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选
星子狠狠打开她的手, 打断了那种虚假的温情,她几欲作呕,面前站着的仿佛是个陌生人。
“你是铁定要留在这里做继侯夫人了?连自己唯一的亲妹妹都能舍弃, 可谓用心良苦。”
盈月错愕, 而后面上浮现出伤心,星子已打定主意她是在演戏,之前言语攻击的愧疚半点也无了。
“我承认我……心属侯爷, 只是痴心妄想,你又何必这么说我?”
“姐姐!”星子神思接近崩溃, 似哭似笑,大叫出声:“我真就不明白了,他一个利欲熏心、薄情寡义的残废, 你究竟看上他哪里!”
盈月脸色发白,继而铁青,声音又低又急,带着隐忍的愠怒:“不要那样说他!”
星子自从方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大叫之后,陷入了长久的虚弱,撇着嘴角,凉凉道:“难道不是?”
盈月辩驳不能。
是的, 陈景之乱将一切都改变了,越哀帝丢掉了性命, 而殷武侯失去了双腿,后半生要在轮椅上度过, 说不清谁更惨烈。殷氏元气大伤, 昔日暗卫纷纷叛逃, 盈月与星子是为数不多坚守的人之二。此后殷武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下落不明的黑火油脉上, 盈月再一次为他赴汤蹈火。
盈月轻声道:“他是不是残废, 与我而言都没有差别。”
星子厌倦附和:“嗯,知道了,很感人,他知道吗?”
盈月摇摇头:“他是否知道,我也不在乎,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星子皱着眉头听,盈月看看她,慢慢道:“我不像你,没有那种勇气,又或者……想要的东西,不一定总要得到。你或许不明白。”
星子逸出一声冷笑,她真是受够了。今天先是英度,再是盈月,两个她心目中最亲近的人,不约而同放弃了她,光是放弃,也就算了,还都说她不懂得,好像两耳光打在脸上。她不懂得什么?她们的深情?所以,在她们的眼里,究竟是如何看她的?难道她们的感情是宝物,她的感情就是敝履吗?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浪费感情在她们身上,等着让人践踏,她只觉得刚才因绝望怨气导致的狂躁好似笑话一样。
左心房的地方,好像已经不痛了,寸寸冰封,谁也伤不了她。
盈月眼看着星子的目光越来越冷,表情也逐渐麻木,察觉不出任何感情的流露,突然有点害怕了,但仍是不解,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你想走的吗?”
星子歪头看着她,竟有一丝笑意。
盈月一阵心悸,喉头也堵得慌,继续道:“如果你想走,我就去请了侯爷放你走,或者你想要别的什么,我能满足的,我也一定尽力,从小到大,哪次不是……”
“姐姐啊。”星子打断了她的话,盈月投来疑惑的一瞥。
这是星子今天第二次叫“姐姐”,两次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这次语气悠然,却叫盈月越发心惊。
“为什么人人说你聪明,却还能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呢。”星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似的道,“侯爷能否翻身,全指望我们能不能找到黑火油,这样天大的秘密交给我们,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你觉得他会同意放我走?”
盈月却很笃定:“我去跟他说,这不一样。”
星子听得笑了:“好想知道,在你眼中,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盈月一顿,移开目光,能看见她睫毛不安地轻颤:“……他已经变了很多。”
原来她全都知道。
星子垂眼,倒是省了她搬出陈年旧事的功夫,不过,就算她告诉盈月当年他在土堡里想杀了自己的事情,后者只怕也是这一句话堵她的嘴。
人是会变的吗?好像是吧。她不得不承认了,英度是这样,盈月也是这样。
而人自始至终,只会相信自己相信的。
星子笑笑,笑意未达眼中,显得极是疏远,语气也很客气:“那就麻烦你去帮我说说,我着实是呆不下去啦。”
她说完,也不等盈月反应,走出了这间耳房,将盈月的询问呼喊抛到身后,匆匆投入夜色,也不知要去哪里。今夜秋意入骨,月朗星稀,盈月望不见了星子的背影,又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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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太极殿。
汀兰受到传召,便急匆匆从西书房赶到主殿,却被告知翟寰正在议事。翟寰身边不知何时换上了面生的小太监,脸上微带歉意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汀兰,汀兰感觉自己额头上出了一点汗,笑着说:“没关系,我等一会就是。”
小太监应好,给她拿了锦杌来坐,汀兰本意是想四处走走,这下也不好推却,只有略微拘束的坐了。等小太监离开,她却也没有起身。
她在翟寰身边服侍多年,如今才离开两个月,突然回来,竟有些陌生局促,只怕被人觉察。悄悄观察四周,都是些专事洒扫的太监宫女,有条不紊地做着手里的活计,她一个熟脸都没看见,更别说是菡萏等人了。
汀兰心里渐渐升起了一种难言的焦躁,开始左顾右盼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一抹明蓝色的衣角出现在门口,忙叫住那人:“紫苏姐姐!”
她过于惊喜,话出口也被自己的发尖的声音吓了一跳,四下很安静,紫苏在廊下站定,凝眉望着她。
汀兰忙走到跟前去,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脸:“好久不见了,紫苏姐姐出关做什么呢?”
紫苏自从上次的事情后,只在御书房里做事,汀兰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三个月只偶尔看到紫苏匆匆的背影,这次总算是实打实的碰了面。可能是久在室内少了外出走动的缘故,紫苏的肤色更白了一些,被光一照,像象牙玉似的颜色,显得鸦色的眉目眼睫更鲜明了,或许也是常在书堆里,不久前还十分凌厉的气质隐去,反而多了一种超脱尘世的疏离。
她朝汀兰展示了手中握着的几只毛笔,道:“趁着天气好,出来洗笔。”
汀兰笑:“还劳你亲自洗笔吗?”
紫苏道:“殿下每天都要用的东西,不敢假手他人。”
汀兰有点接不上话,暗自懊恼,她哪里不知道自己语气中的亲昵有些刻意表现的成分,反应过来,难免尴尬。她们这几个同为殿下的女使,却也有亲疏远近之别,而她和紫苏,本不是关系亲近的那一挂。
还好,紫苏看起来比之前更冷淡了些,却也没有让她难堪,很客气地问了句:“我差点忘问,你来这做什么来了?”
汀兰此刻难免多心,听着这话有点不是滋味起来,她不过去了西书房几个月,怎么被紫苏说的好像她已经非宫中人了似的?
她面上不敢显露,笑笑答:“殿下传我来的。”
话出口自己又后悔了,谈话最好是有来有往,紫苏给了她台阶下,她这话却也不好接,气氛一下冷了下来,她正愁要另找些话说,却见紫苏难得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自然问了下去。
“可是跟西书房那位有关系?”
“应该是……”汀兰答得有些迟疑。
紫苏笑道:“别误会,我只是好奇,如今殿下天天都要去西书房,有什么关心的,何不当面问了,是什么话要问你,还要避着那位的吗?”
汀兰心里憋着一桩事,却难以直言。拢了拢头发,道:“我也是说呢,猜不透殿下的心思。不过殿下对英度姑娘事事关心,或许偶尔也会有些不好当面问的事情,只好私下来问我了。”
汀兰自觉得这话说的没什么错处,却不知为何反而教紫苏表情又冷了下去。
紫苏开门见山,道:“我听说,殿下最近要给那位选贴身侍女,人选变了又变?”
“哪里有变了又变这种说法,”汀兰下意识维护起英度来,“英度姑娘本来定了两个,后来说只要其中一个就够了,是殿下嫌一个太少,姑娘这段时间又恰巧生病,所以才耽搁了下来的。”
“只一个确实是有失身份了,”紫苏笑道,“不过也不知殿下有什么好烦恼的,另选侍女不放心,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吗。”
说着,手中的青木狼毫一转,笔尖正对着汀兰。
汀兰怔住,尴尬一笑,轻轻拨开紫苏的笔尖,道:“紫苏姐姐又拿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紫苏先是正色,旋即笑道:“你稍想一下不就明白了,殿下对那位上心,对你放心,你已经服侍了那位一段时间,何不接着服侍下去?到时候你是从正殿出去的,又有体面,殿下正愁找不到人,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紫苏见她不语,凑上前去,有些感怀的意思,好像事情已经定了:“想不到我们姐妹几人一起来越国,最先出去的竟是你……也是,除了我之外,就是你年纪第二长,现下我不常在殿里当差了,菡萏接替,你去了那位那边,也不算屈人之下,也能独当一面了……”
汀兰渐渐听不清紫苏后面的话,有些入神。
她其实不讨厌英度,甚至相处久了,近日对英度还有改观,但让她去正式服侍她吗?她也不愿意。一直以来,她在翟寰的几个侍女中,不算是最引人注意的,可是性格稳重,心思细腻,可堪大任,也是受翟寰亲自夸奖过的。
她一直被紫苏压一头,却也将紫苏的干练行事当作自己的榜样。她不敢告诉旁人,她其实一直暗暗觉得自己和紫苏很像,许多时候,她和紫苏都能想到一起去,只是紫苏先一步在众人面前说出来而已。或许没人会这样认为,但她以为,其实她们二人的性格也有几分相似,别人都说紫苏性情火爆,可她知道她其实是为了迎合殿下才做出那副样子,私底下,或许就如此时这般,真正在那副皮囊下的,同样是一颗冷静多思的心。
因此,她也一直以为,若是有一天紫苏不在了,该是她顶上,本来不论是年龄资历,理应如此。等那一天真的到来,受到器重的反而是青涩的菡萏,但她也不着急。
她想,那是因为她暂时被殿下支去照料英度姑娘的缘故,这也是殿下器重她的表现。若说一开始她还有疑虑,等她看到殿下对待英度那样不同,终于凛然,在对待英度上,也是无愧于心的尽心尽力。
但她仍是抱着终有一日会回到正殿的想法直到今天的,就像之前,翟寰也曾派她去照料锦嫔过一段时间,服侍锦嫔和服侍英度,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今天之前,她倒从来没想过,假如她再回去,却没有了自己的位置呢?今日她感受到的陌生与焦虑,足够令她悚然一惊。
在英度姑娘身边,纵有千般好,也不是她原本该待的地方。
紫苏伸过来一只手,在汀兰面前晃了晃,“怎么高兴得都呆了?”
汀兰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高兴,此时此刻,紫苏却好像看不出来似的。
汀兰顺势握住紫苏的手:“好姐姐,听你这意思,是已经得到风声了?……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紫苏心中一喜,面上却做出一吓的样子:“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
汀兰有些难堪,垂下头去,终于摇了摇头,道:“服侍英度姑娘是份好差,但我还是想终究一日能回来……”
紫苏也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我倒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还以为你是乐意的呢……所以刚才那样为你高兴,其实我们之中任何一个,哪里舍得你去,可现在的问题不是缺人吗,若没有更好的人选,估计只能定下你了。”
汀兰此时也顾忌不了其他,把心里仅有的那点成算和盘托出:“其实,我上次惹了姑娘生气,这次殿下召我,我还怕是殿下知道了这事要敲打我……”
她话音中断,因手上突然被紫苏重重捏了一下。
紫苏的眼睛闪闪发亮:“汀兰,你是真的不想去,是不是?”
汀兰心里有点乱,烦恼地点点头。
“那好,我便帮你一次,给你出个主意。”紫苏郑重,声音也压低了,抓过汀兰的手,驱使那杆青木狼毫,在汀兰手中写了两个字。
一笔一划,软毛搔着手心,汀兰努力辨认:小、桃……
第52章 三日
屋外下着小雨, 冷风夹着水汽,翻卷起竹帘,潜入室内, 我被激得咳嗽了好几声。
身上发冷, 倒是让我想起了陈景之乱那三年,每值秋冬,在春鸾殿里的苦寒日子。那时房中也只有夏天的竹帘挡风, 我们在帘子脚拴上好些金银玉佩,试图添点重量, 但保暖的效果微乎其微,人依旧捱着冻,只有小兽无知无识的欢喜, 大莱在那门帘下放肆地跑来跑去,一时漏了风,一时卒瓦了玉,雁笙骂,万嬷嬷护,日子倒过得很热闹。
但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一咳嗽,旁边就紧着递上一个手炉, 我刚想推拒,她便不客气地直接塞到我怀里。
是芍药, 我抬眼看她,她却一个眼神也不给我, 转而冲着门口招呼, 命人在入户竹帘和堂屋之间, 搬来了一个沉重的乌木屏风。
这下是把风挡住了, 我怀里又暖暖的, 她另从哪里找了一件夹棉的披风,给我裹住了。
我笑道:“还没到中秋,未免太夸张。”
她才吩咐旁人下去“明日把那竹帘换成棉布的”,听到我的话转头,也笑着回答:“咱们自己宫里冷热添减,干嘛非要凡事非要照着节气来?节气不是人定的?”
我还是不习惯应付她那样说话,掩饰性地低下头玩着披风上的兔毛。
“姑娘若觉得夸张,怕惹人眼目,那就尽快把身子养好吧。殿下再来看您这病怏怏的样子,明天咱这屋就烧起炭了,姑娘信不信?”
“我信,”我答应了一声,顺着她道:“你说的对。”
其实芍药很好哄,三言两语,就又喜笑颜开了。我看着她笑了,小小松了口气。
“用过早饭了,一会要做些什么?”芍药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抿嘴笑道:“和昨天一样。”
芍药不掩失望,答应了一声。
自上次答应了她和她试了一下午的妆扮,好像起了她的瘾头,每天期盼暗示,我只有装瞎,但看她失望的样子,又想着不吊着她了,那就明天吧……
我想着好笑,其实和芍药试妆试衣是很有趣的事情,尤其是芍药认真琢磨起来,受益的是我才对,没有女子不爱看镜子里漂漂亮亮的自己,我哪里真有脱俗。
只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驱策着我,我天天都要在书桌旁坐一会,先是绣一会东西,然后提笔写书……
我是鬼迷了心窍了,也不敢让其他人晓得,写书时,不许有旁人在侧。芍药倒是无所谓,反而乐在其中可以做自己的事情,这种态度让我心安,不像汀兰……
我不是故意把她们放在一起比较,但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我对汀兰多了隐隐的愧疚。似乎是真的伤到了她的心,她和我渐渐疏远了,我也能够理解。每次相处,我们之间总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后来,变成了芍药更常在我身边。
我本不是长于刺绣的材料,但天天都比划针线,胜在勤勉,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就绣了好些东西。给锦嫔娘娘的,是一副绣了彩蝶的坎肩,我记得她日常爱穿又素又冷的颜色,这双彩蝶是蓝紫黄三色的,技艺不算出众,配色倒是少见,多亏了芍药给我出主意,想着搭那些宫装应是很亮眼的,如果她会喜欢就好了。
这样想着,其实根本没有送出去的机会,我把它默默收好,放到斗柜的最上层去,之后再想些什么打出来,到时攒了一起送给她。
除了给锦嫔娘娘的,我还另做了三个香囊,颜色不一样,绣面一应是玉兔拜月,也已经填好了新晒的桂花,馨香扑鼻,是年轻女孩儿喜欢的小物,我打算给汀兰、芍药,还有马上要来的柳穗一人一个,算作我的中秋贺礼。
但我实在沉不住气,离中秋还有好几日,今天天还没暗,我写完今天的分量,晾了笔,又把香囊拿出来了。窗外正巧穿来芍药的声音:“姑娘,我能进来吗?”
我忙道:“进来吧。”
芍药续了热茶端来,放下茶案,她直接伸手过来握住我的,又探了探我的额头,关心我是否着凉,终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那热茶我还一口未喝,心中已暖了起来。
我递了绿色的香囊给她,还未作声,她接过端详,笑道:“姑娘自己做的?”
