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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 51 章   忍耐


    温府上下这些日子的躲闪与反常,温如琢一一看在眼里。即便从前不知,现在也发现端倪了。


    回去他便径直去了正堂,当场质问。温家人见实在瞒不住了,也只好坦白。


    但温老太太不想叫他继续吊死这棵树上,。


    贤妃趁他出京设计他母妃,他又岂会毫无反击?自然趁着她禁足深宫,反手将了宁王一军。


    恰好宁王的妻弟也是个鲁莽的,空有抱负,却无心智,经人轮番鼓噪,便按捺不住设计了刺杀。


    那日东宫的属卫是佯装败退,原本他也只想在胳膊上划上一刀,作出一副重伤的样子,不料,天有不测风云,马匹突然受惊,他为了救秦桑竟真的滚落了山崖。


    思及此,他胸中一窒,剧烈咳嗽起来:“还没有消息吗?”


    赵铨跪在外间:“回殿下,仍没有。只是属下等人在山脚水边找到了秦姑娘的血衣,岸边还有挣扎滑落的痕迹,恐怕……”


    “不会。”宗越看都没看那血衣,“她不会死,这都是她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眼尾微微勾起:“陛下当真肯屈尊?”


    宗越道:“只要你开口。”


    “好啊。”


    秦桑心思一转,将他带到了偏院去。


    ——


    秦桑在清溪镇做的是香粉生意,手艺不难,但流程琐碎,俗称合香。


    晾晒炮制完香材后,需要打粉与筛粉,最后才是调香。


    秦桑带他进的偏院便是日常制作香粉的地方,她一一介绍着:“左手边这几大篾是刚从花农手里收来的各种花材,还没晾干,每隔一个时辰需要翻晒一次。右手边已经是炮制好的香材,需要用石磨和石臼捣碎,研磨成粉,然后再用香筛筛分,粗粉需要再次研磨,反反复复大约得一百次才能达到我要用的地步。”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宗越打断生断然不肯放:“糊涂!这事关系两国邦交,陛下已有允诺之意,你此时冲上去必会遭申斥,不可冒进!”


    “可那是我表妹,她分明心悦于我,我怎能眼睁睁看她入了虎口?”


    “你们早已解除婚约,你要以何身份出面拦阻?你拦不住的!”


    一句话将他问得哑口无言。


    高台之上,太子原本悠然握着酒杯的手也不动声色地猛然收紧。他面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目光却越过层层冠冕,落在那跪伏在地的吐谷浑王子身上。


    与此同时,建德帝也发了话:“原来是这样一个姑娘,九王子既心仪已久,朕岂有不成人之美的?朕允了便是!”


    话毕,九王子连忙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


    然而俯首时,只觉身后泛起一股凉意,仿


    ——


    第四日上,秦家的回信终于到了。


    果然不出秦桑所料,她父亲轻易便答应了。


    温家本以为会有好一番拉扯,不料他们家答应得如此爽快,对秦桑态度好了许多,承诺断婚不断亲,叫她且安安心心住在温家,一定帮她再寻一个好亲事。


    当然了,这所谓的好亲事多半也是像孙妙仪之前提的那样,找个门第还不错的有子鳏夫。


    温如琢得知后还是坚决不同意,偷偷收拾了包袱要乘船亲自去益州跪求,还是秦桑发觉他不对,派人告知了温老爷,温家小厮连跑带追,才在渡口将人截回。


    温家人见他如此顽固顿时恨铁不成钢,令他跪了一整日的祠堂。


    两人虽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相顾无言。


    当夜,秦桑便”


    秦桑先问她是如何回禀温家人的,得知并未走漏风声,才松了口气:“你做得很好,越发长进了。”


    “都是姑娘教得好。”巧儿先是一喜,而后又品出不对来,这语气显然是昨晚出了事。


    待回到房中,秦桑略去那些难堪的地方,简要提了提,巧儿顿觉天都塌了:“姑娘未免胆子太大了,若叫人发现了,姑娘的名声可就毁了!”


    秦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解释道:“并非我胆子大,而是这东宫实属是非之地,做妾室更是将性命主动捏在旁人手里,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倒不如冒这一回险,等他兴致淡了,我便能全身而退。”


    巧儿顿觉有理,不论是折损八百还是折损一千,她们这样低微的身份总要付出些代价才能博得一线生机,一知原来是有大人物要来,这是在提前静街。


    可什么样的人物能有这么大的排场,尤其是在新君南巡的节点,除非……是圣驾突然改道。


    她刚浮出了不好的猜想,下一刻便听一个头领样的人发号施令。


    “圣驾将临,闭街静行!闲人退避两侧,不得喧哗!”


    秦桑一瞬间手脚冰凉,当即就想逃。


    可惜此时诸干道已被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她只能被迫藏在人群里,头尽量低着。


    不多时,旌旗渐渐靠近,天子的车驾浩浩荡荡,龙旗黄麾,豹尾静鞭,前呼后拥,威仪凛然。


    层层仪仗拱卫中,一辆朱漆的辂车缓缓行来,待到经过时,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又立刻被卫兵压了下去。


    秦桑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连要点热的来。”


    秦桑却制住她:“不必了,已经擦洗完了。”


    巧儿只好赶紧替她拿衣服披上:“大冷天的,万一冻着了可没有药医,其实姑娘可能没习惯,偶尔不沐浴一次也没什么的,宫人们也不是天天都沐浴。”


    秦桑抿唇不说话,巧儿替她穿上衣服时借着月光突然发现她腰上有一道红痕,先是愣住,随即火冒三丈:“她们竟敢欺负姑娘?是谁?我找她算账去!”


    “和她们无关。”秦桑摁住她的手。


    “不是她们还有谁?”巧儿以为秦桑在粉饰太平。


    秦桑不说话,只转过身去,巧儿这才发现那红痕细看起来更像指印,而且不止在腰上,忽然之间反应过来,一时间敢怒不敢言,低头替她将衣服穿好。


    秦桑倒没有巧儿分不清?想骗我,门都没有!”


    温继远一噎,仍是不敢叫她知道,免得她出去胡说,便帮着打圆场:“没有的事,你别瞎想了,表妹同二郎情深意厚,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听他这般强词夺理,孙氏反倒起了疑心:“你这么护着她,莫不是……她偷的人就是你?”


    温继远冷笑:“我倒是想,你看我看得跟拴在裤腰带上一样,我有机会么?再说了,表妹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我但凡敢有一点邪念,她能把我五马分尸!”


    “怎么,听你这话还挺可惜?”


    “你又胡说,我这不是没有么!”


    “我看你就是贼心不死!正巧她也不是什么干净人,当真给你机会,你还不上赶着偷她去?”


    “你……不可理喻,我都说了不是我  正要找个由头离开,温如琢忽又红了脸:“不过比起结交旁人,我还是更想同表妹待在一起,表妹喜爱着青衣,宴席之中恰好有人穿了青衣,我一看到她便忍不住想起表妹,又觉得你的才学要更好些。要是你也在场,定然会艳惊四座。”


    秦桑这才明白那对视的缘由,心底顿时五味杂陈,又酸又胀。


    他若待她差些也好,偏生这样好,好到心如刀绞,如何能甘心亲手斩断姻缘?


    温如琢并未发觉她眼底的复杂,指了指远处的山溪:“这会儿还早,表妹不如同我一起去吧?”


    秦桑摇头:“郡主还在等我,今日我怕是不能陪表哥了。”


    温如琢有一丝失望,便叫她走路小心些,山中路滑,莫要踩到青苔。


    秦桑愈发难受,待他离开性子若是得知从他踏入户部开始便中了太子设下的圈套,只怕会做出傻事来。


    于是她只能含糊道:“你表妹已经退了婚,是她自己觉得礼数不合,主动搬出去住的。”


    “不可能!表妹昨晚还抱了我,她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温夫人闻言后背冷汗直冒,连忙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许乱说!”


    “我说的是真的,我虽然醉了,却没醉死,表妹分明对我还有情!”


    “快闭嘴!”温夫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温如琢拿开她的手,眉心紧蹙:“母亲这是怎么了?”


    温夫人语塞,温继远见状咳嗽了一声:“母亲也是为表妹的名声着想,你们既没了婚事,再拉拉扯扯说出去难免不好听。二弟你也是,亏你还是读书人呢,这”


    孙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婚事不都定了么?听你这意思我怎么觉着又要改?”


    温继远虽滥赌,人并不算蠢,孙氏心眼小,嘴上又没个把门的,若是叫她知道了势必会闹得满城风雨,届时贵人轻轻一抬手便能叫他碎尸万段。


    他于是一个字也没提,不耐地带过去:“不是你说了她手段高明,自然了,眼光也不会低,我看二郎便降不住她!”


    孙氏果然没听明白,只恨恨跺了下脚。


    自坐在一起用早膳时,温继远目光时不时望向秦桑,当听到她对昨晚的说辞时,目光透着一股阴邪,尤其落在她双腿上,仿佛在观察她走路的姿势。


    秦桑纵然未曾与他直视也感觉出了那目光中不怀好意的揣测,她当时并未说什么,只吩咐巧儿出门衣服不慎弄脏,司衣倒是没有责怪,不过秦桑主动说自己去洗的时候她也没拒绝。


    秦家虽是商户,但富甲一方,秦桑从小到大并未做过粗活,拿着棒槌实在不知该怎么用,一通乱敲,衣服没洗干净,反倒溅得自己满身是水。


    巧儿揉着脖子进门时正巧撞见这手忙脚乱的一幕,连忙上前夺过她手中的棒槌:“姑娘快歇着,奴婢来吧。”


    秦桑不肯:“是我连累了你,叫你受了牵连,怎么能事事依靠你?”


    巧儿却笑了:“在哪儿当奴婢不是奴婢,我不在乎的,再说了,我从前就是盥洗的粗使丫头,做惯了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天天洗衣服冻烂了手躲在墙角哭,是姑娘你瞧见了于心不忍,把我带到自己身边的。从那之后我日子天天穿暖,顿顿无刻不在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虚无缥缈的欺骗而已,一日重似一日的头疾像是在反复拆穿他的谎言。


    骗得越深,头疾越重。


    直到温如琢跪在离宫外求见的那一刻,仿佛眼盲之人重见光亮。


    果然,他就知道她没那么轻易死去!


    她又在骗他,骗得他团团转,甚至不惜欺瞒她的双亲,远走他乡,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狠心的人!


    但这恨意又很快被欣喜盖过,只要她还活着,欺瞒又算得了什么?


    他最初的奢望只是她入梦,让他能在梦里见一面。


    他遽然站起,阔步找来,真到了面前,伸出去的手竟又蜷了下。


    冷静早慧如他,竟也有如毛头小子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深吸一口窈今日气色很不好,随行的婢女替她梳妆时疑心她是病了,便问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她连忙拦住:“没什么大碍,就是没睡好。”


    婢女再细看,果然见她眼底泛着青黑,今早来伺候时,她也正怔怔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上妆时特意多给她扑了两层粉才遮住了倦色。


    秦窈望着铜镜中年轻的面庞,轻抚脸颊:“我好看么?”


    婢女忙道:“二小姐自然是好看的,往常您在益州每次出门都有不少人围观呢。”


    秦瑶轻轻笑了,随后又叹气:“但比起姐姐还是差远了,她生得那样绝色,每次我只要同她站在一起,便如同隐形了一般。”


    婢女想安慰,但这话是事实,大姑娘是出了名的美人。


    尤其阔别数月,大姑得厉害。


    她随意翻找了几件衣裳套上,这才敢叫宫人进门备些水来,反复洗了好几次。


    刚回到西偏殿,秦窈便过来求见。一进门二话不说扑通跪倒在地,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昨晚是好心送汤,当真没有别的心思。


    秦桑揉着眉心,只觉她把旁人都当傻子,懒得说穿。但昨晚宗越一脸厌恶,她也不可能把人再留下,便寻了个借口:“你来这儿也有七八日了,我替你找了不下五个才俊,可你没有一个看得上,想来这京城中恐怕没有你的良配,你还是回益州去吧。”


    秦窈从一进门便瞧见了长姐眼尾嫣红的媚色,心里本就疑心她是将计就计,连之前相看的那些人家也觉得是长姐故意找些门第低的来打发她。此刻听了这话,恭顺的语气里便带了几分不甘推开窗棂,只见底下的使团已经集结,整装待发,一个陌生女子正被扶上马车,一旁的侍女竟然唤她的也是秦姑娘。


    她猛地回身:“你们竟敢偷梁换柱!使团弄错了,我现在就下去说清楚 ——”


    出事。”


    秦桑只觉他莫名其妙,一会儿阴一会儿晴,语气更是恶劣。


    但他的大氅的确十分暖和,刚刚连巧儿也吓得直接退下了,只有他留意着她只穿了单衣,原本想吵架的话又咽了回去,垂着眸随他往里间去。


    第 52 章   主动


    演武场上,第十三次被撂倒,赵铨捂着腰蜷了半晌,愣是没爬起来。


    “再来。”宗越声音淡漠,显然没尽兴。


    赵铨龇牙咧嘴,捂着腰告罪:“殿下恕罪,臣的腰仿佛闪着了,恐怕、恐怕不能陪殿下继续了。”


    “哪里错了?求亲的人都说是她,你说的话又有谁会信呢?”他微微偏头,“是吧,九公主。”


    “是……是她。”乌纥提连忙昧着良心点头。


    秦桑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们能指鹿为马至此,一时间怒火攻心,五内俱焚,扬手便是一巴掌:“无耻!”


    宗越被打得微微偏开脸,下颌立马现出一道被指衣巷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


    宗越声音淡淡:“你不会以为三番两次背叛孤,孤还会纵容你继续待在外面罢?自然是回东宫,等过了这段风


    她身边带着的那个小童倒是很好心,蹲在她面前,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她。


    有雪顺着风从廊外飘进来,他还好心地伸手帮她拂去。


    坐着吃茶的容贵妃瞧见这一幕分外不悦:“过来,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九皇子不会说话,便用手比划,看样子是想叫她起来陪他玩。


    容贵妃不许,他就跑过去用手扯着她衣袖晃,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容贵妃似乎颇为疼爱这个幼子,纵然看不惯她,还是顺了儿子的意。


    “罢了罢了!谁叫九皇子喜欢你,起来吧,去陪他玩会儿,不过你若是敢惹他不高兴,仔细你的皮!”


    “是。” 秦桑拍了拍膝头的雪,就这么被九皇子救了是个清冷性子,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别提这么劈头盖脸砸下来。


    宗越薄唇一抿,蹙紧深眉正要辩解,却被秦桑直接打断。


    “陛下又想说什么?是说这一年多已经后悔了,还是说这些日子已在弥补?你真以为干几日粗活,做几块点心便是纡尊降贵了?你受过流言蜚语吗?知道宫人如何捧高踩低吗?你以为我当真情愿背井离乡,来到这陌生的地界吗?”


    她的控诉如飞刀,句句扎向他心口。


    宗越喉结滚动,许久才开口:“在朕面前,你总是浑身是刺,朕以为你待旁人也是如此,却不想无形中叫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心中有恨也是应当。你说得对,纵然朕真心待你,这些日子也远远不够。纵然承诺你,你也未必肯信。事到如今,你受了多少回去的路上却将这些日子秦桑出门的频率算了一算,也觉得不正常。


    尤其是她的态度,退婚那么坚决,对她新说的婚事也不上心,仿佛是已经找好了下家似的。


    温夫人越想越觉得八成是真的。


    但秦家与他们家的婚事已经退了,无论真假都与他们无关,她没必要自讨没趣,大不了寻个由头把人撵出去。


    令她改变主意的是温如琢。


    婚约解除后,温夫人也在积极替他张罗着新婚事,这赏花宴其实也是相看宴,她已与周夫人说好,叫他寻个送东西由头上门给老爷看看。


    不料他是个死心眼儿的,秦桑都当着他的面把嫁衣烧了,他还是不肯死心,死活不愿去相看新的人家,巴巴地求她成全他和表妹。


    温夫人气得险些呕血。


    ,列队齐整,一齐跟上去。


    围观的人群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天子,恐怕也是最后一回了,个个心潮澎湃,喜不自胜。


    喧嚣之中,一个妇人哭着挤过来,正是那幼童的阿娘。孩子见了阿娘也张着胳膊扑过去,母女抱作一团。那妇人转头要谢秦桑,等荷包掏出来时,人早就不见了。


    妇人张望了半晌也没瞧见恩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只好作罢。


    秦桑一路低着头穿过人群,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出几条街,狂跳的心这才稍稍平息。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好在她易了容,身子也低低地伏着,才躲过一劫。


    不过圣驾既已改道,想必会停留数日,多留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此地还是不宜久留。


    她转身要走,身后忽然有上心,这两月表面功夫做得足,日日起早贪黑,亲自监工。加上贤妃吹枕边风,建德帝很是夸了宁王几回,称赞他勤勉。


    前日兴庆宫修葺一新,彻底落成,从外看去,碧瓦飞甍,金砖照影,一派恢弘,更是令建德帝不住夸赞,特意将贤妃的寿辰也安排在此处。


    因此今晚也可以算贤妃母子的主场,建德帝给足了他们颜面,一时间连太子都显得受了冷落。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忽有什么东西从顶上滴落,滴到了座中一大臣的脸上,他抹了一把脸,竟是红的,瞬间尖叫连连。


    “血!藻井上有血滴落,怎么会有血!”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抬眸往上看,只见那雕镂得富丽堂皇的双龙戏珠藻井之上正有红色的东西往下滴,滴落之处恰在龙理了理,看不出一丝凌乱的痕迹。


    ——


    宵禁禁的从来都是庶人,莫说是东宫,仅仅是康王的一枚令牌便能畅通无阻。


    秦桑是后半夜回到温家的,彼时,整个温家灯火通明,还无一个人安睡。


    见她进来,呼啦啦便围了上来。


    “如何了?郡主可愿施以援手?大约有几分把握?你这么晚才回,难道是见到二郎了?”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秦桑只道:“姨母不必担心,郡主答应了,并求了康王,大约明日便有结果了。”


    “当真?” 温夫人喜极而泣,握着她的手直抖,“好孩子,这次可多亏了你!”


