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老故事书屋
首页凰凰阙歌 30-40

30-40

    第31章 贺礼


    “最新一本《环钗春游记》出了, 你看了吗?”


    “唉,还没,不过已经托人买到了。正准备今天晚上看。你看过了, 如何?”


    “真真气死我了!董生竟然死了!真是莫名其妙!”


    “什么?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唉, 你看过就知道了,真是气死人了!”


    ……


    盛夏的风儿吹来闲言闲语,一本书在民间悄悄风靡起来, 这把火也渐渐烧到了宫里。这书大名鼎鼎,曾经被列为禁、书之一, 沉寂了一阵之后,又卷土重来,大概也与最近上头愈发宽松的对策有关。


    看似是宫外的流行影响到了宫里, 却只有几个人知道,其实宫中才是此书的源头。这本书的作者佚名,其实是在芙蕖宫当差的一个小小宫女,对自己即将引起的风暴一无所知。


    《环钗春游记》出新,最新版自然也马不停蹄送到了翟寰手上,还是由李宝代办此事,他呈上新书, 有些忐忑地汇报道:“娘娘,这回拿到新书比往常晚了一些, 还请您见谅。”


    “是何缘故?”翟寰问,伸手拿了那书, 看了看封面, 瞥见那华丽的版面和字迹, 一目了然:“似乎不是原本。”


    “是, 这是京城里‘丰藏斋’付梓的版本——英度这次未将原本交给我带到宫外去, 故而……”李宝点到即止。


    “知道了,她倒多了个心眼儿。”翟寰轻笑,把书扔了回去,“我暂时不想看,先收起来。你也帮我打听打听,原本是交给谁了、如今在哪里,帮我买回来。”


    李宝赶忙答应。翟寰想起什么,突然问:“对了,你叫她英度,似乎你们是旧识?”


    李宝对翟寰与英度之间的纠葛知情最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回道:“对的。奴才从前也在春鸾殿。英度是个好主子……好姑娘。”


    翟寰敏感地挑了挑眉,李宝的姿态十分磊落,她也无意细问,揉了揉眉心,她叫李宝退下去,今天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她就只想知道那么多,免得又想到她气得头疼。


    这就是她的策略,她尽量少听说英度的事情,免得守不住宁静的心绪。她现在仍旧天天那个时间去芙蕖宫里,也不刻意和她说话,默默看着她,算是对自己繁忙公务后的一点奖励。她不说话时还是很乖的,仅仅是注视着她,像服用一种长期的致幻剂,叫人暂时不用去想更深的现实的东西,又一定程度上起到止渴的作用。


    她也知道,她现在没法投入过多的精力在英度身上,若说是借口也可以吧,毕竟她有许多要忙的事,复杂的政事,黑火油的秘密,越国与大厉之间的平衡……


    说到这个,明天的宴会上,还要应付大厉来的使臣,想想就令人头大,这个时候她更不能分心。


    她拿起刚才的奏折接着看,几乎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她甚至都忘了,第二天的宴会的起因,原是她的生辰。


    若非如此,七月初七,不过也只是普通的一天。等这天真正到了,翟寰不以为意,却不妨碍他人的一腔热忱。上回翟寰惹得绣珠生气之后,二人之间一直也没说把话说开,翟寰虽然日日到芙蕖宫去,绣珠表现得冷淡,翟寰也不提,绣珠自我安慰,当是翟寰拉不下面子,其实已经无言的示好过了。


    但其实世上,哪有什么无言的示好一说呢?若是在意,就是嘴上不说,平常的举动里也能一窥一二。翟寰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就好像她到芙蕖宫来的真正原因,也不是为了绣珠,绣珠不老在她身边打转,她还觉得轻松一些,她视绣珠为一个好朋友,然而那个痴情人对她,却不是一样的想法。翟寰自己也卷在一桩暗恋中,对于他人投来的情意,比往常更要迟钝一些。


    她们这样不咸不淡、含含糊糊的相处着,终于到了七月初七当天,绣珠比任何人都要看重今日的庆典,不仅仅是因为翟寰允准她操持这件事而赋予她的责任,到后来,她自己也在这过程中获得了一种全心奉献的自我满足感。她不敢告诉别人,有天晚上做梦,她梦到翟寰成了当家老爷,而她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成了一家主母,梦里她们倏尔白发苍苍,她简直不想醒来。


    越国礼俗,皇后生辰这天阖宫宴饮,万民同乐,是名“千秋节”,但翟寰名为皇后,地位却比平常皇后高出一大截去,这事人人皆晓,“千秋”的规模,只怕还要越过“万寿”才得宜。况且这又是翟寰在越国过的第一个生辰,更要隆重待之,方显凤威持重,这一天,大厉还专派了使臣代表圣皇来为翟寰贺寿,要如何把这场寿礼举办得盛大、体面、庄重,教人挑不出错儿来,着实费了绣珠好大的功夫。


    绣珠主持,本来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她毕竟只是个妃位,上面还有贵妃,还有同级的妃嫔,轮到她只是因为翟寰器重——归根究底还是寿星自个儿对这事不甚上心的缘故。她把这差事担下来,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辛苦,毕竟后宫一个愿意帮她的人都没有,反而都是些想看热闹说风凉的人,绣珠把这些苦楚咽了下去,已经为此熬了不知多少几个晚上,临到当天,嘴角生了好几个燎泡。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梳妆打扮,昨夜也只是微微眯了一小会,看向镜子里容貌黯淡的自己,绣珠皱眉:“丑死了。”仰着下巴看那两个燎泡,手指不服气地抚上去,疼得嘶了一声。


    慈云为她掌镜,宽慰道:“娘娘天生丽质,只是一时气色疲惫,一会稍稍上妆盖一下,提些气色就好了,无妨美貌,娘娘宽心。”


    别无他法,绣珠只有叹气:“口脂选个比昨儿定的更艳一些的颜色吧,不然我怕压不住。”


    “是了,艳一些,也和娘娘的礼服相称。“慈云道,微斜着黛笔,为绣珠的一双淡眉补上颜色。绣珠闭着眼睛养神,不说话了,心里向菩萨请求保佑这是顺利的一天。


    大厉派来的使臣谁都没想到,是大厉光王,手握实权,说是圣皇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他能亲自来,可以说是明面上给足了翟寰面子;然而,另一重意义上,他只是翟寰一个不甚亲近的叔父,圣皇让他来,明显不只是贺寿那么简单。光王人马早两日到了越国京城的别院住下,翟寰携皇帝第一时间拜见,接下来的两天,翟寰与光王私下又开了好几场秘密小会,无怪乎翟寰一点生辰庆典的氛围都没感受到。


    果不其然,黑火油的情况,果然没有逃过圣皇的眼线。从光王那里了解到更多,翟寰更觉得心惊,原来圣皇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前者的布局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远得多,或许攻打越国,乃至许嫁公主,都与黑火油的考量脱不开干系。


    她从前一直以为,她被嫁到越国,还是一场意外……看来,是她天真了。


    光王眼神锐利,一眼就看出了翟寰心中所想,笑道:“你莫多想,你父皇他,器重着你呢,只是他圣裁深远,有些决定,我们寻常人一时间参不透,一时惊慌也是有的。”


    翟寰暗自咬牙,脸上挤出一个笑:“翟寰明白。”


    光王有着与圣皇肖似的轮廓,气质更儒雅一些,与同样继承了圣皇相貌,还要更柔和一些。光王看着眼前的侄女,不免有些感叹:“本王此番过来,受你父皇之命,有正事,也有私事,不管怎么说,是为你庆生来的。你出嫁那天我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现在看,果真是个大姑娘了。”


    翟寰应道:“是啊,转眼的功夫,我都二十六了。”


    光王含笑道:“但在我们长辈眼中,还是小孩子。”翟寰闻言笑笑,冰雪一样的目光自然地转到别处。


    光王突然有了拉家常的兴致,想起什么,继续说:“对了,我此番过来,你还没有问过你母后的近况。”


    翟寰开玩笑似的:“叔父是在提醒我什么吗?”


    光王似笑非笑:“倒也不是提醒。只是怕你挂念,你母后如今一切安好,我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要我问问你与越国皇帝之间相处的可好。”


    翟寰问:“叔父准备回去怎么回话?”


    光王道:“昨天看你带着他来见礼,我自然是看出你们感情甚笃。”


    翟寰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光王含笑端起一旁的茶杯饮了一口,挥手让下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盒呈上来。


    “本来打算你生辰当天再给你,不过现在给也是一样。”光王道,“你父皇还有叔父的贺礼。”


    翟寰谢过,命人收起来,在一旁侍候的紫苏毕恭毕敬地从光王随从的手中接过放着礼物的托盘,正要原路退回,光王又发话:“寰儿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每年圣皇的礼物若没什么意外,都是翟寰名字里的一只紫钗,一只金环,难道是今年有何不同?那就是想叫她看的意思,翟寰装乖称好,紫苏瞧着眼色,适时将礼盒呈上去。


    礼盒里有一对紫钗,一对金环,翟寰垂眼,还在里面看到了一颗华丽的长命锁,一个雕饰繁复的精美玉牌。


    “今年的贺礼倒是出乎翟寰意料之外了。”翟寰轻声道,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光王慈爱的笑容一以贯之:“毕竟是你出嫁之后的第一个生辰。除了你父皇母后的心意,那麒麟是叔父略表寸心。”


    并没有什么麒麟,那玉牌……她倒是知道来历,只是不明白对方的意图。翟寰抬眼看去,正与光王的目光对上,两方都凌厉非常,各怀心思。许久,翟寰绽出一个笑来。


    她这个叔父呀,原来也是另有图谋。


    那枚玉牌是她从前带兵的信物,她的那块,在她卸甲后交还给了圣皇,除那块之外,就只有从前军中的亲信手上还有保留。这块是光王拿出来的,来源肯定是其后,就是不知是谁给他的,现在把这块玉牌给自己,必不像表面上的寿礼那样简单。


    人多眼杂,翟寰也明智地没有多言,又道了一声谢,叫紫苏把东西收起来。紫苏的合上锦盒盖子的手略有些慌乱,她是看见了的,里面并没有什么麒麟。


    收了光王的贺礼,二人再寒暄几句,翟寰就告辞了。总归第二天行祭礼时,两人还要到场的。


    这天晚上,翟寰做了许多还在大厉时金戈铁马的混乱的梦,也是天还未亮时,就起身了,她是今日的主角,却偏偏提不起兴致。紫苏为她梳妆,念叨着今天的安排,上午是祭礼,下午是宴会。


    “殿下,醒醒。”紫苏无奈地推了推翟寰,有些好笑,“您睁不开眼睛,当心我给你眉毛画个八字。”


    翟寰平静地睁开眼睛,目光一片清明,轻笑:“你哪里看到我睡着了?不过在养神。”然而话刚说完,打了个哈欠。


    紫苏轻轻笑,画完眉毛,绕到后方梳着翟寰又长又黑的头发,温声道:“殿下只用参与上午的祭礼即可,下午后宫的宴会,您只用出个面,元妃娘娘会帮着主持的。”


    翟寰轻点了下头,道:“真是麻烦她了。”


    紫苏回:“我看元妃娘娘乐在其中。”


    翟寰闻言从镜子里看了紫苏一眼,紫苏垂着眼睛,表情很是专注。


    “上午的祭礼需要和越国皇上一起主持,我已经派人去请那位了。”


    “嗯,”翟寰闭上眼,随口问:“他昨晚宿在哪里了?”


    紫苏道:“本来是定了石贵人,但那位说今天是殿下千秋,于礼不合,昨天独自在正心居歇下了。”


    “知道了,”翟寰道,“他最近倒像转了性。若他今天表现得好,风头过去,翻牌子的事还是交给他自己看着办,我懒得管那些事,他也不用常常到太极殿来了。”


    “是。”紫苏应了,提起皇帝,掩饰不住也不愿掩饰心底的不屑,小声道:“我看他也乐在其中。”


    紫苏说完就把嘴巴闭紧,觑着翟寰的反应,最近一段时间翟寰对越国皇帝的态度转暖,她察觉到了,叫她很不安,趁此机会正好试试翟寰的心意。翟寰眼珠都未转一下,便像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似的,没接她的话茬。


    “殿下不说话了,是觉得紫苏这话不合适吗?”但自从上次被翟寰敲打一番之后,紫苏对自己也不像往常那样自信了,这样的话放在之前,她决计不会说出来的,实在有点装傻的嫌疑,但说出来也是为了保证二人之间不留疙瘩,或者,她还想确认些什么。


    翟寰有些无奈,不得不开口道:“这话你也就只能在我面前说说。”


    “紫苏自然知道的。”仿佛受了纵容,紫苏想自己或许该偷着笑?但不知为何,她难有那样的心思,她的心里似乎住进了一个大胃口的妖怪,叫嚣着渴望着更多。这种主仆之间长期的默契和包容,不知何时对她来说,变得远远不够。


    第32章 宴饮


    芙蕖宫的宫人们为筹办千秋节忙活了大半个月, 临了千秋节当天,终于清净了下来,最负众望的热闹宴会自然轮不到在芙蕖宫里办, 前些日子宫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氛围, 一下寥落冷清不少。


    “唉,咱们也真是命苦,忙活的时候上赶着, 到头来一点好处也没落着。”宫人无事可做,又是主子不在的时分, 格外热爱闲唠,三四个人围成一团说小话,其中一个, 也不知是哪一个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咱们元妃娘娘,带着我们底下奴才一手操持了千秋节,她倒是得了贤名,我们得了什么呢?听说前头,皇上皇后娘娘问起,她还推辞功劳呢,要我说, 功劳推辞了也就罢了,能不能替我们讨些封赏来?我们又不像娘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不求那些虚玩意儿,给些实在的行不行!”话里的酸气与怨气冲天。


    “就是啊!”


    “说的没错!”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我看要元妃娘娘给封赏是没戏了, 散了吧散了吧。”


    “我怎么听说倚碧轩的奴才人人有赏?”


    “那是人家悯贵妃娘娘大方!又不是宫里的人人都有。”


    “唉, 好羡慕啊……”


    “眼下只有期待皇后娘娘的赏赐了, 那倒确实是宫里人人有份的, 就是不知道会给多少……”


    “皇后娘娘大方是出了名的, 我看倒不用担心,就是不知道倚碧轩出什么风头……”


    “……嘘!那可是悯贵妃娘娘,慎言,慎言!”


    ……


    我和柳穗在旁听得津津有味,我们对整个宴会的操持过程贡献不大不小,若是真要得了赏,反而于心有愧。只是事不关己地听听,偶尔自己再说上两句,倒很像两个知足常乐的老太太。


    “什么呀,皇后娘娘还没表示,悯贵妃先赏下人叫什么事呀!”柳穗夸张地叫起来。


    我笃定:“皇后娘娘才不在乎这些事,悯贵妃不过想出出风头,还是借了皇后娘娘的光,不憋屈吗?”


    柳穗表情惊讶地看着我:“英度,你……”


    “我怎么了?”我被她看着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端正的发髻,不知她是为何有此表现。


    柳穗弯眼笑的促狭:“也没啥,就是很少看到你这样好恶明显地说一件事情。差点把我吓到。”


    “哪有……真的吗?”我有些赧然,下意识否认,又有些不确定。


    “真的!”柳穗点头,“你平时多谨慎一个人呀!”


    “这样啊……”我只有讪笑。


    “这话也就只有在我面前说说,猛一听还挺像回事。再看——”她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就又变成平时那傻乎乎的样子了!”


    我手忙脚乱地稳着发髻,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所以悯贵妃究竟给下面的人发了多少啊?最近星子常来,说不定下次可以问问她,我好奇那赏钱够不够教我羡慕的。”


    “嗯!”我附和地猛点头,“若是真的可观,我叫她给咱们买糕饼吃!”


    柳穗像小孩子一样欢喜地笑着答应,我们都知道是不足挂齿的玩笑话,可能是节日的气氛影响,我们俩都比平时幼稚一些。尤其我今天换了一种方法梳芙蕖宫规定的双环髻,特别有装嫩的嫌疑,总怕其中一边的头发会松散下来,时不时地要扶一扶。


    说起来,我隔些时间,真要做东请柳穗吃一次东西才合适,她帮了我太多,我最近又正好富裕了一些,不过可以假借星子的名义,否则柳穗说不定会疑心我哪里来的钱……


    最近值得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卖出《环钗春游记续》第二本的可观的书资了。我不久前写完那一本后,请大能人星子帮我卖去了宫外的书商那里,她很有些门路,卖出的价格也特别的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请人帮忙,再藏着掖着也不是道理,我认定星子是个可靠的同盟,开始当差后,她比起从前要稳重不少,再者,也是她第一个叫我知道有那么多人原来喜欢着我的书,是给了我写下去的动力的第一人,但我跟她平时逗趣得惯了,导致有时也拉不下脸,告诉她其实我很感激她。


    如今有关禁、书的风波渐渐消掩,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我不愿再找李宝,免得引起她的注意,权衡再三,在某天告诉了星子我写书的事情,她表现得很惊讶,我却说不好,总觉得她好像有些心事似的。不过请她帮我打听外面的书商,她的反馈又非常迅速周到,我也拿不准了。


    书商的消息给到的第二天,我便把环钗春游记的原本通过星子送了出去,一切都非常顺利,我多思多虑,又开始为她感到抱歉。


    “虽说现在没有像之前查的那样严,若是拖累了你,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小心着呢。”她淡淡道,安慰我说,“如果有一天真泄露了出去,是我对你不起。”


    “又说胡话!”我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她。


    她的目光却很深沉,举手要抚上我的头顶,我下意识躲开,嬉笑:“少没大没小的!”