我赧然,怕是绣工入不了她的眼。
她接着摸了摸,又凑到鼻间闻了闻,眼睛眯起来:“这颜色我倒喜欢。”
听她说喜欢,我就开心,上次试衣时,我留心记住了她的喜好。她是芍药,说了喜欢,那就是真的喜欢了。
她打趣道:“就是绣活还得多练练。之前看姑娘天天刺绣,我还以为……”
呃……
她话不说完,取笑的意思十分明显。我先是气恼,但是一想之前她对何等名贵的面料绣品都如数家珍,绣工肯定远胜于我,也就释然了。再见她低头直接就把那香囊佩在身上,嘴上促狭,行动却是无言的肯定,忍不住抿着嘴傻乐。
“也不知这香囊是只我有的,还是人人都有?”她撅起红润的嘴唇,问了一句。
我一怔,忙把剩下两个香囊也拿出来,状似无意道:“给汀兰的,要劳你转交了……你说她喜欢什么颜色?”
一个月黄,一个鹅黄,做中秋礼,无功无过。
我觑着她,她鼻子里哼一声,拿走鹅黄的。
我算过关了,就差当场松一口气,总归是瞒不过,不如让她知道我专给她做绿色的那份用心就好了。
我用了一点小心思,内心深处,却羡慕起她的哪份敢于直问的随性来。人非圣贤,都希望自己在别人那里是特别的,有独占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少有人敢表达出来……没错,我就是在说我自己。
反过来,被人表现出独占欲,哪怕是这种小事,也让人觉得高兴啊。
我微微笑着,将那碗还有些烫的姜茶一饮而尽,妄想浇灭心里生出的哪怕一丝欲念。
晚膳依旧是和皇后娘娘一起用,她到时,我已坐回了堂屋的桌子前,她坐下后便开始摆膳。
虽然每天都见她,但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心中还是涌上一种荒凉的感觉。我突然发现,我之前说什么不等,不想,都是自欺欺人。我从来没有逃出过那种可悲的境地:我每天都在等她。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酿酒时是,刺绣时是,写书时更是。
她也如芍药早些时候一样的动作,伸手过来,依次试过了我的手掌和额头的温度,但和芍药又似乎很不一样,她的手掌像是长了小小的钩刺,我被她抚得止不住得战栗起来,微微缩起了脖颈。
“怎么了?”她察觉出了异样,关心道,英挺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冷吗?
我连忙摇头:“不冷。”
瑟缩是只刚才一瞬的事情,她仔细端详我,再探了一次我的额头,确定没有异样后才揭过此章。
她在屋内脱了外袍,只着一件薄薄的深衣,我脱了白天的披风,穿着一套厚厚的磨毛云锦的夹衣,直到用完饭也没有脱下。
我胃口不好,依旧吃的不多。撤了席,她坐到我身边,细细打量我。
“怎么看上去又瘦了些。下巴都尖了。”她嘟囔着,手上不停,说着捏了捏了我的下巴颏,然后估量着身量似的,双手从我的肩膀滑过,最后掐到我的腰上。
战栗的感觉比上次更加汹涌,我全身无力,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或许根本没来得及想——我只来得及小声哼叫一声,便扑在她怀里。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双手搂在她的脖子上,稍稍偏头,便蹭到她发红的耳朵。
她轻轻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也很明显。双手还放在我的腰上,反而收的更紧,她手臂有力,身子也没有因我前扑而后仰,而是牢牢地立住,甚至还往前顶了一点,我丝毫不怀疑,她再一使劲,就能把我直接抱起。
太不成样子,我迟疑着松开手要退回去,她却不让,锢着我动不了,两个人反而贴的更紧了。
“放开……”
“不放,不是你先撒娇的吗?”她这话是埋在我头发里说出来的。
我根本不想她放开,只是怕人看见不好。她这样说了,我既理亏又软弱,再一次攀上她的脖颈。实在无法再给自己找理由,或许是生病的缘故,意志力实在薄弱得很。
她身上有一种干燥的暖意,还有那熟悉的柏木香味,包裹住我的全部感识,像大雪里的小木屋,令人留恋。
这几天因我在病中——不仅是身上,还有心病,都拒绝了她的留宿,这样的亲密少有,突然如此,倒让人生出格外的眷恋。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我耳边低低道:“还有三日……”
“什么?”
“还有三日,就是中秋。”她从我颈窝里抬起头来,目光明亮地看着我。
我也直起身来,和她面对面,好久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近距离端详她。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我因打着心里那点小九九,对她的关心却不足,她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平时几乎看不见她疲惫的样子,她藏得太好了。
我偏居一隅消息闭塞,不过还是想起来,听说此番要操办一场极壮大的中秋宴会,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这个?
我还未说话,她笑开,踌躇满志的样子,脸上那些倦色像阴云一样被吹散,露出下面的万丈光芒:“许多事情有了转机,或许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等过了中秋,或许就能喘口气了。”
她话没说死,但看表情,像是有十分把握。我便笑道:“希望一切顺利。”
她轻刮一下我的鼻头:“借你吉言。”
我们十分自然地分开了,重新坐在罗汉床的两边,挨得不远,是令人舒适的距离,有种稳重的亲热感,又闲聊了一会,芍药进来添茶,正好皇后娘娘说道:“……若是觉得冷,明日我命内务府从权送来银螺炭,这里先烧起地龙来吧。”
芍药倒着茶,正好抬起头,与我对上眼,眼中笑意明显,好像在说:“我就说吧!”
我也歪着头,憋不住笑起来。
皇后娘娘看着我们两人,好脾气道:“这是怎么了?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不告诉我。”
芍药眉飞色舞:“没什么,只是我们都觉得您说那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很认真地问:“哪里?”
我插嘴道:“梦里。”
说着我和芍药两人笑个不停,她也笑起来,大方道:“你们是背后又编排我了吧!”
“不敢,”笑够了,我才说,婉拒了皇后娘娘的好意:“要烧地龙也太早了,芍药办事得力,将房间里春夏的布置撤了换成秋冬的就够了,我身子好多了,不会冷的。”
“是吗,”她好像有些不信,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笑着递到她手里,丝毫不怕,甚至还有点炫耀的意思。
她握着我的手不说话,我还想打趣两句,却生生噎住——她的下一个动作是我压根没料到的,只见她突然弯下要去,捉住我的一只脚。我脚上只套了一双宽口的棉袜,她的手畅通无阻地从棉袜中滑进去,蹭过我的小腿,从脚踝一直滑到脚掌。
我忍不住要叫出声来,咬着舌头才忍住了。忍不住想躲,反而又在她干燥温暖的掌心蹭了几下,被整个握住。我脸上绯红,双颊立马就发起烧来,垂眼看到左脚上罗袜掉了一半,露出来的一小截脚踝白的晃眼。
她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我无地自容了,下意识想低头,这时低头又不是,好在她在我脚掌轻轻揉了两下,就收了回去,我也慌忙把脚收回,整理好袜子,改成盘腿坐着,我感觉自己脸红的像熟了,眼中被那热意蒸着,眼泪都蕴出来了。
“说什么不冷,脚底明明都是凉的。要我说,这里地气阴,还是把地龙烧起来……”她泰然自若,声音含笑,更显出我的慌张。
我仿佛没听见:“我让芍药给您打水来净手……”
被她拉住,轻嗔道:“着急什么。”我平时面对她时引以为傲的泰然自若碎了个彻底,一点都不敢去接她的目光。
两人相握的手都发烫,她握的很紧,我迟疑着,也没有放开,最终也没有去叫芍药来。
“我想起个事来,”她道,脸上笑意不减,对着我那侧的面颊,也染上了桃花的颜色,“最近见都是芍药在你身边侍候着,是还在生着汀兰的气吗?”
“什么?”我懵然。
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轻轻摆了摆,好像在撒娇一样,我一方面觉得可爱,一方面又确实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前些日子,你不是在生汀兰在闲月斋冒犯的气吗?她不是有心的,我已经说过她了。”
“前两日我过来你还病怏怏的,我也就忘了说,我替她求情,你就饶了她这回吧。”
“哦……”我还没有时间把事情的线索捋顺,只是下意识这么答应了一声。
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凑过来在我耳边说话,我心里又是一颤。
“听说你身子好多了。”
“我今晚能留下吗?”
我晕头转向的点点头,其余什么也不顾了。
不过一会正要洗漱时,紫苏姑娘亲自来了,说是出了事,要皇后娘娘急回。
皇后娘娘神色一凝,重披上外袍,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去。我又是失落又是担心,真不愿看到她那样忧心的神色,只有心里默默祈祷起来。
汀兰在皇后娘娘要人洗漱时,终于出现了,只是一会的功夫,皇后娘娘走了,她也要顺势退下。
她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与我说话时也低头看着脚下,我想到皇后娘娘之前说的话,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导致今日这样生疏了?
这些天我或许是过于囿于自己的烦恼,导致忽略了身边人,皇后娘娘是,汀兰也是。
我把汀兰叫到跟前,她脸上有种逆来顺受的表情,叫我看了想叹气。
我也就这样做了,叹了一口气,我问:“汀兰……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第53章 棋谱
我问的迟疑, 她的回答却斩钉截铁:“没有。”
顿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不妥,又放缓了声音道:“这是哪里的话, 姑娘莫多心。”
“皇后娘娘告诉我的, ”我道,“她跟我说,叫我别再生你的气。”
看她手指紧张地绞着, 我笑了笑:“原来这些天,你都以为我在生你的气吗?”
她沉默不答, 我继续柔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看来我们之间确然是有误会的。”
她垂着眼睛:“汀兰不敢。”
气氛反而冷了下来,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有心结, 但知道是一回事,无从下手又是另一回事。
我其实也有些小情绪,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还以为和汀兰已经是可以交心的关系,谁知她与我有了龃龉,我却是从皇后娘娘处知道的,如何不失落。
芍药一直在一旁小心关注着, 也敏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这时站了出来, 将汀兰拉着,笑道:“汀兰姐姐这是在闹什么别扭呢?跟我说说。”
汀兰推拒着:“没有的事。”
“明明就有!藏着不说, 你好幼稚!”芍药叫起来, 故意逗趣, “我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看到汀兰姐姐这般, 是朝菡萏学的?”
“我为何要学她。”汀兰的语气不见软和, 硬邦邦的。
芍药一怔,仍笑道:“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看菡萏这几日都长大了,越发稳重,反而汀兰姐姐更有童心。”
这一席话说完,汀兰未被打动,脸色越来越冷。
芍药自讨了个没趣,吐了吐舌头,冲我递了个眼神过来。我怕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想把她先支开,再好好和汀兰说说,却晚了一步开口。
“姑娘是没生你的气的,我可以作证,你若是为这个闹别扭,我可得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芍药道,从怀里取出来一个东西——是我白天托她转交的鹅黄色香囊,我把想要制止的话也咽了回去。
“这香囊是姑娘亲手一针一线绣的,想你也看到过。你一个,我一个,姑娘的新女使一个,姑娘若是生你的气,哪会想到还要讨你的好,这一番心意难得,你收下吧。”
房中的三双眼睛一齐看向那香囊,但汀兰迟迟没有伸手接过,有些迟疑的表情,不如刚才那样刻意做出的疏远了。
我心里感激芍药,能替我说那些话来,虽然看现在的情势,好像也是徒劳。
只见汀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捏着拳头,下定了决心似的道:“汀兰不值得姑娘的心意,受之有愧。不过明天两位新女使就来了,姑娘正好转赠给她们,好过错付于我百倍。”
这是明显要划分界限了,我听了难过,不过这是难强求的事情,只有冲她点点头。
芍药干干将香囊收起,语气里已有了愠怒:“汀兰你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吃错药了一样……”
汀兰未理,冲我又行了一礼告退:“紫苏姐姐那边或许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恕先行一步。”
我还能说什么,自然是放她走了,芍药还有另外的尝试,但被汀兰沉静的目光一扫,伸手在她肩膀上一压,也噤了声。
汀兰最后对芍药道:“我先走了,你且照顾好姑娘。”
说着话却好像我不在场一样。芍药左右想不清楚,表情困惑,也不再试着拦了,汀兰擦着她的肩走出门去。
“姑娘,也不知是怎得了今天,白天还好好的……”等汀兰走了,芍药走到我身边,语气有点委屈。
“汀兰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一直看着汀兰走远,收回目光,也收回失落的心情,安慰起芍药来,“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今后还会经常见面,切莫伤了姊妹情谊。”
她点点头,难得有点乖顺的样子。
我想了想,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的。”
“姑娘请讲。”
我接下来说的话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向旁边:“汀兰没明说,但我想她的意思,大概是不想再留在我身了边,你也知道,皇后娘娘另拨了人给我,我这边是不缺人手的,你若是想回皇后娘娘身边,我也理解……”
芍药冷哼一声打断:“我还说是什么事,原来这就要赶人了。”
我本来有点忐忑,听了却忍不住笑:“你怎会这样想?我自然是想,想你留下来的。”
我觉得这话还是要看着她说,才显得诚心,直视她的眼睛,她听了一时呆住,马上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姑娘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吗,”我此时一点也不怵了,大大方方地,“我想你留下来,自然要问问你的意见。”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思索,手上一定要找些东西占着,揉着一黄一绿两个香囊。
她还需要些时间:“容我想想吧。”
我早有预料,答道:“好。”
她一时出神,如梦方醒。
“这个……汀兰不要,物归原主。”说着,递过来那个前途未卜的,鹅黄香囊。
我接在手上,也有些无言。事情好像回到了正常的轨迹上,我和芍药另起了话头,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提醒了我:“方才……汀兰姐姐走前,好像是说,明日有两位新女使要来?”
“啊……”我答应了一声,没有什么实际含义,自己心里也纳闷,两位,怎会是两位?
我明明跟汀兰说过不要星子了才对,当时她也答应了……难不成我说的太晚,还是把星子的名字报上去了?
……彼时我心中疑虑万千,着实没有想到那“千万”之外还有的一种可能。命运着实给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就在第二天盛大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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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翟寰在正殿御书房中,听完下面人的禀报,久久皱着眉头。
“小曹大人如今在哪里?”
报信的人穿着一身乡民的短打装扮,面带风尘之色,实则是翟寰手下精锐,恭敬答道:“暂时被殷府的人扣下了。”
“听说是受伤了?身体可有大碍”
对方答:“地下坍塌发生时,属下就在旁边,看的很清楚。虽然事情发生得突然,但是小曹大人反应快,及时避开了,身上只有一点剐蹭伤,并无大碍,殿下放心。”
翟寰听了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很短暂的。想到接下来还要与殷府交涉,长眉又皱了起来。
他们说的小曹大人,乃是曹知谦的小公子,名叫曹丹青。曹知谦走前,就是托曹丹青来告诉了翟寰关于越国黑火油的秘密,曹丹青想要留在越国,翟寰看曹知谦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顺水推舟将他留在身边。
一开始这么做,确实只是看在长辈的面子上,曹知谦年高德勋,从未求过什么,将宠爱的幼子送到她身边,虽未明言,翟寰于情于理都要多加照顾才是,翟寰刚开始想,即便曹丹青无致仕之才,尚未考得功名,过一段时间为他谋个清闲贵重的官职,倒也不算难事——她想错了,曹丹青会来她身边辅佐,其实是她的幸运,如果不是这样,换成是她知道了世上还有这种人物,还该去亲自请他来的。
原来曹小公子在做学问上不算精通,却是难得的探地风的人才,正是翟寰眼下迫切需要的。于黑火油一事上绵亘许久,她终于做出了决断,她的想法很简单直行,与其去找哀帝留下的蛛丝马迹,费时费力,无迹可循,不如直接去探矿脉本身。她想着,只要那黑火油是真实存在在这个世上,总不能长腿跑了,总有办法可以探查到的。
山川地脉在曹丹青眼中,好像良医寻经探脉一般,原来他还在大厉时,就常跟随山客进山,寻探地宝,不过那时他父亲人在朝中,他不便露头,声名不显,是以连翟寰也并不知道他的本事。
他本人也并不是甘愿一生藉籍无名之辈,翟寰在越国执掌大权,父亲告老,倒成了他的好机会,因此在这件事上,他也格外尽心。翟寰将此事委任给他不久,他便注意到在越京郊外约五十里处有一座节苍山,似有矿脉之象。一个月前,为了那一点微末的可能,他带着翟寰手下的一队亲兵入山实探,开始初步的勘挖。
据曹丹青所说,黑火油一般所藏不深,最多需要一月的工程,就可以完全确定是否有矿脉在此。距离开工已平稳地又过了旬日,谁都不成想会在今晚突发意外。
他们一行人只敢在夜间开工,深入到地下五丈,本来以这个深度,按照节苍山的地质条件,发生地下塌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非不是同时有两伙人在地下勘挖的话。
当晚局部塌方虽然并不严重,不过实在来得突然,曹丹青带的人与另一帮人在地动山摇中直接打了个照面,混乱之中,曹丹青本人也落入对面手中。事情发生后,他们这边群龙无首,马不停蹄地回来将此事报告给翟寰。
翟寰仍觉得蹊跷,问:“你们两帮人在地下相遇,岂不是说分别从两头出发,挖了个通路出来?”