    温老爷蹙了一日的眉头也终于稍稍松散开,老太太更是揉了揉眉心,这才显露出一丝疲倦来。


    只有孙氏语气子半点关系都扯不上。太子做事滴水不漏,哪里还会留下证据给你抓?”


    宁王顿时六神无主:“那怎么办啊母妃?父皇在一日,我们还有靠山。父皇若有个三长两短,太子登基,我们母子还有活路吗?”


    提起这个,贤妃便气不打一处来,戳着他的额头骂:“你还有脸说?当初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听了郑家小子的撺掇,派人去刺杀太子,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我筹划多年的布局全被你搅乱了!”


    “儿臣错了!儿臣知错了母妃!”宁王连忙认错,急得眼圈都红了,“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啊!太子眼看就要大婚了,婚后我便要回封地,到时候父皇若有不测,我们什么都来不及了!”


    贤妃何尝不急,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说是陪玩,九皇子却并不黏她,只自己一个蹲在院角堆雪人。


    秦桑若有所思:“你是怕你母妃罚了我,惹你皇兄不高兴,才故意帮我的?”


    九皇子小手一顿,抬起头看她,又飞快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多半叫她猜中了。


    她不禁感叹他的早慧,又想到了宗越,二人样貌虽然不像,头脑倒是一样的出色,也不知这样一个单纯近乎愚蠢的母亲是怎么生出两个绝顶聪明的儿子的。


    她蹲在他身边:“你好像有点怕你皇兄?为什么,他对你很严厉吗?”


    九皇子光是听到他名字就抖了一下,不只是怕,更像畏惧。


    虽然不明就里,但那毛茸茸的虎头帽霎时可爱,她伸手摸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告状的,若是你皇兄问起,怒而拂袖离去,脚步踉跄,撞倒了花架也浑然不觉疼。


    巧儿默默将花架扶起来:“姑娘何必将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呢,如此,恐怕要叫二公子记恨上你了。”


    “左右往后也难得一见了,恨便恨吧,长痛不如短痛。”


    秦桑语气淡然,话虽然是假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但愿表哥能彻底放下她。


    但当初满怀希冀来到京城,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落得一个孤家寡人还要远走他乡的下场。


    她慢慢坐回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巧儿见状便起身替她把房门关上。


    不料指尖刚碰到门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外抵住了门板。力道不重,却叫巧儿推不动分毫,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只一眼便叫她如坠冰窟。


    他们哭丧一般,也变得面如土色。


    幸好老爷这两日公干去了不在家,若叫他知道只怕当场就要休了她。只是还有婆婆,这事无论如何瞒不住她。何况温夫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便匆匆往寿春堂去。


    老太太有礼佛的习惯,这日照常跪在蒲团上念诵佛经,当温夫人慌慌张张进来的时候,她蹙起了眉,十分不满,正要教训,却在听到她说出的话后陡然变了脸,竟是比温夫人脸色还难看。


    “你说谁?太子?”


    温夫人怯懦地点头,老太太手中的佛珠霎时间崩断,珠子一颗颗滚落在地。


    她喃喃道:“怪不得,那丫头非要跟二郎退婚,还有这府中的下人,仿佛总在窥伺一般。”


    温夫人一脸愕然:“什么窥伺?”


    老太太只觉她蠢,秦桑便拿帕子捂住:“我吓着表哥了?”


    “哪有的事!”温如琢怕她伤心连忙解释,“是……今日有些事多,一时有些昏头,你今日的药可还吃了?新来的大夫怎么说?”


    秦桑这毒分量控制得极好,只是看起来难治,实则用对了药三五日便能消下去,所谓的大夫也不过是她重金聘下的托儿,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该加重,全由她说了算。


    她于是道:“总算是有了解法,不过少则半载,多则一年,这些时日只怕要吓着表哥了。”


    “你能治好我欢喜还来不及,有什么好怕的。”温如琢心口的巨石总算落下,只觉双喜临门,将今日在户部领了要职之事一一告知了她,“原以为必是要走的,谁知侍郎大人竟看重我,留我下来交代了许多要务,这秦桑时候不早了。


    恰好张嬷嬷过来说午饭做好了,秦桑这才开口,不过叫的却是梁七。


    梁七忙不迭起来:“阿姐,今日有汤吗,我有点渴了。”


    “有。”秦桑替他擦了擦汗,“不但有甜汤,还有你爱吃的扁尖鸭臛,八宝豆腐羹,以及专门给你炖的长身体的补汤。”


    “阿姐真好。”梁七眉眼弯弯。


    宗越不知何时也起了身跟过来,不过他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只有,忍不住骂他无耻,他却不肯罢休,非逼她说出口。


    四目相对,她忽然起了坏心,哪个都不选,而是仰起脸吻上他的喉结,轻轻一吮。


    宗越那点漫不经心的调笑一敛,望向她的眸色瞬间犹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第 53 章   揭发


    殿外狂风怒卷,摧枯拉朽,殿内烛影摇红,毫不多让。


    宗越平日大多数时候还算君子,唯独这种时候像个暴君。


    秦桑低低哀求,他嘴上敷衍着答应,动作却压根没半点收敛。


    她真后悔主动去吻他,一时孔有得忙前忙后给他擦汗。


    梁七回头瞥见,满心不解:“都吃午饭了,你还跟着作什么?你的宅子不就在隔壁?”


    宗越越过他,直接看向秦桑:“秦掌柜不至于这般小气吧,我劳碌半日,连一顿午饭都舍不得款待?”


    秦桑想了一下今日的菜色,莞尔一幕正巧被路过的宗越看见了,他目光冷沉:“东宫何时又多了位主子,孤怎么不知道?”


    典衣惶恐万分,连连告罪。


    秦桑也跪了下去,眼睫低垂:“只是误会,还望殿下切勿多想。”


    宗越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心中翻滚着说不清的怒意与躁动,多想什么?这是讽刺他那日自作多情,巴巴地捧到她面前?


    他随手扯下披风扔过去:“既然是误会,宫人就该有宫人的样子,脏了,拿去洗。”


    “是。”秦桑语气恭敬又疏离,俯身捡起,和寻常的宫人没有半分区别。


    宗越垂着身侧的手蓦然一紧,勉强压着才没发作。


    典衣吓得腿都软了,待他走了许久才扶着墙站起来,再看向秦桑,眼里多了几分闪躲。


    这事很快传遍


    这姑娘眼神澄澈,语气真诚,可秦桑就是亲近不起来,一见她心口便莫名发闷。


    无论她说什么,她都惜字如金,齐禾儿也不傻,见她如此态度,语气也低落下去。


    瞧着那副委屈模样,秦桑愈发烦闷,或许真如宗越所言,她天生心肠冷硬,对一个没什么过错的单纯少女也生不出什么善心。


    齐禾儿声音不小,里面太子似乎听到了,被她们的交谈吸引出来。


    秦桑按规矩行礼,双手将大氅奉上,宗越随手接过,还没焐热便反手递向了身后的齐禾儿,


    “快下雪了,你披上吧。”


    齐禾儿正觉得冷,一点儿不避嫌地接过:“多谢太子殿下,我正想回去拿衣裳呢!”


    “那正好,别冻着。”


    说话时他神色异常平静,手止住,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生意上的盈亏怎么能叫坑?何况这几年秦家从九王子这里进货从未断过,单是价差上的好处也早补回当年的数了。九王子今日肯来,不就是气已经消了么?”


    “呵。”乌纥提一屁股坐下,语气虽不好,但显然已经稳住了。


    秦桑并不意外,示意巧儿下去,把门也关上。


    乌纥提眯了眯眼:“你如此大费周折邀我来想必不是只为了谈旧事吧?说罢,这次又有什么虎狼计?”


    秦桑语气无辜:“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计策,九王子高看我了。”


    乌纥提冷笑:“你若是弱,中原也没有厉害的人了,不必绕弯子,直说吧!”


    秦桑起身,柔弱无骨的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带了点暧昧气息:“倒也没什么,着气,死死低头。


    余光里,太子不出意外神色阴沉,恍惚间,又听见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以为是错觉,一抬头只见太子攥着碎布目光阴郁,偏偏唇角确实是扬起的,透着一丝欣赏。


    “罢了,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也只有她能想到这种法子。”


    不过那些描述做针线、剪布料的字迹字字扎眼,那晚她发红的手指微微颤抖,抿着唇倔强不肯张开的样子更是不断浮现,他将信放下,随口道:“那日那个齐禾儿不是说她做的是女官,这些活确实是她干的?”


    孔有得低声道:“女官是需要选拔的,禾儿姑娘或许是看岔了。”


    宗越轻易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宫人们捧高踩低是常态,一开始供着,后来发现没什么用自然就变了。


    东施效颦。


    贤贵妃瞥见了这边的动静跟着打趣:“妹妹这是也想替陛下剥葡萄?难为妹妹有心了,不过妹妹喜爱染指甲,这丹寇颜色虽好看,却有毒素,寻常人便也罢了,陛下病体初愈,正是该颐养身子的时候,若是入了口恐怕是好心办了坏事呢。”


    建德帝本不觉得有什么,经此一言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容贵妃脸唰地一下白了,正要告罪,宗越抢先一步替她回禀:“贤贵妃娘娘有所不知,母妃身边的姑姑便是医女出身,何种丹寇有毒,何种没毒,自然是分得清的,岂会有碍?其实母妃先前曾多次去飞来寺为父皇祈福,这次父皇大好,她欢喜不尽,深感这是神佛庇佑,便连日抄经还愿,手指肿了,这才一时没握住。”


    话音落,众人纷纷去看越并不意外:“贤贵妃最擅韬光养晦,这些年在宫中必然有所经营,传几句话出去还是办得到的。不过,三哥到底成了家,有了自己的盘算,今时不同往日,恐怕未必就肯事事听她摆布。”


    他凝神沉思,交代了几句,赵铨一一记下,又迟疑道:“那九皇子——”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动他,和从前一样吧。”


    “是。”赵铨立即着手去办。


    赵铨刚走,太极殿的人又送了积压的奏折过来,宗越揉了揉眉心,命人换了壶浓茶来。


    秦桑是四更时分隐约觉着被褥动了动的,天亮睁眼时,身侧却是空的。


    若不是他枕过的那处被褥还留着浅浅的褶皱,她真要以为昨夜根本没人回来过。


    她伸手慢慢抚平那处褶皱,微微蹙了眉。


    陈记的凉茶。


    巧儿愣了一下,倏然又睁大眼,这才明白那会儿姑娘消失了许久是做什么去了。


    青天白日的,那位竟如此放肆。她连忙垂下眼应了个是,匆匆去办。


    秦桑自然瞧见了巧儿眼底的异色,也觉难堪,再想起为周先生弟子的温如琢也跟着前途一片大好。


    温老太太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口,只道是温家未来可期。


    温如琢在信中还特意提到了秦桑的功劳,说是她制的香品格不俗,深得周先生夸赞,为他拜师增色不少。


    一番话洋洋洒洒,将秦桑捧成了功臣,温夫人感念之余,对她的态度也温柔了许多,仿佛母女。


    秦桑知道温如琢才学过人,心性上乘,而周先生也是个不为外物所动之人,八成还了头了,便吩咐巧儿把窗户打开,冷风一吹,浑身哆嗦,那股不正常的红晕才慢慢淡下去。


    ——


    厨娘的汤虽然味道欠佳,滋补的效果却着实不错。


    七八日下来,秦桑便觉得气血充盈,手脚也不凉了,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身子一号,她赶紧叫膳房停了,也算了结一桩心头大事。


    过了大雪,正赶上腊八,按照先前约定的,冯静姝对外开始称病。


    此时秦桑的身份已经放了出去,做戏做全,宗越提点她,也该登门拜访一二,以显姊妹情深。


    秦桑不想打草惊蛇,何况此时也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完美脱身,便还是去了。


    印象里,冯静姝永远是端端正正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得体,连说话的语调都拿前两日递了几回牌子都被挡了回来,今日能顺顺当当进来,可是因为你松了口,愿意跟他回去了?”


    秦桑蹙眉:“表哥怎么会这么想,我何时说要同他回去了?”


    “没有吗?”温如琢喃喃道,“你素来心高气傲,宁折不弯。前几日听梁七说你肯放陛下进门,日日相伴,我以为你已经同意了。”


    “不过是虚与委蛇,权宜之计罢了。”秦桑从容解释,“本想敷衍几日,趁他放松警惕,寻机脱身。结果你也瞧见了,终究没能走成。”


    温如琢若有所思:“只是这样?”


    秦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还能有什么缘由,表哥究竟想说什么?”


    温如琢没答,反而看向她的杯子:“那表妹呢,杯中的水明明已经空了,饮了还能解渴吗?”


    我帮着说好话,不叫他找你们麻烦,如何?”


    九皇子这才转过头来,长长的睫毛眨呀眨,忽然伸出小拇指,要她拉勾。


    秦桑忍俊不禁,再聪明到底也是个孩子,便伸出小指勾着他的手晃了三下,他才满意地松开,还给她腾了一块儿位置。


    然而,雪人还没来得及堆完,高进忠忽然匆匆过来,说是宫里突然来了人,请容贵妃和九皇子即刻回宫。


    一个贵妃,一个皇子,如今能请动他们的,除了皇帝便是贤贵妃了。


    听闻入冬后圣躬违和,眼下又非年非节的,尤其宗越刚好离京,如此急召只怕来者不善。


    她便多嘴问了一句高进忠来人的身份和神态。


    高进忠也察觉到了不对:“是太极殿的小公公,说话客气得很,可瞧着是真人唤道:“江娘子,怎的往回走,咱们不是约好了公署见吗?”


    回眸一看,正是吴骁,像是刚从静街的队伍里过来的。


    秦桑定了定神,这才想起牢中还关着梁七,天子巡幸必然是住在离宫,一时半会儿尚且无暇顾及下面的州县,还有一丝空隙。


    她于是若无其事道:“吴大人说的是,妾是从外乡来的,记不清路,一时走错了。”


    “原来如此。”吴骁笑着走近,“公署就在对面的街上,我正要回去,不若娘子同我一起去吧?”


    “有劳大人。”秦桑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秦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频频瞟过来,落在她脸上,似乎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


    她险些以为今日忘了涂药粉,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但这般打量实在叫人只见外头月色泠泠,大雪纷飞,天地皆白,身处深宫之中难得有空旷之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扫过廊下,有丛青竹被积雪压弯,枝桠垂得低低的,似乎要折断,她便出了门掸去那厚厚的积雪。


    竹枝猛地一弹,碎雪劈头盖脸洒了她一身,从领口袖口灌进去,凉得她轻呼一声,连忙转身往屋里跑。


    刚脱尽湿冷的罗衣,伸手去拿衣架上的里衣,那衣裳却忽然被人从旁拨开。


    紧接着后背贴上一个高大的身躯,他身上带着雪后的清寒气,微凉的玉带毫无阻隔压在她腰上,冰得她轻轻一颤。


    “凉。”她往前扭了下腰。


    “马上就热了。”宗越锢着她的腰不肯放,低头吻上她的唇。


    后面的事水到渠成,克制了大半个月,她只觉她拳心紧攥,松了又紧,终究还是没忍住:“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宗越目光毫不掩饰地落下来:“秦姑娘如此聪慧,应不会猜不出罢?”


    秦桑别开脸:“殿下高看我了,妾愚笨不堪,实在不知。”


    那高台上的人似是想笑,却又没笑,缓缓坐直身体,温和的假面仿佛在这一瞬间寸寸破裂,只说了一个字:“你。”


    连日的猜测、怀疑、忧惧、逃避和暗中角力在这一瞬间被捅破,化成了实质,仿佛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


    那盯着她的目光更是毫不爱护,炙热犹如火烧,秦桑眉头紧蹙,下意识要回绝,却被骤然打断。


    “你不要忙着拒绝,更不许为他求情。”


    “你每多说一个字,他便多一条罪人。到时候只需找出冯静姝以前写过的拜贴书信,冯家便是有心遮掩,也回天乏术。


    果不其然,人证物证一并送到镇国公府,连卧病多年的冯老国公都撑着病体亲自出面了。


    宗越坐在上首,并不见动怒,只在他们惶恐万分的时候淡淡提出要他们认下一门义女,李代桃僵。


    冯家人脸色骤变,哪里肯应。连连叩头请罪,说愿意换旁的嫡女出嫁,甚至当场便捆了冯静姝,任凭太子处置,以平怒火。


    宗越靠在圈椅上,漫不经心叩着桌面:“你们好像还没明白。孤要的不是换一个嫡女。孤若想,换一个世家结亲也不是什么难事。是只有你们认下这个义女,这门亲事才算保住了,懂么?”


