一个马上就能定下来的人。
夏桔遇到了民兵生涯中最大的挑战,当然,也是最大的机会。
等训练结束,夏桔跟李红莲边往训练场外走,后者边羡慕地说:“夏桔,真羡慕你,你已经定下来参赛,我们还得比试,选出优胜者才能去比赛。”
夏桔说:“你可以比试枪械拆装,你的速度挺快,这个有枪就能练,不像射击还需要子弹。”
李红莲很会自我攻略,她非常感动地说:“夏桔,我知道你特意不参加这个项目的比赛,让我去参加。”
夏桔笑出声来:“比赛又不只有咱们俩,我是选最有把握的参加。”
李红莲忙说:“不,枪械拆装你也有绝对优势,没人能比得过你,你肯定能得第一名。”
俩人边说边等,终于等到方灼从训练场出来,夏桔连忙叫住他:“诶,还真有军事大比武,我参加射击跟投弹比赛。”
方灼朝夏桔看过来,见她沉稳自信笃定,得知大比武的消息,没有忐忑不安,也没有激动雀跃,他也强作镇定:“巧了,我也参加射击比赛,那就全国大比武的赛场上一决高下。”
夏桔淡定点头:“好,那就全国赛场见,别忘了跟何少文说一声,他肯定特别感兴趣。”
方灼一点都不想跟何少文说,他怕输给夏桔,那么他们学校跟家属院都会知道他技不如人。
跟三年前参加锻刀大赛一样,夏桔的爱好一点都没变,刚被挑中参赛,就到处通知。
回家后赶紧告诉兄弟姐妹,她有点遗憾:“可惜,你们不能去观赛。”
夏安北比夏桔更有信心,说:“全国大比武的射击赛难度肯定会大一些,但你一定能打五十环,经过这次大比武,你就会是经过国家承认的神枪手。”
夏桔一点都没谦虚,笑道:“我想也是。”
夏曙光跟沈棉都特别佩服夏桔,一般人要参加这样全国规模的比赛都会很紧张,可夏桔有实力又有自信,简直是无敌。
告诉家人之后又告诉同学们,他们班倒是有民兵,不过在普通民兵连队,可能根本就拿不到参赛资格。
得知夏桔要参加全国军事大比,全班轰动。
麦冬作为夏桔的迷妹,星星眼闪亮:“夏桔,你一定能拿名次,对吧。”
夏桔肯定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可以。”
曾小群语气特别夸张:“你们别听夏桔谦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就不会有意外。”
贾永强:“……曾小群,你别太夸张了吧。”
他突然觉得夏桔丢脸的机会来了,这可是全国军事大比,夏桔先夸下海口,万一得不到名次,那不得丢大脸?
他跟夏桔确认:“夏桔,你得记住今天夸下的海口。”
夏桔看都没看他:“那当然。”
倒是贾永强感觉自己受了打击,夏桔的这种自信真能打击人啊。
要怎么样才能拥有夏桔这种自信。
他义正词严地教育同学们:“像夏桔这样不是啥好事儿,还没比赛,就先吹嘘她能得个好成绩,这不跟之前放卫星差不多,怎么到现在还有这种风气!”
本意是批评夏桔,可是没想到同学们全都不赞同。
“不要上纲上线好吧,夏桔确实有实力。”
“要不先看看比赛结果再说呢,夏桔平时就能打五十环,比赛有把握很正常啊。”
贾永强:“……”
夏桔的人缘居然这么好吗?