那汉子苦笑道:“正是。也是巧了。”
翟寰失笑,恐怕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可知对方是什么人?”
汉子回道:“他们无意遮掩,是殷武侯府的人。”
翟寰点点头,这下可以确定,绝不是巧合那样简单。早就知道越国世家间也知晓黑火油的存在,而殷武侯为众世家之首,岂知不是也对节苍山抱的一样的主意?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先振奋一下,若是殷武侯也意在节苍山,不正说明了那山下确实有令人眼红的东西?难道那黑火油,真就叫她这样容易地找到了……
“你们当时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属下没有指示,不敢轻举妄动。”那汉子答,神色有些懊悔:“也是实在无能,害的曹大人落入对方手中。”
确实,假如没有其他考量,表明他们受命于皇后,对方定会放人,然而眼下的情况,翟寰还是不敢轻许。
“你做的没错。”翟寰道,有些心烦意乱:“不过就算你们未表明身份,对方未必没有知觉。你们走时可否遇到阻拦?”
汉子回忆了片刻,看表情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有懂,答道:“并未。”
翟寰揉了揉眉心,冲边上摆了摆手,紫苏上前小声叮嘱了那汉子几句,把人带下去了。
翟寰此刻十分迫切地想要将纷乱的思绪理顺,殷武侯一向行事小心,节苍山的事情还没有定论,此番暴露在她面前,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下一步必有动作,可究竟是什么动作,他的计划是什么,翟寰一时还猜不出。
她陷入思索,是被细小而轻脆的瓷器碰撞之声惊醒,回过神来,发现紫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正在一旁沏茶。
“殿下。”紫苏道。
“你又有什么事?”翟寰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因为心烦,眉头也一直皱着。紫苏先是一愣,马上笑答:“这么晚了,我想着殿下该歇了。”
翟寰看着她倒出的浓黑的茶汤不语。紫苏觑着她的脸色,善解人意地微微笑着:“可是要摆驾去西书房?我这就吩咐下去……”
翟寰一愣,看了看外面的夜色,道:“不回去了,她兴许已经睡了。”
紫苏心中酸痛,只有笑着答是。将新茶摆到一边,茶壶继续放在灶上温着。
她微垂着眼帘:“我也知殿下今日是睡不好了,若是要接着处理公事,还得用好茶吊吊精神。”
翟寰点点头,在书案前坐下,叹了一口气道:“你下去吧。”
紫苏应是退下,走出房门,也忍不住叹口气,在静夜中低不可闻。
御书房内只余翟寰一人,灯光明亮,教人不觉夜已深沉。她随手处理了几份公文,但心里一直还想着刚才的事,渐渐停了笔。
从殷武侯方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对己方的身份有所察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曹丹青如何。况且从节苍山赶回京中,若非轻车简从快马加鞭,正常也要第二天早上才会到,是以翟寰并不急于向殷武侯方要人。
这个时候为免后发制于人,想对方之想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她是殷武侯,她接下来怎么做?
她略微想了想,思绪又到了死胡同。实在不怪她,谁叫殷武侯平时所藏甚深,若不是她从各方得来的消息,她甚至根本不会把他和黑火油联系到一起,再者,要推测一个人的行为,最好首先要知道他的目的在何处,可是因为几天前的一件事,殷武侯的立场却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翟寰想了许久,终于把一个东西从书卷角落里找出来,摊开放在面前,一双长眉慢慢又拧紧了。
那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画着的,分明是一副棋谱。
事情要说回几天前……
第54章 矿脉
几天前, 一个自称“星子”的宫女找到她。
那人是某日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太极殿里的,避开了翟寰身边所有暗卫的耳目,想来是有些本事, 但还不足以让翟寰将她放在眼里。很明显可以看出她有些功夫在身上, 可也只是能和翟寰手下出色的红翎军斡旋一二的水平,对自己根本构不成威胁。能出现在太极殿,大概也只是偶然知晓几条密道的缘故?
翟寰想着, 镇定地站在星子面前,也不叫人, 等着对方开口。
星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棋谱呈到她面前。
要使人信服,表明自己的身份是必要的, 星子毫不避讳,直言自己曾为殷武侯做事。
那个“曾”字激起了翟寰的一点兴趣,但她没有接过那棋谱,只是随意一瞥:“哦,你说凭这个能找到黑火油?”
“正是。”星子答,将棋谱的由来和此番猜测的原因如实告知,连这张棋谱也千真万确, 她未做任何手脚,完全是孤注一掷。
这是一场谈判?翟寰不这么觉得, 星子显然也不这样想。若是谈判,双方应该各有胜算才对, 星子头脑清醒, 认清现状, 她毫无凭依, 唯一可以指望的是自己手上的信息能为翟寰带来的好处, 能够换来后者作为上位者的些许怜悯。
星子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自从知道了英度对这位皇后娘娘的心意,她又决定依附于她,心里总是别扭的,但她更不能接受的是眼睁睁看着殷武侯的计划得逞,而她的理智告诉她,只有皇后在那个位置上才可以帮到她。于是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像捏着鼻子灌下苦药一般,想着一仰头就过去了。
她话说完,翟寰一直神色平静,只有听到殷武侯对此极其重视的时候,挑了挑眉。
“我如何能相信你?”
“奴婢相信皇后娘娘聪慧,定能明辨是非。”星子不紧不慢道,翟寰几乎失笑,正要说话,星子接着道:“不过如果皇后娘娘实在信不过,可以拿着这张棋谱与殷武侯当面对质,到时便知奴婢所言非虚。”
翟寰看向她,终于略有些惊讶:“你这提议倒是直白,但是这样一来,虽是证明了你没有说谎,可是难保殷武侯猜不出是你告密,到时你待何处?”
翟寰接着道:“就我所知,像你这种世家里豢养的暗卫,大多都会有把柄在其主手中,难道你就没有投鼠忌器的顾虑?”
星子自然是想到了盈月,眸色一黯:“奴婢自知瞒不过皇后娘娘,奴婢确实有一位亲姐被殷武侯拿捏在手中,她是奴婢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奴婢不能不顾惜她。”
星子说的很诚恳,也确实是实话,哪怕她对盈月那样失望,但要她真的放弃她,却也不能。
星子又想起昨夜……如果她计划成功,或许将殷武侯扳倒,就是她对盈月最大的报复。翟寰接着问道:“既然如此,你这又是为何?”
星子抬起头,目光直与翟寰对上,朗声道:“只因奴婢知道,您不会当面与殷武侯对峙。”
“哦?”翟寰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星子感觉背上一层薄薄的细汗。
翟寰此时已明白过来,星子刚才的提议不过是一种姿态,她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翟寰被人算计了去,却难得地没有生气,甚至心里想,这倒不失为是一种策略,她反而被提起了兴趣,顺着问下去:“你何以如此笃定?”
星子定了定神,缓缓道:“除了这棋谱,奴婢还有一物要面呈娘娘。皇后娘娘看过就知晓了。”
说着,她表情郑重地将棋谱放到一旁,又从暗袋里拿出一个锦盒,举过头顶,朗声道:“此乃殷武侯命人秘联大厉的信件,请娘娘过目。”
话一出口,房间内的气氛骤然冷凝。星子恭敬地将锦盒放到翟寰面前桌上,翟寰心神一凛,眉头一皱,毫不迟疑地将那锦盒打开。
锦盒内是一沓信件,翟寰取出,一目十行地看过,看起来都是由殷武侯发往大厉的密函,一开始只是示好的问候,后来慢慢变了味道,稍微知晓点内情的人就能看出,话里话外是在影射黑火油一事……没给她时间去质疑这些信件的真实性,因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她已看到了熟悉的朱批——出自她的父皇。
她父皇竟然真的看过这些信,而且还回应了!一时间,翟寰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起如今的形势来。
本来,殷武侯受越国诸世家之托,她承大厉圣皇之命,各为其主,在黑火油一事上的阵营泾渭分明,她从没想过,殷武侯会有与圣皇联合的可能。她不由得往深了再想想,假如这些信反映出来的事情的真实情况只是冰山一角呢?看那朱批,只是表明她父皇看过,却并未有表态,可大厉那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声泄露给她,这种反常不能不让她重新审视她此时此刻的立场。
她很快便明白了星子的用意,这样一来,星子提供给她的情报,在未厘清当下情况之前,确实不宜让殷武侯知道,也就是星子说的不怕她与殷武侯直面对峙的原因……
翟寰面沉如水,目光牢牢定在星子身上,突然笑了:“你今日献上的东西,我都收下了。看你是个聪明爽落的人,我也不卖关子——你反水殷武侯向我示好,是有所求?”
“是。”星子直言,松了一口气。
翟寰道:“让我猜猜,你是要我保你和你姐姐性命无虞,我说的可对?”
星子微微一笑:“娘娘若愿与奴婢共谋大计,奴婢以为这些都不足为虑。”
这话说的聪明,翟寰亦微微一笑:“若我不愿呢?”
话音落下,星子再维持不住一直成竹在胸的悠闲姿态,显得有些尴尬。
诚然,今天星子带来的情报,对于翟寰来说十分重要,但即使如此,翟寰也没有非要和一个小小宫女合作的必要。只因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在曹丹青极有可能已经找到黑火油的情况下,她没有必要去走那个弯路。而对于这点,星子自然是毫不知情。
想了片刻,星子开口道:“敢问娘娘不愿,可是因看不上奴婢此番宵小背主之举?”
翟寰听的笑了:“你看我可是那迂腐假义之辈?”
星子还要再问,被翟寰出言打断:“我自有我的考量。”
这下星子彻底噤声,但脸上到底泄露出了些不忿不甘出来。
翟寰看她脸色不好,微笑:“不过你不必担心。你今天来,也算是弃暗投明了,再说你今天为我带来的消息也十分有用,我不能白白承你这个情。你且放心去,你与你姐姐的性命,暂时不足为虑,若是殷武侯那边有所察觉,我也会想法保下你二人的命,你看如何?”
星子此时哪还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自然是感激应了。还有其他考量也生生吞下,求待来日。
翟寰接着道:“不过下次再要勾结外臣的时候,就要三思了。”
她语气温和,话中之意却教人胆寒。
星子不觉一凛,答道:“娘娘放心,奴婢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今天既然来了,就表明已经下了十二分的决心,娘娘今后有用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我与殷武侯势同水火,绝不愿再作他伥。”
翟寰略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微笑着,看着星子锋芒毕露的样子,心中略有些感叹。
她应了星子的话,心里其实并不以为然。她手下的人手又不缺,哪里用得到她来?那晚以星子的无功而返了结,临走时,星子已经恢复了刚来时那平静笃定的样子,叫翟寰看得心中略有些不安。
星子走后,翟寰又派了人去盯着她,一连几天,都没有什么异状发生,回报说她近来行事规矩,连她姐姐也是一样。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直到今晚,节苍山出事,翟寰马上要与殷武侯正面交锋,叫她又想到了星子,想到了那张棋谱。她有一种预感,好像到最后,她还是要求助于星子和那张棋谱……
她在那张棋谱面前沉思许久,仍然毫无头绪,不知到了几更,才在书房的卧榻上将就入眠。
翌日清晨,翟寰刚起身,就听说殷武侯求见的消息,人据说是寅时就来宫里了,正是翟寰睡下后不久,早已在外恭候多时。
翟寰微微有些诧异,收拾停当后,命人在东配殿宣见。
这是翟寰与殷武侯第一次私下会面,之前虽然见过,但都是在朝堂之上,后者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殷武侯作为越朝旧臣,除了世袭的爵位外并无官位,又因身体孱弱常常告假,在朝堂上露脸的时候屈指可数。
如果不是翟寰早就黑火油一事有所了解,或许根本不会对他抱有关注。
今日殷武侯是坚持拄着拐杖进来的,李宝紧跟在他身边,生怕他摔着,他笑容温文,走的很慢,翟寰坐在东配殿尽头的主位上,并不起身去迎,她默默注视着来人,殷武侯一向模糊的相貌,终于在她眼中慢慢清晰。
来人三十些许的年纪,如越国贵族男子间盛行的那样,蓄了一层短短的髯须,模样只能算是周正,但气质十分斯文儒雅,让人心生好感,他的眼角已经长出了淡淡的扇行的皱纹,显得更加亲近随和。为了一会的早朝,他穿着明蓝的官服,那样明亮的颜色,却反衬出他面上不加掩饰的病气。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十分吃力,到了翟寰近前,翟寰都可以看见他额上的汗水。听得他有点气喘的声音:“微臣……殷培远,参见皇后娘娘。”
他冲翟寰微微欠身行礼,已是他能做到的动作的极限。翟寰受了他的礼,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到他的腿上,从前翟寰只知他不良于行,今日一看,他站立时衣摆的轮廓,显出右边小腿以下,空空荡荡的。
他见翟寰看着自己,也未有异样的神色,还微微笑了起来,道:“微臣走了这两步路,已是这身残躯的极限了,还请娘娘莫见怪,让微臣坐下说话。”
如果不是翟寰年纪比他轻些,她此时的态度几乎算得上和蔼了。她笑道:“那是自然的,来人,赐坐。”
李宝早在一旁准备多时了,扶殷武侯在他的轮椅上坐下,便恭敬退了出去,殿中只有翟寰与殷武侯二人,随侍的宫人都离得远远的。
“臣此番为昨晚之事告罪而来,还请娘娘不要怪罪臣手下冒犯之责。我得知此事后,已速命他们将小曹大人送回府上,待见过娘娘后,臣再亲自登门赔罪。”殷武侯表情痛悔,双手虚虚在身前作了个揖。
翟寰心中早有料到,听了只是微笑:“不知者无罪。本宫自然不会怪罪于你手下,只是小曹大人无辜受惊,要麻烦侯爷多加安抚。”
殷武侯忙应道:“那是自然。”边悄悄看着翟寰的脸色。
翟寰饮了一口茶,泰然道:“昨夜事发突然,一时慌乱,闹了些误会,实属正常。只是不知侯爷在那山下做些什么?“
来了!