    她把手收了回去,面带薄怒:“切,不过是你发髻乱了。”


    我们在芙蕖池边说着话,我听了对着清凌凌的池水照起镜子来,她在我身后一直盯着我瞧,不就是发髻乱了?像没见过似的。


    “照你这么盘头不稳当,走两步就乱了,等着,我来。”她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绾起我左边的头发,“好好学着。”


    我这时犹记得取笑她:“是了,这发式肯定你是行家了,我记得你之前天天梳这头出去装年纪小骗人。”


    若是平常,她准会回嘴,或者我头发攥在她手里,使使坏也是有的,这次她却什么也没说,我可以确定她确实有心事。她手上动作娴熟,一会就盘好了一边,接着把右边的发髻也放下来,照之前的方法一样盘起,我准备直接开口问她,她却比我更快一步。


    “英度,你还想出宫吗?”


    我愣了楞,道:“如果有机会的话……”


    万金油一样的答案,但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没从前那么想了——不,我不想。


    她却当得到肯定的答复一样,顺着往下说:“出宫也挺好的,想想自己住一个小院子,养着大莱,再养些鸡鸭,种些青菜,平时你写写字,绣绣花,等我空了,就来找你……”


    我笑笑,没打断她的幻想,毕竟她年纪还小,又没经过风浪,须知那种田园生活,只存在在想象中。


    “为什么突然想到出宫的事?”我关心是不是有些意外动摇了她的心境,不止是今天,她最近一下成熟了许多。


    “就是想到了,”她垂下眼去,“本来,我们总有出宫的一天。”


    ……


    我又一次扶上发髻,今天也太多这小动作了,我回忆着那天星子的手法给自己梳了这个头,每每回想到那一天星子的神情,总觉得心里发虚,至今也没弄明白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


    近午的阳光炽烈,像一场通天席地的大被,向地上列队再是宏伟也显得渺小非常的人群铺去,在每个人的身后的汉白玉石地上留下短短的影子,仿佛萦绕不去的幽灵。


    千秋节祭礼正在举行着,翟寰与皇帝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朝廷命臣,后宫妃嫔与有封诰的臣妇,代表大厉的光王不在其中,悠闲地坐在上首观礼。


    绣珠的站位整体居后,在妃嫔中又靠前,她本来就像个冰雪做成的人儿,被毒辣的日头烤了许久,身上像要化了似得虚软,勉强扶着慈云,才不至于倒下。


    她绝不能倒下,又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子晃了晃,还是稳住了,睁开眼睛,目光坚定无比。


    在她的前面,有她的父亲;在她的后面,是她的嫡母;旁边,是和她结下梁子的怜妃,她万不能让她们看了她的笑话,更重要的是,不能教殿下的千秋扫兴。


    想到这里,她纤细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一股意志,站得更挺拔了,也是她今天的妆容浓重,从表面看,神态落落大方,不见丝毫为难。她站得笔直,听见旁边怜妃轻轻一声嗤笑。


    祭礼分外漫长,刚开始还能站着,后面常常需要下跪,绣珠在慈云的搀扶下苦苦支撑。也不知过了多久,慈云轻轻摇晃绣珠的衣袖,让她回了神:“娘娘,结束了,奴婢扶您起来,您脚下当心。”


    绣珠满头虚汗,身上的礼服说不出的沉重,咬着牙站起来,慈云接着拿了手绢给她擦汗。


    “慈云,多谢你。”绣珠声音低低的。天公像是故意作弄人,方才一丝云都没有,仪式结束,却阴了下来。


    “娘娘要不要回宫歇歇?”慈云话中掩饰不住的担忧。


    “马上就是宴会了,本宫歇不得。”


    “奴婢以为……还是娘娘的身子要紧,不若,奴婢去跟皇后娘娘说说?”


    绣珠的目光向远处的翟寰的方向望去,刚刚她在人群里,总也望不到,此刻才看见了,那人今日一身宝蓝衮服,上面绣了明黄的龙凤图样,在人群中特别显眼。那衣服的式样是糅合了男子官服与女子礼服的设计,并没有刻意掐出腰来,稍有不慎就会就会叫人掩没在里面,但她身形挺拔高挑,肩背开阔,将这身衣服衬得妥帖磊落,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更清贵温柔。她今天戴的凤冠,也比平时要隆重许多,寻常人这样穿锦着金,且都是这样明亮张扬的颜色,难免会显得俗艳,但她生的清俊白皙,把这一身都压住了。


    此刻她跟光王说着话,脸上带着带着淡淡的笑容,时而轻轻点一下头表示认同。悯贵妃,怜妃都已带着贴身宫女先走了,只有绣珠还站在原地朝那边望着,后面品级低一些的妃嫔,命妇也不好越过她去,渐渐有些不耐烦。


    慈云察觉了,小声催促:“娘娘,不管是回宫还是直接去宴会,咱们都先离了这儿吧,您说呢?”


    绣珠回过神来,神情还恍惚着,下意识跟着慈云走了两步,道:“不回宫,直接去宴会上。”


    慈云也不好再说什么,在前面引路,后面的人没敢跟上来,过一会也不再讲什么尊卑顺序,在原地纷纷散了。


    此次宴饮在太极殿附近的惜霞阁举办,惜霞阁本为前朝专为宴饮聚会建造的宫殿,当今皇帝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用。因为是做专用,和一般的宫殿还不大一样,正中不是住人的寝殿,而是特别搭的戏台,三面都可坐人。宫中宴会,其实也翻不出什么新来,最主要的娱乐就是听戏了。


    绣珠到了惜霞阁,意外看到悯贵妃也在,不知是干什么来了,按照之前定下的,宴会要在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开始,总不至于来的这样早。


    绣珠不甚热络地冲悯贵妃行了礼,自上次避子汤的事情之后,两宫之间很难没有疙瘩,悯贵妃却笑意盈然地受了,仿佛感受不到绣珠就差写在脸上的抗拒似的,说起话来也亲热极了。


    “妹妹来这么早?”


    “贵妃娘娘来的也早。”绣珠道,打招呼时脸上三分笑意只剩一分。


    悯贵妃仔细将她打量了一下,抿嘴笑道:“今日妹妹打扮的倒和往常不同。”话意未尽,叫人猜不透她的意思。


    绣珠今日气色不好,妆化得浓了一些,匆匆忙忙之间,也没有再检查过仪容;为了迎合节日气氛,今天穿了一件绯粉色的礼服,也不像她平时会选的颜色,即使是天生的大美人,收到悯贵妃那样语焉不详的评语,这时也不由得没有底气起来。


    绣珠不语,悯贵妃这才加上一句:“——叫人看着眼前一亮。”笑容落在绣珠眼里,还是不安好心。


    悯贵妃似乎浑然不察,接着道:“本宫闲着无聊,左右无事,先过来看看。今天是唱什么戏?听说是妹妹张罗的。”


    绣珠淡淡答:“戏目未定,不过列了戏单,一会临场再点着,看各位喜欢什么。”


    悯贵妃眼中一亮,道:“听说这次是从民间请来的京城有名的戏班?”


    “是。”绣珠答。


    悯贵妃露出追忆的神色:“本宫从前还在安王府时,倒是常常看,进了宫倒没机会了。我记得从前,惜霞阁热热闹闹的,哪想的种种原因,这几年来沉寂至此,借的这次皇后娘娘生辰,说不定能重现旧时光景,本宫十分期待。”


    绣珠没法对她说的那些感同身受,默默听着。悯贵妃又一转话头,道:“本宫素好听戏,一时兴起,叫妹妹笑话了。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喜欢什么戏?妹妹若是知道,不妨告诉本宫,本宫也想投其所好呢。”


    绣珠实在摸不准悯贵妃的意图,不过她问的却也不是什么敏感的事,态度看着也十分诚恳认真,若是她知道不说,倒显得小家子气,可问题是她不久前才问过,得到的答案只有两个字“随便”,叫她怎么说呢?是以绣珠只有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知道。”


    绣珠以为悯贵妃会发怒,出乎她的意料,悯贵妃吃一鼻子灰,依旧和颜悦色,笑容不改:“唉,想来也是,皇后娘娘英明神武,哪会有我们这种深宫妇人打发时间的爱好呢。一会本宫和几位妹妹商量着,点几出宫外流行的好戏也就罢了,也叫我们宫中重新热闹热闹。”


    绣珠不疑有他,悯贵妃向来场面话说的漂亮,随口应了,便急着告退,吩咐慈云盯着点底下奴才的活计别出岔子,她另随着嬷嬷去更衣。再过一会,翟寰就要往这边来了,她最怕自己在她面前不漂亮,今天的千秋节她还想记一辈子的。


    悯贵妃一直得体地笑着,直到绣珠的背影远了,嘴角的弧度才收敛起来,又看了看四方的戏台,眼中划过一丝冰冷的神光。


    第33章 戏引


    千秋节燠热的午后, 传来了好消息,惜霞阁开戏,皇后娘娘破例恩准后宫宫人共赏。初听到宫人传信时, 芙蕖宫围在一起消闲的宫人们都没言语, 之前领头说话说的最欢的几个面面相觑,表情惊讶,又掺了一点别的什么。


    “不会吧!皇后娘娘的赏赐就是这个?!”等传话的宫人一走, 人群里又炸开了。


    我和柳穗挽着手在一边,离人群有一段距离, 将其他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我心里想的和他们不太一样,我了解到的皇后娘娘是顶顶英明聪慧的一个人, 若论笼络人心的一些必要的小手段,她怎会吝惜呢?


    果然没多久,又有宣旨并赐赏的公公来了,公公的面目也是容光焕发,喜气洋洋,皇后娘娘大封后宫,极是慷慨, 每人一只金叶子,念在芙蕖宫里宫人辛苦得更多, 还有额外的赏赐下来,额外的赏赐并非黄白之物, 不至于引得其他宫的人妒忌, 却叫芙蕖宫人面上有光, 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公公传完赏赐的旨意之后, 就依次念出宫人的名字上前领赏。我和柳穗对视一眼, 都是讶然,旁边心直口快,一直敢为人先的宫女,我记得是叫明秀,声音不小,又嘟囔开了:“也是奇了,赏赐下人而已,第一次听到这么费心思的。”


    旁边有人劝她:“好了,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听你说也像是抱怨似的。”


    叫到明秀的名字,她嗔怪地推了推身边小姐妹的胳膊,轻快道:“唉,我就说说,哪敢呢。”说完便上去领赏了。


    没过几个人,就叫到了柳穗的名字,然后是我。我也和众人一样上前,宣旨公公在我这顿了一下,问:“你是包英度?”


    我被问到这话总有些心慌,讷讷答了是。他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随后拿出个东西给我:“皇后娘娘给你的。”


    我不敢当下看那是什么,接过后道了声谢,公公才接着叫下面的名字。这一番稍微耽搁了点时间,我退下时,旁边又有好几道探究的目光投过来。


    我回到柳穗身边,她侧了侧身,帮我挡了挡,小声说:“明秀那帮人最近似乎有些针对你。”


    我唯有苦笑,孽缘估计是在我去找慕凡说话那天结下的。


    “怎么到你那儿那么磨叽,难不成给你的东西和我们的不一样?”


    果真不一样,我把东西握在手里,只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拿出来再一看,原是锭紫色的荷包,样子熟悉。柳穗拿在手里的是一柄小巧精致的宫灯。


    我握在手里时,已有些预感,真正看到那荷包的一瞬间,心立即沉了下去,只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我分外失落,只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表面上也快撑不住,掩饰地低下头去:“可能是宫灯发完了,所以耽搁了少许。”


    柳穗只看到了荷包的大概,信以为真,宽慰我道:“没关系,给你的荷包也很好看。”


    其实朴素的要命,我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哪能不知道,也就一时没有回答,柳穗却只当我想要宫灯,不假思索地将手中的手柄往我这边送:“你若实在想要宫灯,我拿我的给你换,如何?”


    我自然不是计较这个,赶忙推却:“哎呀,不是那回事……荷包,荷包也挺好的,我没有想要宫灯的意思。”


    看来她那天或者后来还是去了春鸾殿,看到了我留在倚老卖老上的荷包……我是该高兴还是?但她退还给我了,意思更加明显……我是该早有心理准备了,哪怕不知多少次告诉自己,不应该再奢望什么,可当开诚布公的那一刻真正到来,还是免不了难过心酸……我知道我过去对她怀揣的心思,如今是不成了,但送出去的东西,她竟是连留在身边也不情愿?或者直接丢了,也比送还给我强啊……


    我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头,眼睛里也酸酸的,短短的时间,心思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柳穗也察觉到我的异常,不再天真的以为是一个宫灯一个荷包的事情,着急问我,我却闭紧嘴巴不说。


    “英度,英度,你没事吧?”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问我,因怕明秀她们看到了不好,拉着我到了另外一边别人看不到的僻静处,我茫然地跟着她,终于抬头响应时,自知眼中噙泪。


    “罢了罢了,我道你不肯说的,我也不问了。”柳穗替我拭去眼泪,温柔的安慰道:“下午还去惜霞阁看戏吗?你若不方便,还是回去歇歇?要我陪你吗?”


    “罢了罢了,”我也这样说,这四个字,不就是我这无疾而终的恋情的注脚吗?我紧紧地握住柳穗的手,希望她能感受到我此时此刻对她无以言表的感激,任凭眼泪落在脸上:“我只是想起一件早该了结的事情,哭也没有道理了——咱们一起去惜霞阁看戏吧!多好的机会,浪费要遭天谴的呀。”


    我眼泪未干,先笑起来。


    我天生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如今南墙自明其义,我又何苦纠缠?我深知下午若去惜霞阁,肯定会见到那人,但我一定要那样做,否则我知道我永远过不去那道坎了。


    或者换个角度想,今后常在芙蕖宫当差,总归避不开她……就当为之后的种种情况预演了。


    我和柳穗随人群到了传说中的惜霞阁,一定原因也是因为如今的后宫不似从前充盈,导致戏台的三面席位加上皇亲官眷也只能坐满两面,我们这些宫人竟能独分得一侧,不过把座位都撤了,只能靠后一些规矩地站着,然而已是天大的隆宠。


    也就是皇后娘娘不在意什么规矩体统才会有此一出,我们这些人一到场,明显感到气氛一滞,即使站得远远的,也能看见许多娘娘夫人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虽说是赏咱们看戏,但是是要求我们必须到场的吗……我看倒不如当差呢,我膝盖被看的都软了,哪里还能撑到戏目结束……”一个宫女声音怯怯的,却要费好一番勇气才能说出这些话。


    又是明秀开口了,连嗤笑也是中气十足,丝毫不虚:“怂什么,真没用!皇后娘娘下令,谁敢说个不字?再说了,咱们芙蕖宫为这次千秋节就差手把手搭这个戏台了,站着看看戏而已,又有什么当不得了?”


    她一说话,本来有人已经准备要走,此时也不好意思了,但人群里气氛也是僵硬,直到开戏后才好一些。


    我自跟着人群到了这里,目光就没从一个方向离开过。罢了罢了,说的是轻巧,实际却难得要命。


    她察觉到宫人到场,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又移开去;接着与身边的大厉王爷说话,嘴角含着清醒克制的笑,有些冷冷的,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话毕,她正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既不饮茶,也不吃点心,专注看着戏台,实际是在发呆——因那样子我前几天侍墨时也见到过:我不小心弄出一点声响,惶急看向她,她也才如梦方醒一般,笔下一个墨团,污了半天的习字。


    我想把她的冷漠样子刻在心里,这些天以来的、现在映入我眼帘的,统统刻在心里,就好像一层层的新宣纸铺在污了的字帖上,一切重新开始。我要忘了春鸾殿里遇到的那个温柔洒脱的少年侠客,或许在另一个朝代,他是真实存在的,而我,确也是他家乡的一个沽酒的娘子,我们那样相遇了,说不定会有另一个结局……


    我神思飘散,表面上作出专心看戏的样子,回过神来,是因为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打断了我的幻想。


    柳穗自不久前看我情绪不佳,有心让我独自静静,听我主动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意外之余,把她东一嘴西一嘴听来的事情告诉了我。


    据说宫里进了刺客,正想闯进太极殿时被留守的红翎卫发现了,但当时没能拿下,现在也不知跑到了哪个宫里,正在四处搜索着。


    这是容易引起恐慌的消息,也是由宫人消息最灵通,才传到耳朵里,反观端坐着的各位娘娘夫人,还专注在台上的戏里不能自拔。除此之外,皇后娘娘也肯定得了消息,但依旧四平八稳。


    宫人们短暂地交换信息后,也就装作不知地重又安静看起戏来。毕竟,若是惊扰了主子们,后果可比刺客的威胁要现实和严重的多。


    “大白天的闹刺客,也是奇了。”柳穗悄悄和我说。


    我回:“晚上能穿夜行服,不知白天穿什么?”


    柳穗听了楞了下,才明白我在讲笑话,正好台上演到滑稽的情节,她的笑声隐没在人群中。


    “英度,你好些了?”