这个班的学生可真是难带,他就真的一点威信都没有嘛。
——
作为机械大师的弟子,确实能学到与众不同的东西。
这天的学习地点在拖拉机厂。
严振龄除了教徒弟们研磨,还会传授给他们各种技能,这些天找来了拖拉机、汽车、船舶的发动机曲轴,甚至废弃的发电机的大轴,让他们练习修复。
要不是跟机械大师学习,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道具。
当曲轴或大轴变形超过允许值,修复方法是先加热,然后用压床进行矫正,或者直接进行冷矫正。
夏桔不需要用压床,她只用手锤就能把曲轴恢复到原有精度,别说四个师兄,就是在严振龄的百名徒弟中,也没有人能像她一样手锤矫正曲轴。
“夏桔你给我们讲讲怎么用锤敲,保证精准度。”师兄们问。
夏桔讲不出来,她只能说:“眼睛就是尺,观察变形情况,靠直觉控制力度。”
直觉!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女生靠直觉搞金属加工,那不是开玩笑嘛。
可是师兄们不得不服气,夏桔抡锤修复比压床好用。
有师兄强行解释:“可能是夏桔干过铁匠,抡大锤比较在行吧。”
夏桔认真地给师兄们建议:“看到当过铁匠的优势了吧,要不你们可以从铁匠干起。”
众师兄:“……”
是他们不正常还是夏桔不正常,跟夏桔简直没法交流。
严振龄满意得很,修复大轴是他的绝技之一,他特别担心这个技能失传,二百名徒弟只有一人能继承他的衣钵,算是后继有人。
他要找的就是夏桔这样的徒弟,多亏当初没错过她。
夏桔没往跟师父说要去参加民兵军事大比武,她的语气很骄傲:“我要参加射击跟投弹比赛。”
师父笑眯眯地说:“你一定能得名次吧。”
夏桔回答得特别肯定:“不出意外的话,比赛就跟玩儿一样。”
不过夏桔想象不到,临近比武,会有新的任务,另外比赛场上也会出现新的挑战。
她这种实力强悍的人绝不可能轻轻松松完赛。
不过,她的确会成为全国有名的神枪手,并且能得到象征最高荣誉的奖品,一只崭新的步枪。
再次听夏桔吹嘘,众师兄:“……”
真的有人会在比赛之前吹嘘自己能得名次?
除了夏桔,恐怕全国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吧。
这个师妹特别狂妄,偏偏师父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太大缺少活力,偏偏就喜欢夏桔这样狂妄的。
小师妹刚好合师父的脾气,好像能给师父带来好多乐趣。
师徒俩聊得很开心,严振龄已经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去参加,那我们等你的成绩。”
夏桔声音轻快:“好嘞,师父。”
四位师兄跟胡同里边晒太阳边纳鞋底聊天的大娘婶子一样,整天蛐蛐夏桔。
大师兄:“夏桔就不担心会失手吗?”
二师兄:“让我们猜猜,万一失手,她会不会哭?”
三师兄:“还没比呢,她就吹牛,失败了可能会失去师父的偏爱吧。”
四师兄:“赶快军事大比,我迫不及待想知道夏桔的成绩。”
——
周日没有民兵训练,夏桔跟师兄弟一起学习,下午四点多回家路过河边,突然听到有人呼救:“来人呐,有人跳河啦。”
“有人跳进河里不想活了,快来救救她啊。”
夏桔顺着路人视线往河里看,看到有人在扑腾,她迅速把自行车扔下,往桥上跑,往河岸跑,扑通一下跳进河里。
等无边无际的水包裹着她,夏桔才想起来,她根本就不会游泳!
大概是她当民兵,不管是哪一项训练她的成绩都最好,搞得她飘了,差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看到河里有人挣扎, 夏桔想都没想就跳到了水里,扑腾着就接近了落水者,眼看自己要往下沉。
所幸, 河水并不算太深, 踩着河床,河水没到胸口,落水的姑娘使劲抓着她不放,眼看要带着夏桔往下沉, 夏桔分开她紧握着的手,用一只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拖着她往岸边沽涌。
夏桔脑子都来不及思考,一心想着把落水姑娘往岸边拖,等到两人都已经在岸上, 才松了口气。
太惊险了!