殷武侯早有准备,将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说来惭愧,节苍山那一带,本是臣妻的陪嫁之一,但因为土地贫瘠,打理不善,一直无人照看,也不知什么时候起,被人渐渐传成无主的荒地了。”
“臣妻三年前因病去世,臣悲痛非常,加逢祸乱,此身亦……是以臣妻身后之事,直到最近才有机会一一整理。不久前,臣的门客之一乃是方外术士,擅长寻山断脉之法,据他说,那节苍山下藏有地宝,微臣将信将疑,便遣了几个家奴试试挖看,不巧在山下遇到了娘娘的人。”
短短一番话,将整件事情交代了个七七八八。翟寰知道自己有许多地方可以发难的,比如,根据律法,所有国内发现的矿脉都归朝廷所有,殷武侯私自勘挖,明显有僭越之嫌,但这一点翟寰知晓,殷武侯有岂会不知?他这样坦坦荡荡的,想必还有后着。
果然,殷武侯紧接着请罪道:“微臣私自开山辟脉,万万不该,只是臣家中诸多门客,对那一术士根底不清,偶然抱了侥幸的心思,本想先私下查清那矿脉底细再向娘娘邀功,不想出了如今这一场闹剧,请娘娘治我识人不清,行事鲁莽之罪!”
他先发制人,言语恳切,说着就要从椅子上起身跪到地上去请罪,这时翟寰要认真追究,倒显得不依不饶了。
局势尚不明朗,翟寰此时也没有非要与殷武侯公然对立的必要,于是她虚虚一抬手,请他起来,温声道:“侯爷言重了。本宫本来还有疑虑,听了侯爷的话,就把一切都弄明白了。那地方本就是你家的私产,有随意处置的权利,只是一游方术士之言,换成本宫,也不敢贸然谏言,也会叫手下先去探看,难为侯爷一番苦心了。”
殷武侯重新坐正身体,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也笑道:“娘娘英明宽和,微臣感激涕零。”
翟寰接着笑眯眯地道:“其实本宫于节苍山,也是与侯爷一样的意图,若不是侯爷今日这番说明,本宫真以为那节苍山是无主之地了,这样说来,我命人开山,本应该问下侯爷的意思,也请侯爷勿把本宫冒失之举放在心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娘娘这话,着实折煞微臣了。”殷武侯连连拱手。
翟寰笑道:“侯爷也别这么说,本就是一场误会,解开就好了。”
于是两人又说了一些场面话,殷武侯的态度从头到尾恭谨谦和,教人挑不出错,翟寰一边觉得他城府极深,再添一层戒备;另一边,心沉了下去:殷武侯这番与她周旋,是不是说明节苍山下,没有挖出他们心里都在想的那个东西……
“我手下的人不堪大用,经不起事,昨夜事发之后,就撤出了节苍山,不知侯爷的人留守,可有发现矿脉的踪影?”翟寰状似无意地问起。
翟寰面上依旧从容不迫,但心如擂鼓,只有自己知道。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殷武侯不可能瞒得住她,而她对于那个答案,既有不好的预感,又控制不住心底的期盼……
殷武侯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苦笑,道:“微臣要贺喜娘娘与圣皇,节苍山下果真藏有矿脉!实是两朝之福,万民之福!”
第55章 新人
节苍山下确有矿脉没错, 竟是锡矿。
虽然这也是好事,但翟寰心头仍然涌上淡淡的失望。
锡矿最大的用途是铸钱,确实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大好事。属国内发现了锡矿, 自然是要上报宗主国, 殷武侯那句“贺喜圣皇”倒也不错,只是听着刺耳。
这是不是也说明了殷武侯真正的立场呢?
锡矿可以富国,黑火油却可以强兵, 只有前者,翟寰仍然无法在大厉, 在缅宁建立属于自己的话语权,这次一击不中,反而教她对于寻找黑火油一事上更急切了。前脚送走了殷武侯, 后脚就开始思索跟那棋谱有关的事情。
但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与殷武侯的单独会面之后,接着便是文武百官的朝会,会上,新矿的消息果然已经走漏,这本就是瞒不住的事情,见翟寰态度坦然, 会上针对这件事,诸位大臣也展开了许多务实的讨论, 翟寰有心事,只在上首默默听着, 十分寡言冷静的模样, 偶尔目光飘到人群末尾的殷武侯, 他坐在轮椅上, 从不有参与讨论, 如平时一般面容模糊。
翟寰心里想着,下朝之后,她要尽快修书一封,亲自向圣皇禀报这个消息,以显诚意。她有点担心,殷武侯会不会已经先她一步告诉了圣皇?告诉了多少?她自然是不敢藏私,免得招致圣皇的疑心,但想到身边的殷武侯晦暗难明的态度,她总也放心不下,好像心里梗着一根刺。
中秋庆典已到了筹备的尾声,这次庆典十分隆重,翟寰要事缠身,分身乏术。寻找黑火油的事情,只有叫曹丹青帮忙留意着,她自己要等中秋之后才能顾得上来。至此,黑火油一事,本以为已经看见了曙光,却只能暂时搁浅。
另一边,殷武侯处,尚不知因为星子的告密,自己已成了翟寰的心腹大患。焉知于他,在黑火油一事上也是因为毫无进展,才开始谋划其他。他自然是想不到星子的叛出,已使自己的种种心思暴露在翟寰眼下。
他已经认清了在越朝的形势,翟寰已是当朝最高掌权人,他没有信心,更没有胆量取而代之,陈景之乱让他身心遭挫,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和野心,但他又实在不甘现在的处境,想一想随着翟寰在越朝站稳根基,会不会首先清算越国旧时贵族世家?他已经失去了很多,现在拥有的东西,一分一厘也要紧握……他这样想着,天助他也,黑火油的秘密适时浮出水面。
他被越国残存的众世家联合推为首领,调查此事,他表面迎合,其实心中不屑,并且另起了打算。那帮老不死的,如果不是到现在这穷途末路之时,哪里会想到他来,从前一开始更是连正眼看他都没有,如果不是陈景之乱……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那个“如果”上去,如果没有陈景之乱,会怎样?他时常想,却不敢放任自己的想象,如果没有陈景之乱,或许如今站在越朝至尊之巅的人,就是他了。总是凭阑拍遍栏杆之叹。
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他早已从无止境的自怨自艾中将自己拔了出去。曾为侯府最不受人注意的庶子,他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审时度势四个字,已经刻入了他的骨血。那些世家遗老妄想在不惊动当朝皇后的情况下找到黑火油,说是要重振越朝正脉,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心思莫测,退一万步来说,光是要不惊动皇后这个前提,如何能办到?简直荒谬!
是以他从未把他们的诉求真正放在心上,只是暂时还没有撕破脸的必要。他也没奢望过这件事能完全避开翟寰的耳目,只是他十分自负,自信世上若有人能找到那隐藏矿脉的,只能是他自己。
他已经着手两手准备,要保证自己的地位稳固,世家间的支持不是一个好选择,完全投靠翟寰,也不能令他完全放心。毕竟他心里如何想,自己了然,却自始至终难以揣测翟寰的态度,他也不能接受自己要始终仰人鼻息的事实。
是以他想到了,那个翟寰背后的人。他无意取代翟寰,但难免担心自己的地位,可假如他不是一味依附,而是制衡的存在呢?正好,他想,自己如果是大厉圣皇,对于这样远在天边强势精明的女儿,也会有些许的不放心,如果正好缺少那样一个角色,他可以顶上。这样一来,即使最后黑火油没有找到,只要能得到圣皇的信任,他日后的地位也就有了保障……
对大厉圣皇的示好由此而来。他以为自己的心思缜密,却到底算漏了一环。昨夜的节苍山风波让他与翟寰的势力正面对上,他也终于又一次走向人前,这场暗中的角力铺垫多时,或许只有在那万众瞩目的黑火油现世之日,一切的定数才会有揭晓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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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这日是个阴天,日头笼在一片云雾之中,边缘都朦朦胧胧的。中秋庆典的气氛早已在各宫中传开来,看到今天的天气,教人不免担心起两日后的正日子,天公能否作美。
芍药走在屋外门廊上,见到院子里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便也凑过去看——她本就是爱热闹的性子,而且如今在这院子里,宫人中就数她最大。
她人一凑近,立即就有眼尖的小宫女小太监发现了,连忙都转过身,止住声问好。芍药顿觉没趣,只听见最后模模糊糊的一句:“确实是缺了点……”
芍药方才又见他们都往天上指着,便以为他们在说那日头。手掌横着举在额前,多此一举地挡着阳光,也去看那日头,倒不那么觉得。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她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开口询问。
她平时常和宫人们达成一片,他人倒也不像敬怕其他几位女使那样待她。很快,便有小宫女迎上来,凑过身道:“芍药姐姐,我们是在说那树上——”芍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那棵金桂树顶看去,这一下便明了了。
他们说缺了一块的,原是那树冠,不知为何,枯坏了一个角。太极殿里的金桂树,都是花房精心养护好了送来的,金桂寓意吉祥,树顶更是被修建成了圆圆满满的形状。那点缺口,其实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但是等看到了,又觉得十分刺眼,分外在意起来。
芍药看了好几眼,觉得心里不舒服,仍旧笑道:“是都没活干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们围在这一处乱嚼舌根?”
“只是这也太奇怪了,明明昨天这树还好好的……”人群里一个小太监争辩道。
话还没说完,芍药眼风一扫,只有噤声。
芍药心烦:“确实碍眼。你们就知道在这里动嘴皮看着?可去告诉汀兰姐姐了?她怎么说?”
“回芍药姐姐,最近不常见到汀兰姐姐,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是要知会一声?——我现在就去!”方才那小宫女很是乖巧道。
芍药又看了看那枯坏的死气沉沉的树冠,想到这几天汀兰还闹着别扭,叫住那小宫女:“慢着。”
她叹了口气,道:“最近各宫人手因为庆典的事情都十分忙碌,何况是这么一点小事,就是现在直接去花房请人,也要等到节后才有回音,我们毋要惊动旁人,自己料理了就是了。”
小宫女止住脚步,有点茫然地点头应了。
芍药看着那树冠发愁,想着哪些对策可行,说话也慢了下来:“要么咱们自己给它修修,再不济……”
她本来想说把这树移走算了,又不得不承认那样大动干戈,和她刚说的话前后矛盾,心烦意乱:“……挂点花灯能挡就先挡着罢!”
下面的宫人本来只是好事看个热闹,不知会多了差事,不甚热络地答应了。
“咱们宫里没几个会伺候这些花花草草的,感觉是没指望了,只有姐姐说的第二种,拿花灯挡挡,或许可行……芍药姐姐这是正去领花灯的路上吗?“小宫女仍旧嘴碎不止。
芍药乐得转移话题,答道:”咱们院子里不用自己去领花灯,殿下的意思,到时会着人给我们送来。我此番是去接姑娘新到的贴身侍女,我估摸着是时候,应该到了。”
“呀!那不是有新的姐姐要来?不对,说不定是妹妹呢!”小宫女眉开眼笑,一派天真,众人也纷纷附和。
芍药莞尔,道:“到时候就知道了,都在姑娘跟前当差,今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小宫女活泼道:“希望也如芍药姐姐一般,我们手下人就有福了!”
芍药笑了,轻轻拍打她一下:“就你这嘴促狭,怎么着?想跟我一起去吗?”
小宫女求之不得,忙跟到芍药身后,其他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小宫女名叫洛桃,年纪很小,但也是从大厉带来的老人了,与芍药更多一分亲密,芍药很喜欢她身上那股机灵劲儿,短短一段路,也喜欢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洛桃咯咯笑道:“那两位铺垫了那么久,终于要来了。今后咱们院子里可更热闹了。哎,我还是发愁,一会是叫姐姐还是叫妹妹呢?”
芍药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这宫里就没几个年纪比你小的,你心里清楚,还在这里给我装相!真气人!”
洛桃笑个不停:“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叫姐姐便是。不知那两位是何名讳?”
芍药回忆道:“我记得姑娘之前常提起的一位是叫柳穗,另一位,仿佛是叫……”她想了片刻,有点不确定:“……小桃?”
洛桃微讶,笑道:“这位姐姐和我同名哩!”
芍药一脸无奈:“说好了,一会在新人面前可别这样嘴没遮拦的。这两位都是姑娘从前的旧友,姑娘与她们之间的情谊可非我们能比上的。你收敛一些,别让新人难堪,累得姑娘难做。”
洛桃撇了撇嘴,道:“知道了,芍药姐姐。”忍了一小段路,还是问了出来:“姐姐说她们是姑娘的旧友,莫非是之前和姑娘一起当差的?”
芍药一时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芍药早就知道英度的过去,不仅是她,英度的宫女出身,在这院子里的宫人中,是想藏也藏不住的。毕竟一个名不见籍的小小宫女,一朝住到了太极殿里,饱受殿下的青眼,事出反常是事实,没有人能忍住不好奇打探的。洛桃的反应,实在是人之常情,芍药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洛桃话中不自觉的轻蔑让她心中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责怪洛桃,后者的态度可能才是正常的吧?其实是她自己变了。
芍药有点生硬地应了一声:“是。”
气氛有点奇怪,好在洛桃还是活泼的,没有加剧那种怪异感,她左看看右看看芍药,好像明白了什么,自顾自感叹一样说:“姐姐对姑娘是真好。”
芍药只是看着洛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心里装着事。洛桃先服了软,吐了吐舌头,道:“我知道的,一会见了人,我有分寸,绝不乱说话。我和姐姐一条心。”
芍药这才有所反应,轻轻拍了拍洛桃的头。
芍药心里想到的无非是前几天,英度问她要不要留在她身边,继续做她的侍女的事。她当时没有马上答应,拖到现在,答案好像越来越清晰,只差她正式的答复。芍药后来联想到汀兰的突然冷淡,两相一联系,好像也就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留在英度身边,意味着从此将远离太极殿的核心,英度虽然如今得宠,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刚才洛桃的问话又一次提醒了她,决意要留在英度身边,实在是前途未卜,她能承受那个后果吗?
假如她是旁人,或许还会苦恼,然而她并非紫苏,汀兰,甚至不是菡萏,她从来就没有那样强烈的对于“前途”的执着,未卜又怎样?翟寰从大厉带来的女使中,她看似个性强硬,其实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殿下如今正需要一个亲信守护在英度身边,她并不排斥这个选项。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对英度有了感情。如果有什么是她一定要慎重考虑的,不如说是,如果有一天,英度失宠,乃至更糟糕的结局,她该如何面对那个结果?
正想着,洛桃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姐姐,咱们到了。”
芍药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的人,问了声好:“苏嬷嬷。”
苏嬷嬷和颜悦色地也冲她打了个招呼,笑道:“老身已把人带来了,芍药姑娘,之后就麻烦你了。我还有差事在身,先走一步。”
芍药点点头,道:“苏嬷嬷慢走,我不送了。”苏嬷嬷应是,准备离去,将她身后的两位宫女推到人前,苏嬷嬷又温和地交代了几句。
芍药这空当便好好打量那二人,一人身量高些,长得温柔和气;另一人稍矮,长相更明丽惊艳。
苏嬷嬷匆匆离去,二人冲芍药行礼,芍药忙道请起,笑问:“不知你们哪位是柳穗,哪位是小桃?”
高一人是柳穗,先爽快地自报家门,小桃的身份不言自明,也就没有说话,她躲在后面,倒有些怯生生的样子。芍药扫了一眼,那种神态让她想到了初见时的英度,她不由自主对小桃多了几分关注。
“你们已见过殿下了?”
“回芍药姑娘,是的。”柳穗不敢怠慢,十分有礼地回道。
洛桃代芍药回答:“柳穗姐姐太客气,听得我都不习惯了。我们都是大厉来人,亲近的人之间不爱讲什么规矩,你叫芍药姐姐就好啦!”