    “嗯,好多了,刚才吓到你了。”我歉然,她由是长舒一口气:“好些了就好。”


    正演着一出热闹的戏,周围声音嘈杂,我们说话也随意,咬耳朵又聊了几句。


    “一个刺客,肯定激不起什么风浪。你看皇后娘娘就知道,定海神针似的。”柳穗说。


    我当时也是那么想的,冲柳穗点点头,趁此机会,又多看了皇后娘娘好几眼。


    第34章 戏启


    李宝来报, 太极殿附近发现了刺客,红翎军正在查。


    翟寰听了眉毛都没动,好像只是听到了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李宝确保消息传达到了, 人多眼杂的, 他在这里也惹眼,翟寰略一点头,他便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主仆都是一样的波澜不惊。


    第二出戏刚开场, 翟寰寻了个由头退到一边,又召来李宝详询一番。


    翟寰听完, 沉吟道:“先不要声张,派人出去,每个宫里悄悄地查。”李宝应下。


    翟寰出来了一会, 坐回原位时,明显觉得气氛不比寻常。贵妇之间交头接耳,显得有些不安。


    光王坐翟寰旁边的位置,见她回来,言简意赅地问:“听说宫里有刺客?”


    翟寰眉毛一挑:“叔父从哪里听说?”


    光王向她示意身后:“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她们都在说这件事,我的人也听到了——看你反应, 此事不假?”


    翟寰道:“不错,宫里目前确实发现了一名刺客, 我正叫人在搜。”


    光王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惊慌的反应, 看侄女的样子, 便知事情还在掌控范围内, 便表示知道地轻点下了头, 就又放松地靠回自己的座位。


    “这戏看多了也没意思, 再过一会,我就回去了。”他说。


    翟寰恭谨道:“叔父什么时候要走,随时告诉翟寰,侄女送您。”


    光王半阖着眼睛:“再听一出的吧。”


    人群躁动了一会,翟寰始终也没有什么表示,既没有坐实流言,却也没有出来澄清,慢慢地就又安静下来。不知何时台上戏已演到第三场,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也包括翟寰,她只是往台上瞥了一眼,看清了人物剧情后,更移不开眼了。


    这出戏名《折钗晓梦》,是这回请来的民间戏班最拿手的一出戏,人物繁多,情节曲折,引来叫好声不断。但凡是看过《环钗春游记》的一眼便可看出,这戏一点不差,是改编自书里,借用了第一本中的设定,以骆环钗与董生之间的爱情为主线,主要情节大都来自于近来炙手可热的《环钗春游记续》,艳情少了一大半,所以能搬上台了。台上的女角只用一根素钗束发,两只手腕上各戴两个银环,明眼人稍一思索便知其中奥妙。


    众人都被戏中的情节吸引,唯有坐在第二排的悯贵妃,将心神都放在她前面的翟寰上,见翟寰也正凝神看戏,正如计划中,一切顺利。


    此次千秋,翟寰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接待远道而来的叔父上,出入行止也多与大厉光王一起,二人的座位在最前面,后面是皇帝与悯贵妃,之后的座次依次是元妃、怜妃与其他妃嫔。翟寰之后,约等于一整个越国后宫,平淡了一些日子,此刻又是暗流汹涌,这次,甚至连翟寰都给算计上了。


    “皇上,贵妃娘娘,”怜妃被人搀着,上前请告:“臣妾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了。”


    四周嘈杂,怜妃声音不大,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


    皇帝摆了摆手,知她近来闹喜,不舒服是常有,自是准了:“爱妃身子不适,想回宫就直接回宫吧,若是不舒服的紧,请宫里人帮你请个太医来瞧瞧。”


    “谢皇上,”怜妃行礼,迅速一抬眼,与旁笑吟吟的悯贵妃交换了个眼色,“不过皇后娘娘还在,不知臣妾是否还要去告罪一声,怕扫了娘娘的兴。”


    皇帝的样子像毫不在意,难得说了句大实话:“你直接走了就是了,这种小事,她哪会放在心上,去问才是扫兴。”


    怜妃讪讪,只有作罢。悯贵妃打圆场似的:“怜妃妹妹,路上小心。”


    怜妃攥着手绢垂眼答是,又冲二人福一礼,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离了座位。


    怜妃的小插曲,一开始没引起多少人的主意,大家依旧看戏。其实演到这里,许多人已经看出了戏中人的猫腻,但都不敢说,戏也确实好看,也就装作不知地继续看着,不过到精彩处,笑声和喝彩声都渐渐少了,人群中蔓延开一股子尴尬的沉默。


    悯贵妃又兴奋又害怕,手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起来,眼睛不往台上瞟,而是紧盯着翟寰的背影不放,她在等,等翟寰的愤怒爆发的那一刻……可是直到连安王都察觉到了不妥,侧身与翟寰说了什么,翟寰应付地笑了笑,却没有任何表示。


    常人看到自己的形象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编排抹黑,怎么还能忍住?之前看皇后娘娘的为人,好恶分明,也明显不像是个能压住气性的人啊?难不成还是漏算了安王那一环?皇后娘娘迟迟不发作,是怕在娘家人面前失了体面?


    悯贵妃心思电转,想了许多,也没能明白,不过好在还有后手,如今只能赌了……


    看到远远跑过来的人影,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那样尖:“周旺!你家娘娘出什么事了?”


    也几乎同时,前面翟寰终于对台上渐进高、潮的戏码发话了:“住了,到此为止吧。”


    她声音不大,但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台上的梆子鼓也适时地静默了。


    谋算的两件事撞到一起,悯贵妃紧张万分,手心出汗,嗓子干渴,眼睛还是下意识瞥向翟寰,后者虽然发了话,但语气却听不出强烈的不喜,她仍觉得心里不踏实。谁知一眼看过去,正对上翟寰浅色的琉璃一样的眸子,也朝她看过来,目光冷静,好似洞察一切。


    悯贵妃心中一紧,满场都以为翟寰即将就戏目的事情发作之际,翟寰却出乎意料地将注意力引到她身上:“贵妃刚才是要说什么呢?”


    悯贵妃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回皇后娘娘,臣妾刚才看见怜妃妹妹身边的周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便关心问了一句,一时不察,声音有些大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这下弄得叫停戏好像是因她引起似的,翟寰半点没提那戏本身有何不妥,接着问:“怜妃怎么了?”


    悯贵妃尴尬:“臣妾也正要问。”


    周旺早已跪在地上,虽也害怕,但人是机灵的,不等上面两位再问,答道:“回皇后、悯贵妃娘娘,我家娘娘路上经过芙蕖宫时,受惊摔了一跤,奴才受宫中嬷嬷嘱托,来知会贵妃娘娘一声。”


    “人没事吧?”


    “怎么受惊的?”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悯贵妃自觉失言,闭紧嘴巴,翟寰凉凉看了她一眼。


    “回皇后娘娘,怜妃娘娘当时说肚子有些痛,嬷嬷害怕出什么事,遣了奴才来报信,另遣人去唤太医了,现在应该已经回苏幕院了,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奴才不知。”


    这话听得皇帝急了:“肚子疼,多半是动了胎气,什么时候了,还要紧赶慢赶回自己宫里?在芙蕖宫就近歇一歇岂不更好?你们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皇上莫急,”翟寰安慰了几句,心中大概有数了,慢吞吞地问下去:“可是芙蕖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你家娘娘为何会无故受惊?”


    这下,连置身事外的元妃也坐不住了。几个宫中地位最尊崇的主子在面前,都等着自己回话,周旺声音有些发抖:“回皇后娘娘、各位主子,怜妃娘娘受惊是因……路过芙蕖宫时,看到一个黑影窜进去了——这事也是娘娘叫奴才一定要来禀报的原因,但娘娘说了,只能说给悯贵妃娘娘听,因怕是自己看错了……”


    他话音未落,悯贵妃已亢奋地叫了起来:“这么说,宫中有刺客是真的了?!还跑到了芙蕖宫?”


    悯贵妃自己也知道她表现地过于心急了,表演也拙劣至极,但她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此话一出,正像冷水滴进了热油里,沉寂了一时的人群炸开了锅,尤其是在场的多数人都还大多有陈景之变的经历,一听说宫中有刺客属实,都如惊弓之鸟一般,也不顾场合,又交头议论起来,那架势,怕是只要再有人煽动上一两句,就要不顾身份体面,逃命了再说。


    控制不住的愈发扩散的恐慌氛围,不合时宜地让翟寰反思起来,看来她在后宫花的时间和功夫还不够多,导致一时半会连她也控不住场了。


    “各位稍安勿躁,”翟寰开口,目光落到悯贵妃身上,让后者寒毛直竖——又移开来,坦然看向人群,“目前就本宫得到的消息,宫中发现的疑似刺客只有一名,本宫的红翎军已经在各宫中搜查,另有禁卫军集结在惜霞阁外,定会护各位周全——若是这些还不能叫各位安心,当然也可以自行请去,但本宫的建议仍是在情况未明前待在原处,毕竟谁也不知道那疑似刺客之人会不会逃窜伤人呢。”


    她的话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大多数人从最开始的慌乱镇定了些许,如果刺客只有一个人,现在又是在白天,其实想来,何足为惧?


    “皇后娘娘说的极是,不过臣妾以为,既然现在都知道刺客就在芙蕖宫内,值此机会,元妃妹妹与宫人恰好不在,正好方便搜查一番,叫那贼子躲无可躲,否则实在叫人难安。”悯贵妃语气很是诚恳,但翟寰早知她不安好心,即使眼神威慑也无用,看来这次悯贵妃是有破釜沉舟之心了。


    当着宫里所有人还有外客的面,悯贵妃此话倒也合情合理,而于那时,翟寰就算再聪明,也摸不清前者的具体谋划,只大概能猜出是针对绣珠的又一次陷害,后宫那些腌臜事,或许是污蔑巫蛊或是偷情?


    她一时未回话,绣珠在旁着急,只以为她是因自己为难,她也发觉悯贵妃的举动刻意,但因上次苏幕院的那事,她怎么也想不到悯贵妃会这么快就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或者,即使是那样,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是丝毫不惧,她现在满心想的,便是帮翟寰稳住现在的局面,早早抓到刺客,万不能搞砸今日的盛会。


    是以在翟寰发话之前,她先开口了:“殿下,事关重大,我身为芙蕖宫之主,对搜宫并无意见。”


    绣珠都这么说了,这下翟寰想要回驳,就有些师出无名了,对于绣珠的天真热心,也唯有一声叹息。罢了,左右想想,绣珠也无所谓皇恩,反正这后宫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就算悯贵妃有心陷害,她总有方法保住她就是了。至于悯贵妃,若是她真的设计陷害,自己可在日后慢慢收拾她。


    翟寰对这些后宫争斗无比厌倦,皱着眉头,像闻着什么臭东西:“吩咐下去,叫慕领卫叫几个人,搜芙蕖宫。”


    悯贵妃听得此话,难掩得色:“娘娘叫红翎军出手,想必那贼子已手到擒来,不过,臣妾想,不管怎么说,外男进宫中嫔妃的寝宫,多少有些不方便,不若叫几个芙蕖宫人同去照应着?也免得那些兵士蒙头乱闯。”


    若是悯贵妃此时想塞自己的人进去,翟寰简直就要忍不住当场训斥她,然而她这话又确实叫人挑不出错处,反而让人觉得她思虑周全,翟寰只觉得全身难受,憋屈之甚,不耐道:“叫本宫的贴身侍女菡萏带着挑几个人去,她对芙蕖宫熟,这总行了吧?悯贵妃。”


    悯贵妃急恭敬:“皇后娘娘想的周到,臣妾拜服。”


    翟寰一点好脸色都无,四周的人还往这边看着,她一振袍袖:“那边搜宫于这边无碍,情况明朗之前,叫戏班子继续演,诸位且看着打发时间——只是刚才的戏目别再演了,本宫看得没什么趣味,谁来点一出新的。”


    一切归于平静,众人纷纷落座,台上换了鼓点,一出新戏开锣,所有人都作出认真看的样子,不过有些是真,有些是假。翟寰才坐下,忙不迭又要去安抚光王:“叔父要走了吗?”


    光王端起茶杯喝茶,笑:“怎的好容易叫人都留下了,却要赶我走?不怕刺客对你叔父不利?”


    翟寰不动声色地恭维:“区区毛贼,叔父怎会放在眼里。翟寰是怕叔父倦了,接下来的戏码多是鸡毛蒜皮,哪敢扰您清听。”


    “那是你不了解我了,鸡毛蒜皮的戏,我最爱看了。多看一出也无妨。”光王有些幸灾乐祸道。


    翟寰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话说回来,刚才那出,怎么叫停了?你竟觉得无聊吗?我还觉得有趣得紧,正得乐处。”光王悠闲地摇着折扇,心知肚明,有意捉弄。


    翟寰从小到大不曾撒娇过,比起撒娇,更擅长耍无赖,听了光王这话,长眉一挑,揶揄笑道:“叔父喜欢,赶明儿叫戏班到您府上另演一遍就是,可今日是翟寰的生日宴,只能委屈您先听我的啦。”引得光王爽朗大笑,翟寰心下稍松。


    那出戏自然是极好的,改从哪本书里,她这个书迷怎会看不出来?的确也精彩过瘾,不过她还是庆幸自己即使叫停了,毕竟——后面马上要演到的,书里那段她还没来得及看到呢。


    第35章 戏承


    芙蕖宫里没有搜出可疑的人来, 过一会,慕领卫亲自来报,不光是芙蕖宫, 整个宫里都搜遍了, 也没有发现那名刺客的踪影。那个传闻中的刺客,就像夏天里大日头下的一滴露水,落在这宫墙里, 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太阳渐渐西移,时候已近黄昏, 翟寰听完,懒懒开口:“慕大人,你们有没有想过, 或许那刺客根本就是宫里的人,所以你们才找不见。”


    她看似在与慕凡说话,目光却扫到别处——悯贵妃在那扫视的范围之中,不出所料心虚地低下了头。


    慕凡思索片刻,回道:“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属下愚钝,不知现下要如何做?还请娘娘示下。”


    要如何?难道要大费周章把阖宫的人找来一个一个查吗?且不说劳力费时,就是说现在宫里从前朝传下来的积弊, 管理宫人松散,挨个搜查也未必能行。更何况, 那刺客目前只是暴露了踪迹,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严重后果, 翟寰若是执意要查吩咐下去, 难免引得下面的人心生不满。以上种种, 基本可以确信, 这是件得不偿失的事, 不如不了了之。想必也就是拿准了这一点,那悯贵妃才有底气在她眼皮子底下、千秋节当天搞出这一场。翟寰想着,轻微地咬着牙,今天放过悯贵妃无妨,当然可以之后再算账,只是,她还是猜不透,这一场阴谋的目的会引向哪里?她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也有另一种可能,兴许是怜妃慌乱间看错了。”翟寰慢慢道,“既然宫里都搜了个遍也没找到,暂时也不用你们做什么了。”


    慕凡不解其意:“可是不光是怜妃娘娘,有禁卫军也看到了刺客经过,应该不是误报才对啊。”


    翟寰头疼:“本宫说的是可能,你领命就是。此次究竟是你办事不力,自己下去领罚吧。”


    慕凡不敢再说什么,低头答应,行了个礼,这才退下了。


    慕凡走了,翟寰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原是菡萏,她刚才只顾着跟慕凡说话,都快把给她忘了。菡萏自从芙蕖宫回来之后,显得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本来就是藏不住心事的性子,在旁边候着一句话不说,感觉脸都比往常红了。


    翟寰便问了一句:“你是有什么事?”


    菡萏咬着嘴唇:“奴婢没有。”


    翟寰笑道:“我不信。这可不像你。”


    菡萏当然有冲动想趁此机会把憋着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然而又顾念着场合,想了半天,叹了口气,松了口道:“也就是,奴婢方才带着红翎卫去搜宫,确实没看到刺客,但奴婢,奴婢发现了些别的。”


    翟寰挑眉,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那是什么让菡萏很生气的东西,翟寰这才发现了,菡萏脸上的红原来是因为这个。克制愤怒和倾吐的欲望令她深呼吸了好几下,好歹还是守住了:“是些不好的东西……算了,还是先别知道的好,免得扫兴。等咱们回了宫,奴婢再一一告诉您。”


    翟寰这才警觉起来,能叫心直口快的菡萏三缄其口这样慎重的事,究竟是什么?她直觉那或许就是悯贵妃策划这场闹剧的最终意图,因此好奇的跟什么似的,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再问了,菡萏做的并没有错,现在的场合,确实应该先稳住,否则不说别的,若真是悯贵妃的计谋,不就叫她得逞了吗?


    她们主仆二人心意相通,两方都沉住气,不再深究,打算回宫再从长计议。却不知有人再也等不得了——以破釜沉舟的气势,悯贵妃瞅准时机大叫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满堂皆静,台上的戏曲今天第二次停了。


    翟寰心中暗骂,不情愿地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朝悯贵妃那边看去。只见悯贵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表情震怒,与平常的温婉形象完全不同,身侧跪着一个宫女,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皇帝就在悯贵妃旁边坐着,也是出乎意料,微张着嘴,显得有些笨拙,对上翟寰的目光,觉得有些尴尬,发现光王也朝这边意味深长地看过来,更是慌乱,率先呵斥了悯贵妃一声:“贵妃注意仪态!”