    直到此刻,冯家人才恍然大悟,太子这哪里是单纯惩戒为何如此固执?”


    温如琢咳嗽声忽然一顿,似乎突然之间不认识她了:“表妹你怎么了?我记得你先前是个胸有丘壑之人,当初不过豆蔻年纪你便常感慨自己托错了女儿身,若是男儿身必要同我一般考科举,正法度,怎的如今不过三五年你却变得明哲保身,精于算计了?”


    秦桑木然道:“当时终究还是太年轻,现在想想明哲保身没什么不好。亚圣不也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么?咱们只是寻常人家,身后没有可以倚靠的人,还是保命要紧。”


    温如琢却紧蹙眉头:“表妹此言差矣,人死不过头点地,声名却能流传千世万世,纵然今日我因树敌而被戕害,我的声名却会名扬四海,如此也值了!”


    “那我呢?”秦桑定定看着他,“表哥可有半刻,仍不见人影。巧儿便有些着急,疑心那九王子不会来了。秦桑却只慢慢品着茶,半点不急:“他会来的。”


    正说着,门外便传来了沉甸甸的脚步声,混合着叮铃当啷的金钏玉饰碰撞的声音,颇有异域风情。


    巧儿连忙去开门,入眼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身量与中原寻常男子相差无几,样貌更是清俊,深目高鼻,肤色冷白,鼻翼上穿了一枚金环,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艳气。


    既是旧识重逢,纵不执手相看泪眼,也该有几分叙旧的意思。不料那九王子乌纥提却满面戾气,一脚踹开了门,手按着腰上金错刀冲着秦桑冷笑:“你这毒妇,当年坑了我好大一批货,我没寻你,你倒敢主动找上门来?”


    巧儿吓了一跳,要出去唤人,秦桑却抬一笑:“清粥小菜,宗先生若是不嫌弃一同来便可。”


    宗越自然不会错过近身相伴的机会,但也觉得她太好说话,一进门,看见摆在饭堂的菜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这道道菜里都放了葱蒜。


    他生平最厌恶此二物,别说吃了,菜里出现也难以下咽。


    她与他同住过那么久自然是知道的,却偏偏当做不记得,一边用膳一边问他怎么不动筷。


    宗越端起唯一没放此二物的汤抿了一口:“不饿,喝点汤便够了。”


    梁七忿忿不平:“这汤是阿姐给我煲的!”


    宗越眉毛一挑,愈发多盛了两碗。


    待到梁七去盛时,已经见底了,他一脸哀怨,宗越放下了碗,却是一脸满足:“手艺不错,又有长进了。”


    秦桑蹙眉:“我见一丝她的痕迹。


    本以为这样总该符合太子心意了,孰料他次日晚上再来,看见空空荡荡的卧房时,竟发了更大的火。


    “蠢货,谁让你全扔的?”


    “是,是奴才昏头了!奴才这就去找回来。”


    高进忠连忙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心里却叫苦不迭,这不是您老上次说碍眼么?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丫鬟们也纷纷低头,赶紧又去库房将压箱底的衣服首饰清出来,按照原样摆好,一处也不敢错。


    即使恢复原样,宗越依旧不满意。


    他似乎是想歇在这里的,但在榻上躺了不过一刻又披衣起身,眉心微蹙,冷冷说这些东西被他们收在樟木箱子里染 至于送嫁的人,温家便足矣。她只要在临行前赶到使团下驻的四方一些闲言碎语后,在回府的马车上都暗暗为太子抱不平。


    “那宁王未免太嚣张了,先前便构陷我们二郎,害他锒铛入狱,险些丧命,如今光天化日之下竟又谋害储君,实在令人心惊!”


    秦桑劝道:“姨母,还未到家,还是低声些为好。”


    风吹帘动,隐隐可见两侧的街市,温夫人连忙用帕子捂住嘴:“瞧我,一时气急,竟忘了规矩!也不知太子伤势如何,他于我们家有大恩,二郎虽远在涿州不能去参拜,但递封请安折子也算心意,你且写信提醒他一下。”


    秦桑低低答应,眼底却神色数度变幻,马球场之事究竟谁在算计谁恐怕还两说。


    这一日着实劳累,回府后,秦桑便叫人备水沐浴,又单独叫了巧儿过来,让她像前几日一样出门去买是真的……”


    下一刻他又摇头:“不,这只是那大夫一面之辞而已,兴许是他诊错了,又或者是他医术不精,还有治好的可能,我再替你多请几个大夫,不,请太医!我去求周先生,求太子殿下,请一位厉害的太医来!”


    秦桑按住他:“表哥,下午我又请了三位大夫来,诊断结果并没什么差异,一个错难道四个都会错?其中也不乏名医,比起宫中的太医也不遑多让,实在没法子了,表哥不必为我劳神了。”


    温如琢瞬间僵住,只觉天塌了一般:“京城的大夫不行,或许外地的大夫有办法呢,这婚不能退,大不了我告假,带你外出求医……”


    “好了!休得胡闹!”一向沉默寡言的温老爷开了口,“你先前便告了数月的假,此番刚借着周先生的人,快来人!”


    ——


    深更半夜,寂静的离宫突然灯火通明。


    随行的太医全部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离宫的宫人们也捧着巾帕和热汤来来回回穿梭。


    秦桑站在廊下,一身素裙上全是血,配上那张秾艳的脸竟有几分诡丽。


    可来来往往的宫人并不敢直视,只因她身上全是帝王之血。


    自从刚刚的事发生后,秦桑心里便乱成了一团麻,随着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心里更是压了一块巨石一样沉甸甸的。


    她的脚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想进殿看个究竟,脑中却响起另一道声音,这都是他活该,是咎由自取,就算他真的伤了死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何况他们现在毫无干系,她又要以什么身份进去?


    于是又停下,站在夜她折腾得不轻,虽然沐浴了两遍,但深处仿佛还没清理干净,总觉得这副样子在这么多成过婚的妇人面前心虚,便快步绕路想躲开。


    不料,温夫人还是发现了,当着众人的面叫她过去。


    无奈之下,她整了整衣裙,确认没什么异样后才过去。


    温夫人叫她其实是为了相看,座中刚好有一位夫人的儿子丧了妻,便把她叫来且让人看看。


    若能成了,一则有利温夫人的名声,再怎么说秦桑也是她外甥女,决然退婚显得她无情,若找到了好亲事至少显得她菩萨心肠。


    二则也能结交官眷,外甥女也算姻亲,日后这桩关系对他们家也有利。


    三则对秦家也有个交代,他们家虽是商户,家资却着实丰厚,若是因此断了关系难免可惜。


    钦天监一脸欢喜,太子却不发一词。


    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殿外,像在等什么人来。


    可除了来回禀报婚仪的少府监官员,也没有什么十万火急非得让他离京的事宜。


    直到大婚前夕,所有事项一应俱全,只剩太子妃的翟衣尚未完全敲定。


    少府监跪在下首,战战兢兢问他有何处还不满意。


    那翟衣已打磨过无数遍,庄重华美,流光溢彩,凤鸟的眼睛都栩栩如生,实在挑不出任何错了。


    什么嫁衣,什么心愿,说穿了,都是借口。


    他不过是在等一个台阶。


    明知她并不在意他,明知她完全置他的生死于不顾,但只要她肯继续蒙骗下去,哪怕只是言语上的虚情假意,他也能顺势接受,尽弃前嫌。


    明日便是大阵阵轰鸣,震得地动山摇,羽林军连忙护着队伍后退,退到林边暂避。


    本以为只是寻常山崩,不料密林之中忽然冲出上百人,手持尖刀,呼啸着围攻过来。


    装扮虽然是山匪,但刀光雪亮,进退有据,便是秦桑不懂兵事,也瞧得出这些人并不是等闲之辈。


    这一回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果然两边厮杀逐渐胶着,羽林军见事态紧急,连忙命人护着太子的车驾先撤。


    马车渐渐远离厮杀的战场,就在秦桑刚要松口这深宫于你正合适,日后有你陪着,想来这宫里也不会太寂寞。”


    冰凉的甲胄硌得她肩头生疼,她本能地伸手想推,抬眼却望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难得一见的疲惫与倦怠,心里微微一动,伸出去的手又默默放了下来。


    第 54 章   变故


    旨意一下,昨日还热热闹闹的清漪殿瞬间变成了一座冷宫。


    殿门被一道铜锁锁死,两个高大的侍卫站在门口,除了一日三餐,不许任何人进出。


    贤贵妃脱簪戴罪,神色还算平静:“这次倒是我轻敌了,本想着容气之时,一块碎石忽然从山顶滚落,“哐”地砸在车顶上,马车险些侧翻,马儿也因此受了惊,甩飞了车夫,撒开蹄子朝着错综的山道狂奔而去。


    车厢里只剩下她和宗越两人,秦桑只觉身子左摇右晃,几乎要被甩出去。宗人端起茶盏时,宗越也在执盏浅啜,不过那身玄色锦衣上有一片深色,像是之前不小心打翻过一盏。


    他饮完,给里间的人也倒了一盏,可惜秦桑并不领情,恼火地拂开,茶水飞溅,又晕开一大片衣襟。


    宗越也不生气,顺手将茶盏放下,扯了帕子随意擦擦,嗓音慵懒:“你真不渴?”


    秦桑刚平静下来的脸颊又烫得惊人,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做到这么若无其事,一双潋滟的眼眸斜过去:“陛下不是说不屑做霸王硬上弓之事,那方才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宗越挑眉:“朕做什么了,朕分毫好处未占,难道让你酣畅也有错?”


    秦桑彻底不想理他了,这会儿梁七又在闹腾,她害怕耽误太久更加引人遐想,冷冷道:“你出去。”


    宗越心为殿下,为娘娘祈福。”


    “你还敢想着留在京城?”容贵妃柳眉倒竖,“我倒差点忘了这一遭,京城太近,还是断不干净,你若留下来还不知要勾着太子在佛门清净地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依我看就该把你远远打发出去,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城!”


    她气得在殿中踱了两步,琢磨着该往哪里打发。


    秦桑低着头,神色看着惶恐,双手却平稳放着,不见半点焦躁。冯静姝心头忽然浮起一丝怪异,仿佛贵妃的每句话都被她牵着走似的。


    “五台山!”容贵妃停下脚步,“就送你去五台山,像你这样道行高深的狐媚祸水,也只有五台山那样的佛门重地才能镇得住你!”


    说罢便喊人,两个小太监应声上前,刚要碰到秦桑的胳膊,忽然不知瞧见大人一为探望,二也是叫我转接了手头之事。只是这病不知何时才能好,待我回去,只怕这公廨里又要变天了……”


    他一脸沮丧,秦桑便宽慰道:“来日方长,表哥既有才学便一定不会被埋没,眼下养好身子要紧。”


    温如琢浑身无力,也无计可施,只能点头。


    秦桑端了一碗参汤一勺一勺亲自喂他服下,待他沉沉睡下后,掖好了被角方蹑着步子出去掩上了门。


    却不知正是这一日这一次的疏忽,酿成了一出无可挽回的祸事。


    三日后京中传出流言,说是江南赈灾一案事有蹊跷,当日前去赈灾的刺史徐谦搜刮民脂民膏,贪了足足七万两白银。


    一传十十传百,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秦家的香料铺子如今正是京中权贵云集之地梁七说完之后,梁七一百个不愿意:“我就知道这臭书生不安好心,他这是故意支开我,好对你下手,阿姐你千万要小心!”


    “你这孩子怎么血口喷人?”温如琢气得脸红脖子粗,“这县学是朝廷办的,要不是看你阿姐的面,就你这泼皮,求我我都不收!”


    “你以为小爷稀罕?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究竟是什盘算!”


    “竖子不足与谋!夏虫不可语冰!”


    “你才是虫子,你全家都是虫子!”


    ……


    两人一碰面就吵,小院里鸡飞狗跳。秦桑已见怪不怪,淡定吩咐嬷嬷准备些上好的酒菜。


    最终,梁七还是没随温如琢离开,仿佛受了刺激,卯足了劲儿读书,可惜没过两天便泄了气,总是跑出去,秦桑只当他是孩子心性,并


    但仔细回想,一开始他也没强求她有真心,得到便足矣。


    人心不足蛇吞象,得了身子想要心。


    “……四哥?”


    宗衡叫了他两声,宗越才回过神来,淡淡道:“无足挂齿之人而已,不必深究,孤还有事先走了。”


    宗衡只觉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再一定睛,又发现他分明走的是出宫的路,和刚刚说要去给太后请安完全南辕北辙。


    他举着杯若有所思,好似参透了一点。


    ——


    秦桑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腰像是要断了似的,每一处都发酸,撑着榻沿费了好大力气才坐起来。昨晚他着了魔一样,甚至悬空抱着,有好几次她都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他手里。最后他脸色也是阴沉沉的,想来也没人敢进来收拾,浑身黏,这还是头一回。


    赵铨不由得对这个商户女格外上了心,特意准备了一出南戏班子为她解闷。


    暮色刚至,秦桑便寻了个铺子出了纠纷需要出面的由头出了门。


    马车绕城一圈,从明月楼的后门进去。


    巧儿照例被留在外面,秦桑定了定神才独自一人进去。


    此处的确风雅,靠墙摆着一架紫檀屏风,雕刻着百鸟朝凤,工艺极精细,连眼珠子都能拨动,四壁则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长卷,写意风流,千金难求。


    楼底的南戏班子演得也格外卖力,唱腔婉转,扣人心弦,坐在雅间望下去视野正好。


    秦桑进去时宗越尚未到,她便暂且坐着等。


    这还是康王世子头一回看见秦桑,只隔着帘栊远远一瞥便知那位为何动心了。宫外传回来的书信好似成了最后能调动这具躯壳兴趣的东西。


    ——


    东南边陲,有一处粉墙黛瓦的小镇,唤作清溪镇。


    阳春三月,小镇春意盎然。清溪旁,几株垂柳迎风摇漾。粉墙边,一树桐花开得正盛。


    长长的巷子走到头,有一处临水而建的宅子,这几看着就不好惹。


    又过了几日,巷子里的人才弄明白,原来这妇人是南街胭脂铺的东家娘子。


    这铺子可了不得,样式时兴,质量上乘,这一年来十分红火,大姑娘小媳妇没有没听过的,难怪她出手如此阔绰,一来就盘下了巷子里最大的一处宅子。


    闲人七嘴八舌嚼几句舌根,巷子头的赵大一听是寡妇,摸着下巴望向那扇黑漆大门多了分不怀好意。


    小镇热闹,往心有戚戚,小声询问她是怎么招惹上的。


    秦桑并没回答,只叫他不要乱说,又将原本收拾好准备带走的衣裙翻捡出了一件换上,乘铺子的马车回了温府。


    大门口,两人迎面撞上,都没想到会看到对方。


    温如琢眼神发愣,喃喃道:“表妹,是你的冤魂回来了么?是我不好,要是我能及时赶回来,没有什么退婚的事,你也不会苦闷到去散心,就这么溺死了,都是我的错!”


    他作势要扇自己巴掌,秦桑连忙拦住:“我并没出事,表哥不必自责。”


    温如琢感受到了那掌心的温热,随即又破涕为笑:“你还活着?真的活着!我险些要随你而去,表妹你是怎么逃过的,嫂嫂不是说你不通水性么!”


    正巧这时温府的其他人也追了出来,。


    年节快到了,他想必十分忙,未必会在,秦桑心跳极快,一时想不清究竟是希望他在还是不在。


    走走停停,到了寝殿后的花圃时,隔着一丛花,她忽然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踮脚去够树枝上的一盏孔明灯,总也够不到,而后宗越走出来一伸手便摘下灯递给她了。


    “多谢殿下!”少女的笑容被孔明灯照得发亮,“听说在灯上写下心愿就可以心想事成,禾儿的心愿是没有冬天,这样就不会打不到猎物,所有人也不会冻手冻脚,吃不饱穿不暖了。殿下的心愿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灯太亮的缘故,在黑夜中秦桑竟觉得这一幕有几分刺眼,一转身扭头就走。


    暗夜无风,身后的一丛腊梅却动了动,宗越下意识往回看,齐禾儿也看过去:“前头瞧瞧可好?”


    “哟,那可是赤金的钗子,我这就去。”嬷嬷连忙折回园子去。


    秦桑刚松口气,腰上那只手便蠢蠢欲动往下滑,她“啪”地拍开,那手又不依不饶往上钻,她再次打掉。


    宗越指尖勾着她的衣带打转:“这么狠心?前几日朕才帮过你,你就不能投桃报李?”


    她回眸瞥了一眼:“陛下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三千,难道还会缺人?”


    宗越薄唇擦过她耳廓,带着点低沉蛊惑的气息:“朕的后宫干干净净,全留给你了,你试一试便知。”


    秦桑不想听他乱说,赶紧躲开,然而为时已晚,他死死扣紧了她的腰不放,一边动作一边故意在她耳边喘。


    左挣右挣也挣不开,终于挣开时,他闷哼一声,再一回眸,便是他了,温家人挨个被他折腾一遍,仍是不见秦桑出来,实在令他叫苦不迭。


    每每去汇报,他都觉得步履维艰,太子倒并不发怒,只是搁下茶盏时的一声响便足以让赵铨脊背发凉。


    连搬出温如琢这步棋也没用的时候,宗越面上已看不出什么神色:“你确定消息散出去了?”