柳穗还有些迟疑,芍药道:“洛桃说的是,不用叫我芍药姑娘,听着生分,咱们姐妹相称就是。”
柳穗答应了,还不知该如何改口,芍药接着道:“方才苏嬷嬷将你与小桃的名牒给了我,我看你与我生日相仿,只差个几天,也不必姐姐妹妹的称呼,你管我叫芍药就是了。”
“这……不敢。”柳穗为难着,芍药笑着安抚她:“习惯就好了。我们这里真没什么规矩,你过后就知道了。今后我们一起伺候姑娘,也要多多扶持,我半路服侍姑娘的,也不及你们有经验,还要多多请教你们。”
话都这样说了,柳穗还能再说什么,自然是应了,但第一次见面便直呼其名这种事,到底是做不出,心里打着鼓,咽声在一旁。芍药对她安抚地笑笑,接着去关心小桃:“说到名牒,还把我吓了一跳,原来你竟比我大,今年腊月,就要二十五了?可真看不出,我看你和洛桃看着一边大呢。”
芍药话里有点试探的意思,想看小桃的反应,小桃微微一笑:“是呢,我很小起就在这宫中当差,论起年龄,不管在哪个宫里,都算大姐了。洛桃妹妹一看就年纪极小,拿我和她比,我一边觉得害臊,但心里是受用的,谢谢芍药妹妹了。”
她声音轻柔,不急不徐,笑语间露出洁白的牙齿,看了便叫人心生喜欢。更别说她从善如流,三言两语,便拉近了与芍药洛桃二位的距离。
芍药还没来得及反应,洛桃先绷不住笑了出来:“这位姐姐有意思呢!”
芍药也是喜欢,拉着小桃又问了几句话,柳穗在边上插不进嘴,只是听着。
小桃同时跟芍药和洛桃交谈,话头在三人之间传递,从没有冷场的时候,回西书房短短一段路,硬是走出了两倍的时间。
越是闲聊,芍药越觉得惊喜,难得有小桃这样与她投契的人,想到哪里,不禁感叹道:“从前只听姑娘提起过柳穗姑娘,从不知道还有小桃姐姐这个妙人。”
柳穗在旁边好不容易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味过来又觉得五味杂陈,只有脸上笑笑应对。
小桃听了抬起头来,清凌凌的眸光一闪,笑道:“之前姑娘没提起我?”
芍药只是随口一提,未料竟叫小桃这样认真,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为这种事争风吃醋的势头,倒也像自己一般。到底是自己不好,口未遮拦,提起了这茬,话里也就带了些不好意思:“应该是提起过的,只是我这人记性不好,经常忘事。”
洛桃也在一旁帮腔道:“是的,是的,芍药姐姐记性不好,马虎惯了,经常如此。今儿还忘了要去领花灯呢!”
两人一唱一和的,却见小桃的神色并未放松,反而更添一丝忧虑和为难。芍药心里歉意更深,洛桃看出了什么,大着胆子问:“小桃姐姐,可是心里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帮你想办法。”
“多谢洛桃,芍药,柳穗几位妹妹。只是……”
柳穗突然被叫到名字,本来以为不关她的事,被吓了一跳,忙去看芍药和洛桃的神色,见二人都是一副认真的表情,也不由得看向小桃,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小桃如花一般娇艳的脸上蒙上一层伤心,分外惹人怜惜:“这事强求不得,我想英度,或许是还在怨我……
第56章 花灯
芍药接柳穗去了, 她不在,我不怕被人看了去,在书桌前写书, 反而更自得些。不知过了多久, 我搁下笔,看到窗子外头亮堂堂的一片,书桌前的地上不见光影, 原来太阳已经跑到人头顶去了。这时芍药还没带人回来,我后知后觉开始有点担心起来。
正踌躇着是否要叫人去问问时, 外间传来了人声,我心中一喜,忙到外面去看。却失了一望:都是我不认识的公公们, 忙着将各色精致繁巧的花灯搬进屋里,不一会就快将整个外间的地面铺满了。
我不知这是何场面,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看他们搬完了,再没有一盏新的花灯进来,才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看过来看过去,想起打头那个小公公我之前在李宝身边见过一次, 没忍住问出来,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迎着小公公投过来的眼光,我暗暗给自己打气。
“原来姑娘在这儿, 刚才只顾着忙了, 忘了给您请安。还请恕罪。”小公公打了个千, 叫房中起码还有四位公公一道给我行礼, 我受住了他们的礼, 实际心中愈发惶恐起来。
我如今都习惯了有芍药她们在我面前挡着,平时还感觉不到这样强烈的错位之感,看着面前一群黑压压的帽顶,我好似才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身份?
好在不用我说免礼,他们已站了起来,我才跟着吐出一口气,我那有一面之缘的公公这才解释道:“芍药姑娘不在,这里也没人给拿个主意,奴才们要完成殿下的差事,只有如此,先把花灯些都搬进来了。”
“马上就是中秋节,殿下给各个宫里都赏了花灯——”公公停了一下,道,“不过西书房的份额是算在太极殿里的,这些都是殿下另外赐下的。今年宫造局为了中秋,很是精心准备了一番,这些花灯都是往年没见过的款式,殿下特意嘱咐,让姑娘挑喜欢的挂出来,不那么喜欢的便暂时收到库房里。”
“谢谢公公,麻烦公公跑这一趟了。一会下去用杯甜汤再走吧。”我自以为还算得体地点点头道,顺便问道:“芍药回来了吗?这么多花灯,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想问问她的意见。”
公公摇头道:“我从主殿过来,路上并未看见芍药姑娘。姑娘若是着急,不若差人去问问?”
我忙道:“不必如此,我估摸着还有一会儿就回来了,想是哪里耽搁了。我这里挑花灯又不着急——急吗?”
看到公公面露难色,我说到最后也不太确定了。
公公笑道:“没有催姑娘的意思,我只是想到,我们现在还在这里,不是正好的劳力?姑娘有决断之后,我们便直接把不需要的花灯搬到库房去了,省的之后好些麻烦。这些花灯看着小巧,其实有些很重哩!其实这着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我觉得他说的有理,我也知最近因为马上要到的中秋庆典的原因,人手十分紧张,多使唤他们一次,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正准备说话,忽听到屋外有人来了,还有宫女问好的声音,我心中一喜,定是芍药回来了!
果不其然,一只熟悉的绣鞋踏进门里,习惯了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她的脚步声,芍药笑盈盈地进门来,我正要迎上去,她身后一人也跟着进来了,看到那人的长相,我却被骇得动弹不得。脑筋转不过来,一时愣在原地。
雁笙……不对,小桃!怎么会是她?
“我们回来了!——咦,这是有客人?”芍药浑然不知,先将房内的情形看了个大概,便大致明白了。她认识那领头公公,十分亲近地问好道:“杨公公。”
“芍药姑娘,你可回来了。姑娘就差差人去寻你呢。”杨公公回答。
杨公公身量稍矮,芍药与他一般高,说话时目光微垂,听了杨公公的话,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笑道:“是有什么事急着要我?”
杨公公回答的空当,我在就近的茶凳上坐下了,就这么几个眨眼的功夫,我额上竟出了好些汗,看到小桃,我不知是惊是惧,或许两者皆有,只是不知哪种占的更多一些?
我想起上回见到她的场景,当时只想再也不要见到她了,今天以前,我也以为和她再不会有交集,不知她是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姑娘,姑娘?”芍药唤我,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紧紧捏着手中一个青瓷茶杯,芍药的脸上满是担心疑惑。
“这些花灯,姑娘打算如何处理?”
我尽量如平常一般,但是自己听着自己的语气,还是泄露了一丝僵硬。“你看着拿主意便好。”
“姑娘,你这是……”芍药凑上来扶了一下我的手臂,担心之意溢于言表。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她吞下了未出口的话,手也收了回去。
我好似在专注地喝那一小杯茶,要说此时有什么想法,其实一点也无。眼睛和耳朵好像加倍的灵敏,听见芍药转过头去跟杨公公有些歉意地说“现在不是好时候”,让他过一会再来;余光里也瞟到房中的其余几人,柳穗也在,但她也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我苦于现况,不然真想好好跟她说两句话……还有那个人,我身上一个激灵,发觉小桃也正看着我,有一瞬间,我觉得她是面无表情的,那种认知令我背上发寒。
我不知她为何在此,下一秒,她突然冲出来跪到我前面,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
小桃先我之前哭了出来:“姑娘,求您原谅小桃!求您收留小桃!”
说完,伏在地上哭了起来。众人皆惊,却不敢直接看过来,都将头垂了下去,气氛更奇怪了。
我想叹气,我也委屈,但是我这时不能逃避,咬紧牙关,道:“你先起来,随我进去说话。”
小桃跪在地上尚未起身,芍药此时出声,轻声招呼众人:“我们先出去吧。”
我本意是想和小桃进里屋说话,但芍药已带着人往外走去了,也就没有那个必要,芍药走前把门都细心关上了,那些人声越离越远,最终房中只剩下我和小桃两个人,满地的花灯,不知道再一次重逢会是这样的景象。
小桃此时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本就出众的外貌显得更如琉璃一般玲珑脆弱:“英度,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摇摇头:“我其实没有明白,你要我原谅你什么?我更不清楚的是,你为何会在这里?”
小桃声音中还带着哭音,答道:“是我在宫中之前相熟的小姐妹告诉我的,殿下要为你另择侍女,名额还缺出来一个,我便四处托了关系,找到了汀兰姑娘帮忙。”
“上次,咱们在春鸾殿见过……你也是知道的,自从那事之后,怜妃娘娘容不下我,我在苏慕院中,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能有过来侍奉你的机会,如同救命,我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英度,我知道我之前对不起你,但我其实内心深处,一直把你当姐姐看,事到如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能否再帮我一次?不要赶我走?”
她的眼泪一直没有止住过,一直低着头,直到最后一句,才敢抬头看我,面上已满是泪痕。
我与她多年情分,自认对她的一举一动还算是了解,若说她刚才在众人面前突然跪下还有一丝作伪,此刻的泪眼让我的心里也软了一层。
其实,我与小桃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之前她的选择虽然令我感到些微的失望,其实也无可厚非,如今她费尽辛苦只是想在我身边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想来确实境遇惨淡,我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自从那晚在春鸾殿偶遇救了她,她那晚的表现总让我隐隐害怕,那天她阴翳的神色,和现在这番可怜脆弱的样子判若两人,让我有一种奇怪而隐秘的不安感,要真说有什么,我又说不上来。
她抬起眼睛又期期艾艾地看了我一眼,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境似的,道:“英度,我实在无意让你为难,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宽宏大量,能给我一个立锥之地……若说之前我在宫中还有什么抱负,现在是一点都没有了,小桃……这个名牒的主人还有几个月就满二十五岁了,我只求留到那时候出宫去,求你成全!”
她一口一个”求”字,听的我不自在起来,看她一直跪着,道:“你先起来吧……”
小桃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道:“姑娘是答应了?”
我微侧开脸,不愿马上答复她:“你先起来,我还要再想想。”
其实我心里已经想好了,只要她没有旁的心思,留她在身边也没什么,我只是心里还有些别扭,不想现在正面回应她。多年的相处,我们或许是真的非常了解彼此。正如我刚才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一样,她或许也通过我的表情看出来已达目的,于是破涕为笑,清脆地应了声“是”,站了起来,十分恭敬柔顺的样子。
我说:“你先出去吧,帮我叫柳穗进来,我也有话要与她说。”
“是,”她福了福身,答应了,正要退身出去,突然粲然一笑,道:“放心吧!姑娘,我定不会让你失望你今天的决定!”
我至今仍然无法自如应对她的笑容和目光,逃也似的别开眼睛,只看着手中茶盏。
送走了小桃,我还想要交代柳穗几句,她初来乍到,又目睹了刚才那一场,她还不清楚我和小桃的过往,我有必要向她解释一番。
其实还有许多需要解释的地方,比如,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在太极殿中住着?为什么我之前明明和柳穗一样,还是芙蕖宫中的宫女,而现在摇身一变,换了她来要“服侍”我?
好像我之前是有想过一番说辞的,可是小桃的到来,已经乱了我的阵脚。
柳穗进屋来,不敢乱看,一直垂着眼睛,朝我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姑娘。”
我想叫她过来坐着,但没说出口,她站着的地方和我隔了几个花灯,好像很远很远。
“叫我英度就是了,我听不惯你那样叫我……”我声音渐低,垂眼继续看着那个茶盏,我拿着它不放,好像向一个死物寻求一点点安慰。那一刻我觉得我十分失败,后知后觉似的,在这宫里,我没有自己的位置,没有自己的朋友,原本亲近的人,如今也离我那般远了。
或许是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种种,或者是小桃的出现,让这一刻我感觉我身份的尴尬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鲜明强烈。
她没有回话,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回。我为了今天早准备了礼物给她,香包是其中一个,我还从库房里挑了一个玉镯给她——因为想到我们初见那一天,她抓着我的手,从腕上褪下白玉镯给我的情谊。可如今却突然送不出去了。她冲我行礼,我此时送她东西,真就变成“赏赐”了!她会不会觉得我今天也送她镯子是别有用心?
我从未如现在这般心思缜密过,思来想去,觉得什么话都不该说,想了好久,两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站了好久。
“姑娘……是有什么吩咐?”柳穗半响,出声道。
我忙摇头:“没有的。”
我十分感激柳穗此时牵起了话头,她道:“我今天见到了小桃姑娘,还吓了一跳,不知原来她与姑娘还有那般渊源。”
我想起来她之前与我谈心,说起去芙蕖宫的原因是因为苏慕院中小桃风头太盛,可当时我什么也没说……
我却很高兴:“你是在怪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吗?”
幸好我忍不住脸上的笑意,不然这句话听起来就太像质问了。柳穗与我交心,看起来也没往那方面想,省了许多误会:“自然不是。”
我笑容扩大,正想向她解释,她接着说了下去:“我能理解姑娘的——”
我心中一暖。
“——姑娘是前朝的妃嫔,自然不愿提从前的事情。若是当时告诉我您与小桃的渊源,反而说不清楚了。”
我如堕冰窖。
那一刻,我总算知道了我一直害怕小桃的是什么。
第57章 名分
“她都告诉你们了?”我的声音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柳穗坦坦荡荡, 道:“是呀,我刚刚看,小桃姐姐出去的时候脸色好看多了, 是和姑娘把话都说开了?”
“柳穗……别叫我什么‘姑娘’, 只求你待我与从前一样。”但我的声音平静极了。
柳穗讶然,诚惶诚恐道:“不敢——”可能是看到了我的脸色,又忙低声道:“是。”
是受命的语气, 但我顾不得那么多,哪怕此时真的要拿我那种莫须有的地位来压她一头,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她轻颤一下,我才察觉她的手十分暖和。我拉着她坐下, 两个人距离一下拉近了。
我怕吓着她,勉力冲她一笑:“柳穗,我只有一个请求,我们之后还如从前一样相处,好吗?”
她这次回握住我的手,虽然还有些狐疑,但答应的十分真心:“我知道了。”
我们俩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就好像从前那样,如果说有哪里不同, 不过是我心事重重,笑容发涩。
她看了我一会, 好似才回过味来, 道:“英度, 你是还放不下之前的经历?你放心, 这里的人, 没有一个敢轻看你。”
我只笑笑。
我当然没有奢望能瞒住其他人,只是这样被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我终究是心里不舒服。我一直努力想摆脱的——来到太极殿后这里的一切,仿佛回到从前做一个小小常在的时光——那种熟悉感,像旧日的暗影一般逃脱不能,再次证明了我之前的所有都是在自欺欺人。
又想到了皇后娘娘……我唯余一叹,拉住柳穗的手:“你才刚来,肯定还有许多要熟悉安置的,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问芍药,她应当都为你安排好了。”
我安慰着她,同时也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丝安慰。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时机正好,我这才将给她的礼物用帕子包了拿给她:“马上就是中秋了,这是我的小小心意。”
手递出去,终究有点情怯。
柳穗倒是十分惊喜的样子,道了谢接过,马上就将镯子戴上,香包系在腰间,我看到终于微弯了嘴角。她悬着手腕,将那镯子又爱惜地把玩一番,我也站了起来,打算送她出去。
她坐在那里,抬眼看我,突然说:“英度……你无需多虑。”
她哪里看不出我突然暗淡下来的心情?话里也有了宽慰之意,我想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刚想摇头,她的话却将我定在了原地。
“……不论你现在是何身份,只是看皇后娘娘对你的爱护,就没什么好疑虑的了。也不用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她踌躇着说,“我听小桃说,今天她来之前,皇后娘娘特意召见了她,好像是说,趁着这次中秋,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什么的。我也只是听她说,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坐立难安的样子,潦草地行了个礼出去了。
我反应比往常都慢一些,等想要开口还要问问她,房中只剩我一个人,和满地的花灯。
我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想再叫小桃进来,即使皇后娘娘真的告诉她那些话,她何以敢说给旁人知道?她可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居心何在?