她这是啥脑子啊, 不会游泳居然敢往河里跳。
要不是她身体素质好, 说不定救不起来落水者,她也得等着别人来救。
一群看热闹的路人围了过来。
“年纪轻轻, 有啥想不开的, 别哭了,说出来就没事了。”
有人对着夏桔连连赞叹:“姑娘, 你真勇敢,我看你也不会游泳。”
“多亏你救了这姑娘一命。”
“这姑娘跑得特别快,想都没想就下了水, 很快就把人给救上来了。”
周围的人都在夸她,听到这么多夸奖,夏桔一点都不禁夸,差点又飘了。
“我是民兵, 救人是我应该做的。”夏桔说。
得救之后,那姑娘把所受的惊吓跟被救的喜悦都抛到了脑后,脑子里只有她闯下的大祸,她哭得厉害,抽抽嗒嗒地说:“我完了,我犯了大错,搞坏了厂里的零件,我上几百年班挣的工资都赔不起。”
路人开始吃瓜:“上几百年班能挣多少钱?”
“姑娘,你弄坏了啥零件?”
“啥零件十几万块钱呐。”
夏桔迅速算了一下,没算出来是多少,说:“你上几百年班都赔不起?啥零件这么金贵,损坏了没法修吗,就是没法修你也不能寻死啊。”
这姑娘看上去跟夏桔年纪差不多,夏桔想不出来她能接触到啥零件,还能给弄坏。
真要是特别昂贵的零件,没什么经验的闲杂人等很难接触到。
不过她不想在人家刚跳完河时细问。
姑娘的压力特别大,哇哇哇哭得更大声。
有风吹来,夏桔打了个寒战,说:“好了,赶紧回家吧,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姑娘抽噎着说她家住水利设计院家属院。
这不跟何少文住一个地方嘛,夏桔说:“刚好,我认识好几个这个家属院的人,我送你回去。”
看两个姑娘身上都湿漉漉的,有好心路人脱了外套,要给她们俩披上,可夏桔要骑车载着姑娘,就拒绝了路人的好意。
河边离家属院不远,夏桔把自行车蹬得快冒火星子,五分钟赶到。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已经有人把姑娘的老娘叫了出来,她老娘一把把闺女搂过去,着急忙慌,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你看看,衣裳都湿成这样了,没被淹着吧,你咋这傻呢,就是损坏了零件也不能寻死,大不了被工厂开除,咱们一辈子不上班,爸妈养你一辈子。”
看来姑娘有个很好的家庭,她老娘很爱她。
有人七嘴八舌地说夏桔救的人,还说人夏桔也不会游泳。
这个年代的人三观极正,都把夏桔当成了救人英雄。
那姑娘的老娘看她闺女好端端的,又来找救命恩人,对夏桔感激涕零,又说:“姑娘,大恩不言谢,别这样走,去我家换身衣裳,喝口热姜汤。”
夏桔边脱湿外套边说:“不了,我回家换衣裳,我身体素质好,没事儿。”
夏桔分开人群,把湿外套挂在车把上,推着自行车就走,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她要赶紧回家。
那位老娘冲着她的背影喊:“姑娘,有空来家里吃饭,我们家住三号楼……”
刚要跨上车,有一只大巴掌按在夏桔肩膀上,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夏桔,你挺会出风头啊,我以为是谁不会游泳还要救人呢,原来是你啊,那就不稀奇了。”
何少文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不会游泳还跳下河去救人,真应该给你发个见义勇为好市民奖,对了,奖状上务必写上不会游泳,奋不顾身,舍己救人,不会游泳还能救人,你这种精神格外值得嘉奖。”
他本来不爱看热闹,只不过在旁边经过,随意瞄了两眼,谁知道就看到了夏桔!