    不知是不是翟寰的错觉,悯贵妃闻言不受人察觉地白了皇帝一眼。


    皇帝的话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或者好戏开场前的锣鼓,聒噪而软弱地响了两声,便滚滚而过。


    翟寰知道这时候该她问话,但她心里其实很不想,好像被硬推到台上去的,她最讨厌这种被人支配的感觉。


    但全场人的目光都望向她,包括悯贵妃在内,是一种无声的压力,迫使她开口。又一次站了起来,她独独冷冷看向悯贵妃,后者一直瑟缩的样子也不见了,努力高昂着头,眼睛里藏得深深的癫狂和执念终于显露出了几分。


    “奉劝悯贵妃若是要责罚下人,还是回自己宫里去,关上门来训的好。而不是在这贵客盈盈的场合,平白招人现眼,失了天家气度。”翟寰语带嘲讽,悠悠说道。即使到了此时,她已知自己早已被算计成了这场闹剧中的一部分,该发生的终将发生,她也不愿意照别人设置好的剧本演下去,悯贵妃不就是想让她主动追究发生了什么事?她偏不要那样。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失仪,但实在事出有因,一时气愤使然。”


    翟寰不慌不忙的,语气反常地悠闲轻柔起来:“好,本宫明白,悯贵妃素来持重律己,自然是事出有因。”


    悯贵妃如今连掩饰都懒得,听了这话欣喜都写在脸上,就待把一切顺理成章和盘托出。而本来此时按设计好的戏码,该是跪在地上的宫女陈情的时候了,偏偏这个事到临头不中用,跪在她脚边,吓得脸色青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发抖。


    她冲翟寰挤出一个笑来,若是底下人再不开口,她不惮亲自出马。


    然而不等她下一步动作,翟寰抢先指着那个宫女开口道:“想必就是这个丫头惹得贵妃生气?”


    悯贵妃一阵错愕间,翟寰对着那宫女教训起来:“敢惹主子生气,看你是找准了柿子挑软的捏!平日里对你和颜悦色些,原来背地里净想着蹬主子的脸,本宫平日里最恨这种小人!今天即使你主子饶过你,本宫也不能姑息,免得后宫里养成这种风气,一个个净想些下三滥的东西——来人,这个奴才不能留了,立刻遣出宫去!”


    那宫女从头到尾没敢抬起脸来,翟寰音落,她反而如释重负一般,整个人瘫软下来。翟寰看似疾言令色,最后也只是将她逐出宫去,这个结局虽也不如意,但对于本就是弃子的她来说,总比事情败露后落个丢了性命的下场强。


    侍卫上来拿人,那宫女相当平和顺从,冲着翟寰的方向俯下身去,一直保持着叩头的姿势。


    悯贵妃眼睁睁看着手下被带下去,张口结舌的样子有些滑稽,她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翟寰方才那些话,摆明了是说给她听的,处理了那宫女,也无异于当场堵她的嘴。只要是个稍微识相点的,都明白此时是顺着台阶下的最后机会。但悯贵妃直到此时,还认为自己手中的底牌够硬,甚至天真的以为,等一会翟寰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就会息怒,事后还会反过来感激她。


    说她是执迷不悟也好吧,她从未有过这样脸皮厚的时候,但谋划了这么久,今天这事,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做成的——嫉恨日日蚕食着她的心,她无法再容忍元妃在这宫中一日,好容易安排了这一切……今天就是结束这一切最好的机会。


    “皇后娘娘恕罪!”悯贵妃又一声高呼,克制不住声音的尖锐,众目睽睽之下,她跪伏下去:“臣妾的宫女失了礼数,也有臣妾管教不善之责,也当向皇后娘娘领罪,但在那之前,臣妾有一事不得不报,事关宫闱肃清,臣妾考虑再三,自觉必要皇后娘娘知晓决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宫中本就是人多嘴杂的地方,当着这么多奴才的面,还有今日进宫的那么多皇亲命妇,悯贵妃是成心要把事情闹大了。到了这时,一直神色不豫的翟寰,心态反倒放松了,抱着看戏的心态,待看她如何收场。紧张的却是一旁的皇帝,满脸藏不住的惊慌疑虑,悯贵妃说“宫闱肃清”,四个字振聋发聩,引人遐思,才有了之前的事情,皇帝如今对自己的雄威,是越发没有信心,只怕悯贵妃这次要说的事情,在众人之前捅出丑闻,又伤了他的脸面。


    他还当这是他的后宫,总也改不了的毛病。除了那点可怜的自疑,他也震惊恼怒,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的发妻——从来是柔顺温驯的妇人,怎么也不跟他商量,就引出这事来,实在鲁莽,岂有此理!


    悯贵妃却不看他,翟寰不说话,看那样子像是默许了,她心中的石头才稍稍落了落,随之涌上来的兴奋使得声线都微微颤抖,接着道:“皇后娘娘将协理后宫的职责交予臣妾,臣妾日日感念皇后娘娘的信任,从不敢怠慢,今日,事关重大,臣妾虽也感痛心失望,但职责所驱,需要禀明皇后娘娘定夺——”


    她顿了一顿,缓慢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射向人群中一脸状况外的绣珠,那目光中混杂着怨恨与得意,像是蜜蜂蜇人的毒刺:“臣妾不知,元妃及其宫人私藏禁书,不敬皇后,秽乱宫闱,该当何处?”


    绣珠表情空白着,其他人的目光掩饰或不加掩饰地投过来,她只是觉得荒谬。“秽乱宫闱”四个字,怎么又砸到她头上了?


    她做了什么,她怎么不知道?禁书?不敬皇后?什么时候的事?


    她站在那里,比平时看起来还要羸弱纤细,似乎难以支撑,穿着绯粉色的宫装,真如一枝风中的芙蕖。她又一次看向翟寰,乞望从她那里获取一点支持,然而在看到她脸上震惊又难掩愤怒的样子,反而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悯贵妃,你先起来,这件事情回头再说。”翟寰草草回道,她回避的样子反而让人疑惑,绣珠看她的样子,眉间压不住的愠怒,以为她是信了悯贵妃的话,却碍于情分不想当下给自己难堪,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在旁边的皇帝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他心里想的那种事,其他都好。什么禁书的事,他也不知情,反正事不关己,他作壁上观就是。


    “皇后娘娘,方才去芙蕖宫搜查的宫人可都是看见了,芙蕖宫里元妃私藏的禁书可不是一两本之量,简直就是宫里流通的大本营!这书专为编排抹黑娘娘,这样放任下去,皇后娘娘威信有失,将来如何管理六宫?旁人又将如何看待娘娘?臣妾想都不敢想。更令臣妾气愤齿冷的是,平日里元妃表面敬重娘娘,背地里却搞这种算计,用心实在险恶阴毒!”


    “贵妃慎言。”翟寰冷笑着打断,不然悯贵妃还要继续说下去,“什么阴险算计这些话,事情未查清之前,莫要扣错了帽子。依本宫看,这些话送给你反而更得宜。”


    悯贵妃梗着脖子回辩:“皇后娘娘,臣妾对您一片赤诚之心,只是为了叫您看清身边之人的本来面目,怕您为人所欺啊!”


    “本宫是否为人所欺,为何人所欺,干你何事?贵妃的手伸的也太长了。”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绝无那个意思。”


    “哦?原来你没有那个意思,那今天的第二场戏是谁点的?要不要本宫拿了戏本子亲自来查,是哪个宫里的娘娘有这么刁钻的胃口?你口口声声说那书污了本宫清誉,原来改成戏就无妨了是吧,还教人在本宫的生辰、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演出来,你又是何居心?若要问罪元妃,你也应同罪论处!”


    悯贵妃面上一片茫然:“原来娘娘早就知道了……即使这样也要包庇元妃是吗?”


    翟寰盛怒未平,只看着悯贵妃,周身的威压有如实质一般,在场的人都有种被波及到上不来气的压抑感,她久居高位,这般恼怒也属少见,便是朝堂上多年的大夫也受不住,更遑论一个深宫妇人。悯贵妃被她看了一会,支撑着身子的手都抖了起来,再没有一开始的信誓旦旦,连对元妃的仇恨此刻都觉得微不足道了起来,她觉得周身发冷,只想整件事赶紧结束后回到自己的宫里去。


    “皇后娘娘,臣妾不敢有僭越之心,对点戏的事情也并不知情,只是随意选了一台听说这班子最拿手的戏罢了,并不知道会阴差阳错闯下大祸……”


    临了嘴硬还是要有的,悯贵妃干巴巴地说,她开始害怕了,翟寰的样子,大怒之下赐死她似乎都是有可能的。她总算明白,面前这个女人,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算计到她头上,是最愚蠢的事情。她还以为自己看得明白,比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后的后宫、大厉的后宫,不是区区皇上的后宫、越国的后宫,但她只是浅浅地明白了一层,对这些意识的终极含义,还未能把握。


    ——顺者昌,逆者亡。


    悯贵妃自嘲一笑,人群被翟寰的气场震慑,无人敢言。她的夫君也在人群中,自己也没意识到地瑟缩着头,看她独自跪着,一句情也不敢求。


    她在奢望什么呢?


    都等着翟寰决断的寂静中,却有一人悠闲地插话进来,打破了沉默。


    此刻也就只有他敢了——大厉的光王,看热闹不嫌事大,爽朗地笑起来:“可是把我搞糊涂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人从头跟我说一下?”


    悯贵妃惊得抬头,正与光王幽深的目光对上了,忙错开去——


    她算错了那么多,但确实有一点不错:今天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第36章 戏转


    我出了一背的冷汗, 手心,脚底也遍湿了,快要站不住, 快要晕倒, 但是我告诉自己我不能。


    我像是孤身站在海边,内疚、悔恨、害怕……种种情绪,像一层层的波浪一般袭来, 要将我吞噬,在悯贵妃说出芙蕖宫有禁书之后, 我后知后觉,才知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我犯了天大的罪。而如今那罪责,却要让无辜的元妃娘娘来背负, 看着元妃娘娘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色,同时出现无措和疑惑的天真的表情,我真是仇恨我自己。


    我知道我该挺身而出,承担我应该承担的,但脚步却迟迟迈不出——要从我这里,走到人群中央去,那里的任何一个人, 随便一根小手指便能碾死我,还有一个人, 光是一个鄙夷的眼神,就能把我杀死几千几万遍……


    我怀着一种临死前的心情, 也就不管不顾了, 远远地看向那个人——大概我是所有奴才里唯一一个此时还敢抬头的——我第一次看见她恼怒的样子, 不合时宜地觉得那样使她更生动了。


    我刚看到《折钗晓梦》这出戏时, 就已觉得不妥, 但台下一片叫好声把我也给惑住了,毕竟这出戏一看就是从我的书里改来的,我也不能免俗地暗地里沾沾自喜,殊不知后面会引出这样大的祸端。


    我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那出戏并没有引起我的警觉,我只从别人嘴里听说《环钗春游记》在宫外很受欢迎,想来改成戏目也不足为奇,再者说,故意忽略它与书之间的联系,倒也无妨把它当作一个独立的故事看待。


    再多借口也没用了,当悯贵妃告发“禁书”的时候,我明白我之前的一切都是心存侥幸,自欺欺人。


    稍微细想,就知道悯贵妃是有备而来,甚至是辛苦谋算的结果,我们这些宫人都不在宫里,哪就这么巧这么轻易就搜出书来呢?想来她早早在芙蕖宫里输送新人,说不定已经算好了会有今天这一天。


    她的有意陷害稍看便知,蹩脚之处连我都看出来了,当然也不能逃过皇后娘娘的眼睛。她的聪明之处在于挑了“禁书”入手,如果是后宫常见的把戏,栽赃巫蛊或是通奸,或许皇后娘娘还不会在意,可是编排皇后娘娘明令禁止的书籍,却教她的意图显得师出有名。


    ——我在那个时候还不怎么担心,她或许想到了栽赃禁书这个法子,但我想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芙蕖宫里还有我这个书籍的原作者,这样一切的罪名,只要我揽下来,脏水就泼不到元妃娘娘头上。凭皇后娘娘和元妃娘娘的交情,还能护不住芙蕖宫吗?


    殊不知这是我第二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那是后话……当时我没想到的是,皇后娘娘会那样生气。


    是了,与世界上所有事情相比,哪怕我现在就要去认下杀头之罪,我最在乎的仍然是她的反应。我知道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果被写到书里,还写成那个样子……当然应该生气的,不然那书就不会先被严禁过一轮了。但我心里隐隐期望着,假如她的态度温和一些,是不是就说明未来有可能放下对最开始版本的成见,平心静气地看看我笔下写的她是什么样子,教她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懂得她——我想我或许懂得她?至少在今天之前,我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没有意外,迎来的是皇后娘娘有史以来的盛怒,周围的伙伴们个个噤声,恨不得原地化作顽石,只有我一个敢抬头远远朝她望着。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我就是这一切匿名的始作俑者。


    今天早些时候得到她返还的荷包时,那其中不言自明的含义已使我化作顽石一次,如今,像风吹雨打去,我片片化灰。


    可她虽然生气,对元妃娘娘的维护,已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我是说,她当然可以那样,只是我从前以为她会是更顾念大局的类型。这次她仅凭三言二语,就化解了一场要命的危机,悯贵妃节节败退,一手好棋溃不成军。


    我应该高兴,应该为元妃娘娘和芙蕖宫高兴,可高兴之下,更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现上来,梗在我的喉头。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大事化了,但这件事情既然已经爆出来,我却不能继续龟缩,让她和元妃娘娘之间平添了罅隙,今天晚些,我定要去她们二人面前领罪,我是逃不过的。


    正这样想着,周围人神色各异,没有人料到此时,光王殿下会出面。


    “可是把我搞糊涂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人从头跟我说一下?”


    “一场闹剧罢了,叔父不听也罢。”皇后娘娘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孩子大了,什么也不跟长辈说,万一受了欺负,可如何是好啊。”光王笑盈盈的,看着却叫人胆寒,“听之前三言片语的,似乎是有人要坏我侄女儿的名声?那不就是坏越国皇后的名声——也就是坏我大厉的名声?可不能小孩儿脾气随随便便就算了。“


    “叔父,不是……”


    皇后娘娘的话被光王殿下举手打断,光王殿下看起来和蔼极了,但我觉得他比今天现场任何人都要教人害怕——他是什么时候站到皇后娘娘前面去的?


    ******


    光王叫最近的宫女扶起了悯贵妃:”这位娘娘不妨给本王说说事情的始末?”


    “谢光王殿下,”悯贵妃站起身来,靠宫女搀扶,刚才的冲突将她周身力气抽干了似的,不过口齿仍然清楚:“事情是这样的,不久前,坊间有一以皇后娘娘为原型的名叫《环钗春游记》的话本流毒,今日刚好因刺客之事搜查芙蕖宫之时,才发现原来宫中也早已流传开来,本宫的宫女得知了此事觉得不妥,所以禀报给臣妾,臣妾气愤惊怒之下,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光王颔首:“原来如此。”驾轻就熟地又招来一人问:“菡萏,我记得是你带头去搜的宫,悯贵妃所说属实吗?”


    菡萏被点了名,忐忑地站出来,看看光王,又看看翟寰,后者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也就没有任何指示的空间,菡萏斟酌着语句道:“回光王殿下……属实。我们一行人去搜宫时,没有看到刺客,却找到了十几本那书,但奴婢以为,是有人故意设计叫我们发现,否则……”


    光王打断她:“只说你看到的情况就好。”


    菡萏只好把剩余的“以为”吞回肚子里,觑着翟寰的眼色退了回去。


    光王老奸巨猾,哪能猜不出事情的始末?其实很简单,那书的存在是真,悯贵妃的陷害也是真,左不过后宫争斗,斗不出个天去。若是在大厉,这种事情他是管也懒得管的,甚至说不清两边谁是谁非,一并重罚了就是,以此为戒,下回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的也少了——翟寰就常常这么干,这么一看,处理方式倒是一脉相承。


    他此时出来过问这件事,算名不正言不顺,若说有什么特殊的动机吗?其实也不然,只是难有看到她这个滴水不漏的侄女处事这样反常的时候,他觉得有趣掺一脚罢了,越了解,看到翟寰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就越觉得有趣了。


    她想把事情压下来,是为了维护其中一方?光王摸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向那被指控的元妃,绣珠从头到尾没有辩解的机会,静静地站在一旁,冷丽的气质像开在夜晚的花的香气那样弥漫,叫阅人无数的光王也不由得承认这是个难得的美人。


    翟寰在大厉时已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他几乎可以断定了,他这个侄女啊,还挺有眼光……


    “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免得偏听偏信。”光王理中客似的补上一句,含笑看向绣珠,“这位元妃娘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绣珠像是个被冻了很久的人,被戳了一下,恢复了一点知觉,但动作神态依旧迟缓,光王叫她,她却只转向翟寰,声音不大,好像也只说给她听:“殿下,我不知道什么禁书的事,凡是会损害殿下的事情,任何事,绣珠都不会去做。”


    好一个痴情的木头美人,光王哂笑,有趣,实在有趣,翟寰现在变了?竟吃这一套?