    赵铨忙道:“确定,臣是特意叫人当众绑的,只要秦姑娘还在城中,便不该不知道。”


    宗越慢慢摩挲着玉扳指,许久未置一词。


    赵铨跪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连忙告罪:“是不是臣太过心慈手软?要不,臣再去卸了温家二郎一条胳膊?或许秦姑娘便会出来了。”


    宗越却并不应允:“她知道我们的心思,这次你便是断了他一条腿她也不会露半个面,罢了,你下儿。这日他练到一半,见秦桑来了,便朝她招了招手:“过来,你也试试。”


    秦桑冷冷回绝:“妾不会。”


    “不会更要学,多一桩防身本事总是好的。”


    他语气不容置疑,秦桑左右不过是陪他消磨时间,在校场总比在床上好,于是还是上前了。


    她其实会一点,只是不精。


    他教起人倒是很耐心,给她换了把轻弓,一点一点纠正她持弓握箭的姿势,掌心干燥,扣在她手背上,仿佛情人相拥。


    只是教习半日后,她仍旧兴致缺缺,他便带着她搭弓引箭,连发十箭收尾。


    耳边掠过嗖嗖的箭啸,穿云破风,箭箭正中靶心,还都在一个靶上,带着某些隐秘的暗示,震得她手臂连同整个身体都在发麻。


    十箭射完,靶心早秦桑若有所思,隐约对这明月楼的主人有了新想法。


    落座之后便有人试菜,每样都用单独的银箸沾了一点,逐一确认。


    秦桑道:“不是已经试过菜了?方才只有我一个在场,这是疑心我下毒?”


    宗越道:“例行公事罢了,不过……依照你方才的怨气,倒真该试一试。”


    秦桑冷冷道:“殿下多虑了,妾一家人的性命全系在殿下身上,怎敢谋害殿下?”


    宗越却笑了,缓缓走到她身后:“这话不实,你明面上自然得恭恭敬敬,但心里说不定早已将孤碎尸万段,又或者你已试过,譬如……那晚险些将孤绞死?”


    秦桑哪里想到他会说这些,霍然要站起,却又被他压着双肩按下。


    他低低道:“说笑而已,何必当真?”


    忠说辞还是一样:“殿下还在见客,只怕要再等一会儿。”


    秦桑便明白了,这是刻意等着宵禁的时辰,除非她此刻立即离开,否则今晚便回去无门了。


    心思昭然若揭,果然是好手段。


    她于是没在催促,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宵禁的更声响起,微微一笑:“想来殿下此刻多半是忙完了,不若公公再去瞧一瞧?”


    高进忠恍然笑道:“奴才似乎听见有人出来了,姑娘且稍等。”


    果然,没多久他蹑着碎步快步趋回来,连只有太子和姑娘两人,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如何得了?


    秦桑却仿佛没意识到,淡淡道:“无妨,你且在外面等等。”


    巧儿欲言又止,转念一想姑娘比她不知聪明多少倍,连她都轻易察觉的不对,姑娘如何


    “不全是。”宗越毫无愧色,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拨了拨她鬓边碎发,“孤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像你这样幽丽的容色,觊觎之人只多不少。你以为逃出京城,逃出孤的掌控,便真能彻底安全?”


    “你一无家世,二无靠山,偏偏生得妩媚动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块上好的肥肉,人人都想着啃一口。孤不过是让你看看所谓逃离之后的后果,那些人待你恐怕不会像孤一样温柔,又或者说,不会只有一个人……”


    “不必说了!”秦桑呼吸急促,“成王败寇,殿下赢了,自然想怎么说都可以。但妾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殿下若当真笃定,何不放我远走?无论什么后果,妾都甘愿承担。”


    “放你?”宗越笑了,“你好像误会了,陪你玩一玩孤已经很有兴致正浓,自然没有不应的。


    画舫便按着计划,慢悠悠荡到了湖心。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秦桑轻轻咳了一声,巧儿立时绷紧了身子,那船夫也悄悄抽开了船底那块活动的木板,湖水咕嘟嘟便往舱里涌。


    孙妙仪正扒着船头看水鸟,浑然不觉,等她觉出船身倾斜时,水已经漫了小半舱。


    “不好!船漏了!”秦桑率先叫道。


    孙妙仪立马慌下,扔在了水边,又在水边踩出了几道凌乱的脚印,像极了失足落水挣扎的痕迹。


    风如刀割,带了点咸腥的气息,看样子又快下雪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木屋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渡口方向走进了风雪里。


    第 55 章   决裂


    太子视陵遇刺,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回京师,震动朝野。


    建德帝龙颜大怒,下旨三司会审,彻查严办。几番酷刑拷打熬下来,那日被生擒的几名山匪终于松了口,顺着供词抽丝剥茧,幕后之手渐渐浮出水面,竟是宁王正妃了手脚:“怎么会漏!快舀水,把洞堵上!”


    秦桑道:“来不及了,我瞧了一眼,那洞足有碗口大,快靠岸!”


    她转身便往船尾走,要去寻船夫。就在这时,灌了水的船身猛地一斜,舱里的果碟酒壶哗啦啦倒了一地,孙妙仪站立不住,“哎哟”一声摔在船板上,尖声呼救。


    可这事若办得妥当,年末升主簿原也不是难事。”


    秦桑心头一跳:“表哥与侍郎大人有旧?从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温如琢并未听出这言外之意,只道:“并无交情。想来是我平日办差勤勉,被大人看在眼里了。”


    秦桑并不这样认为,户部这样要紧的地方,一个主簿多少人挣得头破血流,既然不是旧情,那便是有人授意了。


    又或者说,无需授意,那样的身份一个眼风,一个蹙眉便会有无数人争着抢着去办。


    看来她这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毁容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那人法眼。他不但不放手,反而愈发步步紧逼。


    她于是提醒道:“表哥入户部不过数月,根基不稳,骤然接这样要紧的差事未必是好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何不按之高挺的鼻尖几乎贴上她颈侧,沐浴后的衣衫束得格外松散,从交领的领口俯视依稀得见一抹莹白。


    秦桑只觉坐立难安,死死攥着衣裙,肌肤更是格外敏感,那视线所过之处随之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胸口也不住起伏,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宗越喉结微动,正欲倾身顺着那交领吻下去,忽而一双细白的手抵住了他压下的肩。


    秦桑别开脸:“我、我月事忽至,今晚恐不方便。”


    宗越声音低哑:“这么巧?”


    秦桑面不改色:“方才在温泉殿侍奉的宫人有知晓的,殿下若是不信,可召她进来询问。”


    宗越笑了:“何必如此麻烦?看一眼不就明了了?”


    秦桑顿时血气翻涌,从脖颈到脸颊烧得通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手心都怕摔了,怎么会……


    宗越呵斥:“耳朵聋了?还是你也想去?你若是想去那就陪她一起去!”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办!”孔有得连忙叩首,大气都不敢喘。


    秦桑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肉里,须臾却又平静下来:“殿下是真想让我当奴婢,还是一时起意?”


    “你说呢?”宗越面无表情。


    秦桑垂下眼:“既然是真的,殿下一言九鼎,言出法随,听说宫中的奴婢过了二十五按律便能放出宫,重获自由,那奴婢在这里先谢过殿衣物形制,并根据时节和天气随时更换,不能出一点错。


    除此之外,还需为太子裁制新衣,更换东宫各处的帷幔巾帕,养护保管各式旧衣以及登记造册赏赐进贡的布料,每逢大典或宴请,更要配合司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想起今日那贵人她吓了一跳,只见从颈下到脚踝指痕累累,青红交错,简直如虎口逃生。


    她不禁对那位传闻中温文尔雅的储君有了别样的认识。


    不等去见宗越,温如琢先来了信。


    这几日他在山水之间颐神养性,兼听大儒授课,心境开阔了许多,绘声绘色说起涿州的胜景,山有多险,水有多清。


    “脚程只一日,风景却与京城殊异,其中有一样吃食叫古楼子,是用羊肉做馅,薄皮多汁,加了满满的胡椒,你一定会欢喜,可惜这东西只有刚出锅最好吃,捎带不得,不过不要紧,待成婚后我们随时都能去。”


    秦桑收到信原本是笑的,却越看越勉强,哪里还有日后呢?且不说太子何时能放温如琢并不在县衙,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是到下面的村寨去看今年的收成了,他立马追去,终于在一处田埂上找到了人,将今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温如琢原本以为吴骁至少会看在秦桑与他的关系上顾忌一二,光天化日不至于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没成想他竟然猖狂至此,当即便赶回去讨人。


    这吴骁却是个厚脸皮,面对质问装傻充愣:“什么江娘子,什么私盐贩子,这些不都是贤弟你经手的吗?愚兄怎知道她的下落?”


    “昨日分明是你收了一千两办事,掌簿也知道,你怎能睁眼说瞎话!”


    “这又是怎么说的?”吴骁故作讶异,“愚兄是真不知啊,一千两更是无稽之谈,要不你把掌簿叫来咱们当堂对峙?”


    “你颠倒黑白,我要见了动静,默默翻了个身,只留下一道朦胧的背影。


    待出了门,想起往昔对秦桑的所作所为,典衣又冷汗直冒,坐立难安,生怕她这一朝起势后会报复她。


    忐忑许久,不料没多久秦桑竟又回了司衣局,重新换上了寻常宫女的衣服。


    典衣小心翼翼去赔罪,她言辞平静,只说是分内之事,不怪罪也不热络,实在叫人摸不清深浅。


    但经此一遭,却是没人敢再给她派活了,反倒个个都来献殷勤。谁知道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心思?万一哪天又把人叫回去,发觉她累着了,冻着了,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她们不派,她便像以前一样主动领活,可走到哪里,她们却都说不缺人。


    她去送个衣服都能被典衣拦下,说是怕她着凉。


    这真看着温如琢出门去了,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正坐立不安,郡主倒真打发人送了帖子来,邀她出门登高。


    她心里烦闷,便应了帖子,套马车出了门,谁知路上才知郡主要赴的也是长平伯的宴,两家原是有姻亲关系,走得一向近些。


    长平伯府在西山有一处别业,这时节正是登高赏秋的好去处。


    车马辚辚,在城中还不觉有什么,进入山中便有几分寒凉了。


    山不算高,胜在奇绝,此时叶子虽然还没红遍,但不知名的黄花开了满山坡,别有一番风致。


    步入山间 ,从上而下有条深溪,便是今日文人雅集修禊的地方。溪声淙淙,红叶飘飘,溪水浅处白石嶙峋,平添了几分萧瑟味道。


    行至一处缓坡上,赵宛望着远处聚在一你,何况你眼中的煞费苦心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秦桑默然:“倘若我不爱吃鱼呢?一番好意也要看人喜不喜欢。”


    宗越语气笃定:“孤既做了,自然不会有这种可能。”


    这话显然是把她过去十几年摸了个底朝天,秦桑搁下了筷子:“人的口味是会变的,譬如今日我便不想吃鱼。”


    宗越将另一碟肴肉推过去:“既不吃鱼,那便试试肉。”


    秦桑只好又夹了一块肉,依旧放下了筷子:“确实是好肉,可惜并不是我的口味。”


    宗越道:“有些东西第一口或许觉得怪,慢慢也能品出不同的滋味。又或者你始终不喜欢,但桌上若只有这一盘菜,为了填饱肚子也不能不学着喜欢,菜是不会变的,学会改变胃口方是上策。”


    秦子尿为引,加无根水一斗,熬制成膏,然后放在坛中密封三年。启用时,只需每日在出汗处敷上半个时辰,七日之后冒出的汗便是香的了。”


    秦桑一开始听得认真,当真信了,待到后来听到他说到童子尿才反应过来不对,合着他全是在胡说八道,忍不住抬眼瞪他:“殿下又拿我寻开心!”


    宗越低低笑,胸腔都在震:“真说起来,孤还是跟你学的,你做香料生意不就是如此么?什么春日的白蔷薇花蕊,夏日的白荷花蕊,秋日的白芙蓉花蕊,冬日的白梅花蕊,配上四时的节气之水,混合调匀,埋在梨花树底下三年。一块原本只值一钱银子的香饼,经过你的嘴硬是说成天上有地下无,有价无市,引人哄抢,”


    秦桑一点儿不心虚:“只是造势而已,再说了之下,他连投河自尽的念头都有了。


    山穷水尽时却有人找到了他,承诺只要帮忙做一件事,不但能帮他偿还赌债,还可保他日后富贵。


    他想也不想满口答应,后来才得知原来是有贵人看上了他的表妹。


    表妹国色天香,先前连他也心猿意马,遑论旁人?


    只是她毕竟是亲弟的未婚妻,又屡次三番出手相助,他便是个畜生也知道她对他家有天大的恩情。


    然而那追债的人步步紧逼,不但要他还钱,更要把他扭送官府。比起自己的仕途,他牙一咬,还是应下了这桩龌龊勾当。


    他心知她聪慧过人,便假借了借钱的名头接近,又在茶水中下了三倍的药量,这才侥幸将她迷晕。


    至于那幕后的贵人是谁,他交接时只隐约听得人对着头都不敢抬,总觉他心思太深,令人畏惧,想不到竟有人敢这么大胆。


    或许太子就是喜欢这样呛口的呢,她便并没过多置喙。


    开解一番,赵宛心底的苦闷散了不少,便与她溯溪而上,沿路赏秋。


    远远听到人声喧哗,绕过一片枫树林,只见一处平缓的溪边凉亭中,有一群文人正在曲水流觞。


    男女分席,作诗唱和,好不热闹。


    其中最瞩目的要数温如琢,他仿佛刚做出一首好诗,引得不少夸赞,对面女眷的目光也都在他身上。


    秦桑看过去时,只见温如琢正与一青衣女子有一瞬间对视,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情动,那眼神竟有一丝脉脉。


    秦桑只觉心口忽像被针刺了一般,泛起一股尖锐的疼痛。


    她别开眼:“左中的是她这个人,甚至疑心又是他母亲逼她了,拔脚就要去前院理论。


    秦桑软语劝了半晌才将人按下。


    多年情分使然,他们对彼此脾性再清楚不过,她提起退婚他只当是受了委屈又或者被人胁迫,半分不肯信,只能另寻他法了。


    ——


    冯静姝那日往东宫去,打的是送琴谱的名头,说是得了一卷孤本,得知太子爱琴特意呈上。


    琴棋书画中宗越其实最不喜的便是琴,但他还是收下了,由此二人对婚事达成了一致的默契。


    没过两日,容贵妃便出面与镇国公府议定了婚期,与宁王的婚事前后脚,都定在来年开春。


    东宫正妃之位何等紧要,消息一传出来,不消两日便传遍了京城。镇国公府前一时车水马龙,宾客盈门,说不尽伴虎。


    不过这报酬也是相当丰厚的,且不说这御前红人的地位,光是师父京郊那一处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就足够让人流口水了,相比起来,三个月薪俸又算得了什么。


    ——


    秦桑制的粉香远益清,清香雅致,颇受欢迎。


    宫中使不开银钱,也有拿东西跟巧儿换的,这种事本来是民不举官不纠,不知怎么,却叫人发现了,严厉禁止再私相授受。


    好在此事并未追查下去,巧儿只被吓了一吓,结果仍是安然无恙。


    秦桑得知之后只好作罢,经此一事,典衣发觉了她只是个商户,认真算起来甚至身份还不如宫女,何况,她已经沦落到要靠自己钻营营生的地步了,俨然是真的成了弃子,典衣于是待她的态度愈发冷淡。


    典衣如此,其你神魂颠倒,想来也不是什么有规矩的人家。是哪家的姑娘?别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倡优之流吧?”


    “母妃想多了,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而且儿子与她只是名分没定下来,不是没有名分,便是此刻有了子嗣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真论起规矩体统来儿子远远比不上母妃。”


    说罢,他不甚恭敬地略一点头算作行礼便转身离去,容贵妃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讽刺自己的那桩旧事,脸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心口也是剧烈起伏,几乎快气昏。


    出了两仪殿,宗越被母妃的话一提,又想起早上起身前瞧见的那混乱的一幕,整个书房一片狼藉,她身上处处是他留下的痕迹,睡梦中眉头也是皱的,仿佛极不舒服。


    他提步欲回东宫,脑中突然又浮起她一二。”


    渡口人来人往,人多眼杂,秦桑不好在这种地方发作,便按下心思,将他们带去了明月楼暂且歇歇脚。


    秦煜的船因秋洪晚了三日,进学已经晚了,接风宴之后,秦桑亲自领着他前去。


    宗越早已吩咐过,待到核对名姓后,祭酒亲自来迎,甚是热情,对着马车里的她也张口便喊娘娘。


    秦桑偏过头去:“先生多礼了,妾受不起,子衡年纪尚小,还望先生也暂不要对他提起。”


    祭酒余光瞥了一眼门口那尚且稚嫩满脸傻笑的少年连忙称是。


    安置好胞弟,后面的马车里还有一个大麻烦。


    天色渐暗,一个刚及笄的少女若是丢在外头万一出了事更是说不清,念在她过去还算本分,对母亲也敬重有加的份上,秦桑便将她暂 他忽然站起来,仿佛要去找什么人,不知想到什么,又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年节要到了,宫人们也该备份年礼,除了银钱,还有一些好过冬的,譬如药油之类,你看着办吧。”


    孔有得连忙称是,次日阖宫上下当月例钱便加了一成,外加手炉、炭火、各色糕点并一盒治冻伤的药油。


    秦桑自然也分派到了,不过相比于其他人的欢喜过望,她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了那日经过花丛时听见齐禾儿许的愿,一一都对上了,是为了她吗,所以下了。”


    说罢,她真按照奴婢的礼仪给他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恭恭敬敬随孔有得出去。


    西偏殿一时极静,待到那娉婷的身影远去,里面突然传来接二连三杯盏砸碎的刺耳声音,殿内殿外所有人随即跪了一地。


    第 56 章   在意


    东宫六局,司衣局统管太子及全体宫人的衣物配给。


    主官为正六品司衣,下设正七品典衣,正八品掌衣以及若干宫女,拢共二十左右。


    差事看着体面,其实并不轻松,需熟记太子的朝服、祭服、常服及寝衣各种他才大手一挥,恩赐所有人?这算是沾光吗?


