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赏赐流水似的被抬进来。
姜婵在德妃的丹阳宫被诊出喜脉一事已经在行宫中传开,德妃的赏赐甚至比清凉殿的先到。
后宫中除了贤妃和淑妃,只要伴驾到行宫的妃嫔,俱是有贺礼送到。
一时玉芙宫前门庭若市。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一时张嬷嬷带着人赶了过来,来不及打量华丽的宫殿,殷勤地行礼道贺。“奴婢早上听见东厢房前头有喜鹊叫,果真是有喜讯应该在姑娘身上。”
霜月落后两步,手里提着姜婵的两件体己包袱,红着眼圈望向姜婵,轻轻唤了声“姑娘。”
姑娘迁宫的消息传到撷芳馆,比起旁人的激动和喜悦,霜月却苍白了面色。当初那些人来取绿盈箱笼的说辞便是得宠云云,实则至今下落不明。
直到张嬷嬷满面春风的说姑娘有喜,催着她收拾行囊,她仍是将信将疑。
一路上忐忑的走过来,进到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见到姑娘时,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姜婵知她在怕什么,心中一时酸软不已。“别担心,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霜月含着泪用力点点头。
张嬷嬷只当霜月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她眼光热切的盯住姜婵的肚子,忽地道:“哎哟,姑娘快换身衣裳,仔细勒着肚子里的小殿下。”
今日姜婵本想去练舞,德妃突然传召她来不及更衣,穿着身上的收腰素色纱裙就去了丹阳宫。
姜婵无奈的叹了口气。“月余而已,不妨事。”
张嬷嬷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通传内务司来人求见。待姜婵答应后,面容白净的蓝衣内侍带着六人走进来。
“奴才给姑娘请安。”他恭敬的行了礼,道明来意:“这些是德妃娘娘早就吩咐给您备下的衣裳,过两日还会有新的送来。”
姜婵含笑道谢,云初安排了打赏事宜,她们已经驾轻就熟。
待内务司的人离开,张嬷嬷迫不及待帮着姜婵展开新衣裳。一共六套崭新的宫装,颜色明艳淡雅皆有,样式也是照着后宫的标准,绣花和衣料皆是上品。
“这颜色挑人,非得姑娘这样的白皙肤色穿才好看。”她拿起一套广袖的芙蓉粉色宫装,捧到姜婵面前。“宽身正适宜您孕中穿。”
姜婵对这些无可不可,想着今日可能还会见到天子,任由张嬷嬷带人服侍她换了衣裳。
如今她被诊出怀上了皇嗣,配得上富丽的宫殿、奢华的衣裳,没人觉得不对。可这些不是一时间能变出来的,德妃为何在她身上如此花心思?只为了拉拢自己吗?
姜婵一时理不出头绪。
张嬷嬷虽有心献殷勤,却也顾及姜婵的身子,没敢过于聒噪。她想留在姜婵身边服侍,当宠妃的管事嬷嬷,总好过在撷芳馆照管那些难有出头之日的新人。
眼看临近午膳的时候,她主动道:“姑娘原是害喜才胃口不好,可为了肚子里的小主子,总要吃些东西。奴婢帮您安排些清淡爽口的菜色?”