    翟寰无言,想起了上回,绣珠的性子一点都没变,信奉清者自清,惯会强忍,这个时候说那些话,有什么用?她怕她保不准又要哭,沉默着冲她点了下头当作安慰。绣珠也是个痴的,冲她一笑,翟寰看了只觉得心里憋屈难受,很快移开目光。


    还好,如果事情就追究到这个程度,局势就她来说还可以掌控。只是她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叔父,是她也无法预测的。


    光王笑眯眯地问过一圈,转向翟寰,道:“原来是这样,本王这才全明白了。”


    “叔父有何高见?”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本王不好置喙。”


    翟寰面上假笑,心道你还知道。


    显然没完,光王目光一转,又笑道:“不如听听侄婿的意见?毕竟是一家之主,心里肯定有自己的决断。”


    皇帝猛地被提及,吓了一跳,他一直云里雾里的,还是听了光王的问话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光王这话是想把水搅得再浑些呢,哪里是真要问他的意见,再说他若不知天高地厚地答了,不是又要得罪皇后……白白被当了枪使。他难得的明白起事理来,赶紧将自己摘出去,恭敬道:“叔父有所不知,皇后处事最是公正,夫妻一体,皇后的决断就是小婿的决断。”


    光王听了,笑而不语,鱼没上钩,只有暂且放下越国皇帝,转头又问翟寰:“那不知皇后娘娘的决断是?”


    翟寰表情平静:“后宫以和为上,争端的两方都该罚,免得上行下效,将来扰得宫中再无宁日。”


    “在理。但这争端的起因归根究底是因为那书,对那书的存在,寰儿怎么看?”


    翟寰顿一顿,道:“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娱戏罢了,较真反而自降身价,我觉得无妨。”


    “你性子一向宽宏,”光王道,“但这书妄议大厉皇室,如果放任,只怕会愈演愈烈。若是传到你父皇那里去,你知道他最厌恶这些,说不定会大怒。”


    “越国与大厉相距千里。”


    “可书本和流言从来不惧那些。”


    “好,”翟寰干脆点头,“翟寰明白叔父的意思了,今日起阖宫彻查此书,查到全部烧毁。宫外我也会颁布禁令,不许这书再在市面上流通,违例依越律论刑,如何?”


    光王笑:“本王没意见,只是若换你父皇看,这手腕软了些。如若治国一直如此,恐怕要他老人家担心了。”


    翟寰道:“叔父放心,翟寰心中有数。不过禁书之事不像别的,不宜操之过急,更何况我与圣皇的威信也不能比,在越国根基不深,多有掣肘,想必叔父也懂得揠苗助长的道理。”


    光王谈不上满意或是不满意的,点点头,终于不再说话了。翟寰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已是她能争取的最好的结果,她心里清楚,对这书的事情,万不能再深究下去了,否则……英度就藏不住了。


    她现在也在旁边和众人一起观望吗?是不是差点被吓破了胆?不至于,她胆子大着呢。翟寰放松了一些,目光似乎浑不在意地往人群中一扫。


    一切只有等光王回大厉再从长计议——她刚才都那么说了,这书是得禁一阵子,一开始做做样子的雷霆手段也是要有的,就怕吓得她不敢再写,可自己还着急等着看下一部呢。


    若是被人查到太极殿里皇后私藏的全集该有多有意思?脑子里出现了奇怪的念头。


    或许今后让她把那书名和人名换了,只能等风头过了再偷偷重新写,她要为她另造一个书庐,从此便只写给她一个人看……思绪飘得越来越远。


    “其实这整件事,本王还有一点想不明白的,”光王沉思片刻,又发话道,这次问悯贵妃:“贵妃之前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民间有这本书流毒?”


    悯贵妃慌了,以为光王要开始过问她栽赃陷害的事情,低下头去道:“是……这书在坊间很是风行,所以臣妾,臣妾也略有耳闻。”


    她这话漏洞百出,自己心里清楚,其实她这次的谋划,也是处处破绽,只要有人想要细究,一定叫她登高跌重。不出所料的话,皇后娘娘之后肯定不会放过她,至少治她个扰乱后宫之罪,反而是元妃,祸及阖宫,也动不了她一根毫毛……


    想到这里,本来已经冷静下来的悯贵妃,拳头又攥紧了,长长的指甲刺到肉里,让人清醒,或者痛得更疯魔了。


    她什么都顾不得,转眼将之前的承诺也抛之脑后。


    “实不瞒光王殿下,臣妾此次确实有自己的打算,请殿下及娘娘降罪,”她身子软的像没有骨头,又跪了下去,翟寰才回过神来,悯贵妃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叫她瞳孔紧缩——


    “臣妾一早就知道那书的存在了,甚至知道……那书是从宫中传出去的,而那源头……就是芙蕖宫!臣妾知情不报,并非有意为之,而是一时告诉无门,更兼怕打草惊蛇。”


    悯贵妃不紧不慢,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容:“正好趁着今天这个机会,臣妾索性一吐为快:请殿下与娘娘明鉴,《环钗春游记》的作者……就在芙蕖宫里!”


    话音落下,情势骤变,全场哗然。


    谁都没有注意,惜霞阁的主楼阁之上,一扇窗户开了一个小缝,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说过不会做到这一步的!她骗了我!”星子目眦欲裂,几乎想要冲出去,但被盈月的手死死锢住。


    “星子,你冷静些!”


    “叫我如何冷静!她若再供出英度,英度哪还留的命在!”星子死命挣着,盈月狠狠一个耳光甩来。


    星子被打得头偏去一边,半边脸笼在窗户的阴影里,身上还穿着黑色的夜行服。


    那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盈月的胸膛也剧烈起伏着,只有两个人的窄小的空间中,只有她的呼吸声尤为明显,星子则木木地没有动静。盈月心中一痛,有些后悔,但为了顾全大局,别无他法。她放缓了声音跟星子讲道理,另一只手依旧用劲将她钳制得死死的。


    “你不去,英度才有可能没有事。”盈月苦口婆心劝道:“悯贵妃确实答应过你,不会提原作的事,但你往好的方面看……她刚才也没说具体是哪个人对不对?她的目标只有元妃一个,巴不得把罪过都揽到元妃头上,肯定不会刻意针对英度,只要英度不主动承认,她没有别的证据,皇后又护着元妃,说不定就能和刚才一样大事化小……”


    她说不下去了,这段话里假设太多,根本站不住脚。她也不是不愧疚,她们究竟是把那个无辜的女子拖下了水,成了宫廷斗争的牺牲品……但她们现在做的事业,哪能没有一点牺牲呢?不管是牺牲旁人,或是她们自己,只要是必要的。苦笑了一下,她又换了个方向劝道:“再者说了,即使你现在下去,能起什么作用呢?难不成把悯贵妃捉来打一顿吗?——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别忘了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帮悯贵妃做戏只是其次,无论如何也要顾全大局……”


    “我现在下去,至少可以带她走……”星子口中喃喃,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盈月在一旁有耐心地等着,她知道星子已经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星子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可笑,她发现自己确像盈月说的,什么都做不了……即使侥幸带英度逃出宫去,也不能改变什么,她们背后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们,她以为自己是谁?不由自主的一颗棋子的宿命……靠着窗子缓缓下滑,她坐到地上,眼神灰败,语气中是软下来的悔过:“我对不起英度,她那样信任我……”眼中一片水迹。


    是她一早发现英度写书,也是她把这件事告诉悯贵妃,想方设法将英度塞进芙蕖宫……今天发生的事情,每一步都少不了她的推动,她以为自己护得住她,竟会相信悯贵妃不牵扯英度的承诺……但她此刻不恨悯贵妃,只恨自己。


    “若要顾全大局,侯爷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把事情托付给我们两个女人,他没有想过女人感情用事的可能吗?”星子道,眼神逐渐清明坚定,盈月想到自身,竟不敢面对上那样的目光,应答道:“可是我们不会。”


    “此刻不会,”星子纠正道,“你说的没错,我现在出去一点用都没有——但我会想出办法的,我一定会救她出险境,我会带她出宫。我会向她弥补今天的一切。”星子好像不对任何人,只是对自己说。也不给盈月反应的时间,敏捷地站起身来,盈月怔仲之间,拉着她的手松开了。星子靠着窗,像之前一样,密切注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修长的身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呼吸声都难以闻见,夕阳的光线给她冷静又狂热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一点半年前那个孩子的影子完全不见了,叫人觉得陌生。


    盈月知道暂时危机是解除了,夜幕降临后,她们的任务才真正开始。对于自己妹妹太快的蜕变,她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她全明白了。星子的长成,并不是什么意外,不过是因为对另一个人动心所致——就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第37章 戏合


    若说翟寰在此前只是觉得这个生辰没甚么趣味, 到了这会,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她所有生辰里最糟糕的一次,听到悯贵妃的话, 只觉得头脑都嗡嗡的。这个时候, 她告诉自己更要镇定,否则被光王逮到了破绽把这事夸大来,又拿大厉圣皇的名头压一压, 就是她也保不住英度。


    想到这里她便加倍恼恨悯贵妃,本来这件事情刚刚就要了结, 哪能猜到情势会因她新一轮的告发又逆转了呢?翟寰看光王的表情,像是又被提起了兴趣,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她现在唯一的愿望是, 英度那个傻的,千万要藏好,别等还没点她的名,就急火火地出来认罪。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此刻英度在人群中观望,心急如焚。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此刻明显不是她挺身而出的最佳时机, 这个时候出去,旁人多半只会当她忠心护主, 要洗刷元妃身上的罪名却难了。她只有一条微芥之命作为凭借,更要用对地方。思绪一转, 下定了决心。


    悯贵妃这回头抬得高高的, 是彻底不管不顾了, 也看不清自己此刻, 是更恨元妃一些, 还是更怨皇后的区别对待。翟寰这次也没让她失望,为了回护元妃,生怕她在众人面前再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态度竟一反常态地软和了下来,悯贵妃生出一种奇异的自怜之感,同时今天第一次感觉到痛快。


    “悯贵妃先起来吧,事关重大,需得从长计议。”翟寰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主动伸手搀起了悯贵妃,她手劲大,悯贵妃吃痛,倒像是被拎起来的。


    “贵妃放心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情况属实,本宫定会彻查此事,”翟寰生怕她再发疯,嘴上免不了宽慰两句,悯贵妃嘴角挂着快意的冷笑。


    “只是天快要黑了,这种事情,终究叫外人看了不好,更何况还有下人在场,”翟寰对悯贵妃的态度只当没看见,语气轻松,还带些笑意,却是不容置疑,“依本宫说,今天的宴会出了这么多状况,客人也都疲乏了,本来刺客也还未抓到,终究是个隐患,今天就先到这吧。李宝,你传令下去,安排送贵客出宫。”


    “剩下的事,也到我宫里慢说。”她指的是自己,悯贵妃、光王、元妃,还有皇帝,翟寰似笑非笑:“悯贵妃,你看呢?本宫叔父要为你做主,这天气可不能让他老人家在外喂蚊子啊。”


    悯贵妃想说什么,忍住了,她本来怕私底下解决会让翟寰又有徇私的机会,但转念一想,有光王在,她又怕什么?吞声默许了。光王那边,只要有热闹看便怎样都行,便也首肯。


    不管是台上台下的戏,这次的观众何其有幸,都看了个尽兴,上至官员命妇,下至太监宫女,来了这一趟,便多了数月的谈资。皇后娘娘宣布宴会结束时,都显得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只有芙蕖宫的宫人们,心思沉重,面面相觑,想说话又不敢,臃肿成一团向惜霞阁外移动。柳穗被人群裹挟,只是走了一回神,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个人,着急地抓着身边人问:“英度呢?可看见英度了?”


    可没人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英度不见了。


    翟寰在内的五人移至太极殿中,这里比宴会上安静了不少,因为骤然缩小的空间,气氛更加沉凝。


    翟寰和光王坐在上首,皇帝坐在一旁,悯贵妃和元妃则在堂间站着,好似对峙一般。


    翟寰心里叹气,面上道:“如今就我们几个,其实也是一家人,贵妃和元妃,你俩都坐着说话。”


    悯贵妃听不见似的不动,元妃竟也没有挪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翟寰不过是做做面子,她们坐不坐下,她哪里在意半点,稍等了一会,直切正题:“悯贵妃。”


    “臣妾在。”


    “你方才说禁书的原作者在芙蕖宫,可有证据?”翟寰问,她这次吃了教训,悯贵妃手中还有什么底牌,她要全部问出来。


    “自然有,”悯贵妃道,背脊挺直了,“臣妾早已暗中扣下了从芙蕖宫中流出的《环钗春游记》的草本,娘娘一看便知。”


    一句话在翟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面上平静如常:“哦,草本一看便知,倒是可信,但你有何证据证明是从芙蕖宫流出的?”


    难不成英度也参与到了这件事中?怪不得她命李宝去寻草本一直也没寻见,原来是落到了悯贵妃手里……


    悯贵妃却没有立即回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翟寰试探着说:“想必是有人证?”


    悯贵妃慌乱的表情纵使转瞬即逝,但也被翟寰捕捉到了,后者心中便有了对策。


    悯贵妃这边心中暗暗叫苦,她自诩心机深沉,但在翟寰面前,自己的心思却透明的像个孩子一样。实在也是由于此次事出冲动,那草本本不在悯贵妃今天的计划中,导致她自己都没有想清楚事物之间的联系——比如,若是别人问起,那草本是从哪里来的?必定有人经手,才能为她所知——要说实话,当然是星子给的——星子是谁?可她是无论如何不能供出星子的——那是殷武侯布局多年埋在宫中的暗线,供出星子,就代表供出侯府的势力,悯贵妃深知,她现在如何小打小闹都罢,如若危及那位大人,于她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心念电转,悯贵妃整理好表情,含糊道:“之前是有的,但臣妾那个宫人不好命,不久前病死了,此刻也无法出来作证。”


    “噢,这样,除了那位宫人,再无旁人了?”翟寰不动声色,“那么‘那位宫人’死前,可有向你指认写书的是芙蕖宫中何人?”


    悯贵妃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她曾从星子那里听说过一二,不过是芙蕖宫里一个不安分的小宫女,她从未放在眼里,虽说若是没有她,就没有今天这局,但也是死不足惜罢了。但为难的是,若此刻将她供出,她并非他们手下之人,凭皇后的智计,谁知会不会顺藤摸瓜又查到星子头上?那就又折回刚才的难处上了。


    悯贵妃犹豫着迟迟不开口,另一方面,私心上,她也不愿把人供出来,在她的认知里,若是叫翟寰知道了那真犯是谁,反而如了她的意。她必定又会像之前那样力保元妃,将后者摘个干净,自己的一番苦工就又白费了。现在这个情况,虽然不能直接诬赖元妃就是原作者,不清不楚之间,至少也能叫她背个包庇的罪名。


    权衡再三,悯贵妃总算开口道:“回皇后娘娘,臣妾的宫人当时病势危急,并未有机会向臣妾吐露那人是谁,但臣妾想,能通过层层宫禁接触到宫外,中间环节之错综复杂可以想见,芙蕖宫里人人都有嫌疑,更甚者,还是个位高权重之人,所以行事才这般乖张无忌。”


    这话含沙射影,直指元妃,翟寰听了还未回应,元妃却再也忍不住了,她从来温柔和气,这次终于被激出几分气性,脸涨红了,嘴唇上口脂尽褪,一片惨白:“悯贵妃你休要欺人太甚,你有何证据……”


    悯贵妃毫不客气地打断:“本宫的证据已向皇后娘娘禀明,皇后娘娘自有心证。”


    “你!”元妃嘴唇翕动,只说出一个字,不知接下来该骂什么,她头一次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声色俱厉,像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似的,表情很是可怜,万万没想到翟寰此时抬手制止:“元妃,你先别忙,本宫话还没问完,之后自会给你争辩的机会。”


    翟寰自认自己这话说的没问题,却不知为何反而引得绣珠的眼泪断线了一般地落下来,她有过一瞬间的犹疑,但无暇顾及,紧跟着悯贵妃刚才的话说下去:“贵妃说的有理,芙蕖宫中人多手杂,确实人人都有嫌疑,想来只有铺开慢慢去查,才能揪出幕后主使。本宫只还想确认一点,悯贵妃——”


    “臣妾在。”悯贵妃答应得十分快活机敏,衬得旁边流泪的绣珠像个木人。


    “我只最后再问你这一次,你确定不知这本书的作者的真实身份?”翟寰端的不动声色,“你想清楚,之后要是再反水,可就晚了。本宫平日里最痛恨朝令夕改之人,本宫也绝不会是其中的一个,你可明白?”


    悯贵妃心中一动,应道:“臣妾明白。”翟寰一反常态的态度又令她的心思活络起来,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听娘娘的意思,想必心中是有决断了?”


    翟寰笑里像有刀子一样:“贵妃有意越俎代庖吗?”


    悯贵妃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着急恕罪起来,被翟寰晦涩的态度搅乱了心境,本来事情还没想个明白,就匆忙认了:“臣妾着急禀报,谁知思虑不周,确实不知其人的真面目,还要烦请娘娘查实。相信皇后娘娘定会秉公处理,还后宫一个清平祥和。”说完深深行了一礼。


    翟寰受了那礼,迟迟不动,半响转头朝光王看去,似乎是想要征询后者的意见。光王在旁边对这急转直下的情节似乎很不满意,当众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翟寰心中更有底了,光王不插手是最好不过的,悯贵妃刚才的答复,也正是她想要的。只要没有直指出英度的名字,只要她在下面藏好了,自己总还有可以斡旋的地方。实际上,若不是要做样子给光王看,她都想凭自己的权势把这件事直接盖过去,反正外面不都说她只手遮天吗?