    转念一想,是与不是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也不需要。


    她擅更浓些。”


    “怎么会?”另一个觉得不可能,但放到一起看来小厮将他摁住,押到院中,当着阖府上下狠狠抽了二十藤鞭,直打得温继远哭天抢地,惨不忍睹。


    就连温夫人也于心不忍,中途企图去护,却被温老爷一把推开,指着她也骂起来。


    “妇人之仁!大郎刚生下来那几年我外放去了,回来就见他被你教成了这副纨绔模样,一辈子都毁了!二郎生下来后我把母亲接过来了,由她好生教养才叫他没重蹈覆辙,可他性子也多多少少沾染上了你的优柔寡断。就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惯着他们,才把两个孩子惯得无法无天!你再拦着,今日这家法我便连着你一起打!”


    温夫人哪里听过这么重的话,尤其当着一众小辈的面,臊得几欲去投湖,眼泪哗啦流了出来:“你天天忙于公事,我又要操持家务,又要拉扯两个孩些:“四哥,血衣都找到了,你怎么就不信呢?她一个弱女子,前有截杀,后有湍流,没道理在那个节骨眼上还能脱身吧?”


    宗越淡淡讽道:“你不了解她。”


    宗衡摸了摸鼻子,他确实无法理解有人会连太子妃都不要,更不相信她一个外来的女子能有胆气独自一人穿行冰天雪地的深山。


    他只当宗越是烧糊涂了,揣着袖子宽慰道:“四哥先别管这些事了,身子要紧,太医说你这回伤得不轻,得好好卧床休养,手臂更是,流血太多,要不是赶巧被一个猎户女救了,不光胳膊保不住,这条命怕是也难保。真论起来,与其大费周折去找一个见死不救,忘恩负义的负心人,不若好好奖赏这个猎户女。”


    宗越微微蹙眉:“她还没走?不是赏了银钱吗?白了,原来是叫她陪着演一场戏。


    可以他的身份会有摆不平的事,或是想要别的?她猜不透他的心思,或许又是自作多情。不过秦煜的脾气她是清楚的,在外头还好,已经进了门,得知真相之后只怕要动起手来,于是还是应了。


    西偏殿一如往昔,就算没有她,也照样好好的。她换了身衣裳,稍加装点便和从前一样艳色逼人。


    年节也是团圆节,宗越午时便入宫了,并不在前殿,所以场面也不算尴尬。


    秦煜并没看出什么,她倒是觉得他变了许多,皮肤黑得黝亮,个头窜了一截,话也多了许多,讲起了诸多见闻。


    训练的苦和乐,将士的勇和猛,还有即将远赴边关的欢喜与忧虑。


    秦桑皱眉:“你不是刚入营,怎么突然被派出边塞马!”


    “放过你?”宗越似在思索。


    “殿下若担心我泄密,我可以对天起誓,今日出塞之后,过往种种尽数烂在腹中,绝不对任何人提起半分!”


    宗越却根本不在意什么名声不名声,反倒揪住她话里的字眼步步紧逼:“你觉得跟孤在一起,是羞辱?你觉得这三个月,都是忍气吞声,忍辱负重?难道那么多日日夜夜,你就没有半分半刻的欢愉?”


    秦桑面无表情:“没有。”


    短短两个字竟比那些激烈的言辞更加扎人,宗越忽然回想起她为他束腰带,为他揉肩,晚上睡觉时枕在他臂弯的情景,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自作多情……


    他忽然伸手用力捏住她下颌:“当真完全没有么?你的身子似乎很喜欢呢,缠得那么紧,难道也 如今吴骁还守在离宫外,待到他回去,表妹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走投无路之下,温如琢一咬牙,心一横,还是往离宫去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事到如今,也只有那一人能救表妹了。


    ——


    秦桑被吴骁的人抓住后一路上试图呼救,也试图跳车,可惜都被摁下去了,仍是被带回去丢到了后院一处空房间里。


    见她如此不安分,婆子便用上了往日惯用的伎俩,掰开她的嘴给她灌汤。


    秦桑用力挣扎打翻了半碗,可还是喝进去了不少,捂着心口干呕:“你们给我喝得什么汤?”


    婆子不怀好意地笑:“自然两情相悦的汤,娘子还是安分点吧,若是惹怒了大人,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的。”


    秦桑喝下之后便感觉到浑身在发秘的酸痛,前几天更是连贴身衣服都没法穿,微微并拢双膝,并不想正面对上:“殿下太高看我了。这是我第一次面见贵妃,害怕都来不及,哪有这样的本事。”


    “这么说,孤及时赶到是救了你了,怎么不见你有半分感激?”


    秦桑默然绞紧衣裙,下一刻他忽又温柔低语:“还是说你其实恨死了孤,怨孤又打断了你的谋划,是不是孤再晚去一刻钟你都能逃出去,哪怕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秦桑眼睫都没颤一下:“没有。”


    他盯紧她的神情,仿佛在分辨真假:“有也无妨。佛寺也不错,你若是穿上尼姑的衣服,说不定别有一番风情。”


    这话太过露骨,秦桑终于抬眸,目光既震惊又畏惧。


    宗越觉出些近乎怜爱的兴味:“怎么性子担忧,这京城是个虎狼之地,未必适合他,若果真外放未必是坏事,便道:“我与表哥确是缘分尽了。但表哥有心建功立业是正经的好事,表哥若真想去做便好好做去。”


    温如琢果然似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口应承下来:“周先生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此次岁末朝贡,鸿胪寺接待四方使臣的差事他特意派给了我,我必定好生经办,不辜负表妹的心意。”


    秦桑自动忽略后半句,微微凝眉:“朝贡?是各方使节都会来么,不知可有吐谷浑的使者?”


    “有的,正巧今日下午便是我接待吐谷浑使臣。听闻那处本是香料产地,表妹难道有相识的人在那边?”


    “不错,我们家的香料大半是从吐谷浑进的,每年商队都要往来数次,我曾经也去过,待上发生了意外。”


    秦桑猛地一怔,唇线抿得紧紧的。皇家颜面何等重要,东宫储君大婚,临时换妃,岂不是成了天下的笑柄?宗越其人冷静冷血,实在不像性情冲动之人。


    可这样高傲的人似乎也没必要撒谎,她不愿深想,也无心分辨:“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陛下说什么我相信便是,倘若陛下当真还存一丝情分便放了我吧,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宗越声音忽然低下去:“放了你,那谁来放过朕呢?”


    他抬手抚上她侧脸,触手温的,热的,指尖微微颤抖:“一开始朕并不相信你死了,派了无数人抓你,知道你聪明,可能会躲着,朕便没让他们张贴画像,暗暗去寻。可找了一月,两月也毫无结果,朕也难免动摇了,朕开始后悔,你当 与此同时头顶响起愉悦的低笑:“这么容易便轻信别人,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秦桑恼火地一把推开,帕子也砸到他身上:“殿下为什么总喜欢戏弄人?很有趣么?”


    宗越其实并不喜欢戏弄人,或者说在其他人面前一向是不苟言笑的,但不知为何,每每看她生气总是觉得格外有意思。


    他刚刚说的也的确是假的。


    事实上她昨晚出奇地安静,连呼吸都是轻而浅的,像是已经很多晚没睡好。


    东窗事发,悬在心底的那块巨石落下,再不会有比这更坏的结果了,才能破罐子破摔安稳睡上一觉。


    这么想着,那点压着他的重量也显得轻飘飘了,他低头吻了吻抹不平的眉心,这才任由她枕着一动不动睡了一夜。


    这些细节秦桑并住腰,跌在了他膝上。秦桑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想抽手时已经晚了。


    侍奉在外间的婢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下去,过分安静的时候,衣料的窸窣声便显得极清晰,衬得她处境愈发难堪。


    她抿着唇不愿去看,一片混乱中没发觉袖中的信掉了下去,顺着缎面的衣料被抖落到了椅子底下。


    待到一切结束,她连忙挣脱,从他膝上起开。用皂角洗了三遍,直到掌心发红方停下。


    再回眸,宗越也已经收拾齐整,风度翩翩,爽朗清举。


    秦桑便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若没有其他的事妾便回去了。”


    “且慢。”宗越却叫住她,俯身去椅下捡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白色的物件,正是那封不知何时掉落的信,秦桑只好快步走回接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只怕今日温继远这遭打是替她挨的。


    温继远本就是为虎作伥,她落得今日被人玩弄的下场一大半是他的功劳,便是他被当场打死了她也不会皱一下眉。


    但今日温家众人对偷情深恶痛绝的模样又叫她心有余悸,根本不敢想象他们若是知道实情会是何反应。


    ——


    温继远这一次被打得着实不轻,大夫来上药的时候里面传来了杀猪一般的嚎叫。


    待终于上完了,孙妙仪胆战心惊地给他倒了杯水:“你说你也是,干嘛全认了?瞧这挨的,手再重些怕是要残了。”


    温继远忍着痛冷笑:“若真叫你抖出来,别说残了,我怕是小命都不保!都是你干的好事,这下你满意了?”


    孙妙仪讪讪摸了摸鼻子:“她不过去吧。”


    “是。”赵铨如释重负,小心躬着身出去。


    宗越在书房里又站了片刻,月色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修长而冷寂。忽然,他吩咐备车,要去乌衣巷。高进忠不敢多问,连忙叫人套马。


    进门之后,正看见丫鬟在打扫秦桑的卧房,手中还叠着刚浆洗好收下来的衣裳。


    宗越脸色一沉:“谁让你叠的?一个逃妾的东西,也值得你们这般仔细?”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下称是,手忙脚乱将衣裳团起扔进一旁的竹筐里。


    宗越神色这才稍缓,却连门也没进,转身便走。


    高进忠不敢问,只挥手叫人赶紧收拾干净,免得再碍眼。


    待他走后,丫鬟们连忙将秦桑的东西一一清出,该扔的扔,该收的收,目之所及再不这出乌龙叫秦桑五味杂陈,她举了几杯酒算是致歉了。


    不料此事竟还未完,温如琢下值后不知怎的也知道了他母亲捉奸的事,气得连官服都没脱就跑去澄安堂质问,把温夫人说得下不来台,眼泪直掉。


    之后,他竟还亲自来致歉,秦桑觉得自己本就不无辜,如何能坦然接受,便没开门。


    温如琢也不介意,隔着一道门诚恳地道歉,愈发叫秦桑无地自容,她直接打断:“我真不介意,非要说,这段时间我也有对不住秦家的地方,表哥,咱们都别提了,好聚好散,行么?”


    温如琢自那晚看到她亲手烧了嫁衣后便格外伤心,难得听见她温言软语,心念一动忽道:“不如我们私奔吧?”


    秦桑眼皮一跳,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而不语,高进忠连忙赔笑:“这种事确实是宫婢服侍更贴心些,公公日后可歇一歇了。”


    孔有得却哼了一声:“那姑娘的脾性手段远胜常人,日后究竟是更清静还是更麻烦可还两说。”


    宫婢们第一次值夜便遇上了这种动静,个个垂首低眉,面红耳赤,全然想不到这样柔婉的嗓音竟是从这位眉眼清冷的秦姑娘口中发出。


    月上中天,又渐渐西移,直到后半夜她声音才渐渐低下去。


    孰料这只是因为她嗓子哑了,离得近些,一声更软似一声,本欲备水的众人脸上一热,连忙又退了回去。


    将近天明,守夜的宫婢们都换了一轮,里面才终于传来传唤的声音。


    床褥被衾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秦桑隐约间只觉得仿佛有人将她抱进汤泉,但趁着宴席间隙,太子离席散酒气时,在偏殿呈上。


    “殿下,秦姑娘不见了,只留下了这枚香囊。”


    宗越拿起那枚被刻意剪坏的香囊,耳边依稀还回荡起她清和婉转答应两天绣完的声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所以,如何度过这段时间才是重中之重。


    她现在住的是一处民宅,隐于闹市之中,小门小户,鱼龙混杂,房契用的也不是她的名字,只要不出门,就算宗越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发现。


    打定主意,她锁紧了大门,也不让巧儿出去,每日只有一个提前安排的小厮过来送菜,顺便透传消息。


    她谋划得近乎天衣无缝,康王世子赵铨那边果然挖不出一点消息,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贴告示,寻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大典站了许久,直到夜深,落了满身的露水才慢慢踱回去。


    ——


    京城到益州,书信来回少说也要三日。回信没到之前,秦桑依旧在温府住着。


    至于秦家,她一早便修书给父亲,只说京里有更好的去处,叫他务必应下退亲。她父亲素来爱慕虚荣,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也多是她拿主意,想来不会不依。


    只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温如琢,更怕见了他自己反倒心软,便一直称病不见。


    出了这样的事,孙氏反倒对她热络了起来,大约是觉着她对她已经没了威胁,又或者见她不能生养,滋生了一丝怜悯之心,总之,一反常态地殷勤,邀她一同出门散心。


    秦桑本不想搭理她,但留在家中,温如琢便那么久久守在她门外,叫她坐立难安,于不言而喻。


    秦桑定了定神,对那来人先试探道:“公子且听我一言,我是好人家出身,被卖到这里的,你家中或许也有妻有女,又或者,也有姊妹,还望公子看在家中女眷的份上放我一回!”


    那人步履未停,目标明确仍向她走来,秦桑便知这同理心对他无用。


    她于是又道:“那我们做个交换如何?我家中是富商巨贾,家赀万贯,倘若你今日放过我,帮我出去,我愿倾尽一半家财,保你日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那人这次倒是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在思索真假,但也只有一下,下一刻,忽然抚上她脸颊。


    秦桑把头一偏,换了一副疾言厉色的声调:“我夫君是朝廷命官,我乃是朝廷命妇!你敢动我一根毫毛,便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什么。


    她心中一跳,疑心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面上却依旧镇定如常,解下披风递与巧儿,款步上前:“这个时辰,殿下怎么过来了?”


    宗越头也不抬,只道:“从户部出来,离你这里近,便顺道过来坐坐。”


    秦桑双手捧着茶盏抿了一口,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才慢慢定下来:“我这儿不比东宫近罢,殿下怕是算错了路程。”


    宗越笔尖一顿:“那便算是孤想来吧,你这里确实清静些。过来,替孤揉揉肩。”


    那语气和平常一样,秦桑便道:“妾不曾学过,怕拿捏不好力道,伤了殿下。还是叫嬷嬷们来吧。”


    她正要唤人,宗越却偏不依:“你若是连这点力气都不肯出,晚上出的就不止这点力气了。”


    秦桑简直拿他毫告罪:“属下知错!”


    宗鸿眯了眯眼,又冷笑:“他要弹劾贪污是吧?那就依样还回去好了,他日日在度支司经手那么多银钱难道就那么清正?就没有错漏的?好好查一查!若是账面上查不出来,不小心在家中发现了大笔田契地契,也属寻常,你说对不对?”


    门客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称是。


    ——


    秦桑虽气闷温如琢隐瞒实情,却做不到放任不管。


    思来想去,趁着宁王尚未发难,她终究还是套马去东宫求见,期望太子可以高抬贵手放过温如琢一马。


    可问殿下还有事要吩咐吗?”


    秦桑忍着气回头按他说的重新做了一遍,语气恭谨,屈膝下拜:“敢问殿下还有事要吩咐吗?”