夏桔干出什么事来他都不应该意外。
夏桔不搭理他,推车继续往前走,说:“你管得着吗。”
身后有道女声说:“少文,别这样说你妹妹,她的精神就是值得嘉奖。”
听到女声,夏桔才扭头看,看到一个长相姣好的姑娘站在何少文旁边,姑娘朝她笑,说:“夏桔,你别生气,少文说话不好听,其实是关心你。”
不怪姑娘自来熟,实在是夏桔名气实在太大,即便不知道她在工作上取得的成绩,起码知道她是江州市第一铁匠。
而且,这姑娘在江州大学见过夏桔好几次,只是夏桔每次都忙忙碌碌,没怎么留意她。
这次又看到夏桔勇于救人,对她印象极好。
何少文已经脱了自己的中山装外套,强行往夏桔身上披,夏桔却打量着那姑娘,问道:“你也住这个家属院吗?”
“我叫安媛,也住设计院家属院,还是你三哥的同班同学,夏桔,别听少文瞎说,你很英勇,要不去我家换衣服吧,我跟你三哥很熟,不用见外。”安媛说。
身上是湿的,可是掩盖不住夏桔内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说:“原来是安媛姐,不麻烦了,我尽快回自己家就行,我听说过你,何少文一直都很仰慕你。”
以前一直听到安媛这个名字,现在终于见到本尊。
不愧是何少文的女神以及全家属院青年都喜欢的姑娘,安媛长得漂亮,落落大方,大概家庭条件好,并且在众星拱月的条件中成长,自有一股优越的、舒展的气质,另外还带了点书卷气。
这个年代有这种气质的姑娘不多。
何少文:“……”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说他的心思,还在安媛面前说,何少文的脸腾地一下红得像熟虾,赶紧推了推眼镜做掩饰。
安媛也有些难为情,转过脸去,说:“去我家换衣裳吧,穿我的,感冒了就麻烦了。”
夏桔从里到外湿透,不想麻烦别人,谢过安媛,客气地说不用,这才注意到披在自己身上的中山装,一把扯下来,往何少文手里塞,说:“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何少文又把衣服往夏桔身上披,甚至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往袖子里塞,说:“我只是多管闲事,你是逞英雄,你以后不要再傻了吧唧的往水里跳,你没长脑子吗,我得告诉夏安北好好管管你。”
夏桔把中山装的扣子系上,扭头就走:“少管我,谁用得着你管啊。”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一定要告诉夏安北教育你。”何少文大步追上来说,拉着自行车后座说。
安媛看着他们的背影说:“少文,给你妹妹煮碗姜汤。”
夏桔蹬着自行车,何少文蹿上后座不说,还一路絮絮叨叨说她不会游泳就往河里跳是莽撞,没脑子,夏桔扬起唇角,说:“你有脑子吗,世界上的男人都死光了,安媛都不会喜欢你,你还不是自作多情,你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当备胎。”
何少文脸色涨红,立刻噤了声,慌忙朝四下里看,生怕熟人听见。
他严厉道:“你倒是挺擅长转移话题。”
他跟夏桔回了家,看夏桔端着脸盆去农机厂的澡堂,他本来安静等着,想着安媛说的给夏桔煮碗姜汤,翻找半天,终于找到一小块姜,切成片,把炉子的风口打开,锅放上去,加水,倒入红糖,又放入姜片,盖上锅盖。
夏桔很快穿着干爽的衣服回了大杂院,拿毛巾擦着头发,嗤笑:“原来安媛说的话这么管用,行了,你的衣服快干了,也不算太冷,要不你就穿衬衣回去吧。”
何少文板着脸,说:“我等夏安北回来教育你。”
等红糖生姜水沸腾了一会儿,何少文把炉子的风口关上,问夏桔:“哪个是你的茶缸?”
夏桔把茶缸递过去,何少文接了茶缸,把红糖水递过去,又摆到桌子上。
夏桔边喝热气腾腾的糖水边笑眯眯地说:“你给安媛买的红纱巾还没送出去?安媛知道你痴情一片吗?要不要我替你送!”
何少文冷眼瞧了夏桔一眼,不接话,接话就是自取其辱!