姜婵颔首,照样客客气气说了句“有劳”。
哪怕最终选择不留下肚子里的孩子,自己入后宫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张嬷嬷虽为了攀附富贵,却也是这宫里为数不多希望自己好的人,用她并无不可。
张嬷嬷欢天喜地的出了门,霜月这才挨到姜婵身边。
姜婵无比庆幸那一晚的事并未透露给身边人,她轻轻握住霜月的手,似是安抚又似是自言自语道:“算是好事。”
恰在此时云初送了人回来,见霜月闷闷不乐,一脸惊讶。
“奴婢有些后怕罢了,姑娘有了身子还去练舞,前些日子又伤了手。”霜月顺势说出了想好的借口,没让人起疑。“是奴婢没照顾好姑娘——”
姜婵听着两人说话,目光落在掌心,上面只余一道浅浅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她没有犹豫就做了决定。
即便秦王是她腹中孩子的真正父亲,留下与否,她都会死守这个秘密。
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两人有一个孩子。
***
姜婵心中有事,纵是张嬷嬷精心准备了饭菜也没胃口,只动了几筷子便借口疲累回到卧房午歇,却始终没有睡意。
半个时辰后,她认命般起身,想起自己未绣完的香囊,要云初帮忙找出来。
眼下正是天子对她上心的时候,送个亲手所做的贴身之物,总能更好的表心意。
“姑娘,有孕的人不宜动针线。”张嬷嬷阻拦了云初,劝道:“姑娘养好胎,平安诞下皇子才是头等大事。”
见姜婵似乎不大上心,她还欲再劝时,新分到玉芙宫的小宫女进来传话。
“姑娘,撷芳馆的阿宁姑娘在殿外求见。”
两人向来走得近,无论出于关心还是想讨好,姜婵对她头一个来都不意外。“请阿宁姑娘在外间稍侯。”
换好衣裳后,姜婵扶着云初的手走了出去。
“阿婵姐姐!”在她出现前,沈春宁正坐在铺着锦垫的玫瑰椅上打量着殿中布置。见她来,忙起身,亲亲热热挽住了她的手。
姜婵看出她眼底没来得及藏好的向往,就听她软着嗓音关心起自己的身体。
“都好。”这半日下来姜婵答了许多次,早就疲于应付。“外头热,你一路过来也辛苦了。霜月,给阿宁姑娘端冰碗来,再备些她爱吃的糕点。”
这等小事已经不需要霜月真的去做,只需动动口,自有东配殿里新添的六个小宫女去办。
沈春宁品尝着香甜可口的荷花酥,颇有些食不知味,头一回只吃了半块就搁下。“我午饭用得多,眼下已有些撑。”
姜婵微不可察的挑了下眉,点点头表示理解。
待她细细问过一回姜婵的情况,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见姜婵眉眼间透着些倦色,沈春宁心里添了急躁。
好在就当她要无话可说时,外面终于响起通传。“姑娘,皇上来了——”
沈春宁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起身,后又觉得不妥,讪讪道:“阿婵姐姐,我该去哪里回避才好。”
恐怕这才是她真正的来意。
今日沈春宁穿了身清雅的芽绿色衣裙,腰间束着条巴掌宽的缀着宝石的腰带,勾勒出女子的细腰。
她本身并非纤细的身材,大抵里面用了什么法子束腰。
姜婵弯了弯唇角,“不必,随我一同接驾罢。”
临时撵走人,岂不是摆明留下恃宠而骄的把柄?
沈春宁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霎时间红了脸,却还是随着她一道出门。
“民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两人出来时天子已经到了东配殿前,姜婵浅浅福身,沈春宁则是实打实蹲身行了大礼。
萧昮行至两人面前,亲自扶起了姜婵,旁若无人的温声叮嘱:“你有了身子,以后无需行礼。”
姜婵柔声应下,大大方方介绍身边人。
“皇上,这位是阿宁。她最擅长古琴,前些日子民女与阿宁妹妹排演了一支舞蹈,只是还未来得及给您看——”
萧昮无甚兴趣的点头,随口叫起,转头又嘱咐道:“先前不知道有孕就罢了,练舞先停下,若是闷了召人来陪你就是。”
听到姜婵介绍自己时,沈春宁心头浮起一丝希望。
姜婵有孕了再不能侍寝,自己却可以——哪怕当姜婵的替身,她也不想被天子遗忘在撷芳馆。
可天子平静的态度给她泼了盆冷水。
那些看她笑话人的人却也没说错,她在这里只能看皇上和姜婵恩爱。
“民女不打扰皇上和阿婵姐姐。”沈春宁鼓起勇气,向天子说了句话。
萧昮抬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东施效颦,手段拙劣。
他淡淡道:“准了。”
见天子对精心装扮过的自己反应冷淡,沈春宁几乎藏不住心中的失望,险些红了眼眶。
她恭敬的应是,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出了门。
萧昮没在意,牵着姜婵的手进了门,细细过问她身子如何,饮食如何。
“有您惦念,民女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切都好。”姜婵红着脸,轻声细语的回话。
萧昮挑了下眉,对她的乖巧懂事很是满意。“朕给你定了‘仪’字做封号,封充容,阿婵可喜欢?”