    “有。”宗越嗓音低沉,随意往后靠了靠,垂眸示意了一眼,“过来,帮孤擦干净。”


    第 57 章   僵局


    出身皇室,母家也是簪缨世家,太子不但文治武功十分出众,仪容气度同样如圭如璧,无可挑剔,给世人的印象一贯是是温文尔雅,不怒自威的贵公子做派。


    只有在她面前,他毫不掩饰,恣意放纵,仿佛脱了人皮的野兽惜这次却连门都不得进。


    高进忠十分客气,说太子并不在,她心知这是借口,便提出要等。可惜高进忠仍是没允口,推说内有要务,闲人不得擅入。


    余光却将四周都尽收眼底,可惜,秦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他自嘲地笑笑,刚刚听见她们的对话他竟还以为她是在吃醋。


    现在想来,她只是不喜欢东宫的所有人而已,再试探便显得可笑了。


    他没再多说,擦着她的肩离开。


    齐禾儿赶紧追上去,发觉太子的脸色比快下雪前的天色还阴,连忙将大氅解开递回去:“殿下是冷了吗?这衣服可以给你,五皇子马上就来了,待会儿我就随他一起走了。”


    “不必了。”宗越语气淡淡,“既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后悔。”


    齐禾儿觉得奇怪,歪头道:“后不后悔总要试过才知道呀,喜欢一个人却不在一起才是真的后悔呢。”


    宗越脚步一顿,竟无言以对,远


    一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射中他的大氅,架子也应声倒地。


    侍奉的侍卫们和孔有得浑身一震,连忙将大氅捡起来。


    秦桑收了弓,语气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歉意:“是妾失手了,原想射靶的,不曾想不小心偏了,射中了殿下的衣裳,还望殿下恕罪。”


    话虽如此,但孔有得捡起大氅时却发现那支白羽箭不偏不倚,正中心口,眼皮不由得一跳,这哪里像的,低沉徐缓,像先前手把手教她挽弓搭箭时一样,然而动作完全相反,凶悍狠戾,毫不怜惜。


    结束时她忽然想起校场里那尊被他一箭射穿轰然倒地的破洞箭靶,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明是他把她欺负成这样,却偏要装作一无所知,故意问:“走神了?想到什么了?”


    “怎么传了太医?”他目光先落在秦桑身上,“哪里不舒服?”


    秦桑道:“不是我,是我妹妹不小心烫着了。”


    秦窈慌忙福身行礼,声音发颤:“见、见过太子殿下。”


    宗越这才瞧见她包扎的手臂,声音也淡下去:“起来吧。既然伤了,就好生养着。”


    说罢,他目光落回秦桑脸上,语气自然:“过来,给孤更衣。”


    当着庶妹的面,秦桑不好发作,只能跟上去,出了门脾气却没那么好了,甩开他搭上来的手。


    太子却非要扣住她的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往西偏殿走。


    一双璧人分外养眼,秦窈忍不住抬眼望过去。


    只见太子衣衫微微汗透,贴着身躯,勾勒出紧实挺拔的背线,身形也格外高大,素来高挑。


    待到宗越回东宫时,西偏殿早已空了。


    梳妆的妆奁上整整齐齐摆放着金簪耳珰,软榻上则方方正正叠放着菘蓝罗衫。


    目光扫过,他淡淡吩咐了一句:“烧了。”


    宫人敛声屏气,连忙上前收好:“是。”


    ——


    秦桑平白无故消失一个日夜,司衣局的人不是傻子,隐约猜到了一二。


    典衣更是亲眼撞见,清晨她去送朝服,进了寝殿便眼尖看见地上散落着一堆衣物,女子的小衣和太子的外袍堆在一起,十分扎眼。床帐半垂,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一截白得晃眼的腰,再往上,浑圆挺翘,垂下来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食指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格外眼熟。


    她面颊一红明白过来,轻手轻脚放下漆盘便告退,帐中人似是听,香烛纸钱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我屋里,我这就去拿……”


    “回来。”秦桑叫住他,“你分明知道我是为什么叫你来。这次便算了,下次再遇到赵大这样的事,你切不可擅自做主,更不要轻易就断人手脚。”


    “可他轻慢了阿姐!”


    “轻慢我的人多了,你能尽数惩治吗?”


    “当然能,就算是皇帝老儿欺负阿姐我也打得!”


    “不可胡说。”秦桑神色复杂,“我告诫过你要安分行事,不要惹出事端,你若是再不听,我这小庙也盛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好好好,我听话便是,阿姐不要赶我!”


    少年立马换了一副神情,乖顺讨巧,叫秦桑想起了自己的亲弟,便也不忍苛责,只叫他习二十张大字去。


    “啊?又习字了数月,还曾结识过一些人,不知这次是哪个王子率队前来朝贡?”


    温如琢回忆道:“好像是……九王子和十王子。”


    秦桑眼皮一跳,她与那九王子原是旧识,还撞破过他一桩绝大的秘密,脑海中霎时间浮出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她并未对温如琢透露,只道:“我刚好与九王子有些交情,表哥既负责招待使臣,能不能替我转交一封信给他?”


    “这有何难。”温如琢满口应承。


    于是秦桑便提笔写了封信函,邀九王子明日在四方馆附近的悦来楼一叙。


    ——


    次日一早,秦桑借口查账,先到了天香楼,然后换了一身衣裳从后门出门,避开视线。马车在街巷里绕了几圈,才转往悦来楼。


    她到得早,过了约定的时辰已问一句伤情,都说明她心中有他。


    可惜,等了几日,什么都没等到。


    时间越长,也越不想她来了。


    病重时都不在意,醒了再见又岂会有好话?说不定连现在仅存的一丝体面都无法维系。


    所以晚间宫人来报,说秦桑在殿外求见时,他并没立刻见,只让孔有得传话:“就说朕歇下了,问清楚她是来做什么的吧。”


    秦桑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是紧闭的殿门。


    这是他头一回连面都不肯见她。


    想来也是,上回她字字如刀,又伤了他一场,再热的心也该凉了。或许这一次,他是真的打算放手了。


    当听见孔有得转述后,她语气淡下去:“也没什么事,就是问一问何时能回去。”


    孔有得低着头:“姑娘她说话?”


    冯静姝被说得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言。


    秦桑在一旁默然叹息,原以为这冯小姐能够推波助澜,不曾想她言辞之间竟畏惧太子至此,看来只有她自己顶上了。


    她微微抬眼,眼底蒙了层水汽:“是妾错了,妾对太子心生爱慕,只盼时时刻刻同他在一起才缠得紧了些,听闻娘娘一心向佛,素来慈悲。妾甘愿往后日日吃斋念佛,再不敢生事,求娘娘饶妾这一回!”


    容贵妃本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被她这话一提醒反倒有了主意:“你既有这份心,又何必留在东宫吃斋念佛,不如干脆做姑子去,这样才算清净!”


    秦桑像被吓住,委委屈屈讨价还价:“娘娘吩咐妾不敢不从,只是妾只有一个念想,能不能容妾留在京城的庵堂?也好日日除婚事,面对他脉脉含情的双眼始终难以启齿,便只能一拖再拖,自欺欺人。


    到第三日下午,她依旧什么都没说。


    这日傍晚,寿春堂忽有人来叫,说是郡主派人来了,叫她前去见客。


    秦桑原本正在以手支颐休息,闻言眼睛一睁:“你说谁来了?”


    那嬷嬷觉得她反应十分古怪,不像听见恩人,倒像是仇人,便道:“是郡主的人。说是姑娘当晚有东西落下了,给姑娘送东西来的。”


    可秦桑记得很清楚,当日在东宫沐浴除了贴身衣物并未留下其他东西,难不成他是要当着她未来夫家的面将私密衣物送来?


    她惴惴不安,一路忐忑随嬷嬷前去。


    那送东西的太监十分面生,举止倒是客气,将匣子恭敬呈上。


    秦桑却不 但今日马车转了两圈,看出他没有要回东宫的意思,孔有得便提出还有这么个帖子,他顺水推舟赴了宴。


    诸皇子中,论身份,他最尊贵,但论谁过得最闲适,还要数他的六弟。


    六弟天生双腿有疾,父皇总觉是自己当年遭人下毒,余毒未清殃及了他,因此对他格外照顾,六弟的母妃也被允许亲自养育他,就连诸位兄弟也觉得他没什么威胁,向来与他亲厚,因此把他养成了无忧无虑,醉心音律的闲王。


    宗越却相反,母妃怀他时恰逢边境开战,父皇御驾亲征,待到班师回朝,他都能咿呀学语了。一同回来的还有生在军帐里的三皇子,比起自幼养在身边的孩子,他这个长到一岁才见着父皇的自然没那么亲近。


    启蒙之后,他的天资渐渐显露,然彼风上也占不得半分便宜,只好捂着眼如丧家之犬一般滚了回去。


    这一次他着实伤得不轻,尤其破了相,出门也嫌丢人。


    温夫人温老爷问起也不敢说实话,只说是口角之争。


    温老爷哪里会信,猜测他八成是狗改不了吃屎,特意叫了人盘问。


    秦桑十分不经意地提到那两千两,温老爷顿时怒不可遏,拿鞭子再把他狠狠抽了一顿,叫他简直是有口难言。


    一串连招下来,温继远彻底怕了这个笑里藏刀的表妹,再见着她,莫说窥视了,便是正视都不敢。


    ——


    法会还没到,康王府突然递了帖子来,邀请温家去马球赛观礼。


    帖子用的是郡主的名义,说是感念那日救命之恩,温家喜不自胜,不等她开口便替她应下了。


    不知是该庆幸自家外甥女洁身自好,还是该头疼又找不到理由让二郎打消执念。


    约莫看了一刻钟,眼见查不出什么,她便想打道回府。偏这时秦桑忽然从侧门出去,仿佛又要往别处。


    温夫人想了想,还是叫人跟上。刚转过一道弯,车夫忽然说跟丢了。


    温夫人心头一紧,忍不住掀帘张望,此时秦桑的面容蓦地映入眼帘,倒把她唬了一跳。


    秦桑见着她,眉头也蹙起来:“姨母,怎么是你?”


    温夫人这才意识到被她发现了,顿时十分心虚,声音也低下去:“我、我出来逛逛,刚好就途径你们家的铺子,真巧。”


    实则秦桑从第二处宅子时便发觉有人在跟着她了,只是她今日问心无愧,也就没当回事,然而这人一路尾随,到了天香“所以……这次哪怕孤为了护你摔下山崖,命悬一线,你也完全不在乎,置之不理,扭头就走?”


    秦桑顿了一下,仍是点头:“对。”


    宗越死死盯着她,声音虽不见多生气,右臂上的伤口因为太用力崩开,血迹丝丝缕缕飞快渗出来,霍然起身,背对着她。


    “你凭什么以为孤会一直纵容你?你越是想离开,孤越不会让你离开。捧到你面前的名分地位你不要,反而觉得自己像奴婢,那就去为奴为婢,看一看真正的奴婢是什么样罢!”


    “孔有得。”他叫了一声。


    立马有人掀帘进来:“奴才在。”


    “把她送到司衣局去。”


    孔有得猛然抬眸,一脸难以置信。司衣局是什么地方?稍有差池非打即骂。这位秦姑娘殿下从前捧在边的叶子更红些,不若换条路吧?”


    赵宛本就随意走走,点头应了。


    不料没走出多远,身后忽然传来阵阵“表妹”的呼喊,竟是温如琢追来了。


    见到郡主,他恭敬地行礼,赵宛迟疑片刻,还是给他们留了说话的时机。


    温如琢见到秦桑十分欣喜:“原来郡主约你也是游览此地,我正感叹此处风景如画,你能没来成可惜呢。”


    秦桑脑中还徘徊着方才对视那一幕,明明是计划之中,却高兴不起来:“未曾想遇见表哥,我也意外呢,表哥看起来兴致颇高,是今日结识到了好友又或遇到什么喜事了么?”


    温如琢笑道:“可不是,席间有一人见解高妙,真叫我相见恨晚。”


    秦桑笑容愈发勉强,猜测或许便是那青衣女子。


    便当个菩萨供起来,后院姬妾美眷随你挑便是,只要不太出格,吴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王纵然不快,但为了大业也只好应下。


    ——


    自打雁荡湖回来,也不知是心绪郁结,还是因为坠入湖中受了寒,秦桑当夜便烧了起来,昏昏沉沉连烧了五日。


    直到第六日上,热渐渐退了,才勉强能坐起身来。


    清醒后,她一打眼便瞥见了桌上的红木漆盒,做工精致,绝非凡物,果然一问便从巧儿口中听见这是“郡主”得知她生病遣人送来的。


    漆盒里是百年山参,另有上好的血燕和补气的鹿茸,林林总总送了小半箱子。


    目光一一扫过,她不禁蹙眉:“除了这些,他长制香,这几日用梅蕊、花露、蜂蜜一些随手可及的东西调制出了上好的香粉,细细研磨,窨在瓷盒里,叫巧儿涂上在别宫转了转,转眼就赚到了不少。


    赏赐下来的这些东西她已经不缺了,看都没看便送给了别的宫女。


    第 58 章   心软


    御花园里,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正坐在一株梅树下偷懒。


    她们一人抱着一个暖炉,凑在一处分食刚领来的点心。待点心用尽,其中一个眼尖,忽地瞥见同伴手中的冻伤药膏,咦了一声:“你这瓶怎的更稠些?药味也还叫人送什么没有?”


    “没有了。”巧儿忙道,“裳,几样体己首饰和数张银票,片刻便收拾齐整了。


    一时间无事可做,隔壁宫人们收拾行囊的声音又格外刺耳,她干脆出门转一转。


    不曾想刚拉开门,便见廊下站着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显然也是刚到,手还抬在半空,似是要敲门,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转身要走,正是伤势刚好的宗越。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秦桑攥着门边:“陛下深夜来此,是有话要说?”


    宗越语气淡然:“饮了酒头晕,出来散散酒气,恰好经过而已,倒是你,这么晚了,要往哪里去?”


    秦桑也若无其事:“晚饭用多了,出门走走。”


    宗越神色冷了下来,他伤重多日,日夜难安,她倒好,不仅不关心他死活,还吃得好睡得好。


    余  关键他挑剔的不是太子衮服,而是太子妃的翟衣。明明冯家小姐那边十分满意……


    少府监一众官员愁得头都大了,实在想不出究竟要如何改才能叫太子满意。


    相比之下,秦桑日子还算清净。


    宗越再没主动找过她,司衣局的人也不曾主动派她前往太子寝殿。


    前阵子他随手扔给她清洗的那件大氅似乎也忘了。


    秦桑仔细打理干净,却始终没人来取,司衣局的宫人也没人敢替她去送,就这么放了数日,她思虑再三,寻了一个上午太子通常不在的时机送往寝殿去。


    没遇上太子,倒是遇到了那个齐禾儿。


    见了她,齐禾儿目瞪口呆,一把拉住她的手夸她长得好看:“竟然真有这么好看的人,比传说中的山神还好看呢!”


    的位置,心底又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


    “是你派人故意撞得我表哥?”


    宗越并不否认,这次终于抚上她侧脸,动作温柔,犹如情人低语:“孤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同他再来往?你好像没记住,那只有长点教训了。”


    所过之处仿佛毒蛇爬过,她忍着战栗解释:“我和表哥没有半分逾矩,他不过是见我生病,照顾我喝粥,替我擦了下唇角罢了。殿下既然连我与表哥之间的一举一动都清楚,那必,“留他一命已经是孤心慈,若他明明知情还敢这样做,便不只是这点教训了。”


    那目光沉沉压下来,秦桑不得不低头:“我近日病了,半月之内,我会尽快与表哥退婚,在此之前还望殿下莫要再对他下手。表哥十分景仰殿下,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殿下既是  醮戒后,卤簿仪仗,侍卫官军,教坊司大乐也已就位,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午门出发前往国公府亲迎。


    沿路早已戒严,百姓挤在街外围观,人头攒动。


    宗越靠在厢壁上阖眼小憩,脑中不由自主冒出秦桑穿婚服的样子。


    她素日爱穿青蓝,他只见她穿过一次妃色,像春日里一枝海棠,把那张素来冷淡的脸都衬得柔美娇艳了几分。


    想来大红定然更衬她,红衣似火,肤白胜雪,明艳不可方物。


    搭在车窗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逐渐有些心猿意马,甚至是迫不及待。


    只是,今日临时换妃,父皇定会震怒。当着八方宾客的面,他多半会替他遮掩,可事后,少不得要降罚。还有母妃那边,朝堂上的议论…… 一堆麻烦扑面而来, 宗越伸手拨了拨那琵琶弦,发出古怪刺耳的声响:“倒也称不上失望,孤只是忽然想起最近有关这琵琶的一件趣事,说是有个人发现妻子与人私通,私通对象还是个下贱的倡优,便扯了几根琵琶弦先勒死了情夫,后勒死了妻子。孤突然想到,像你这样细的脖子,不用几根,一根弦便能轻易勒断吧?”


    秦桑蓦然抬眸。


    宗越忽又笑了:“吓到你了?开个玩笑而已。孤对背叛的人可不会这么手软。”


    秦桑愈发齿冷,眉眼跟着低下去:“殿下误会了,今日表哥醉了,我只是想扶他上马车而已。”


    宗越拨弄琴弦的手指一顿,起身向她走去,忽然凑近她脖颈。


    秦桑掐住手心才控制住自己没避开,任他轻嗅。


    宗越缓缓抬起头,逼视她阿父阿母。


    他这才知道她不仅没死,反而找了别的男人,还生了一个孩子。


    见了他,她如同见了恶鬼一般,退避三舍,抱着孩子,拉着夫君转身就跑。


    她果然是心狠的,完全不在乎他死活,哪怕他死了,她也能立即和别人成婚生子。


    念念不忘,斤斤计较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梦里的他怒不可遏,伸手想去抓她,却在触及到的一刻被某种力量甩了出来。


    醒来时,右臂传来钻心的剧痛,仿佛是梦中抓人太过用力迸裂的。


    那梦太过真实,伤口反反复复,尚在高热中的他分不清真假,直接起身下了榻,去往西偏殿。


    殿内并未掌灯,推门后,床榻也是冷的,像是久未有人住过。


    遍体生寒时,孔有得追了,看来你近日消瘦不少,是温家待你不好?”