方灼那张破嘴还真是啥都能往外秃噜。
何少文自顾自地坐在窗边,从斜挎包里拿出书来看。
夏桔也不再说话,滋滋地喝着糖水。
夏安北今天加班,回来得早,何少文立刻告状,把夏桔救人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文人的遣词造句就是不一样,把夏桔的行为说得特别危险。
夏安北觉得这事儿很严重,说:“夏桔,你听好了,以后不管情况有多危急,不管什么人落水,你都不许去救。”
夏桔笑盈盈地说:“大哥,我看到安媛了,不愧是何少文的爱慕对象,可能是江州大学长得最好看的女生吧。”
夏安北俊脸紧绷:“严肃,坐好,别打岔,现在说的是你跳河救人的事儿。”
何少文舒坦了,就应该这样训斥夏桔。
夏桔像个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坐好,听夏安北数落,好不容易等他停下,连连求饶:“好了,我知道了,你看你嗓子都哑了。”
夏安北问:“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夏桔赶紧答应:“都记住了,就是要远离所有危险。”
夏安北伸手捋她的头发,音调变得柔和,问道:“没有感冒?”
夏桔笑道:“没有,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嘛,我身体素质好,不用担心。”
“等天再暖和点儿我教你游泳。”
“你游泳水平很高吗?”
“那当然。”
“哇,原来大哥啥都会,等有空教我,我要学会游泳。”
何少文在旁边冷眼看着。
兄妹那么亲密,把他晾在一边!
他也不会游泳,夏安北也没说要教他。
算了,这个家这么宽敞,可是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走,总行了吧!
不过,在临走之前,他打断这对兄妹,说:“就训斥夏桔这么一会儿就够了?不多说几句,你也没骂她啊,要是换我来,肯定要狠狠地骂才会长记性,把她骂得狗血喷头,让她写检查,罚站。”
夏安北终于转头看向他,说:“还能怎样?夏桔已经知道错了。”
何少文扯了扯嘴角说:“夏安北,你这是溺爱,对夏桔一点好处都没有。”
夏安北:“……”
兄弟俩一起出了门,夏安北说:“我去副食店看看没有肉类熟食,给夏桔压压惊,要不你也在家吃饭?”
何少文拒绝,说:“你这样真不行,夏桔有功劳吗,你还给她买好吃的,你对夏桔就应该严厉点儿。”
夏安北买了半斤猪肝、半斤豆腐丝回了家,先是切了猪肝,装碗里给夏桔摆到桌上,又边淘米边开启唠叨模式:“以后可不许再莽撞,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
他这点口才全部用在了说教上,夏桔边吃喷香的五香猪肝,边说:“知道啦,不用唠叨,大哥。”
“你就是敷衍,根本就往心里去。”夏安北不满。
夏桔捏了片猪肝,从卧室走出来,塞到夏安北嘴里,转移话题说:“你尝尝,五香猪肝特别好吃,用吃的把嘴堵上,可就不能说话了呦。”
——
拜机械大师为师的好处是有各种学习机会,严振龄接到了给水轮机修复变形大轴的活儿。
师兄妹全都来了兴致。
“直大轴,还真有直大轴的活儿啊。”
“师父,这活儿很难干吧。”
水轮机大轴夏桔在水电站见过,巨大无比,有两根电线杆粗,比电线杆短一些。
严振龄要带夏桔一起去,并且夏桔是维修主力。
“夏桔,能做到吗?”严振龄问,根据他的评估,夏桔可以。
夏桔的语气自信且笃定:“师父,我可以。”
甚至她的内心非常雀跃,以前是拿废旧大轴练习,现在是真的要修复大轴,这是机会也是挑战,会让她的水平更上一个台阶。
拜机械大师为师,才能有这种修复机会。
严振龄对她的回答很满意,这个女徒弟从不怯场,不会失误,心理素质极强,干活儿时的沉稳劲儿堪比多年的老师傅。
可众师兄们对夏桔不放心,大师兄率先表示反对:“师父,这活儿还是您自己干吧,大轴成本高得很,说不定要几十万,成本是一方面,万一夏桔给搞砸了,谁担这个责任?”