    可惜就可惜在,这次悯贵妃把这件事捅破了天去,而她那个特别爱管闲事的叔父,也恰好在场,她别无他法,只有硬着头皮给出个“决断”。


    “明白了,照我说,这事好办却也不好办,”翟寰道,“没有人证,就只能派人下去对芙蕖宫的宫人挨个盘查,我现在就下令下去,芙蕖宫暂时封闭,不许宫人出入,直到查清为止。”


    翟寰说到这里停一下,专为看光王的反应,光王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


    翟寰的目光毫不惊动,自然地别开去,这次转到了绣珠身上,绣珠眼泪未止,无措地站着,好似一个局外人,此时似有所察,抬起脸来,与翟寰对视。


    那目光好似有无限的仰赖和依靠。


    翟寰觉得心中憋闷,道:“元妃管教宫人不善,难辞其咎,择日起褫夺封号,擢降为嫔,暂居芙蕖宫,无事不得出。查清之后另议罚惩。”


    元妃——此时的锦嫔凉凉一笑,并无二话,向翟寰叩头行礼。余下几个人的反应倒还不如她平静,俱是一惊,之后神色各异。


    皇帝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快活,他还因上次的事情记恨绣珠,上次没能叫她吃到苦头,今日算是遂了他的心愿,他巴不得翟寰罚的再狠些才好。


    悯贵妃也是惊喜非常,这结果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她本来都不抱期望了,只以为翟寰要护元妃到底,谁知翟寰改变主意的那样快……等等,惊喜过后,心中笼上疑云,会不会这只是翟寰的权益之计,为的只是让元妃暂时避过风头,她再找机会为她开脱?


    悯贵妃隐隐觉得翟寰对元妃无条件的包庇并不单纯,后宅中常有那种事,女子之间非同寻常的情分……她并非没见过,但对方是翟寰,她也只敢把自己的猜测藏在心底,更因为那个人是翟寰,好像这事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离经叛道了……管它的呢,她自己开导自己,她本来也不是为了私人恩怨,她在宫中只求名分,翟寰遂了她的愿,她又何苦纠结背后有何深意?自己求仁得仁便是了。否则真要一桩桩一件件地算下来,她赢了吗?元妃输了吗?怎样才算赢,如何才叫输?说不清的。


    光王则微微讶异,他不久前的猜测与悯贵妃的不谋而合,但他深知自己侄女的个性,察觉出翟寰的态度急变的不寻常之处,现在却不确定了起来。按照翟寰的性子,对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从来是半点委屈都不让受的,若说什么权益之计,顾全大局,只是因为还不够在乎罢了。


    此番他来到越国,有心试探翟寰,但翟寰心思太深,莫说是他,就是大厉圣皇亲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掌握。今天悯贵妃撞破这件宫廷私事,虽说他一开始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到了如今,更多是想要找到制衡翟寰的弱点的私心。


    现在看来,好像是他想错了?那元妃原来并非翟寰的情钟之人?翟寰的样子,明明是有另一件想藏住的东西,那才是她真正的宝贝……


    光王眯起眼睛,目光毫不避忌,深深地看向翟寰——她费尽心思想瞒住的,究竟是什么?


    翟寰已有口谕,便要正式传旨下去,下意识唤:“李宝!”


    却半刻没有人应声,翟寰朝四周看了一下,没见到人,也不知他人关键时候到哪里去了。


    但这传旨非他不可,因只有他知道英度的事情,也只有他懂得此间的方寸,想了想,翟寰又唤:“紫苏!”


    只一声,便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堂外,应着:“奴婢在!”


    紫苏发髻有些凌乱,脚步不稳,似乎才和人有什么推搡,门外,另一个声音隔得很远急急地哀求:“紫苏不可……”


    紫苏背过去掩住门,后面的声音便听不见了,仿佛那只是屋里的人的错觉。


    翟寰拧起眉,她信自己听到的,还辨认出那是李宝的声音,心中已然不妙,正要问,紫苏却先伏倒在地开口了,她声音轻快,只当为翟寰了结了什么心腹大患:“皇后娘娘,已经查明,那禁书作者乃是芙蕖宫宫女包英度,现已认罪,奴婢先做主将她扣下了,请问娘娘要如何处置?”


    第38章 夜灯


    “不过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奴才冒出来挡箭罢了, 怎么,竟连你也蒙混过去了?”翟寰强笑道。


    紫苏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 表情有些不解:“可是……”


    “住了!”翟寰严厉地打断, “本宫对此事已有决断,其他容后再议。“


    她的态度是那样坚决,不容置喙, 明知自己最好不要表现得过于在意,可惊怒之下振袖的幅度和响声还是出卖了她。众人噤声。


    事已至此, 翟寰已大致猜到,刚才门外传来的声音确实就是李宝,估计是想要拦住紫苏却没有成行, 她知他与自己对英度的心是一样的,无论如何都会护着,可惜。所以,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英度暴露了——尤其是光王,到了这会,她会看不出他打的什么主意?他绝非毫无理由地送上述龙令, 多半是有求于她,巴不得能抓住她的把柄要挟。


    紫苏啊紫苏, 她究竟又是怎么想的?这反而是翟寰觉得最失望的一点,知她一向对元妃没有好感, 也不存在帮其脱罪的动机, 难道此番只是为了邀功?翟寰只想苦笑, 亏她过去还以为, 紫苏与她相伴多年, 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总与她心意相通,谁知知情达意上竟还不如一个侍候不足一年的越国小太监。


    其实这评判着实有失偏颇,事关英度,翟寰便没有什么公允可言。紫苏的忠心毋庸置疑,遇到这种事,她又不知道翟寰对英度的态度,当然是下意识以翟寰为先,自以为帮翟寰解忧了,没想到弄巧成拙。


    不过如果说紫苏一点私心也没有,也是不可能的。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她太想找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翟寰一直以来对李宝的看重,更令她失意嫉妒,所以当发现李宝刻意阻拦时,她头脑一热,当众禀报时,更是想都没想。她本来可以选择私下告诉翟寰的,但是她没有。


    寂静的宫殿中,紫苏开始害怕了起来,她敢说这是翟寰来到越国之后头一次这样生气,即使是从前在大厉时也不常有。一定是她做错了什么,但可笑的是她却不知道,教她一颗心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着,如今她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懊悔万分。


    “紫苏,传令下去,禁书著者身份未明,芙蕖宫暂时封闭,不许宫人出入,查清为止。”翟寰极其生硬地下令。


    紫苏眼里噙泪,答应道:“是,奴婢接旨。”


    “再有元妃管教宫人不善,难辞其咎,择日起褫夺封号,擢降为嫔,居芙蕖宫自省,与宫人同查。“翟寰又道,绣珠却好似第一次听到似的,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紫苏,你去芙蕖宫正好,将锦嫔也带回去。这事交给你能做好吗?”翟寰字字不留情,仿佛看不见紫苏和绣珠一并投来的伤心目光。


    紫苏低下头,涨红了脸,已有了哭腔:“奴婢知道了。”


    “可是殿下,我不愿走!英度并非我所派来,她如今在哪?我可与她当面对质!”绣珠急急叫嚷起来。


    “紫苏!这就是你干的差事?”翟寰声音高过绣珠,看也不看:”锦嫔今日起禁足!”


    绣珠眼中像有火光熄灭,紫苏被提了个醒,忙膝行过去抓着她的手,抽泣恳求道:“锦嫔娘娘,跟奴婢走吧。”


    绣珠什么也不说,转身就往大门走去,紫苏站起来,跟在后面。绣珠这时也不哭了,外表看不出什么,其实内里的东西都被搅烂了,她恍恍惚惚的,感觉今天一天都在做梦。虽然她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也不懂得翟寰的疾严令色是为了什么,但从她的角度看,她心中的恋人会对她有那样狠绝冷酷的时刻,说明了什么?


    在这之前,她也还可以自欺欺人翟寰对她的冷漠只是无奈之下的刻意之举,可是现在,明明事情好不容易有了新的转机,或许可以证明她的清白的情况下,翟寰却是如此表现……或许这举动什么都无法说明,或许已经说明了一切。


    绣珠走出太极殿,一抬头看见了月亮,月光看起来却是如此真实。她又问自己,今天发生的一切,是在做梦吗?这本来是她以为的梦幻的一天,然而却是噩梦……或者,是绵亘数月的绮梦,在今日醒转了。


    翟寰的急躁显而易见,送走绣珠和紫苏,接着就要赶剩下的人,她粗暴地想将事情回转到英度出现之前的轨迹上,即使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悯贵妃乖觉,反正已得了她想要的,便先行告退,闹出这一场,竟是毫发无伤,翟寰就让她走了。皇帝一直在状况外,被悯贵妃一哄,也跟着离开了。房中剩下两个人——光王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惯常笑眯眯的慈祥表情,正面迎上的翟寰呼吸一滞。


    “哈,刚才说那小宫女叫什么来着?”光王装出一副回想的样子,慢悠悠道:“好像是叫……英度?”


    翟寰抿唇,尚未开口。


    光王又笑道:“你这么着急,是马上要去看她了?”


    翟寰没有否认:“既然她有嫌疑,自然该由我去问清楚。”


    “无妨,本王左右无事,跟你一起去。你问些什么,我也想听听。”


    翟寰的表情晦暗难明:“我以为叔父操劳了一天,已经困乏了。”


    “哪会,若论操劳,尚不及你,”光王爽朗,“我虽年纪大了,精神头还足着。”


    翟寰沉默一会,不再迟疑,行礼恭敬道:“翟寰看叔父的样子明明是乏了,实在不敢再劳动叔父。不若先请叔父回府小憩,翟寰去去就回,等今日稍晚点,再来陪叔父说话。”


    光王故作惊讶:“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翟寰目光坚定,看向光王:“是翟寰曾得一至宝麒麟,想邀叔父同赏。”


    这次光王是真的惊讶了,随后便是大喜,但面上不好表露出来,使劲压着嘴角,说话也难得大度起来:“估计等你回来要很晚了,不如今日就算了吧。等明天,明天你来叔父府上,叔父备齐酒菜详叙。”


    翟寰牵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再没有推辞,点头应是。今晚才算是尘埃落定。


    草草送光王出去,翟寰实在是没有心思,只送出大殿,光王心情愉悦,也不计较。她折返回主殿外,只余一人,还在地上跪着。翟寰深深吐出一口积压了多时的浊气,再次吸气,属于夏夜的燠热不减的空气,又一次充斥在她的肺里。


    跪在地上的是李宝,还不肯走,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前额上有几道擦伤,免去她问,李宝先开口道:“她在西书房。”


    “她”是谁,不言自明。


    “紫苏都知道了些什么?”


    “只有她今天禀报的事。”


    “知道了,”翟寰再次叹气,“我去瞧她,你先起来吧——”她顿一下,安慰道,“无须自责,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


    ******


    我最近第二次到太极殿,暂时落脚之处依旧是第一次来时那个小小的书斋,我又一次走进去,竟然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不同的是,我上一次过来时,惶恐疑惑,不知前路如何;这回反而出乎意料地淡然起来,因为等待我的已经很明朗了:不过一死。反正我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独自走进房间,身后落锁,房内只有我一人,四周安静,唯一的声响,是门外李宝隔得远远地着急叫着我的名字,他也是个痴人,我觉得我在这世上,唯独对不起他。


    我知道他会护着我,此番冒险自首,我自然不会傻到去求他。我背着他去找了紫苏姑娘,但他还是知道了。我知道紫苏姑娘对皇后娘娘的忠心,一定会如实禀报我的事,只是怕李宝招人为难,或者不慎连累他抖露出之前帮我把书送出宫外的事,害了他自己——那就加深了我的罪过。然而进到这书斋,我什么也做不了,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有祈祷的份。我希望李宝别再犯傻,赶紧走,别再淌这趟浑水了……心中默默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


    我以为那会是我今天唯一的情绪波动,就像我已经在心里再三告诉自己的那样:既然已经知道了最坏的后果,就没什么好怕的……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目前为止我都很镇定,旁边的桌上点着灯,灯油就快用完了,它的火焰微弱而守成,我盯着它看了一会,那稳稳的光焰给了我些许慰藉,陪着它静静坐着,又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夜渐渐深了,灯也越来越暗,此时轻轻的一点风,都能将它扑灭,我开始有点害怕,实在不愿在黑暗里待着,若是四周再没光明,我怕我那点仅有的勇气会被捣烂。好在房间里发亮的东西不止这一个,我也记得这房间里从前站着四位公公的四个角落,好像还置着四颗夜明珠,因此扶着那盏残灯站了起来。


    我朝靠近房门的其中一个角走去,周围太静了,使我的脚步声显得尤其细碎且响亮,一手小心翼翼地笼着蜡烛的微光,我朝目标越走越近,忽地屏住呼吸——迎着仅剩的那点光亮,我看见房门上印着一个人颀长的影子,仿佛在那里已经有一阵子了。


    本来应该是可怖的场景,我当时却毫无恐惧,虽说一颗心突突跳着,但更像是雀跃使然,我的脑筋甚至比平时还要清醒:太极殿一隅,谁会突兀地在那里站那么久也无人敢问?


    “谁在那里?”我问了一句。


    等了等,无人回答,我自言自语似的:“是你吗?”


    那人脚步一动,我本来还不能完全确定,直到她声音低低的,唤来人道:“把门打开。”立刻就传来拨弄门锁的声音。


    果然是她。


    本已平静的心境又生波澜,我在原地手足无措着,看着面前的门被打开,她走了进来。


    房内立即亮了,有人为她递上提灯,屋外风急,火焰跳跃无定。她接过,转过头去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把门关上。”


    于是房门就又关上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很忐忑,非常。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直到发现了这一点,我才意识到我正胆大包天地盯着她看。


    我甚至连行礼都忘了,反应过来,赶紧跪下。


    “起来吧。”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便站起身来,觉得自己此时的样子肯定很笨拙。


    她到我方才坐的地方——房间正中的茶桌旁——坐下,一副打算长谈的样子。


    她坐下了,却不说话,气氛沉凝,我有点上不来气的感觉,偷偷看她空白的表情,也不像是生气,或许我应该高兴?


    对,时间越长,反而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更难以忍受,这似乎很难想象,我一直是个软弱的性子,此刻却格外希望头上那只靴子能尽快落下来,外人看来仿佛一心求死,只有我知道此时面见她内心的煎熬。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我也会觉得这时那样问太傻了……


    “回去。”结果她跟我说,手指敲了两下桌子,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会就回宫里去,我会让李宝再去找你,今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也从未发生过。”


    什么意思?我懵然。


    她如果来了这里,肯定是紫苏姑娘告诉她的,难道紫苏姑娘没有向她说清楚?


    我迟疑道:“可是……”


    她打断我,眼风扫来:“听我的。”


    我低下头。


    这一切和我原本想象的很不一样,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她有她的坚持,但我也有我的,我知道她这样做自有她的原因,但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只知道,元妃娘娘因我被人陷害,我不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我有那个责任把事情真相如实相告。


    “皇后娘娘,我这次来是因为……”以免紫苏姑娘有所遗漏,我准备自己再说一遍。


    她却打断了我:“紫苏都跟我说了。”


    我言犹未尽,觉得嘴里干干的,身体却诚实地松了口气——我声音都在抖,同时更不解了。


    “我是自己要来的,事情确实就像我说的那样,书是我写的,与其他人没有关联……”我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她声音沉沉,多了一分安抚的意味。


    我便什么话都不说了,默然望着她,如果她读懂了我眼中的疑惑,相信她会给我一个答复。


    她亲自过来,显然也不是只为了叫我回去那么简单,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要对我说,但她很是耐心,一直等到我完全平静下来了,才又开口,却是毫不相关的一句:“这会不叫自己奴婢了?”


    我没有想到会被问到这个,小声嘀咕:“我本就胆大包天。” 既指今天发生的事,也像是在说自己此时,我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过分的诚实,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话,我低下头去,又缓缓抬起,目光避也不避地射向她。昏暗的灯光下,连人的理智都像被蒙蔽了,我突然想起从前那些我们在月下相聚的夜晚,那时也是这样久违地平平常常地说着话,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点点头,若不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几乎要把那反应理解为欣赏了。


    “你与倚碧轩是什么关系?”她紧接着发问,微蹙着眉头,好似这件事困扰了她许久。


    我摇摇头,“倚碧轩娘娘陷害元妃娘娘一事,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其实我自首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但我明白她的顾虑,我也尤其感激她能当面问我——说明她是信我的。


    “那悯贵妃如何能知道你写书的事?你最近可与她手下什么人走的近?”她毫不避讳,想着什么就说了出来。


    我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哦?那也奇了,不知她是从哪里得来了你新书的草本,话说回来,怎么不托李宝做那件事了?”