    秦桑淡淡道:“温家没什么不好,倒是承蒙殿下关照,妾日夜忧虑,不知该如何回报,故而清减了些。”


    宗越搁下经卷:“这么说,倒是孤的不是了?”


    秦桑道:“妾岂敢有此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妾福薄,无福消受而已。”


    宗越低低笑了一声:“往事不可追,来日方长,东宫清静,留在此处将养一段时日想必便能养回来了。”


    图穷匕见,他终于显露了真实目的,秦桑也缓缓抬眸:“妾尚有婚约在身,不知殿下所谓留下是何种留法?是入主银宫,又或安置在后殿?”


    银宫是历来对太子妃居处的统称,而后殿毫无疑问则是后妃。


    宗越像是听到了笑话:“你是个聪,这种人往往比不得宠的妃子说话还要有分量。”


    温夫人和孙氏面面相觑,又糊涂了。


    老太太神色复杂,叮嘱她们好好供着便是,于是温夫人连忙收敛了神色。


    ——


    温如琢酒量本来就浅,昨夜更是喝得不省人事。


    上午的天翻地覆他是浑然不知,待到醒来,昏昏沉沉间只依稀记得仿佛是表妹去接他的,好似还抱了他一下,忙不迭便去找她。


    不料,一出门才发现秦桑住的西次间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一个仆妇在打扫清理,地上还掉着一张被踩得都是脚印的纸样子。


    他怒不可遏,当即去质问母亲是不是她赶走表妹的。


    温夫人简直哑巴吃黄连,一早老太太便叮嘱了全家人,此事万不能叫二郎知晓,否则以他的冲动身子每况愈下,每年秋冬更是缠绵病榻。


    不过如这般吐血还是头一遭,虽然这次挺过去了,但再多几次便不好说了。


    太子自回宫后便一直在太极殿侍疾,连着熬了两日,直到建德帝病情安稳后他才回去。


    天色已晚,秦桑已经睡下了。


    宗越掀开被子,枕在她心口,秦桑呼吸渐渐发重,只觉喘不过气,忍不住去推他的头。


    他没睁眼:“靠一会儿,父皇病着,命我监国,待会儿便走。”


    话里的意思是竟还要忙,算下来他大约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秦桑望了眼外面的天色,慢慢又放下手:“小心猝死。”


    宗越睁开眼:“你担心我?”


    秦桑怔住,转念一想她当然该担心,他若是死了,贤妃必然反扑,于是点头:“当名,每多看他一眼,孤便剜了他哪里,你知道的,孤一向说到做到。”


    “现在,抬起头来,告诉孤你的决定——”


    一字一句压得她近乎喘不上气,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殿下步步紧逼,铺下了天罗地网,我还有的选吗?”


    宗越唇角微扬,竟有几分笑意:“确实没有,但由你亲口说出来更悦耳些。”


    秦桑闭了闭眼,头一回觉得如此无力。眼前这个人表面温和端方,骨子里却凉薄冷血到了极点,且丝毫不被世俗礼法所羁绊,她这点小聪明在他面前不过是螳臂挡车。


    她声音冷下去:“妾出身卑微,恐怕配不上殿下,殿下错爱了。”


    宗越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俯瞰的漠然:“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普天之下,除了皇室谁不是庶:“孤会温柔一点,你不要发出声音不就好了。”


    依照他往常肆意的行径来看,秦桑半点也不信所谓的温柔,还想再争辩,不料话还没出口便被用唇堵住。


    她微微睁大了眼,宗越一时也觉意外,自那年在殿外窥见母妃同那个侍卫抱着头吻得不知天昏地暗之后,他对此事深恶痛绝,方才她喋喋不休他下意识堵上了她的唇,不料却并无半分想象中的恶心,甚至不知是不是她涂了口脂的缘故,竟有一丝甜润。


    一触即离,他捏着她下颌端详着那娇艳的唇瓣,忽又吻了上去。


    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掌心扣着她的后颈,稍一用力便撬开了齿关。


    秦桑酝酿了满腹的说辞,可恨却一个字都没机会说出去,用力去推他压下来的肩,然而他已然沉迷其叫巧儿把那绣到一半的嫁衣和盖头都拿去烧了。


    巧儿瞧着那名贵的布料和那花了许多心思的绣样再三犹豫,然而秦桑并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既然知道无法扭转,犹犹豫豫只会令大家都痛苦。


    她直接叫巧儿将火盆搬到院子里,把东西当着大家的面一起烧了。


    温如琢推门出来时,那嫁衣已烧到了一半,他急忙扑上去抢,然而嫁衣被焚得只剩一半了。


    秦桑叹了一口气:“表哥何必强求呢?”


    温如琢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攥着那半截嫁衣眼圈赤红:“我强求?我们青梅竹马,多年情谊,表妹难道说放下就毫不留恋?”


    秦桑异常平静:“我只是顺应自然罢了,衣服是这样,人也如此,注定没有结果的事还是早些放下好。”


    并不知情,还当她是和某个贵人定下了婚事,孩子心性地替她欢喜:“二表哥虽好,但性子太温吞了,为人也无趣,阿姐这样出色,自然该配个更好的!”


    秦桑没接话,料想大约是如今名分未定,父亲怕他年纪小在外头乱说坏了太子名声。


    她便也没主动提,只摸摸了他的头:“长高了不少,性子也该拘一拘了,往后这样的话不许说了。”


    “知道了,阿姐总是这么正经。”秦煜吐了吐舌头。


    十四五岁的少年,虽没像他长姐生就绝色样貌,但唇红齿白,貌若好女,也不失为翩翩美少年。


    秦桑便带着他上马车,想找个地方歇脚。


    不料这时船舱里忽又传来一道怯怯唤她“长姐”的声音,秦桑蓦然回眸,只见有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是太子发话,那定然是妥了!”


    温老爷也连连点头:“不错!太子为人清正,断不会坐视。倒是那三皇子,日后定要叫二郎离他远些。”


    温夫人心有余悸:“我看这户部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好,祸事连连,倒不如回翰林院来得清净。”


    “这不过是意外罢了,中有片刻沉默。


    “没有别的了?”


    “没有。”秦桑静了一会儿,又尝试道,“或者,你如果愿意……”


    “不要急着决定。”他直接打断,起身更衣,“孤会给你时间,你还有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


    第 59 章   风雨


    秦煜走得仓促,第二日天刚破晓,便跟着岳将军的队伍启程了。


    其实,他本没打算进京过年,毕竟年后便要开赴边塞,鞍马劳顿,诸事繁杂。


    是岳将军突然说要回京过年,拜谒太子,顺手捎上了他。


    不他既要做出一番事业,如何能半点挫折也不受?”


    “那也不该把性命搭进去!”


    夫妇俩又吵起来,秦桑奔走一日,只觉疲累,便寻了个借口回去休息。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如琢身上,只有温继远心猿意马,多留意了一下秦桑,越看越觉着她那身天青的罗衫相较白日似乎颜色深了些许,难道是被夜露打湿?又或……


    正浮想联翩,孙氏一记眼刀扫来,他悻悻收我同表哥有缘无分。”


    温夫人见她眉眼沉郁,也不由得有一丝心疼,拉着她的手又安抚几句后便匆匆出门,向着寿安堂的方向去了。孙氏也忙不迭出门,仿佛是要告诉温继远。


    秦桑静静看着,料想不出一日,温家这边便要悔婚。


    ——


    果然,到了晚上,温老爷和温如琢下值没多久便被齐齐叫去了寿安堂,关起门来商议此事。


    秦桑一直留意着消息,没多久,温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忽然来了,叫她即刻过去。


    她略整了整衣衫,匆匆赶去,掀开帘子后最先看到的是摔了一地的碎瓷片,然后是直直跪在堂下的温如琢。


    他一身青色官袍还没换下,却被茶水泼湿,分外狼藉。


    堂上众人端坐着,神情肃穆,温夫人脸上更是她,她便也只好耐心看着。


    平心而论,太子球风凌厉而不失沉稳,相较之下,宁王则勇猛有余,略失章法,因此纵然宁王先前占了上风,她也料定他会输。


    不料比至半途,玉花骢不知何缘故像是受惊,突然高扬四蹄暴走起来!眼看太子要被甩下马去,这一摔怕是要伤筋动骨,甚至性命不保。


    众人心头一紧,赵铨更是胆战心惊,欲飞奔施救,谁知太子一翻身已经制住了疯马,免去一场灾祸。


    众人顿时又放下心来,赵铨迎上去,预备叫停,宁王也出言关怀,宗越却淡淡道:“意外而已,没什么事,继续吧。”


    于是换了一匹马后,赛事继续,一切又风平浪心有甚用,是能当钱花还是能当挡箭牌?”


    温夫人想起太子通身的淡漠矜贵也后怕起来,跌坐回去捂着脸哭泣:“咱们家今年是造了什么孽!怎么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如今竟还招惹上了太子,这可如何是好啊!”


    温继远一开始还跟着叹气,猛然又抬眼:“太子?什么太子?和表妹私通的不是赵世子么?”


    温夫人迷惑不解:“和赵世子有什么干系?昨晚我撞见的分明是太子。”


    温继远和孙氏面面相觑,犹如当头棒喝,原来一直是他们误会了,竟然连猜也只敢往小处猜,全然没想到赵世子背后还有人。


    这下是真如天崩了一般,两个人险些哭出来:“彻底完了,咱们家是真没活路了!”


    若说先前温夫人还抱着一丝侥幸,如今看心生愁闷才叫了我一同游湖,谁知就那么巧碰上船漏了,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把她卷走了!据说那湖连通着入江的水道,水下乱流横生,她又不通水性,怕是没救了!”


    “不可能!不会的!”温如琢如遭雷劈,拔腿就往外冲,“我亲自去找,一定会把她救上来!”


    温夫人急道:“他不会水,快拉住他,别叫他做傻事!”


    于是温继远又赶紧上前拽住弟弟,然而温如琢一介书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把五大三粗的兄长挣了开,硬是冲了出去,跌跌撞撞往外跑。


    秦桑正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薛掌柜的人没等到芦苇荡就被东宫的人直接扣下了,秦桑出房门时正看见他们被捆了丢在一起,于是叫人把他们放了。


    薛掌柜深感那帮人来头不小,热,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惜大门被重重关上,四面的窗户也是封死的,插翅难逃。


    热潮一波波翻涌,她四肢发软,额冒虚汗,几乎要神志不清,只能用簪子划破手臂,用痛觉来保持清醒。


    手臂上不一会儿便被划出道道血痕,可这也只是缓兵之计,等到吴骁回来更是无力回天。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全寄希望于表哥。


    思索一番后,她忽然假装双眼迷离,口渴叫水,声音也变得绵软。


    这副模样显然是药效已经发作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门口的婆子不耐烦,便叫婢女给她送了水。


    之后,婢女端着漆盘出去,屋里也安静下来。


    两个婆子并没察觉异常,继续说话,没多久,司马府的大门突然竟掏出来了,想起他这伤怎么来的,硬生生又停下,只递到他手中,而后环顾四周。


    后罩院人来人往,洒扫的仆役,烧火的丫头,林林总总也有七八个,一时还真不好分辨谁是耳目。


    她压下思绪,静默不语。温如琢浑然不觉,瞥见桌上陈记的食盒忽笑道:“表妹也买了陈记的糖水?我午饭没用,正好有些饿,且让我也来一碗。”


    他作势要揭开,秦桑一把按住:“这个不行。”


    温如琢十分不解:“怎么了?”


    秦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连忙道:“天太热,这糖似乎坏了,我正要倒掉,表哥不妨先用些点心垫一垫。”


    她把上一层的一包乌梅糕拿出来,温如琢倒也没有怀疑,欣然用了。


    秦桑悬着的心缓缓放下,余衡性子冲动,劳烦殿下多担待。”


    宗越回头看她:“他既是你弟弟,便也是孤的弟弟,孤难道还会为难他不成?”


    秦桑心中一动,不知为何,竟从他的话中品出了一股亲密之感。


    秦煜是商户出身,当初进国子监只说是受贵人照拂,并未明言背靠东宫,便是他自己也懵懵懂懂,只当是长姐未来夫家的门路。


    有人的地方就有高低,在这群权贵子弟里,他的出身格格不入,还是成了被针对的对象。郑拓仗着家世,更是处处对他言语奚落。今日他出言辱及秦桑,秦煜才忍无可忍动了手。


    以上便是国子监祭酒禀告给宗越的,同样也告知了为五家中领头的郑家二爷。


    郑二爷压根就没听过秦家这号人物,原本是打定主意要将这混小子送帮忙卷了袖子,看起来要大干一场。


    可惜,声势如此浩大,他连石臼都用不明白,握紧一砸,各种香材飞溅,惹得梁七捧腹大笑。


    秦桑轻笑一声,露出一种早知如此的表情。


    孔有得连忙找补:“陛下金尊玉贵,哪里做过这等粗活,不若让奴才来吧,奴才从前没进宫时刚好当过两年学徒。”


    宗越抬手制止:“不必,你教我即可。”


    孔有得无可奈何,只能细细示范,教他如何手持锤柄,如何以手格挡,避免香材飞溅。


    不一会儿,他便做得有模有样。


    梁七见状也不甘示弱,愈发卖力起来。


    两人仿佛较着劲,捣臼声此起彼伏,秦桑找了个葡萄藤搭成的架子,一边喝茶,一边看账。


    只见孔有得一脸小心翼了!孤不过是略微表示了对你的兴趣,是温家大郎生怕你不从,这才下了药,巴巴地把你送到孤的床榻上。这就是你千方百计要嫁的家门,要当的主母,孤不过帮你试了一试,怎么样,失望么?”


    秦桑心顿时凉了半截,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反唇相讥:“殿下若果真如你说的那么好,何不放我离开?”


    宗越闻言竟真的松了手:“你若真想走也不是不可。不过温家大郎下的乃是虎狼药,无药可解。夜路难行,魑魅魍魉无孔不入,一路上想必贼寇无数,你确定要这么双目含春,衣衫半露地出去?”


    秦桑低头看了看,只见薄衫汗透,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领口微敞些晕过去。


    更难办的是,上次父亲便要将他送官,这次定然不会再替他兜底,走投无路


    揪着帕子的手一紧,她语气极其淡漠:“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表哥看见的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那耳铛上的东珠迎着最后一缕天光折射出一道璨光,温如琢抬手挡了一下,旋即又苦笑:“什么样?是太子殿下更加位高权重,所以你转头就要攀这高枝了?”


    “是。”秦桑斩钉截铁,“商户而已,重利轻义,表哥不是早该知道的吗?”


    “好一个重利轻义!”温如琢目光从痛惜到失望,一点点冷下去,像看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是我没用,他能给你的,我这辈子都给不了。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连兄妹情谊也不必提了。”


    说罢脚步又快又急,仿佛多待一刻都觉嫌恶。


    秦桑站了一会儿才进去,晚膳勉强动了几筷子,终究还微露,白里透红,白石打磨的棋子被捏在她指尖也仿佛摇身一变成了玉子,晶莹剔透,温润滑手。


    宗越拈了一颗黑子从指尖推出,为她演示了一遍,之后两人便正式开始。


    她在棋盘中心落下一子,他紧随其后,或许是让着她,棋风倒是很温和。


    可她并不是真的不会,既要装出初学者的模样,又要装得十分自然,纵然殿内摆放着十数个冰鉴,依旧不知不觉汗透重衣。


    又一颗棋子落下,对面的人拈着棋子一顿,忽然轻笑:“秦姑娘,若是没记错,孤尚未教你弃子取势的走法,可这一步你走得颇为精妙,显然是知晓的,你不是说自己不会下棋么?”


    秦桑裙摆一撩,径直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妾今日登门实是有事相求,表哥被人不分青


    风愈发地紧,守夜的却从孔有得换成了两个宫女。


    秦窈勉强镇定下来,从长廊一路低着头提灯过去。


    两个宫女瞧见了她微微蹙眉,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迎上来拦住去路:“夜深露重,殿下早已歇下,姑娘此时过来可有要事?”


    秦窈理由很正当,摸了摸空了一边的耳垂:“我耳坠子落下了,想过来寻一寻。”


    可深宫里的宫人哪有简单的,宫女滴水不漏:“姑娘体谅,殿下歇下后便不许人再进书房。不若等明日一早,奴婢们仔细搜了亲自给姑娘送到偏殿去?”


    “不用劳烦你们!何况、何况我戴惯了,不见了总觉空得慌,我只进去快速找一找便是,劳烦姐姐通传一二。”


    她语气恳切,目光盈盈,宫人愈发觉得古怪,正  秦桑不愿回答,更没什么力气,把脸侧过去:“什么都没想。”


    声音是冷的冰的,嘴唇却是红的肿的,冷艳又靡丽。


    宗越没拆穿,随意扯过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


    秦桑头一回享受他如此对待,正惊讶他怎么突然如此好心,下一瞬却发现他手中拿的是她的心衣,脸上腾地烧起来,连忙抢回来:“你做什么,弄脏了我穿什么?”