几十万?
听到大轴成本要几十万,夏桔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隙,成功被师兄们捕捉到,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她没有信心的证明。
二师兄语气急迫:“我们那么多师兄都干不了,非得让夏桔去?您想锻炼她,培养她,也不能急于求成,慢慢来,不用让她干这么重要的活儿吧。”
把师父的名声搞砸了,师父晚节不保,他们都跟着受连累。
徒弟们忧心忡忡,可严振龄并没有改变主意,他倒是想自己上,可也得干得了才行,他现在必须得培养徒弟。
夏桔就是他从两百名徒弟里挑出来,最适合干修复大轴这活儿的。
“夏桔你自己说,你根本就没干过修复水轮机大轴的活儿,别的相关经验你也不多,你能干得了这活儿嘛,不要逞能,现在跟师父说,师父还能做别的安排。”四师兄说。
夏桔感觉师兄们对她的敌意又多了点,但她压根就不受他们干扰,语气肯定:“师父有双慧眼,判断没错,我是最适合修复大轴的人。”
机械手是吃干饭的?这种要挽回巨额损失的活儿不由她这个机械手来干,难道推给别人去干?
众师兄被这话惊到:“……”
他们敢打包票,就是八级工、技师,哪怕是他们师父都不能这样说。
谁会提前把话说这么满,不给自己留余地啊。
看来师父跟师妹都执拗且盲目自信,俩人性格如出一辙,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们俩。
可严振龄满意得很,夏桔这副神态语气跟曾经的他很像,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底气,都是硬装罢了。
无法进行劝说,他们就在私下里蛐蛐:“让夏桔去干,她栽个大跟头,就知道天高地厚,以后就不会这么狂了。”
“可是夏桔要是把师父的名声搞坏了,我们跟着吃瓜落。”
“她的自大自负会害了她,还会害了我们。”
“有夏桔这样的师妹,我们真倒霉。”
他们很会给自己加戏:“以后我们在江湖上行走,别人就会说严振龄的徒弟修坏了价值几十万的大轴。”
众师兄们都觉得心里不平衡,师父的偏爱也太明显,他们想跟着去见见世面。
“师父,你带我们一起去吧。”
“这种直大轴的机会太少了,让我们开开眼界。”
大轴价值高,工厂从上到下压力都很大,带很多闲杂人等肯定不合适,严振龄同意带二师兄去。
他们本来就有点担心,万一搞砸了,他们跟着夏桔一块儿现场丢脸。
不去也罢。
二师兄顿时觉得责任重大,他要作为夏桔失败的见证人,荣耀没有,一起丢脸。
夏桔一旦失败,他一定要说服师父放弃对夏桔的偏爱。
或者压根不用他们说服,师父自然不再倚重夏桔。
没想到,夏桔的失败会来得这么快。
这次不是去水电站,而是去生产工厂,周日吃过早饭,夏桔先骑车去跟机械工业家属院,跟师父汇合,工人派车来接,一起赶往水轮机厂。
大师的接待排面自不必说,车子行驶到工厂门口,来迎接的人很多,就连厂长都亲自上阵,眼巴巴地等着,等车停下,马上跑过来帮忙开车门。
厂长紧紧握着严振龄的手,点头哈腰,语气恳切:“严专家,可算把您给请来了,我们厂是走投无路,这是根新的大轴,工厂很难承担这个损失,这根大轴还是得麻烦您。”
看得出来,所有人都把严振龄当做了大救星。
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在江州市,只有他最有把握能把大轴修复好。
进了工厂大门,周围的人如众星拱月一般,把严振龄围在中间,簇拥着他往车间的方向走。
边走,厂长边言辞恳切地介绍说这根大轴有多贵重,修复不好的话损失有多大,还会耽误工期,不能现在如期完成这个项目,国家会遭受很大的损失,工厂会被处罚,很多人要受处分。
“严师傅,多亏咱们江州市有您这样的专家。”
严振龄表现出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模样,给所有人信心,让所有人安心。
任何人见到他工作都会赞一声老当益壮,好像大师一到,药到病除。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垂垂老矣,双手的精细度正在离开,而且一日不如一日。