    “那还不是因为……”我下意识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堪堪止住了话音。


    我不再把新书付梓的事情拜托给李宝,是在我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害怕被她察觉……可是,听她这话的意思,她好像早就知道了?那不就意味着……


    “你原来一直知道?”我声音都变了,因为羞恼,脸也变得通红。


    “对,”她坦然道,“你还在毓秀宫时,我就知道了。你记不记得从某次之后,都是李宝亲自跑一趟来取书的?就是在我的授意之下。”


    我震惊,回忆起来,确有其事。怪不得她处置得这般轻易,还叫我先回宫去,原来她早就知道,甚至默许了这件事。然而理解了这一点,却没有使我心上的疑虑驱散半点,我反而更加失落焦躁了起来,她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叫我仅仅知道事实有什么用?也不能叫我变得明智一点,我关心的是她的态度,我在书里写了些什么,她一定看过了对不对?她冷眼旁观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我气馁地垂下头去,回避她地视线,此时尤其害怕她那洞悉一切的眼光。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即使在她面前以“我”自称,看上去好像平等的对话,其实只是假象,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我们之间,终究是不对等的,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我知道的那些,不过是她的手挡在我眼前,指缝间漏给我看的东西。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不是她有意,我或许永远都猜不出她的身份,不是吗?


    我也是可笑之极,突然想要与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争一个高下出来,我这是怎么了?我低着头,自己问自己,心情突然十分酸涩。还能是为什么?仍没死心罢了。对于她,即使告诫过自己千万遍,我也总也死不了心。或许只要她在我面前,还是那样温柔地笑和说话,我心中的灰烬就免不了复燃的命运。


    哪怕,哪怕她已经表明了她的心意,哪怕那只荷包已自明其意地躺在我的怀里,哪怕那冷酷的现实就差贴在我的脸上。


    我强忍着不要失态,手指擦过干爽的脸颊,很好,我没有哭。“我还是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你不必明白,照做就好。”


    “奴婢确实做错了事,却一点罚都没受,太不明不白,叫人心中不安。”


    她看我一眼,这次语气重了些:“那你还想怎的?为了一个心安,要把命丢了吗?”


    我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巴不得她对我再疾严令色一些,我才不会再生出那些幽暗的心思。


    但和我暗暗企盼的相反,下一刻,她的态度又软了下去,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我本来也是怕你担心才不想告诉你,谁知却是两难,罢了……这事本来就没什么要紧的,再说已经都结束了,只要你这段时间安分些,没人敢追究到你身上,”她顿了顿,估计想想也无益蒙我一时,淡淡道:“绣珠被我暂时降到了嫔位,这段时间也最好不要多出来宫里走动了。”


    “——也就是元妃,”她怕我不知道似的加上一句,语毕,似乎是给我反应的时间,过了一会,又补充道:“这样也好,她在这宫里老被当靶子,这次本就是冲她来的,正好当避避风头。”


    她说话时我一直望着她,她当我仍是不解,耐着性子道:“这次是有心人陷害,但我也有难处……暂时也只能委屈她一段时间,之后我会自会补偿她,你千万不要有负担。”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我如何能不明白?我本来是必死无疑的,最终只害元妃娘娘跌了一个位分,换自己的平安,该是要侥幸偷笑的好事。就算我做奴才做了许久,也不至于觉得他人一个名分的高低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我听到这个消息,诚实地说,在对元妃娘娘的愧疚之外,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我还不用受到其他良心上的谴责:我站出来承认过了,决定是皇后娘娘做的——我努力过了,对元妃娘娘的伤害不是由我直接造成的——只要想到这两条,确实如她所说,我不该再有什么心上的负担了。


    可我的眼泪立刻就流下来,止也止不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我眼前一片模糊,想到,我实在对不起元妃娘娘,太对不起,对不起有一百年。本来没有那么对不起——如果我从此刻就抱着向她诚恳赎罪的念头的话,可我不能撒谎,我此刻满心满眼,都被另一个念头占据了。


    “为什么……护着我?”


    我艰难吐字,呼吸已然乱了。手边那盏灯已然熄灭,倒是我的心房重新染上火焰。


    第39章 伴行


    她对我的神情那么温柔, 回护的态度那样明显,不能怪我……在她回应我前的短暂空当里,我这样对自己说。可知几个时辰之前, 我和下方旁观的宫人们一样, 以为她的武断是为了护住元妃娘娘,没想到那样的偏袒中竟也有我的一份……简直是受宠若惊。


    听了我的话,她站了起来, 倾身过来用手指碰了碰我的眼泪,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怎么又哭了?”


    难以想象, 皇后娘娘在替我擦眼泪……她温温的手指将我脸上的泪水拭去,留下凉凉的痕迹,我正抬眼与她的目光对上, 她的眼光沉定,原本稍淡的瞳色在此时光影的幽暗里浓的化不开一样,我只看一眼,就有种像要被深渊吸入之感。


    我投过去的目光没有躲闪,一定要她给一个答案似的,这一次是她把目光撇开了。


    “还能是为什么?你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知心的,若是被抓住了, 肯定难逃一死,我当然不能放任你去死。”她说, “绣珠这回替你挡厄,于我而言是值得。”


    这不是我最想要的答案, 但于我而言已经足够。理智这样告诉我。她接着说:“她本也是淡泊名利之人, 对名位的高低并不在乎。何况她性子纯良, 平日里看对你也不错, 我想若是她知道实情, 想必也能理解的。”


    这话说的很公允,将我心上的狂热浇灭一分。原来她和我一样,心里都对元妃娘娘抱有歉疚,虽说是理所应当的……但不妨碍我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承担对不起元妃娘娘的罪恶感,我希望那个人只有我一个——这种滋味真难受,假如是一开始就是我承担了自己的罪呢?免受责罚和良心上的舒适,原来就像是鱼和熊掌的关系……


    “都怪我一开始写那劳什子书,才酿成了今日的恶果。”我越想越觉得后悔,虽然没用,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也不用那样想,不是你的错。”她欲言又止,“今日的局面真正要怪,只能怪那幕后之人的别有用心,不仅是你或是绣珠,甚至是我,都被她算了进去。”说到这里,泄出一声冷哼。


    “你只是比较幸运,因为有我在。”她说,突然想到什么地笑起来,“是了,这次是我保佑你,可不是什么榕树大仙啦。”


    我已经不哭了,她的手却仍放在我脸上,她突然提起“倚老卖老”,好像是极久远之前的事情,情境的差异让我感到一种不真实感,脸上一阵发窘,想要别开脸去,她却不许,看着我正色道:“我说真的。我并非你想的那样全无掣肘,今天的事情,我以为我已经做了最好的安排,如果你因此烦恼,着实有违我的本意。不要让我觉得无能,好吗?只要记住,不用觉得对不起谁,对绣珠是,对我也是。”


    我被她认真的注视搞得避无可避,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是我对不起她,觉得对不起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够了。”她最后说,手离开了。


    我一僵,然后又点点头,默默藏起心里的叹息,她不知,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的手撤了开去,温热的气息也随之远离,我悄悄呼出一口气,身体终于放松了些,听她的话,将某些负面的情绪赶出脑海。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看着她,突然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她表情看上去有点惊讶,又很乐意的样子:“你说。”


    我斟字酌句:“我发现……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关心我写的书的事,好像并不惊讶,也不生气,加上承认曾派李宝来取书,我猜……你肯定看过里面的内容了,是不是?”


    她脸上有笑意转瞬即逝,仿佛我的错觉,表情依旧坦然,大方承认:“是。”


    得了肯定的答复,我倒讷讷无言,两颊又羞愧地变红了,我只敢问到这里,实际想她多说几句,如果看过了书,多少会有些感想?毕竟是以她做原型的书啊……我心里早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预判,其实想知道的是她真实的态度,她一字封缄,我再也问不下去。


    我想她一定看穿了我的心理活动,我那纠结的样子,就差在她面前抓耳挠腮了。她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温和地说:“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没有生气。”


    对,所以呢?——当然从这点上可以引申出许多积极的含义,但我此刻像是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似的,只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连我都不知道我能有多贪心。


    “我想不管是越国还是本宫,都还有能容下这一本书的肚量,再者你的书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定是有它的可取之处,我想此时此刻,外面肯定还有许多人,等着你把这本书接着写下去呢。”


    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很谨慎,绕着关子。我只有点头胡乱应着。什么还要把书写下去?这主意被她起了个头,闯进我的脑海里狠狠一撞——今天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可是……我心里猛跳了两下。


    她看上去对我的懵懂的反应很满意的样子,对我绽出一个笑容,灿若春晓。


    言尽于此。“不早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更浓的夜色,随口道:“我送你回去?”


    我呆呆的,她也愣住了。


    “——我是说,叫人送你回宫?”她很快神色如常。


    她刚才那样子,实在太像我们在春鸾殿相识时的样子了,比起昙花一现的笑容,更要迷了我的眼睛。原来我们现在这样看似自然的相处,其实处处都逃不开春鸾殿里那些谈笑时光的暗影。一想到出了这房间,一切又要回到原本的轨迹,她是皇后娘娘,我是奴婢,我的心情就十分灰暗。我应了一声,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还没有叫人把门打开,房间里唯有她提的那盏灯,是唯一充足稳定的光源,我手里还举着那盏先一步熄灭的烛灯,与她一步之遥,中间却像隔着一条阴影流动的暗河。


    “英度,你想不想……罢了。”她突然想到什么,话说了一半,却只有轻轻一叹。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叫我名字。


    “我差点都忘了,”她扶一下额,表情有些游离,“你现在没法回芙蕖宫里,不如就呆在我身边一段时间。”


    尾音微微上扬,我有些分不清那是否是一个问句?


    我放弃细想,当下只想服从自己内心的欲求,心境一下如尘埃落定般安宁,飞快答应:“好。”


    ******


    绣珠已经知道是英度写的书,现下是不能叫英度再回芙蕖宫了,否则凭她那个痴劲,保准会坚持追查到底,翟寰差点忘了这一茬,好在最后一刻终于想了起来,她说不清她最后的决定里藏了多少私心,她本来想问“想不想待在我身边”,临了却有些不自信,生生把问话转成了陈述句,说完又后悔自己是不是表现地太刻意、太急躁了些。没想到英度却听懂了,回她一个“好”,不可谓不是知音。看到眼前人的眼睛倏地亮起,翟寰把那些疑虑都抛诸脑后。


    她与她置气了那么多天,恼恨她对她避之不及的以礼相待,那些小小的龃龉在此刻烟消云散。甚至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只是为了她们二人此时的心意相通做得繁琐的铺垫,即使付出了些代价……这么想着,翟寰当下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特意命人将那个荷包送还给了她,暗暗表明了自己迟到的心意,想来她看到便会懂得。翟寰目光柔软,看着英度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去,又觉得那是说不准的事,谁叫她有时候笨,有时候聪明……好在一直不缺勇气,所以今天,还好走来了她身边。


    “我能还这样说话吗……没别人的时候。”英度小声说。


    翟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像这样,不说……奴婢。”英度答。


    翟寰失笑,还以为她有长进,谁知还有顾虑,道:“自然。”


    英度借这个机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翟寰回以一个笑容。


    翟寰命人将门打开,两人暴露在前方的黑夜中,英度差她一步,跟在后面,看起来有些惴惴不安。


    翟寰依旧没有叫人跟着,亲自提着灯,不紧不慢地沿来路走着,她方才的提议是临时起意,其实很多事情都没有安排妥当,比如,把英度留在太极殿后,要安置在哪里呢?


    越来越近巍峨的太极主殿,翟寰能感觉到随着距离的拉近,身边的人越发紧绷。她也想把她放在身边,时时都能看到,然而……


    “当心!”翟寰眼疾手快,英度差点摔倒,她伸手扶住。


    英度脸上红了一片,迅速把翟寰的手还回去,低头假装忙着整理裙摆。刚刚经过一个小小花坛,灯光有限,她又刻意离得远了一些,因此没注意脚下那个小小的台阶。


    “不碍事。”她嘴上说着,手轻轻拉着裙子小小地抖动着,仿佛那没摔成的一个跤已使她身上沾上了什么了不得的灰尘。


    翟寰微怔,右手停在空气中晾凉了,收了回去。


    她明白她为何又畏缩起来,并不觉得失望,稍微一想,也能够理解了。走到这里,已是太极殿最中心的地方,不可避免的,巡值的宫人也比刚才多了起来,即使再怎么训练有素,怎样都算几双眼睛。英度是怕自己在他人面前逾矩,为她二人带来麻烦。


    她倒是想把英度时时刻刻留在身边,但现在的她有能力那样做吗?就算她平素乖张无忌,不惮流言蜚语,他人中伤,可是英度呢?她不能不考虑英度。她身份尴尬,如若放在明处,免不了成了有心之人的靶子。不说别的,就是此刻带她进殿,光是紫苏那个硬茬就不好过。她在的时候能护住英度,可是万一她不在呢?想到英度或许会因此受伤,翟寰光是想着就已经感到了心疼。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今天实在太意气用事了,差点就做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过了?或许是从来没有,好似女孩儿得到了心仪以久的珠钗,却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才好,只有放到妆奁的最底层珍重——这对她实在是新奇的体验,她向来只有宝刀名剑,哪有秘藏的道理,早舞起来去斫他人的脖子了。


    那盏提灯突地刺到二人中间,英度抬头,脸上红晕未退,在光下照的清楚。


    “这个你拿着。”翟寰道。


    英度茫然接过,翟寰的脸远离了暖黄的宫灯映照,暗了下来,更显出秀逸清冷的轮廓。


    “走到前面去,你来带路。“翟寰声音低低的,不由抗拒。


    英度依言提着灯站到前面去,灯火几个乱晃,提灯比她以为得要有分量得多,刚才若是有风,指不定就灭掉了。逆着光勾出她的剪影,修长的脖颈,薄薄的肩背,纤细而柔美的腰线……她方才仔细打理过的裙子,未染纤尘,是嫩而暖的粉色,稍稍散开,像花,翟寰贫瘠地想,她一直觉得她像花。


    英度稳住身子,想了想,侧头道:“娘娘?“


    皇后娘娘在发呆。


    “娘娘,“英度又叫了一声,翟寰才回过神,看到英度的侧脸,她长得也像花一样。只见那花叹了口气,又有点小小的羞恼般压着声音:“娘娘要去哪里?奴婢不识路。”


    以眼下她的声量,离他们最近的宫人也听不去一个字,翟寰本该又怪她生分的,这一次却不知怎的分外受用,那一声“娘娘”像羽毛一样,搔着她的耳朵,搔着她的心里。


    她清咳一声:“往前走就是,到主殿去,我叫你停下,你就停下。”


    英度答应照做,双手握着提灯的把手,脚步慢慢的,身形有些不稳。翟寰在后跟着,脚步像猫一样,英度两次回头看她还在不在,每次都撞到她盯着自己的目光,便不敢再看,专心脚下努力走的更稳当一些。


    她不是傻子,翟寰为何突然这样吩咐,就好像她懂得她,反过来也是一样。翟寰自然看出了她的顾虑,她很感激。皇后娘娘为一个宫女提灯,任谁看到都会觉得奇怪,这宫里本来没有她的位置,能有今天,都是得益于她一贯的低调行事,谨小慎微,她最怕的莫过于突然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下,不可避免地被起底她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像现在这样,她反而更自如一些,她打从心底感激翟寰的理解与温柔。


    而她哪里会想到翟寰此时在想什么……只是短短一段路,竟然教轻功非凡的皇后娘娘脸红了,英度又一次回头,明显是看到了,表情微讶。


    翟寰被看的有点气恼,英度不敢确信,还想看的仔细些,害怕她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却被翟寰抓住手腕,扯到一旁。


    提灯砸到地上,终于承受不住熄灭了,四周一下暗下来,还好今晚仍有月光,照到交叠的两个人影上。


    “别动了,这边没人。”翟寰道,嘴角含笑,不紧不松地抓着英度的一只手腕。两人离得很近,上一次这么近,还是在树上,不过那时是坐着,感觉还不明显,这次站着,翟寰足足比英度高出一个头去。


    英度背靠墙壁,感到来自对面人的压迫感,同时被她身上的柏木香气笼罩着,平时本是叫人清醒的味道,此刻却叫她发晕,全身的血好像都倒流进了脑袋,她觉得头很重很重,情不自禁想要往面前的人身上靠去,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那样做……此刻的翟寰就像一块磁石,而她是被吸引着围绕着她起舞的铁屑。


    “会有人……过来。”话也说不利索似的。


    翟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十分笃定:“不会。”


    到了这里,宫人反而少了,是她平素不喜欢伺候的人太多的缘故,唯独留下的人,没她发话,也不敢轻易出现。她知道就该到这里了,但此时只有她们两个,她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亲一亲眼前人润润的嘴唇,看的出来她很紧张,紧张中还有一丝丝期待,昏暗中,她的嘴唇随着呼吸起伏……那是她的花瓣。


    她身上的香味和她不一样,泛着一股甜味,是宫里宫女统一发下去的香膏的味道,在她身上却好闻得出奇,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反应过来,暗骂自己轻狎,赶紧看向她,她却一怔,然后像被逗笑了似的,两颊绯红,低垂的眼波盈盈,还好没有生气。


    手中还捏着她的腕子,触手的皮肤像是温润的玉石,在这夏夜里很是舒适,她自己身上发起热来。


    她知道就该到这里了,还存有一丝理智,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做,松开英度的手的同时,不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


    “就送我到这里罢。”翟寰道,“我会叫人送你去你今晚安置的地方,顺便拨几个人伺候你,不会太多,你不用拘束,就和平常一样,我有空就去看你,嗯?”