    宗越仿佛刚发现似的,很有风度地道歉:“拿错了。”


    话虽如此,那语气慵懒微哑,没有半点诚意,更何况她的心衣原本就是他不耐烦解开时随手扯落的,系带都断了一根,他怎么可能拿错。


    秦桑脸色又红又白,恼火之下赌气般扯过了他的里衣代替。


    不料他毫不嫌弃,甚至颔首:“你倒是  她觉得自己仿佛化成了一滩水,又好似一滩泥,过了许久,涣散的双目才慢慢凝聚,一回眸,却看见他支着手臂看她,锦被松垮,带着点餍足的意味:“原来你喜欢温柔的。”


    帷幔上剧烈摇晃的金钩直到现在还没彻底停下,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她边喘边斜了一眼过去:“这也算温柔?”


    宗越挑眉:“这还不算?你又没哭。”


    秦桑不想听他说浑话,把他横在腰上的手拿开,吩咐人准备避子汤。


    守夜的宫人正要下去,宗越却叫住:“不必熬了,以后换成温补的补汤。”


    宫人低头称是,并不敢多看放下的帷幔。


    秦桑眉头一蹙:“这是何意?”


    宗越随手搭上她小腹,漫不经心道:“怀了就生下来,以你的身份,有个京中也不是毫无门路。


    可这回古怪得紧,有钱竟也送不进去。


    接了此案的人一个个铁面无私,大义凛然,一千两,三千两,哪怕是五千七千两,甚至都砸不开半个口子。


    在外奔走大半日,能想到的关系秦桑都使遍了,无论多少银子都没用,她心中便明了,这显然是有人打了招呼。


    傍晚时分,她空手而回,正瞧见温老爷的马车也缓缓驶回,料想他那边也必不顺遂。


    果然,待到了老太太房中,还未进门远远便听见温夫人在啜泣。


    待瞧见秦桑也是两手空空归来,温夫人哭声陡然拔高:“咱们温家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这般不讲情面,连探视都不许?这分明是要把二郎往死路上逼啊!可怜他才二十一岁,苦读多年,一朝入仕定辚连夜入了东宫来商议对策。


    国公爷萧定辚道:“贤妃,不,如今应该称贤贵妃了,是从前陛下尚在潜邸之时的旧人,心机深沉,手段阴狠,这次叫她暗中筹谋,谋得了帝心,实在是出乎意料,只怕日后容贵妃在后宫的日子不那么好过了。”


    容贵妃正是太子生母,宗越抿了口茶:“父皇抱恙,母妃身为贵妃应该比贤妃更用心才是,她却一直懒懒散散,落了下乘,事到如今也只能怪她不够用心。”


    萧定辚连连叹气:“贵妃的性子你还不知?自小被纵得过于娇气了,怕苦怕累,嫌三嫌四,你外祖母多次提点她要尽心侍奉君上,可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照顾过人,更别提像贤妃那样以身试药,以手接痰了。”


    说罢又觉失言,连忙起身告罪。是用上好的檀香木制成的,不仅雕镂精美,更能养神助眠,可谓是一举两得。”


    宗越颇为赞许:“你倒是有心。”


    既都走到床边了,高进忠很有眼色地寻了个借口告退,还把人都带了下去,卧房内转眼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桑忍不住讥诮高进忠果然是滑头,匆忙转身也要离开,却被一只手从后揽住,一同跌坐在那拔步床上。


    宗越将她抱在膝上:“既然来了,正好试试这床。”


    秦桑在心里骂他无耻,床有什么好试的,左右不过那点心思。


    她装作听不懂:“高公公是宫里的人,眼光自然腿修长笔直,整个人犹如一块刚刚不是还说不能轻举妄动吗?这……会不会太过火了?”


    “你懂什么,当断则断。争一争还有活路,不争那就真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贤妃懒得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思一起,慢慢敲定了主意。


    第 60 章   葬身


    太子大婚规制繁琐,仪仗、宾客、时辰,乃至亲迎用的大雁品相都有定例,半点不能出错。


    贤妃正是看准了这流程千头万绪目不暇接的时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日日往太后的寿安宫请安献殷勤,一边暗中派遣心美玉雕就,靡颜腻理,没有半点瑕疵。


    宗越已经穿戴齐整,体贴地将即将滑落的薄衾替她往上拉了拉,


    他大发雷霆,外面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秦桑连忙解释:“她们照看了我许久,是我让他们歇去的,茶水离得不远,我以为没事。”


    没想到他对她也一样发火:“你以为没事?真出了事又当如何?自作聪明,不爱惜身子,日后后悔莫及。”


    秦桑也不惯着他,吩咐宫人下去后冷冷道:“你怎么了,一点小事而已,别把外头的火气带回来。”


    事到如今,她依旧没有一点坦白的意思,宗越真想干脆掐死她算了。


    外头的那些手段早已不足以让他动怒,只有她,总能出其不意给他一记重击。


    他面沉如水,大可把太医叫过来,撕开她虚伪的假面,摊开她的虚与委蛇。


    但若是如此,以她的性子定会破罐破摔,顺势提


    待收拾停当,天已经大亮了。


    不多时巧儿便醒了,进来看见窗扇大开,只当是昨夜忘了关,正要上前掩上,余光却瞥见床脚堆着一团揉皱的褥子,又瞧秦桑鬓发散乱,眼尾薄红,不由吓了一跳,忙问:“姑娘这是遭了贼?”


    秦桑面上一红,有些难以启齿,巧儿瞧着她衣襟微乱的模样心里便猜着了七八分,贼人多半是偷钱,这来人偷的却是人,想必是东宫那位了。


    她不敢再问,只将东西拿过去预备亲自洗了。


    大早上的,秦桑也不好找由头沐浴,便叫巧儿多打了一盆热水,勉强擦了一擦。宽衣时,巧儿忽从侧面瞧见那高隆处布着数道错综的指痕,脸一热连忙避开,低头替她拧帕子去了。


    一番梳洗下来,只剩汤药没着落了,秦桑他人也有样学样,她的差事渐渐多起来,有时候临时跑腿的活儿也落到她身上。


    这日,太子在东宫设宴,云阳侯府的世子不慎打翻酒水,大冷天弄湿了外衣,不得不去更衣。


    大雪纷飞,贵客们在暖炉旁煮酒赏雪,可穿行在冰天雪地的人却没冷得直哆嗦,谁都不想出去,最终是秦桑被指派去给他送衣。


    只一眼,云阳侯世子眼睛便黏在她身上了,纵然回了席,目光始终追随那道远去的倩影,忙不迭向宗越讨要。


    宗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平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说她?好看么?”


    “好看。”云阳侯世子点头如捣蒜。


    宗越似笑非笑,又问了一句:“当真那么好看?”


    云阳侯世子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改口,康王府才肯给这个脸面。”


    这话又踩到了孙氏第二处痛脚上,嫉妒小叔的前途。


    比起来,温继远又是常年混日子,又是滥赌成性,实在是一个天一个地。


    孙氏越想越气,到底绷不住拂袖而去。


    没多久,秦桑便听到隔壁传来摔花瓶砸杯子的声音,噼里啪啦,想必这几日都不会清静,自然也无暇将心思放在她身上。


    但比起温继远这等草包,那背后的人才真正深不可测。好在因马球赛那桩事,他正与宁王暗中角力,连着好几日都没召她过去。


    趁这几日空当,薛掌柜那边终于寻着了合适又肯应下这事的人。


    大夫说人就在这两日了,秦桑便盘算着该挑个日子去游湖了。


    不料主意初定,这一日下午温继远又来传了散了点热。


    她一把攥住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那人皮肉里,听得他闷哼了一声。


    “如此用力,想必你是醒了?”


    声音低沉,是个成熟男子的声调,却不是温继远。


    秦桑勉力睁开眼,入眼是一张俊美年轻的脸,鼻梁高挺,唇线薄削,不是太子又是谁?


    如同见了恶鬼一般,她瞬间清醒不少,想缩回手却一把扣住。


    “见了孤便想逃,孤难道相貌很不堪么?”


    秦桑咬着唇勉强保持清醒:“……殿下皮相过人,心肠却恰恰相反,温继远是听命于你?”


    宗越毫无愧色:“你若安分些,孤又何必出此下策?孤已警告过你两次,可你充耳不闻,心思不断,也只好吃吃苦头了。”


    “卑鄙!” 秦桑咬牙,“你身为间涨成了猪肝,低声下气地赔礼:“是我错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往后我若再去赌,表妹便砍了我的手!可今日已是最后的期限了,我若是不应,他们势必会闹上门来,二弟不是正去拜师么,若因我的名声而连累他可是万分不值当啊!”


    话已至此,便是为了温如琢秦桑也不能不帮。


    她压下心底的烦闷:“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再有下次,便是表哥被人乱棍打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


    “多谢表妹!” 温继远喜笑颜开,连忙爬起来,“我就知道表妹心最好了!”


    秦桑无奈,只得转身给他拿钱。


    待拿到了银票,温继远立马破涕为笑,忙不迭给她端茶倒水,连连道谢。


    秦桑也没多想,接过茶抿了两口,将温继远逐出去是身不由己,凡此种种也都是被逼,她倒好,不识好歹,放着好好的正路不走,反倒怪她拦着自己堕落,一时怒火攻心,指着门道:“你出去!今日便走,这几日的事我会修书给父亲和你姨娘,你既然拎不清,那就让他们辨一辨,好生管教管教你!”


    秦窈被戳到了痛处,连忙又变了脸,膝行过去抓住她衣角:“我错了长姐,我刚刚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你不要告诉父亲,他会打死我的!”


    秦桑不动如山:“你既然敢做便该承担后果,我待你已经仁至义尽,你走吧。”


    “长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秦窈哭得涕泗横流,然而秦桑半点不为所动,还是叫人把她送走。


    不过她毕竟也利用了她一回,因此信中倒没有写明她勾引姐夫,做的幌子。继续找,重点排查运河沿线所有船只。运河贯通南北,算算时日,她此刻最多到扬州。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孤找出来。”


    “是。”赵铨立即着手去办,心里却不大认同。


    那日羽林军在山坡下找到太子时,他曾短暂醒来过一次,模模糊糊间得知秦姑娘落水的消息后,曾强撑着下令借助搜捕刺客潜逃之名排查船只,说完,仅剩的一点力气也没了,彻底昏过去。


    赵铨当时真信了,连夜联动京兆府和下游各府州县挨处排查,然而整整三日,毫无结果,事到如今,只觉太子是不肯接受秦姑娘坠亡的事实,还在麻痹自己。


    但上面既有了令,他们就是再觉得不可能也得去找,赵铨认命地冒着风雪出去。


    宗衡洞若观火,说话要更直接不是担心他的身子,而是觉得他眼神太直白。


    她明明穿得严严实实,路过他面前被那眼神一扫,总觉像被扒光了,又或者被那目光舔了一遍,通身发麻,分外不自在。


    想了想还是准备停了那汤,不巧还没来得及换,便被他堵在了一处假山里。


    那眼神如同饿了多日的狼,幽幽冒着火。


    她往左躲,左边被他的手拦住,往右躲,右边也被手撑住,整个人被困在石壁和他的身躯之间。


    夏日的衣料轻薄,滚滚热气烧穿衣料灼得她后背发烫。


    她勉强压下心慌,含怒回眸:“你想做什么?”


    宗越似笑非笑,俯身贴在她耳侧:“我正好也想问你,汤里放了什么,令我备受煎熬?”


    她假装不知:“寻常补汤而已,怎么会难温夫人又有些不快,只觉得她攀了高枝,眼睛也长到头顶去了。


    不过这话她也只敢私下里说说,对温如琢更是严防死守,干脆叫他以为她是出塞去了,彻底断了他念头,如此也好替他另外说亲。


    打发了温府送来的帖子后,秦桑忽被勾起一桩旧事,表哥从前在户部有个往来甚密的好友,虽只是个九品之末的小吏,品行却格外清正,她先前去给表哥送换洗衣裳时也曾见过一面,眉目也清秀,秦窈若是当真来求亲的,两人倒还算相配。


    她与这庶妹虽没什么情分,可对方若品性端正,也断没有把人往火坑里推的道理。思忖半晌,午后时分,她让巧儿去把秦窈叫来。


    巧儿憋了一日,这会儿实在忍不了,将早上看到的尽数说了出来,末了又道:“姑娘亏了大半。


    秦桑得知后连忙吩咐巧儿备车,准备亲自去一趟。


    不料到了侧门,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好了,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帘子,淡淡道:“上车。”


    秦桑声音更淡:“不用了,既是我弟弟惹出来的祸,自该由我去解决,不劳烦殿下了。”


    他反问:“那是先皇后母家,你想怎么解决,像以前在温家一样拿银子砸吗?”


    秦桑是聪明人,这种关头自然不会逞意气,低低道了声谢提裙上了马车。


    声音虽轻,宗越脸色却明显缓和了不少。


    一路无话,到了国子监,宗越让她在马车上等着,自己进去处理。秦桑本想跟进去,转念一想,自己这般身份在这最重礼法的地方露面反倒容易弄巧成拙,便也作罢,只隔着车窗叮嘱:“子找来了,也没什么伪装的必要了,便道:“出门在外做生意,多有不便,从前多有隐瞒也是无奈,薛掌柜见谅。”


    “我懂的。”薛二娘连连颔首,随即面露难色,局促地搓手,“秦掌柜登门可是为了那笔欠款?实不相瞒,妇道人家做生意的难处掌柜想必也是知晓的,我手里的那笔款还没收上来,恐怕暂时还不上,秦掌柜能不能通融一段时间,下月,下月我一定还上!”


    秦桑这才记起这薛二娘欠了她一笔款,正要解释并非特意讨债,突然间想起她是做漕运生意的,心思陡转,又变了口风:“这钱不着急,我恰好有件事想劳烦二娘,若是能成,这笔钱便一笔勾销了。”


    薛二娘瞬间双眼放光:“秦掌柜但说无妨!但凡我能办到的,必定倾力相助!”


    殿下冷血无情,手段狠辣,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绝不会留这样大的破绽在,所以,这个嬷嬷多半是假的,我便顺势套话诈了她一诈。”


    宗越眉梢一挑:“好一个冷血无情,手段狠辣,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秦桑一不留神将心里话说出来了,把脸一别:“随你,你愿意怎么想怎么想。”


    飞雪如絮,侵入廊下,宗越拂去落到她鬓发上的雪片,将她揽入怀中:“那孤便当你在夸了。今日的场面你都能周旋过去,看来妃愚笨易怒,恰好太子不在,快刀斩乱麻,纵然证据不足也能把容妃吓到,让她自己招供,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身边突然多出个女子,坏了大计,你那会儿有听到她的身份么?”


    一旁的嬷嬷回想道:“好像……是容贵妃新耐心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你最好也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倘若你凭空消失,孤会让整个温家并你的秦家一同消失,倘若你寻死,他们也会陪你共赴黄泉。”


    他总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秦桑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见她长睫低垂,他又发了一点慈悲,替她将滑落的衣衫一点点拢好:“别那么沮丧,此行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验出你对同孤做那种事并没那么排斥,不是么?否则也不会一开始以为是歹人是恨得欲死,而后又只是羞愤了。”


    秦桑断然否认:“殿下不要胡言。”


    宗越也不强行拆穿,只将唇凑近她耳畔,带着些许温热的蛊惑:“是胡说还是实话你心里分明清楚。反正你逃不掉,何不学着道指长的伤口,想来是被树枝划的。


    “宗越,醒醒!”秦桑按住他的伤口,试图叫醒他,但他已经毫无意识。


    她只能撕开裙角,扯了一块布暂时帮他包扎,半拖半架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拉出雪窝。


    四下环顾,这处是山坳底,离他们摔下来的山道差了小半个山头。


    山路错综复杂,大学又掩盖了踪迹,羽林军要找到这里,只怕还得大半天。


    单凭她一个人,也是断断拖不动这么个重伤的男子回去的。


    秦桑正坐在他身边忧心该如何是好,突然之间,眼前的长长水道吸引了她的注意。


    若是她没记错,此处便是连同运河的水道,翻过这处山嘴,对面就有一个运送米粮的渡口,从那里乘船便可彻底远走高飞。


    到她心口。


    秦桑抬手欲推,反被扣住,十根手指紧密相连:“这一年多朕没睡过一个整觉,让朕歇一晚。”


    秦桑无动于衷:“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难道陛下还会缺一张床,为何非要同我挤在一起?”


    “朕因为你染上了头疾,发作时只有靠近你才能缓解。这是不是你给朕下的咒?一年多来你一直在咒朕?”


    “没有。”秦桑下意识反驳,话说太快,又补道,“小孩子家家的把戏,我才不屑,陛下不若想想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遭到了报应。”


    “是报应也好,起码还有知觉,你走以后,不疼的时候朕总觉像个行尸走肉。”


    秦桑有一瞬沉默,微微垂眸,只见银色月光照在他脸上,俊朗凌厉的面容变得惨白,唇色也浅淡不殷勤而起,这个时候把她赶出去难免不近人情。


    只是这伤来得实在是巧。


    秦桑轻而易举便看穿这个庶妹想留下的心思,换作从前,她断不会留情,但她如今的处境同薛姨娘差不多,竟也有了几分感同身受,若换作是自己的女儿,为了攀门好亲事不惜伤了自己,想来也有几分可怜。


    便当是积德吧,何况,她留下


    风卷着火势越烧越旺,焦糊的皮肉味顺着风飘来,宗越依旧平静:“不会,她一定是在骗孤。”


    话说完站起时,他喉间猛然涌起腥甜,吐出一大口殷红的血。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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