我一时气急,情绪起伏太大,眼前竟有些发花了,一手扶住窗棂。窗户正对着院子,我看到院子里一个人挽了衣裙爬上一棵桂树,下面的人都围在那里看。那人不正是小桃吗?
看到她那般无知无觉的样子,我心中腾得冒起一股无名火。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无名火,只是我借着机会把它发泄出来了。她告诉别人我的过去,我根本就没有表面上那般坦然。
今天之前,我也完全没想过我们还会再遇见,自春鸾殿那晚不甚愉快的偶遇之后,我再不想跟她有什么交集,她那晚说的一些话,也一直让我心里像梗着一根刺一样,我心底里并不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只是……她境况那样难过,我到底于心不忍。或许,我能请求皇后娘娘把她调到别的宫里去?照她说的,让她安稳待到足岁离宫就是。
这样想着,我就要出门直接把她叫进来,当着众人的面,也能表现出自己的立场,但就慢了一步,芍药在外面轻敲了下半掩的房门,道:“姑娘,我能进来吗?”
我定了定神,从窗外的小桃身上收回目光,尽量平静道:“进来吧。”
芍药推门正要进房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止住了她的动作。我也循声望去,窗外刚才聚集到一起的人群凑成紧紧的一团,看不清正中间发生了什么。刚才还在树上的小桃也已经不见。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快预感成真,一个小太监喊叫起来:“小桃姑娘摔了!”
小桃从院子里那棵最高的桂树上摔下来,伤到了膑骨,太医说要好生休养至少半月。事情发生的十分突然,谁也没有想到。我想要小桃离开的打算,一而衰,再而竭,只能暂时搁置下来,留她在院中养伤。我也去看过她一次,看到她躺在床上那虚弱的样子,我什么质问也说不出口了,只是让她安心养伤。
我后来又差芍药去给她送了许多保养的药物,可终究没有去看她第二回。我对小桃刻意忽略的态度,连芍药也发觉了。而她对此有些不以为然——我们二人对彼此的态度都有所察觉,却都没有挑明。
我发现芍药对于小桃似乎本来就十分有好感,这次小桃意外摔落,是为了修理那桂树上缺了一块的树冠,实是好心却遭了难,芍药更多一层愧疚——因为本来这种事不该一个刚到宫里的新人去做,不合体统,但她当时就是允准了,她似乎觉得,如果不是她,小桃也不会从树上摔下来。因此,她常常去看小桃。
我现在同情小桃是有的,可若要讲情分,我如今对她还比不上对柳穗和与芍药。芍药与小桃走得近,我心里有些别扭,但现在的情况,我也不好说得。
心里想着,等中秋过了,便找个时间,和芍药好好说说我与小桃之前的纠葛。我不想她以为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我想她现在肯定是这样想的。
中秋,又是中秋。现在宫里最大的事,就是即将到来的中秋,这是新皇登基后第一次隆重的节日,结束了三年以来混乱潦倒的日子,象征和期许的色彩好像更浓一些。阖宫里都是这样的氛围,什么重要或是不重要的事情,都要姑且先等中秋过了再议。
这几天,宫里人来人往,比平时都热闹忙碌许多,太极殿的各处也换上了节日的装饰,西书房也不例外,芍药命人摆上了金青二色的屏风,正与宫中新换的门楹呼应的颜色。西书房中原本古雅简单的陈设,立时变得华贵许多。
那日杨公公送来的花灯,因了当天的混乱,我实在无暇顾及,属意芍药帮我应付了过去。芍药的眼光,我是不用担心的,很快,西书房的长长回廊和院子里就挂起了错落有致的花灯,个个精巧非常,引人驻足观赏。
那株惹事的桂树上,高高的也挂了一盏蛋青色的花灯,远远看去有种,朦胧的感觉,十分漂亮。这次芍药小心,特意让人搭了梯子上去才把那花灯挂起来。芍药将那树冠上缺了一块的事情告诉了我,挂了花灯,倒不明显了。
不过那一棵树上就一盏花灯,到底寥落,我和芍药商量:“不如在那树上再挂一盏,凑成一对吧?”
芍药一听就笑了起来:“我也正有此意,刚想问问姑娘你。”
我也忍不住笑:“那就这么办!再添一盏。”
芍药看了看那树,又提议:“一对或许不好看,我看再添三盏,凑成两对为佳?”
我没什么不乐意的,道:“你说的对极了。”
芍药应是,准备退下,身子移动间,我看见她腰带上挂着两个香包,除了我上次送她那个青绿色的,另有一个银粉相间的香包,绣工看着倒有几分熟悉。
我的目光粘在她腰间,她也察觉了,掩饰性地拨弄了一下那银粉相见的香包,自己先说了出来:“我又得了一个,和姑娘上次送的很是相称,就一起戴起来了。”
我笑笑:“很好看,是小桃送你的?”
她答:“是。”接着道:“小桃最近卧床休养,左右没旁的事,爱做些绣活,说是要给西书房里所有姐妹都送一个。”
见我不说话,又忙着补充道:“我多说一句,小桃一直挂念着姑娘,给姑娘的香包,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香包里装的可是广藿香?”
芍药反应过来:“啊,正是。”
我自言自语道:“我知道她一贯偏爱那香气。”
她充满希冀地看着我,好像是为她自己的事情挂心一样,我不能视而不见,半响道:“知道了,我等有空了,便去看她。”
芍药十分高兴:“太好了!小桃总算盼到这一天了!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不敢看她,唯唯道:“等中秋过了,有空的时候……”
趁着她笑容还未消散,我忙把之前剩下的最后一个香包也递了出去,讨好一般:“这个香包,烦你先交给她,毕竟是中秋的礼物,过了时候就不美了。”
“嗳!”芍药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答应着。
我也对她微笑着,以示心中坦荡,实则内心微酸。
我一举败下阵来,什么要赶小桃走的念头,是不再去想了,或许之前是我太小题大做了。小桃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罪过,或许我该更宽容一点……
我这样想着,心神有几分倦怠感,连带着身上也疲惫了,午间小睡了一会,迷迷糊糊醒来时,床边坐着一个人,不是皇后娘娘又是谁?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突然造访,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在被子里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抬脸冲她展露一个笑容:“你来啦?”
“嗯。”她回答,“醒了?”
“醒了。怎么不早点叫醒我?”我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很温柔地看着我笑了,我觉得心里软软的。我计算着与她分别的时间,只有一天半,却好像过去了很久似的。意识清明了,终于可以认真打量她,她和平时很不相同,穿着紫色的皇后常服,领口和袖口滚着低调的金线,发髻也比平时正式,虽然仍然很简单:一头乌发柔顺地梳到脑后去,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头,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
她见我盯着她瞧,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怎么了?我头发不好看吗?一会还要戴冠,所以如此。”
我抿嘴笑:“好看,只是有点不习惯。”
她自己抓着自己后脑上拳头大的发髻,道:“我也不太习惯,我头发没你那么多,看起来是不是更少了?”
“别乱抓,一会弄松了,给你梳头的姐姐要难过了。”我伸出手去要制止她,反而被她一手握在手里。
我们抓着手,气氛很静谧温馨。我“小睡”太久,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她侧脸上,暖融融的。
“明日中秋节,今晚有后宫家宴。”她说,”可我只想和你一起过……“
她声音低低的,慢慢靠近我,将头虚放在我肩上,热热的气流喷到我脖颈上,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跳的很快。”英度,你知道,从前大厉有两个老婆婆……“
她又在讲那个故事了,每次起一个头,却不肯接着讲下去,这次也是一样。”两个老婆婆,她们怎么了?“我忍不住侧头想问个究竟。
她却从我的肩头直起身坐正了,不知什么时候,头发披散了下来,一定是她故意为之,神情里有几分狡黠。
她的头发其实很长,刚才我们离得那样近,几绺头发和我的纠缠在一起,我不知怎么,脸就红了。
她凑过来亲在我侧脸上,话里有了撒娇的语气:”给我梳头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上也是炸的绯红。她很快转过身去,很乖巧的样子,我手里被塞了一把象牙角梳。
我突然福至心灵,从柳穗口中得知的关于“名分”那件事,难不成是真的……
第58章 中秋
中秋夜宫宴, 翟寰姗姗来迟。菡萏等得着急,看见翟寰的身影,神色才总算放松下来。
“殿下, 您这……”菡萏狐疑, 指了指翟寰耳边一小撮碎发。
翟寰好像她在指什么,自己将头发往而后一别,脸上竟有几分骄矜满足的神色, 菡萏就更不明所以了。不过翟寰头上戴着明珠金冠,那一点碎发藏了起来, 外面看上去还是妥帖的,菡萏不似紫苏,也就揭过不提。
翟寰今日妆扮停当, 比起往常似乎还要明丽俊俏一些,脸上一直带笑,想遮掩也遮掩不住的好心情。菡萏以为自己知道是为什么:眼看着翟寰这几日因中秋节忙昏了头,到了明天,这事总算能告一段落,谁能不高兴?
真正令翟寰高兴的,显然不仅于此, 还有一部分原因,她哪里愿意与别人分享?如果只论公事, 黑火油的事情现在又没了着落,她的心上不能说全无挂碍, 但中秋节这事操办许久, 确实该了了, 至少容她能喘口气的, 倒也值得她高兴。
“紫苏呢?”翟寰的目光越过菡萏,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菡萏答:”去请过了,但紫苏姐姐还是在御书房,说今天不来了。”
翟寰点点头,道:“随她吧。反正这里有你,我也不担心。”
菡萏听了这话,感觉受了认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翟寰见了觉得好笑,无奈而纵容地摇摇头,心情依旧上佳。
月亮刚爬到树梢的时分,菡萏服侍翟寰入座。宴会上,皇帝和大部分妃嫔已经到场,但翟寰还不是最后一个到的,翟寰左首第一个位置上有着引人注目的空缺。
翟寰也看到了,笑容收敛了几分。
悯贵妃坐在右一,看到翟寰落座,十分殷勤地探出半个身子:“皇后娘娘来了。是否要现在开宴?”
翟寰看了她一眼,十分莫名:“人还没有来齐,为何开宴?”
悯贵妃涨红了脸,忍不住反问一句:“难不成全场就等她锦嫔一个……”
她自己说着气势渐弱,换来全场无言。翟寰一手支颐,脸上懒懒地笑着听着。她自上次生辰祭典之后的两个月,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少在后宫中走动,众人一时辨不清她的喜怒,都有些忐忑,更不用说是悯贵妃,她一时忘形,还以为翟寰就要发作,伺机立威。
但翟寰完全没那个想法,语气依旧温和:“再等一会锦嫔吧,估摸着是快到了。有人饿了吗?”
下面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这话问的唐突,但无人回应更不妥,席上众人先看翟寰,再看向方才对话的另一方悯贵妃,悯贵妃微曲着脊背僵直,咬着牙维持贵妃的颜面:“臣妾无妨。既然娘娘发话,再等等锦嫔就是了。”
翟寰点点头,仿佛自言自语:“不过来参加宫宴,哪有想着能在宴上吃饱的道理?下回出门前自己宫里用些糕饼再来吧。”
翟寰未指名道姓,悯贵妃也不好接话,硬受了这窝囊气,面色通红,旁边有人发出窃笑,她甚至都不敢去看是谁。
是这段时间俨然与她分庭抗礼的怜妃,怜妃已有五个月的身孕,显怀不久,肚子还不算很大,但她一身窈窕的衣裙,好像刻意在凸显自己肚皮的圆润,此时温婉开口道:“锦嫔妹妹兴许是路上耽搁了,贵妃姐姐就再等等吧。”
她说话间手也一直放在肚子上,轻轻摩挲个不停。悯贵妃心中怒火猛炽,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没有回嘴。掩饰性地想喝些茶水掩饰,举起杯子的手都忍不住发抖。
翟寰所在的位置将她们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就像先前所言,她许久没有来后宫,也不太清楚如今是怎样的情形,但看现状,她觉得自己当时封了怜妃实在是一个英明的决定,能为她省去不少头痛。
这样想着,翟寰的目光轻松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到锦嫔的空位上,暗了几分。
不知道绣珠现在如何,她知道她定还在生她的气。绣珠至今不愿见她,如果她今天来,这将是她们隔了两个月后的第一次见面。翟寰自知对不起她,却不知如何才能补偿……
“臣妾来迟了,请皇后娘娘责罚。”又过了一会,绣珠总算到场,她身影翩翩,走到宴会正中央行礼。她穿着一身宝蓝礼服,裙摆全是月白色的银色绣花,十分华丽。一张脸薄施脂粉,眉眼清淡,却认真点了绛唇,清丽非常,直如九天仙女下凡一般。众人本觉得今日的翟寰已经够叫人挪不开眼睛,焉知绣珠之美,更叫人不可逼视。
“起来吧。来人,伺候锦嫔入座。”翟寰对她有愧,不仅没有责怪,而且十分温和。绣珠一直低垂着眼眉,不卑不亢地应了句是。
怜妃自从上次翟寰生辰之后,已经悄然转换了阵地,不再与从前一样视绣珠为敌。怜妃本就是十分精明的一个人,之前依附悯贵妃,只是因她地位低微,情势所致,被封怜妃,她已明了翟寰意图,她无所谓被当做工具一般,还十分乐意于行使自己的功能,刚才使悯贵妃不快,叫她自己也十分舒心,现在时隔许久看到锦嫔,恨不得把后宫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因此怜妃捧着肚子,对着绣珠打趣起来:“今日的锦嫔姐姐真是美如天仙!今日宴席皎月有了,嫦娥总算也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与绣珠应当听到了,却无人回应,怜妃也不以为忤,笑容甜蜜一如既往。绣珠冷淡的性子未改,对这示好视而不见,俏脸上凝着一层霜气。
翟寰又觉得头疼了,她不知这怜妃挑事原是无差别的,摆摆手宣布宴会开始。
越国皇帝坐在翟寰右边,在妃嫔们之上,又比翟寰低了一阶。他仿佛来赴宴之前就喝醉了似的,目光昏昏,坐在位置上,不是左歪就是右倒,仿佛长着一把软骨头,翟寰宣布开宴后,当着众人面又说了些场面话,也不知皇帝听见了没,他微垂着头,待首次全场祝酒时,翟寰还未说什么,他率先将酒杯举过头顶,众人都微吃一惊。
翟寰略蹙了眉,鼻子闻到淡淡的酒味,这种场合,她还是要为他留些脸面,打个圆场,淡淡道:“请皇上致祝酒词。”
皇帝浑浑噩噩中,听到这一句才有点醒了,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花了点时间理清自己的处境,目光略有些慌乱地扫过全场,终于清了清嗓子:“正值中秋佳节,诸位爱妃……与皇后,齐聚一堂,和和美美,吾心甚慰……”
他拖长了声音,时不时偷眼看着翟寰,看后者是否有所不满,他好及时易辙。不久前他目光里还有的三分爱慕,如今都被敬畏取代。
见翟寰没发话,皇帝知道自己是过关了,终于松了一口气,此时也有了别的心思,众人都放下了杯子,正待翟寰饮酒后随兴,只见皇帝摇摇晃晃地,又一次举起杯子向月,朗声又念了几句:“愿天上人间,占得欢愉!年年今夜!”