最开始发现双手不如从前,他很惶恐,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是他的秘密,到目前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他只能强撑着,假装自己依旧能手到擒来,年富力强。
可不少工厂找他干复杂的活儿,他干得特别吃力,特别勉强。
他又不能直接跟人说他干不了。
焦急的工人们对他满心敬佩景仰,严振龄谈笑风生,其实内心一片壮士暮年的悲凉。
好在发掘到夏桔这个徒弟,好好培养,夏桔绝对像他之前一样完成各种精密加工。
他这二百名徒弟很多都有天分,可是像夏桔这样天分极高的人,只有这么一个。
让夏桔担任主力,他在旁边指挥,夏桔失败的话他拼了老命也得补救,不过他对夏桔的信任程度超过他自己。
大轴已经被V型架支起,仅凭目测,夏桔就能看出大轴有一定量的变形。
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形,就导致大轴无法正常使用,当然,夏桔凭目测能看得出来,一般人可完全没有这个本事。
师徒俩要做的事情是纠正轻微变形。
厂长毕恭毕敬地问:“严专家,这大轴该如何修复?我安排最熟练的工人配合。”
严振龄还未开口,负责的工程师手里拿了几张纸,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气喘嘘嘘地给大家展示手中的纸,边说:“算完了,我经过了数次计算,结果完美。”
那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演算数据,看得所有人头大。
他站稳,边喘边说:“各位,我算了一宿,终于计算好了修复大轴的方案。”
工程师凑近严振龄,主要是给他讲解:“这根大轴是中碳钢材质,弯曲度在零点一毫米,矫正压下的弯曲梁大约为一点五到两毫米,即为弯曲量的失误到二十倍,加压后要停留一到二分钟,使大轴产生一定的残余变形,要分六次进行矫正,每次矫正的落点跟压力我都已经进行标注,经过计算,六次加压之后,大轴能成功矫直。”
他的讲解详细又具体,似乎很有可操作性。
从众人的表情来看,在场都是专业人士,大家都能听懂,可这个工程师还是给大家都干沉默了。
夏桔感觉这个工程师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修复大轴,他系错扣眼的扣子,凌乱的像鸟窝的头发,发青的眼圈,疲惫的神情,都说明他正在为修复大轴这件事情焦虑。
在场所有人都希望大轴能成功修复,本来整个车间就弥漫着一股焦灼的、不安的气息,这个工程师把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的数据甩出来,让空气中的焦灼感更甚。
夏桔率先开口,很冷静地问:“按照计算结果,一定可以成功恢复大轴吗。”
工程师伸手扶了扶往下滑的眼睛,焦虑胜过连夜推算的疲惫,说:“理论上来说可以,要完全按照经过计算的落点跟精确度来操控压床。”
夏桔说:“你的意思是按照计算,用压床来试试?”
工程师点头:“由严专家来操作,再加上我的计算,理论上可以。”
夏桔没有拐弯抹角,说:“可是我师父不用压床,是用手锤,他用手锤比压床精准。”
很多人都听说过严振龄手锤修复大轴,在场众人对大师有高度信任,也都相信他靠手锤就能将大轴恢复。
大家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严振龄,可是他们却听他不紧不慢地说:“这次由我徒弟夏桔来完成手锤修复,以她的水平完全没有问题。”
所有的目光都像夏桔集中,大家本来以为她是跟着师父学习的,居然是主力?
作者有话说:
工程师那段计算来自农机修理,人民教育出版社,1977年版,p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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