    话尾微微上扬,并不是为了问她,倒像是想问自己心的回声。她甘心这样放她走吗?


    “好。”英度又一次答道。


    ——她不甘心。翟寰却只是把英度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手指碰到她的脸颊。


    第40章 饮鹿


    翌日一早, 翟寰早早就起身了,昨天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但她好似没受到烦扰一般, 心情看上去竟然还不错, 任谁也不知内情。菡萏赶来侍候,看到抿了抿唇,沉默地递上巾子。


    翟寰接过, 看到是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顺口问了一句:“怎么是你?”


    菡萏凉凉道:“紫苏姐姐受罚,芍药和汀兰被您昨儿个大晚上地发落去了西书房,就剩我个全乎的了, 不是我还能有谁?”话里的怨气几乎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翟寰擦着手巾,停下,看了她一眼,菡萏外强中干,挺着脊梁,眼睛却飘忽躲避,泄露了顶嘴的慌张。翟寰没有追究, 但也不想解释什么,继续洗漱, 菡萏闭了嘴,服侍上倒没有额外的错处。翟寰晨起的步骤延续多年前在军中的习惯, 沃面, 漱口, 穿衣, 有条不紊, 不消一刻钟,坐在了早膳前。


    翟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提了起来。招来李宝:“一样的给西书房送一份去。”


    李宝波澜不惊,答应了退下去,仿佛多年主仆之间心灵相通。菡萏自然不平,加之与紫苏同仇敌忾,更看李宝不惯,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宝权当没看见。


    菡萏给翟寰布菜,一举一动中流露出哀怨,翟寰吃的不舒坦,没几口叫停了筷子。


    翟寰板着脸:“更衣。”


    菡萏被吓到,露出一个苦脸,气势就软了下来,再不敢造次,闭紧嘴巴,照翟寰的要求拣了件鼠灰色的常服,直到系完最顶上一颗扣子,菡萏小小吐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翟寰心情实在是好,刚才装生气其实也只是为了唬人,维持不了多久,看到菡萏忐忑的样子,绷不住笑了出来,菡萏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也知道要装乖了。翟寰又板起脸教训道:“今天当心你的嘴!若是管不住,一会也不要随我去见王爷了。”


    菡萏听见,先是一愣,接着忙不迭地应了几声,欢喜都写在脸上,又努力压着眉眼表现出稳重的样子。她年纪是翟寰带来越国的女官中最轻的,平时这种事哪里轮的到她。也不觉得是被打了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瞬间就把其他事情抛之脑后,满眼只有受到器重的惊喜。


    翟寰看在眼里,不可避免地想到紫苏,神色一黯,随口叮嘱道:“一会机灵点。”顿了顿改口:“算了,还是管住你的嘴罢。”


    早膳过后,翟寰便带着菡萏另两个可有可无的侍从,摆驾去此次光王下榻的饮鹿苑。这是菡萏来越国后第一次出宫,压抑不住的兴奋,头安分地低着,眼睛却四处乱瞟。翟寰也由着她。


    饮鹿苑离皇宫不远,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半刻钟便到。这里原是十年前越京内一位富贵王爷的府邸,翟寰早听说在自己到来前,越国皇室主脉式微以久,果然不假,这饮鹿苑之堂皇富丽与正经皇宫想比,也丝毫不逊。苑内的装饰是越国一贯的婉约精巧,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曲径通幽之处,翟寰也只有步行。


    光王好大的气派,翟寰通报之后,也不见亲自来迎,只有一位眼生的主管公公在前面领路。本是在他人的地界,光王却像个十足傲慢的地主,翟寰不动声色,恰然自适,走的不紧不慢,仿佛花园里赏景,丝毫没有不悦之色。菡萏为主子憋屈,还是忍不住,路上一直雀跃的嘴角垮了下去。


    翟寰自昨天承诺今日会来拜访,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出。她的叔父就爱耍这一板斧,立威这一套,她在大厉就见得太多,反比她还要像个深宫妇人的作派。她现在将姿态放得低些,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但她心里清楚的很,这回本不是她有求于人,不知道是谁没有底气还要强撑。


    菡萏紧跟在翟寰身后,走在暮夏荼蘼的花园中,心境也受到感染,渐渐平和了下来,走过的沿路仿佛秘道,穿梭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叫她恍惚回到了从前在大厉时的日子,翟寰还未出阁,是备受宠爱的公主,也是万众瞩目的少年将军,此刻,那层不合适她的名叫“皇后”的茧终于从她身上剥了下来。


    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入耳,翟寰一行人总算行到了光王所在地——饮鹿苑中心的花榭。还未近晌午,这里却好像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宴会,正等着贵客大驾光临,桌上是美酒佳馔,旁有美姬起舞作乐。光王坐在主位,看来已经恭候多时,他的样子看起来绝不是领头太监嘴里“迟睡未醒”的模样,装容整肃,眼神沉凝地独自饮茶,与此处地布置格格不入。


    他也看见翟寰来了,立刻换上一脸笑容,掩去过于严肃的表情,这才看起来那个熟悉的光王殿下。


    “寰儿来了?快过来陪叔父坐下。”


    翟寰沉声应是,在光王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大方落座,菡萏正想上前,被一旁光王的侍从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菡萏抿唇,什么也没说,默默站到一边去。


    翟寰与光王同坐一桌,随侍的只有两个斟酒的小童,俱是天聋地哑,方便两人说话。


    “叔父为何只为侄女斟酒,倒自己喝茶?”翟寰看着杯中物,笑道。


    “越国的茶叶出名,想你喝惯了,我却觉得新鲜;酒却还是大厉出众,你一尝便知。”


    翟寰举杯轻嗅,眼神一亮,仿佛轻叹的语气:“是‘雪刀’。”


    “正是。”光王道。


    翟寰却只闻了一下就放下了,道:“多谢叔父解翟寰的乡愁。”


    “怎得不喝?莫不是怕我下毒?”光王面露不耐,不出片刻将叔慈侄孝的假象撕开一道口子。


    “翟寰怎会那样想?”翟寰仍旧是一副谦恭的样子,“只是我已久不在军中,身处深宫养尊处优,怕喝不来从前爱喝的酒了,反坏了记忆中美酒的滋味。”


    “哦,原是这样。”光王敷衍的应了一句,心不在焉地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彼此都清楚地很。光王是有事相求的那一方,但他过于傲慢,即使求人也不愿屈居下风,拼命想压过翟寰一头,因此迟迟不将谈话切到正题。翟寰也乐于装作糊涂,倒要看看对方能忍到几时?


    光王再抬头,又是一脸笑容,仿佛刚刚的一点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本王昨夜就说,要设好酒好宴款待你的,决不食言。如今这酒不喝,那这宴会可合你心意?”


    说着,他手一挥动,不知是指向面前桌上的佳肴,或是酒桌前不远身段窈窕妖娆起舞的舞姬们。


    翟寰目光坦荡地一一看过去,满桌的重荤看着令人倒胃,或许是为了下酒?叫她轻皱了下眉,明知是在暗讽她好女色的传闻,她偏不避讳更要仔细看那些跳舞的女人——她们裸露着的雪白肌肤让人联想到桌上菜肴的一层浮油,脸上的浓妆在昏暗的夜里恰到好处,放在大白天却只让人觉得滑稽,这样炎热的天气,她们扭动的那样卖力,每人脸上都是一层薄汗,叫人辨不清眉眼,好像都长得同一个样子。


    光王竟还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叫她觉得好笑,是光王心中的飨宴就是如此?抑或是存心拿来膈应她的?


    翟寰收回目光,淡淡道:“多谢叔父有心了,但翟寰用过早膳来的,加之近来有些苦夏,没什么胃口。”


    她指的是吃食,但光王却引申成了另外的意思,笑容微妙起来,打趣道:“用过了,嗯?怪不得昨晚走的那么急。”


    翟寰面罩寒霜,“恕翟寰不明白您的意思。”


    光王也有些后悔了,轻咳了一声,但是他自己为老不尊在先,吃个冷脸也是应该,自觉威严尽失,好在迅速反应,拍了下手,扬声命令:“你们都先下去。”舞姬们氤氲如一团脂香红云飘走,花榭终于清爽了些。


    “刚才是叔父失言,这样,我自罚三杯!”光王权衡少顷,终是说,这表态对他来说已是不易。


    翟寰脸上是疏离的笑容:“叔父言重了,我曾在军中行走数年,常年与草莽兵杂为伍,怎会连这一点冒犯都受不得,您切莫放在心上。”


    光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翟寰浑不在意地笑笑,举起酒杯碰了碰光王手中的:“也不必自罚三杯,就侄女儿陪您喝这一杯雪刀吧。”说罢一饮而尽。光王心中不是滋味,也仰头闷闷喝了。


    光王没讨到好,反而因为刚刚的事情,将自己置于被动的境地,忍不住鼻子里轻哼一声。


    “你昨天晚上说的,可还算数?”


    “您说的哪一件?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您也知道——翟寰怕和您心中所想的不是同一件。”


    光王急了:“自然是述龙……”


    话音堪堪止住,光王看到翟寰似笑非笑的眼神,背上蓦地出了一身冷汗。


    “您说什么?”翟寰心知肚明,追问了一句。


    光王又自斟一杯雪刀饮了,把未尽地话咽下去,努力保持镇定的表情,硬邦邦地问了一句:“那麒麟,我若问你借,你可愿借我?”


    翟寰目光平静:“为欺君叛国?”


    光王急了:“当然不是!”


    翟寰微笑:“不是便好。”


    光王有些不屑:“你也未免太高看……那麒麟,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你走后,麒麟已被打散,早已不是从前的它了。”他本来还想说,即使是在它全盛之时,凭它要欺君叛国,也未免太夸的下海口。但想了想如今自己还要伸手去讨,便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不是便好,”翟寰又重复了一遍,也并没有不悦的神色,“不如叔父直说借去述龙军有何用处吧。翟寰实在好奇,那只军队早就不归我的统领了,翟寰又远在越国,叔父为何不直接向圣皇请兵,反要来找我呢?”


    翟寰把话挑明,倒叫光王吃了一惊,第一时间就往两边看去,生怕隔墙有耳的样子。


    翟寰朗声笑起来:“叔父不必担心,翟寰还是那句话,越国与大厉远距千里,我们在此间说的话、做的事,只要您不说,我不说,就决计不会传到圣皇的耳朵里。您对翟寰还没有这点信心吗?”


    光王脸色不是很好看,合着之前翟寰不告诉他,是故意叫他提心吊胆得看好戏呢!不过转念一想,他对翟寰掌管身边人的能力,确实不需要担心,她可是大厉圣皇亲口承认的最肖似自己的子女,哪能容忍自己天天被他人安插的暗眼束手束脚呢?


    光王心中一动,本来坐直的脊背又靠回了椅子上,装模做样又问了一句:“本王突然想起,此次来还没亲去拜访曹大人。”


    “此次怕是不能如叔父愿了,”翟寰淡淡道,“翟寰无能,留不住曹大人。曹老不久前已辞官归乡,叔父回大厉或能一见。”


    此话一出,光王又是一惊,对翟寰更是刮目相看。要知道曹知谦是圣皇亲赐来“辅佐”翟寰的,虽说随着翟寰羽翼渐丰,这种老臣迟早免不了被弃用的命运,但翟寰到越国还不到半年时间,就摆脱了曹知谦,而且这消息在大厉竟没有听到一丝风声,可见其不一般的手腕。


    光王一向自得于自己的眼界,多年前他也曾到访过越国一次,这回虽说在越国只待了短暂的时间,已感到不管是朝堂或是民间的风气已大异于前,有着一种生机勃发的气韵。他不由得想到,翟寰当初出嫁越国,多少人幸灾乐祸,只因越国贫乱已久,无人看好一个长久活在父皇羽翼下的空有武勇的公主殿下能够顺利接管,谁知只过了短短几个月,她不仅成功掌权,看来还在这遥远的异国还拥有了一片自己的天地……竟叫他也好生羡慕。


    他此次借兵的目的也正在此。要知道大厉国力正值鼎盛,属国不仅越国一个,特别有了翟寰这样的先例之后,圣皇近来又有分封的意图——是西边一个新收拢的名叫缅宁的小国,光王也动了心思。


    光王这回也不在意脸不脸面的事了,翟寰状似无意显露出来的实力反而令他久悬的心放下,更坚定了笼络翟寰的想法,他决定将事情坦诚相告。


    “缅宁……?”翟寰沉吟,她当然听说过,大厉的军队在此绵亘数年,述龙军也曾承皇命在其间戍守,几个月前,大厉终于传来将其拿下的消息,但她毕竟离得太远,却不知道还有分封的事。


    她更讶异地是作为圣皇左膀右臂的光王竟有此意,光王看到她的表情,心中了然,苦笑解释道:“没错,我确实想争一争缅宁。”


    光王轻叹一声,缓缓道来:“本王自圣皇还是太子时就一直追随左右,至今已有三十二年。能见证曾经的皇兄一步步成为如今的圣主明君,本王辅佐在侧,足以慰平生。但有时我也会想,圣皇的成就已近天人之限,震古烁今,必得流芳百世,而我的尽头在哪里呢?”


    “圣皇有治国经略在胸,我却只有马背上的功夫,大厉承平,虽是社稷之福,但于我却成废将,这种感受,想必你也能懂得?可我虽不愿做位高权重的闲散王公,日日在朝堂恭维周旋,却也怕此心招来误解猜忌,不如离了大厉,去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对我来说,缅宁就是这样一个好机会。缅宁才成大厉属国,更西还有簇夷国,两国连年征战不休,若我去了,必大有可为,镇一方平安。”


    光王少有在人前完全袒露自己的想法,畅想结束,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玩着酒盏。他掩饰不住眼中灼灼光亮,叫人恍若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骁勇善战叱咤风云的年轻将军。翟寰亦有些唏嘘:“翟寰从不知叔父有这样的想法。”


    光王回以一笑,翟寰接着问:“叔父作此想,何不向圣皇直言呢?圣皇一向关爱兄弟,您的要求在翟寰看来合情合理。”


    光王有些遗憾地看到翟寰转瞬就恢复了精密的理智,道:“无他,概因除我之外,还有一人也意在缅宁,本王为臣子,不愿见圣皇为难。”


    “是四哥?”


    光王承认:“是。”


    翟寰了然,这样看来,大厉太子之位久悬,如今应该是定下了。她的二哥和四哥争了许久,最终以四哥失败告终,看样子是要避退缅宁,以避二哥锋芒。翟寰与四皇子不算亲厚,但也知其并非将才。四皇子与光王争夺缅宁,双方各有胜算。光王在朝中地位超然,又是圣皇亲兄弟,深得圣皇宠幸;而四皇子十四岁时曾以身救圣皇于越国刺客手中,导致堕马,因此左腿落下残疾,圣皇所以格外怜惜钟爱他。


    翟寰以旁观者的角度,也不得不盘算二者输的可能,对光王的顾虑在于其多年来积累的权势,早已树大根深,自成一派,贸然分封出去,怕有阋墙之祸。这样看来,四皇子或是更好的打算,根基尚浅,要在异国立足离不开圣皇的支持,可二皇子那边怎会善罢甘休,放任宿敌在自己无法掌控的地方发展势力?有很大的几率会从中作梗。


    翟寰深知自己的父皇,对于儿女之间的斗争心知肚明,却放任自流,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出最优秀的继任者,可以想见,二皇子和四皇子之间的储位之争只有暂时停歇和愈演愈烈,想她曾经也是局中人……直到离开了大厉来到越国。她曾不知那是她的幸还是不幸,回顾来到越国她经历的种种,她现在可以定言:是她的好运。


    如今光王的坦诚拉拢,仿佛是在重新邀她入局的序章,她甚至怀疑光王已经跟二皇子沟通在先,现在交给她选择的话,因为和承认好运一样的缘故,她油然而生一种不情愿。


    “所以你借去述龙,不会是要打四皇子不会带兵这一点,以昭示缅宁国主非你不可?”翟寰皱起眉头,“近来缅宁边境并无战乱的消息,叔父难道是在打无中生有的主意?”


    光王苦笑:“寰儿聪慧。”


    翟寰的表情冷了下来,以她对述龙的感情,若光王想要重集旧部只为做什么冒充簇夷挑起两国争端,光王借机出兵镇压立威的脏事,她是万万不能首肯的,那是死士该做的事,而述龙早已解部,何苦葬送旧日的英魂?


    光王何其敏锐,立即察觉了翟寰态度的变化,立刻就明白她心中所想,而这,其实才是他今天的最大的倚仗。


    光王掏出一封随身的书信,递给翟寰,简简单单的动作,只薄薄一张的信纸,落到翟寰手中。翟寰毫无预料,疑惑的目光朝光王看去,继而移到信纸上。


    只看到那信启的称呼,翟寰的神色已是大受震动,两只手捏着信纸,手指越扣越紧。那信上的字迹也是她熟悉的,潦草如沉沙折戟,刀光剑影,铺面而来的还有铁锈一般的、血的味道。


同类推荐: 完蛋,成了暴君的幼崽[星际]整个王府都在等我做饭捡到残疾女将军我在古代当县令[种田]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唯她是从重生后,我把天命之子训成炉鼎了_熬月捉日师尊他死在我认错那天_无相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