他一贯自诩风雅,岂能错过这次表现的机会?
待他说完,他目不斜视,一口饮尽杯中物,倒有几分豪情。翟寰配合他到底,其实心中厌倦,带头懒懒鼓起掌来,接着也举杯饮酒。
众人不敢怠慢,也是跟着一同干杯。皇帝不知是刚才的酒意上头,或是另的豪情,一张脸在宫宴的灯光下微微发红。
翟寰一直默默关注着绣珠,满堂锦翆,独她像个玉瓶一样。精心打扮的外表下,眼底的冷淡厌倦几乎不加掩饰,比起之前,行事也更加无羁,面前的酒杯稳稳地放在面前,一滴也没有碰过。
“姐姐怎的不喝?”怜妃也看见了,便笑着问了一句。
绣珠淡淡答:“我不爱喝酒。更兼酒后无状,怕扰了各位兴致。”
她的表情当然是一丝歉意也无的,场面话说得堵了怜妃的嘴。怜妃的笑容嵌在脸上,余光见翟寰也正看向这边,便不敢造次,殷勤地举了举自己的酒杯,甜甜笑道:“我因有身孕,亦不便饮酒,这是皇上特准我宫中另备的酸梅汤,风味不错,锦嫔姐姐要不尝尝?”
绣珠闻言抬眼看了一眼怜妃,从她的酒杯移到她的肚子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道:“多谢,那就请帮我斟一杯吧。”
“姐姐太客气了。”怜妃含笑,转头吩咐宫人去取。很快,宫人就端了满满一杯回来,怜妃却不让人立刻呈给绣珠,她目光滴溜溜地一转,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向绣珠身旁坐着的另一人,开口道:“茹菀,你离得近,劳你将酸梅汤给你主子呈上去。”
叫“茹菀”的那人正好好吃着东西,闻言只有抬起头来,面上也有了些又气又羞的神色。
翟寰坐在最高位,她的目光一直在绣珠这边,没有移开,看到这里,才觉得有些看不懂了,偏过头去问菡萏:“那是?”
菡萏知无不言,低声道:“前段时间皇上新封的茹常在,是锦嫔娘娘宫里的人。”
“哦……”翟寰明白了。再次感受到怜妃这惹事精的威力。
但怜妃挑事,只要不是针对绣珠,翟寰就不屑去管,她当看个热闹,在一旁默默评判起来。那茹常在的容貌不算特别出众,与绣珠的丰姿秀容一比较,更是云泥之别。若论起来,倒和怜妃那种小家碧玉的美人有共通之处,茹常在看起来也是个精明的主儿,被怜妃针对,掩饰不住脸上的不忿。
但她有气也不敢对着比她位份更高的嫔妃发作,只能是——
“慈云!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锦嫔娘娘呈上酸梅汤。”茹常在叫起来,吩咐锦嫔身后随侍的慈云。
“是。”慈云被叫到,答应了一声,从善入如流地从绣珠身后步出,从怜妃宫人那里接过酸梅汤,转过身来,对着茹常在笑笑:“茹常在即使不吩咐慈云,慈云也知道该做什么事,这本是奴婢的本分。”
茹常在看着精明,口齿伶俐上却落了下风,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慈云下一句话便到。
“哦……忘了,恕奴婢疏忽,茹常在本不知什么是奴婢的本分,是吧?”
慈云放下酸梅汤,再次轻蔑地笑笑,返回自己的站位,姿态从始至终无懈可击。
“你!”茹常在气得只能说出这一句,脸憋得涨红。在场之人无人愿惹火上身为她说话,怜妃坐壁上观,看到两方针锋相对,笑得眼睛弯弯。
“茹菀,要不要也来一杯酸梅汤,去去火气?”怜妃还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更刺茹常在的眼。
“谢怜妃娘娘,妾身无福消受!”茹常在心气不顺,语气也不甚恭敬。怜妃听了也不恼,笑吟吟地转头去和别人说话,根本不把茹常在放在眼里。这比直接言语攻击还更要让茹常在难受,茹常在立刻眼睛就红了。
翟寰在旁看着这出闹剧,觉得十分有意思。菡萏消息灵通,时不时在她耳边说些小话,原来那茹常在是后来那批悯贵妃选进芙蕖宫的宫人之一,某日胆大包天竟敢下池偷采芙蕖,却被经过的皇帝遇上,不仅没有追究,还当上了宫妃,据说她擅专跳舞,身子轻盈地能在莲叶上起舞……她受封后仍旧住在芙蕖宫,有段时间皇上常常去芙蕖宫——之前绣珠因避子汤一事惹怒了他,也不知是不是有故意折辱绣珠的意思。
菡萏能猜测到这层,那多半便是有的。
翟寰汗颜,这些她竟全不知道,看着绣珠平静无波如一潭死水的侧脸,心中更是愧疚。这段时间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她就偏头与菡萏交头接耳了不过一会子的时间,注意力离开了绣珠和茹常在那附近,事况陡然生变,不知怜妃又与茹常在说了些什么,彻底惹怒了茹常在,茹常在再也忍不住,突然扬声道:“妾身卑贱,自然不如怜妃姐姐与锦嫔姐姐二位身怀龙裔,这般金贵。”
她一口气将话说了出来,胸口仍旧激烈地一起一伏着,显然心中激荡,脸上是让人一眼看透的浅薄的报复的快乐,一双眼睛怨毒地钉在绣珠身上,同时也幸灾乐祸于怜妃的震动,后者完美无瑕的温柔神色,终于在知道这消息后,出现了一丝裂痕。
满场皆惊,翟寰也惊得身上一擞,猛地看向绣珠,绣珠的侧脸毫无生气,面色苍白,双手死死抓着帕子。
第59章 遇喜
“放肆!这是何场合, 岂容你啰唣?”
一声严斥,叫茹常在瑟缩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悯贵妃, 她原来也一直观察着这边的动向。听到茹常在的话, 便实在忍不住了,她面容铁青,声色俱厉。
翟寰回过神来, 只沉声道:“搬弄是非,掌嘴!”
“妾身冤枉!这事原不该妾身相告, 但这天大的好事锦嫔却有意遮掩,必是另有丑事!皇后娘娘,我……”
翟寰气得将手中空杯往地上一掷, 怒喝:“本宫说掌嘴!下面的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菡萏赶紧使个眼色,太极殿的嬷嬷利索下场,还未站稳,便一个巴掌打在茹常在脸上,茹常在吞声,接着便是第二掌,茹常在半边脸立即红胀起来, 头偏到一边,像是失去了支撑。
一时间歌舞管弦都停了, 宫中众人一片寂静,都看着茹常在被反复掌嘴的惨状, 皇帝也在其中, 若说现在还有谁敢站出来为茹常在说一句话, 也只能是他了。
“这是做什么, 本是大喜的团圆宴, 皇后你看……”皇帝故作轻松,笑容有些僵硬。
“……皇上……唔……”茹常在凄厉地喊了一声,已然肿胀的双颊上爬满泪水,皇帝看到,也有些不忍,别过脸去。
怜妃已从一开始的震惊中稍稍恢复,冷眼旁观,看到茹常在竟对皇上还有指望,只有暗自摇头。果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后宫的真相,一时得宠又如何?和真的翻云覆雨手比起来,一切都像个笑话一样。
她感觉自己已经摸清了如今的后宫生存之道,便想开了许多,锦嫔直到此刻也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八成是真的遇喜,可那又怎样?新添皇子,于她无害,谁还真能想她们肚子里爬出来的皇子有朝一日能继承大统吗?而假如真如茹常在说的,这是一桩丑事,锦嫔所怀并非龙裔……
罢了,且看皇后娘娘这护着她的架势,多半也是不了了之,她又在其中费劲搀和什么?怜妃这样想,心下便十分放松,她一贯爱兴风作浪,到了这时候,反而懂得了独善其身的道理,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了。
与她不一样的是悯贵妃,从她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脸就拉得老长。她深恨锦嫔,几乎已经成了执念,上次的事情,她虽已经叫锦嫔吃了苦头,但总觉得心里不够痛快。才过了两个月,锦嫔就有孕!她感觉又像被人掴了一掌,这次有机会,她恨不得将绣珠置于死地才好。
如今,几乎所有人都可以肯定,绣珠有孕是真。只是不知,这孩子是皇上的,还是……?众人都知绣珠自避子汤之后已失宠,从未听说之后她还有侍寝呢?不过也说不准,毕竟前段时间皇帝为了茹菀常去芙蕖宫,旧情复燃也是有可能的。
各人心思各异,其实说起来,有那种匪夷所思的猜测,一方面也是如今翟寰一手掌管彤册的弊端。而且之前为了惩戒皇帝,翟寰甚至将皇帝翻牌侍寝的权力也收归名下,导致宫中不似从前能公开知晓皇帝的行踪。
翟寰说来汗颜,她哪有心思亲自过问那些事情?虽说名义上是她掌管,但她从来都是交代紫苏下去料理了就是。
巴掌打在肉上的声音不绝于耳,茹常在起初还呻、吟几声,到后来,声气渐弱,只有掌嘴清脆的响声毫不留情。 “贵妃娘娘救我!”茹常在最后用尽全力叫一声,伏在地上几已昏死过去。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悯贵妃,早就听说茹常在是悯贵妃特意选进芙蕖宫的人,她能出头也是悯贵妃暗中安排的结果,茹常在最后的求助,好似终于坐实了这件事。
悯贵妃身上一震,暗自说服自己,这次并非她计划之内,她居心清白,说两句公道话又怎么了?况且她出头又不是第一次,有上次全身而退的经验打底,若是这次能真将锦嫔彻底扳倒,她愿意冒险一试!想着,她捏紧手中帕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茹常在昏过去了,嬷嬷才终于住了手,向翟寰请示:“皇后娘娘,您看?”
翟寰摆了摆手,嬷嬷便退了下去。留茹常在在原地如一滩软泥,十分凄惨地委顿在地,无一人敢去扶她。
“大好的日子,实在扫兴。茹氏以下犯上,搬弄是非,即日起贬为庶人,逐出宫去!”翟寰冷冷宣布,目光环视众人,似是警告。
在翟寰威严的目光中,这次又是独悯贵妃未低下头去,翟寰心中暗叫不好,悯贵妃已步出来。
悯贵妃跪伏在地:“皇后娘娘!请容臣妾直谏。”
悯贵妃手心脚心皆是冷汗,孤注一掷般,颤声道:“茹庶人言行无状,以下犯上,确实该罚,但她所言之事,臣妾斗胆代表宫中众妃请求皇后娘娘厘清真相,否则流言四起,天家体面、锦嫔清白立于危墙啊娘娘!”
她言辞恳切,说完伏趴在地上,除非翟寰发话绝不肯起的架势。周围死一般寂静,时间仿佛凝固,少顷,皇帝爆发出一阵咳嗽声,终于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他连着咳嗽了十几声,并非故意,而是这种时候也不忘喝酒,不小心被咳呛到了,尽管他努力想压制住声音,不欲引起翟寰的注意,焉知根本做不到,翟寰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皇帝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已经够时间容翟寰想明白,那茹菀虽不聪明,但也不至于任意造谣宫妃的蠢笨,方才冲动驱使,才将此事捅破,若是没有把握,岂非自寻死路?她又和绣珠同住一宫室,日常察觉到异常也是情理之中,所以绣珠身孕,十有八九了。只是,关于那孩子……翟寰也能理解宫中众人对此会有何猜测。
坦白来讲,翟寰不知那孩子是否是越国皇帝的,她也不关心,她唯一担心的,只有绣珠,然而这件事坐实,或是一直不坐实,就像悯贵妃说的那样,四处捕风捉影,受害最大的只有是绣珠。今天,她用雷霆手段,自然保下她不在话下,可那之后呢?只要绣珠一日在这宫中,就如玉瓶染尘,身不由己。绣珠,绣珠,我该拿你怎么办?
翟寰实在为难,一时也想不出个办法,看到皇帝,她的第一想法是,无论事实如何,先要将这孩子的来路推到他身上去,又看他的表现,她有些回过味来,同是挑战他的男子威权,上回避子汤事发时他气急败坏,可不是如今这番表现,难不成……
皇帝慌忙移开视线,翟寰若有所思。
绣珠一直不言不语,人在风波中心,却镇定的很,悯贵妃话说完,翟寰也没立时回应,留在场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流着晦暗的眼神。绣珠这时总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她身影单薄,几乎削成一片,说是遇喜,却毫无孕气福相,素衣乌发,红唇冷丽,反而多几分清冷。
“贵妃娘娘说笑,我哪里有什么清白可言?自进宫以来,就是你等一盆一盆的脏水往我身上泼,我的清白,你在意吗?——或者,还有人在意吗?”
她字字泣血,数月来的怨气,终于在此刻爆发,她的目光扫过悯贵妃,未做停留,后者几番有意诋毁嫁祸,她却并不真正放在眼里,秀目含痴带怨,今天第一次,却看向翟寰,最后一句,才是她内心藏了许久的话。
上次的坎,她明明还未过去,犹记得那天,翟寰为了护住包英度,忍心叫她背负污名,甚至一句解释也没有,狠狠地伤了她的心。今日他人又一次诋毁她,她仿佛又回到了噩梦似的那一天,即使翟寰的维护之意那样明显,她仍旧觉得……不够。
今日宴会上,即使不是茹菀说出这件事,她本来也打算主动宣布的。是的,她有孕了。
“六月初十,皇上留宿芙蕖宫,没去茹菀那里,而是去了嫔妾宫中。贵妃有疑,可以自请去查彤册。”绣珠一字一顿,脸上的笑僵硬极了,“太医说嫔妾的身孕已有两月,应该就是那次遇喜的。之前一直隐瞒不报,是因嫔妾在思过期间,忝以告众人,不想这次吓到了诸位,是嫔妾的不是。”
她咬字极清楚,表情却木呆呆的,好像失了魂一样,以这种方式自证“清白”,也是对她的一种酷刑。她感到翟寰的目光望过来,眼中有怜悯,有扼叹,是在乎,可与她想要的又相差太远。
“诸多空穴来风的猜想,嫔妾希望能止于今日。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与皇上圣裁……如果嫔妾还有什么清白可言的话。”
说完,绣珠也伏跪下去行礼。翟寰还未说什么,这次却是皇帝先抢着道:“锦嫔还有身孕,地上凉,你快些起来,勿伤了身子。”
绣珠没什么表情,抬眼又看了翟寰一眼,才扶着慈云起身,口中称谢。
皇帝当众对绣珠这样体贴温和,也算是坐实了绣珠方才所言,那些猜测不攻自破。绣珠平日为人恬淡,与人不交好,也不交恶。其实宫中的大部分人,除了悯贵妃外,对于绣珠,本没有多大的怨恨,权当看个热闹。这事若不是茹菀口中说得那样耸人听闻,加上悯贵妃煽风点火,按照众人平时看到的情形,绣珠那般惯于深居简出的名门闺秀,本连那种猜测都不会有的。
“这是好事呀!锦嫔姐姐这话说的,新添龙子,是皇后娘娘之福,皇上之福,后宫之福——嗳呀,我也有福气,终于有个伴了!”最先是长袖善舞的怜妃回过神来,接着皇帝跟着看了一眼翟寰,又安慰了绣珠几句,这时稍有胆气的妃子此时也纷纷开口附和,宴席上风向大变,飘着各种吉利话儿,悯贵妃仍跪在地上,脊背都僵硬了。翟寰不发话,她也不敢起。翟寰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她。
绣珠被慈云扶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对于他人的祝贺,反应一如既往地冷淡,一双眼睛只看向翟寰,目光仍旧痴怨,见翟寰低头将新斟的一杯酒自顾自饮尽。
绣珠知道自己蠢,自己傻,她用了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向那人报复,她是自己糟蹋了自己。
“在座的各位今日都听见锦嫔的自陈了,皇上也发了话,之后若再有无稽的流言传出,本宫必追查到底!到时可就不止是被贬为庶人逐出宫去那样简单了。”终于,翟寰语带威严地扫视下面众人,话中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悯贵妃身体颤了一下。
“悯贵妃,请起吧。地上凉,你虽没有身孕,也当心坏了身子。”
“嫔妾多谢皇后娘娘。”悯贵妃忙在侍女的帮助下起身,她跪得半边身子发麻,爬起来的姿势很不好看,可却也顾不得什么。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视锦嫔为仇雠。余光中,锦嫔的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舒展,为什么她总是狼狈丑陋的那一个?锦嫔有皇上的宠爱,皇后的维护,现在还有了孩子!再看看她呢?她现今只指着皇后娘娘松松手指缝,再饶过她一次。
翟寰此时已换上一张笑脸,却比刚才的严肃还要令人生畏,声音很温和:“悯贵妃,你冒死直谏,勇气可嘉。”
“冒死”两个字分量十足,悯贵妃立时冷汗涔涔,想也不想,又一次跪倒在地。
“臣妾不察,臣妾知罪!请皇后娘娘宽恕!”