姜婵对后宫位份略有了解,知道充容是从三品的位份,下意识摇头:“皇上,民女受之有愧。”
“阿婵是朕孩子的母妃,自然受得。”萧昮温声道:“待你诞下孩子,无论皇子还是公主,朕都晋你为昭仪。”
姜婵愕然睁圆了眼,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别胡思乱想,一切有朕。”萧昮神色极尽温柔。
若非有绿盈的事在前,又曾见过他阴冷沉郁的一面,自己真的会相信。
今日一切太过顺利,如梦中一般,总有些不踏实。
姜婵压下心中不安,笑眼弯弯的甜蜜应好。
萧昮陪她用过晚饭,方从玉芙宫离开。
“皇上,起驾回清凉殿?”梁成和在旁恭声问道。
见天色尚早,萧昮想起太妃寿辰在即,且今日后宫有喜,该亲自过去一趟为好。
“去永寿宫。”
***
天子銮舆到永寿宫时,宫门甬路前停了不少宫妃的撵轿。
“皇上,高位的娘娘们都来了。”梁成和扫了一眼便知人来得齐全,而原因无他,她们在这里等皇上。
姜婵有孕虽让后宫嫉妒,却更让众人看到了希望。
皇上身体已有好转,若她们得了侍寝的机会,怀上皇子是迟早的事。天子素有孝顺之名,敬重太妃,也常来问安。
进不得清凉殿,便来永寿宫守着。
萧昮瞥了一眼热闹的情形,倒没什么不快。
永寿宫内。
当宫人通传“皇上驾到”时,已经陪坐了快半个时辰的宫妃们立刻都打起了精神,起身恭迎。
“太妃安好。”萧昮进来先问了安,方才在太妃下首落座。
宫妃们整齐排好先天子行礼,德妃和淑妃领头,各自都带了新人。
萧昮叫起后,面色愉悦的对郑太妃道:“朕今日公事繁忙,一时没来得及亲自向太妃报喜。”
郑太妃摆了摆手,一脸欣慰:“后宫传来喜讯,我打心里替皇帝高兴。先前皇帝忙于国事,心思不在后宫,如今海晏河清,正是好时候。”
她轻描淡写两句,好似先前后宫没有孩子出生,只是天子不想而已。
淑妃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难怪当初郑太妃势力单薄,却抱上了先皇后大腿,当时是会说。
一时间宫妃们也跟着道贺,不乏年轻些的妃嫔面露娇羞。
“皇上,钦天监送来了折子——”正在热闹时,梁成和捧着奏折到了天子跟前,恭声道:“说是午时来过,似乎有要事,又来了一份。”
入宫不过一年的冯修仪有心卖个好,凑趣道:“后宫有喜,恰又钦天监消息,定是吉兆。妾身们也想沾沾福气呢!”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
萧昮已经许久未有今日的好心情,正是春风得意时,直接吩咐梁成和道:“念一念。”
梁成和恭声应下,展开了密封的折子。
然而下一刻,他额上冒出冷汗,支吾了一句“有流星动紫微垣”,便不敢再提。
萧昮脸上的神色一僵。
他冷着脸示意梁成和递上折子,匆匆看完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哪里是什么吉兆,分明是催命的凶兆——
殿中噤若寒蝉,德妃低垂着眸子,轻轻勾了下唇角。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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