“都说了贵妃请起。”翟寰慢悠悠道,悯贵妃不敢,头垂的更低了。
“贵妃有疑,不先查彤册,可是因为彤册在本宫手上,贵妃觉得这安排不妥当?”
“臣妾不敢……”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今后彤册就交由悯贵妃保管,至于彤册记录,悯贵妃左右无事,不如也一并包办了吧?”
彤册记录向来是内务府最低微的小太监干的活,悯贵妃一向自视甚高,何况她又一直以皇帝正妻为傲,以此为惩以足够诛心。悯贵妃惨笑一下,她别无选择,只有应了:“臣妾领命,叩谢皇后娘娘委以重任。”
翟寰十分傲慢地轻哼一声。近来后宫中这些风波,如果不是这个悯贵妃,也不会到难以收场的地步,她对悯贵妃的忍耐快到了极限。上次没有好好惩戒她,这次就更不能放过了,若非考虑到悯贵妃母家与殷氏关联甚密的利害,她哪里还能坐在这个贵妃之位上?
翟寰不欲再追究,悯贵妃再次谢恩,终于半个身子撑在侍女身上,回到了座位上。
“后宫以和为贵,今日之事,本宫不想再看到二次。”翟寰气定神闲,话已说的十分明白了,宴中众人俯首聆训。
翟寰当即宣布:“锦嫔温柔贤淑,荣质内敛,今日更添皇子,本宫承皇上之意,复其妃位,赐协理六宫之权。待皇子降生后,封为贵妃。”
众妃嫔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齐声高呼:“皇后娘娘英明!恭喜锦妃娘娘,恭喜皇上!”被提到的三个人,翟寰总算有些舒心的神色,绣珠在慈云的提醒下行礼谢恩,皇帝有些意外的样子,端着酒盏的样子有点滑稽。
翟寰克制自己,不再去看绣珠。宴会按照原本的轨迹缓慢行进着,不知对多少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第60章 煎熬
中秋夜宴直到夜深才散去, 还好,没再出什么意外。翟寰宣布散会之后,悯贵妃以身体不适为由匆匆离去, 接着是其他妃嫔依次告退, 皇帝似乎想和翟寰说些什么,有些犹豫不定的样子,翟寰看到便心生烦躁。
“殿下, 今日虽是十四,但依中秋惯例——”菡萏附在翟寰耳边低声提醒。
“知道了, 叫人带他下去吧。”
“是。”菡萏忙应了,转头安排下去。按中秋惯例,今日又是帝后合房的日子, 她处理这事总有些束手束脚的,总也不习惯似的。
皇帝也走了,场上就只剩下没几个人,绣珠没有走,也在犹疑,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翟寰看到了她,知道绣珠是有话要与自己说, 她早觉得有这个必要,本也打算今日宴后与她谈谈——可那是在宴上插曲发生之前, 有了刚刚的事情在先,两人绕不过去这个话题, 翟寰头一次有了回避的念头。
“菡萏。”
“是。”
“请锦嫔娘娘到御书房一叙。”
“是, 殿下。”
翟寰吩咐完, 也不看人, 迈着长腿先走一步。绣珠眼中闪过小小的惊慌, 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她离得较远,并不知道刚才翟寰与菡萏说了什么。她差点失礼,就差直接叫翟寰留步。
“殿——”
才说出一个字,菡萏适时走到了她的面前。
“菡萏姑娘,好久不见了。”绣珠强撑着打招呼,“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是,锦妃娘娘。”菡萏答,看着绣珠,她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怜惜,“殿下请您到御书房一叙。”
“呀……这,我也,我也有话想和殿下说。”绣珠又惊又喜,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我在前面带路,劳烦娘娘跟着我。”菡萏道,“慈云,娘娘体弱,你小心伺候着。”
慈云忙应道:“自然,自然。”
菡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走在前面,慈云扶着绣珠紧跟在后。
菡萏一开始与她二人拉开些距离,等走远了一些,四下没有不相关的人,便放慢了脚步,与她们并行。
菡萏本是能说会道的,可这次一开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绣珠也不开口,察觉到菡萏怜惜的目光后,她自己也觉得自己鄙薄极了。
“菡萏恭喜娘娘复位。我早知有这一天。”好半天,菡萏憋出一句。
绣珠苦笑:“让你见笑了。复不复位的,我其实并不在意。”
“这段时间,是娘娘受委屈了,上次殿下做出那样的决定,实在是无奈之举,意在让娘娘远离纷争,我平时随侍左右,因此看的清楚,她心里也一直不好受的。”
“是吗……”绣珠的目光飘忽起来,情绪出现了几分松动。
菡萏十分肯定地冲她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笑容狡黠:“娘娘可别听我这么说,就心软了。一会见到殿下,要我说,可要让她吃吃苦头的!谁叫她让娘娘委屈了这么久!”
菡萏有意要让绣珠开怀,绣珠听了这俏皮话,果然忍不住露出笑容,轻松释然了许多。她因为菡萏这个外人默认的她与翟寰之间的亲密而感到分外开心,她不久前又陷入自轻自鄙的泥淖中去,有了菡萏不算开解的开解,仿佛是被人从底部托了一把。
才是十四,月亮就已经分外圆满了,又圆又大地挂在天上,仿佛在缓慢地下坠,向四周洒下一片清辉。绣珠心情舒畅了,有了旁的心思,也开始留心一路上的风景。
宴饮之处在太极殿的边缘,要去到御书房,需要绕过大半个太极殿,绣珠之前来过,知晓此时已到了西书房附近,只见这里到处装饰着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精致花灯,比起之前多了几分热闹人气,间或有下人进出,绣珠本来没觉得有异,直到瞥见一个认识的人影。
“那是汀兰姑娘?”绣珠指着一人道,那人穿着一等女官服制,因为夜里风凉,另披了一件兜帽披风,看模样正是汀兰。翟寰身边几个贴身女官,绣珠每个都见过认得。汀兰却并未看见她们,她刚从屋内退出,来到院子里,手里举着一盏灯,已然吹灭,从另一个侧廊出去了,未与她们打照面。那屋内黑暗一片,好像有人在里面已经歇下了。
“似乎是汀兰姐姐。”菡萏毫无觉察,接着绣珠的话。
绣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么晚了,她为何在这里?”
菡萏如实相告:“唉,娘娘不知,这里是西书房,如今住着英度姑娘,汀兰奉命在此服侍。”
“……”
绣珠的大脑一片空白,菡萏此时却有种要命的迟钝,甚至主动牵起了话头。“娘娘,你还记得英度吧?我记得她之前是在芙蕖宫当差?”
绣珠心中极为震惊,但想听菡萏多说一些,便如往常一般挤出一个笑容,几乎用上了平生最好的演技:“英度……自然。没想到,她现在竟在这里。”
“是呢。”菡萏点点头,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她现在可是殿下的眼珠子,不过身子不太好,三天两头都在养病。”
绣珠被她的话刺了一下,依旧笑道:“我可真糊涂了,她究竟是什么人?”
菡萏答:“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殿下让我们都叫她英度姑娘。”菡萏犹疑了一下,到底没有把她知道的有关英度的全部事情和盘托出,不然也太像背后说人不是了,她有意亲近绣珠,挑了些自以为无妨的事情告诉她,焉知仅仅是这些透露出来的一点点事实,已足够叫绣珠灼心。
“‘姑娘’?像是在叫未出阁的小姐一样。”绣珠仿佛打趣一样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已经发起抖来。
这话菡萏没法接,她是知道英度的身世一言半语的,一时说不出违心的应和的话了,假如知道那一层,绣珠的话听起来倒像冷嘲热讽似的。
好在绣珠没再问了,后半段路程一直沉默着。菡萏终于感受到气氛的异常,可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又说不上来,也不敢问。
“锦妃娘娘,这便到了。”御书房门口,菡萏恭恭敬敬地对绣珠道,偷觑着绣珠的脸色。
绣珠冲她点点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却显出几分疏离:“有劳了。”
菡萏知道她心中有事却选择闷在心里,也不抱希望了,帮着轻轻推开御书房的门:“殿下在里面等您。”
绣珠一句话不再说,抬步进入,留下慈云和菡萏,在原地反刍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御书房内十分开阔,绣珠绕过一排排的藏书架,终于在房间深处见到了翟寰。
翟寰正坐在书桌前,面前空空的,双手交叠在一起,目光看向远方,心无旁骛地等着她。听见绣珠的脚步声,她缓缓移动目光,一双凤眼清朗犀利,仿佛直射到人的心里去。
绣珠心里一时软,一时硬。软时柔情似水,硬时坚如金石。反复想着刚才从菡萏那里听到的话。
“殿下心里也一直不好受的。”
“她现在可是殿下的眼珠子。”
“殿下让我们叫她英度姑娘。”
……
见绣珠站在原地不动,翟寰温和开口:“怎么不过来坐着?”
绣珠表情凄凄,翟寰笑了,缓和气氛:“你如今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绣珠提了下嘴角,当是笑了,翟寰这样说了,她便移动脚步,坐到了翟寰侧旁。
“这才对,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翟寰不由得唏嘘,绣珠突然被提醒这件事,表情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去,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才两个月,那里还和从前一般平坦。
七月底时,她身体不适,慈云以为是遇了暑气,自作主张请了太医来看。起先绣珠不以为意,容太医把手搭在她腕上,也十分耐心地告诉太医她的症候,胸闷,乏力,恶心……说到一半,突然她自己察觉到什么,猛地抽回手,倒把那太医吓了一跳。
可已经迟了,太医冲她抬起脸来,一脸笑意。
“恭喜锦嫔娘娘,娘娘是喜脉,娘娘遇喜了!”
绣珠怔在那里,半天没有应声。
这个消息被封锁在了芙蕖宫她的寝殿深处,慈云严厉嘱咐了在场所有人,不许外传,是绣珠的意思。当时名义上是她的“禁足”期,若是此时宣布遇喜,按理来说对她是有利的,她哪里不知,但就是又任性了一次。
她那时因为翟寰生辰上的打击而心灰意冷,身边知心的人都十分担心她的精神。贺兰嬷嬷甚至私下里偷偷跟慈云抹泪:“娘娘暂时不说出去,或许是对的,怀胎最忌母亲心情郁结,就娘娘如今这状况,还不知这胎能否保住……”
这话好巧不巧被隐在暗处的正主听了去,绣珠当时也如现在一般,下意识抚着肚子,思绪万千。
其实她从进宫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怀一个她不爱甚至是厌恶的男人的孩子的准备。若不是她后来,后来另爱上了一个人,想要干干净净,毫无挂碍地与她相待,她也不会动了喝避子汤的念头。
避子汤暴露,她就此失宠,傻子都能看出来她有多高兴。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凡是对情、爱还抱有一丝企盼的,哪里能忍受终日与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朝夕相对?就是看皇帝一眼都够叫她厌烦的。在她入宫之初,她也有一辈子断情绝爱的觉悟,可她当时不知道,她会遇见殿下……
她知道她们的身份悬殊,但她还是飞蛾扑火了,有多痴心相付,翟寰生辰那天对她的打击就有多大。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了解她,本来以为只要默默的陪伴,寂寞深宫,她总能看到她的好。可是不知,就算是宫墙之内,翟寰的世界也比她以为的要大多了。英度,哪里来的英度?绣珠从来不曾想见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她与翟寰的故事中,英度与翟寰,又有什么故事是她不知道的呢?是什么样的故事,值得翟寰那样对待她,反而对自己弃如敝屣?
她想也想不通,被莫须有的罪名被罚禁足宫中,如果是平时,她还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假期,享受着呢,这次却连着萎靡了好几天,慢慢发酵出酸涩的怨气。
那一日她又在书阁中看书。
“外面是什么声音?”她半躺在贵妃榻上,听见外面的笑语声,声音发懒。
慈云老实答道:“今日天气好,皇上和菀常在在院子里顽。”
“菀常在?”
“新封的常在呀。原本叫茹菀,在咱们宫里当差的。跟娘娘说过,娘娘忘了?”
她一笑而过:“忘了。”
慈云往窗外望去,有点生气道:“他们在偏殿的院子里顽就是了,怎的跑到咱们跟前碍眼,真讨厌!”
私下里,慈云这些她身边的侍女也对如今的皇帝毫无敬意。
她又翻过一页书,慈云又看外面的情况,絮絮叨叨:“……现在换成菀常在藏皇上找,菀常在……好像是回偏殿去了。皇上,走错方向啦!”
慈云小小声自顾自叫了一声,她有意突出滑稽,好让主子开怀。阖宫中就慈云明白她的心,这种事也敢拿出来说,不怕她伤心。
她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耳边慈云仍在断断续续汇报外面发生的事情。
“哎呦!皇上跌了一跤,娘娘快来看!”
她从善如流,往外看去,只见一向自视持重的皇帝坐在地上,掀了蒙在眼睛上的步巾,捂着右腿唉唉叫痛。与平时他的样子相差太大,确实滑稽,她嘴角也勾起一个笑容。
“怎么突然下起雨了。”慈云嘟囔着,她也发现地上蓦地多了好多新鲜的雨点子。这雨来的疾,眼看着有瓢泼之势,屋外,皇帝已被贴身太监扶起,但他二人都没有带伞,太监徒劳地用手在皇帝脸前挡着,只是徒劳,雨势渐大,皇帝连眼睛都睁不开,比刚才更是滑稽。
“这雨还越下越大了……”
皇帝和贴身太监二人只来得及赶到最近的一棵树下避雨,显出几分凄惨。正对着她所在的书阁,她的书阁一向僻静,现下只有慈云作伴,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她本可以看个热闹,欣赏皇帝难得的狼狈的。
但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一瞬间,她微微眯着眼,定定地看了一会外面的皇帝,外面的风雨一时没有要减退的意思,她在舒适的室内突然改变了主意,心中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凌驾于理智之上。
“慈云,你拿把伞,给皇上送去。”
“嗳。”慈云答应着,“我就说我是路过?”
“不,”她顿一顿,“你说是本宫的意思,本宫就在暖阁里,请皇上过来烤烤衣服。”
慈云听了愣住。
她说这话时,心情很平静。书卷未看完,合了起来,一手拿着书,轻轻搭在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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