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入夜腹痛仍旧,沈幼辞已换了好些条月事带,范秋菊都已找不到干净的,在院中和两名妇人骂骂咧咧。
沈幼辞侧蜷榻上,头晕目眩,已觉腹痛麻木,昏沉乏力。
月移窗柩,院中传来妇人声:“王夫人急她作甚?没有干净的月事带随便扔了破布给她便是,反正夫人您都说了咱们君上要娶妻了,程姬如此恶毒,我们来教她规矩都是桩晦气事!”
裴烬要娶妻了?
沈幼辞努力调整呼吸,将气都狠狠吸满,脑中昏沉勉强冲散些。
她仔细聆听。
范秋菊恼道:“我不过是跟我老头子说这话,你们大肆谈论作何?这是我无意听到的,事情都没成,你二人不可乱传!槐花,去找些干净布缎来。”
“知道了,我们不说了。要干净布缎给屋里头?”
“自然,没看见她葵水如涌,急死我了!”
“我屋里头正巧有我男人白日里穿破的旧衣,看着算干净,我去剪了拿给她。”
“耳朵聋了?没听见我说要干净布缎!你我都生养过,知道下头稍有不当便能染一身病,都是女人,她怎么死的跟我们无关,但别在这上头染病。”
院外一串脚步渐远。
只听到妇人刘氏对范秋菊道:“王夫人,您就是太心善了,里头的大梁公主何曾把我们的命看成是人命?”
“也是啊。”范秋菊苦恼,“哎,都怪我!”
沈幼辞回了些力气,虽疼得闭着眼睛,却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人心真复杂。
所幸范秋菊此人该是能用。
她们送进来的是一匹软麻,槐花与刘氏都没有寻到范秋菊满意的干净布缎,范秋菊便去自家里找了给她孙子做里衣的软麻来。
沈幼辞躺在榻上隔窗听着,望着推门而入、一脸不耐的范秋菊。
“现在要换?程姬自己换,奴婢们的粗手可伺候不起公主贵体。”范秋菊板着脸一寸寸剪断布匹。
沈幼辞眨眼对范秋菊道:“等裴烬接我回朱雀台,我便以麻还锦。”
“谁稀罕你的锦。”范秋菊低声冷嘲。
沈幼辞道:“我身下失血过多,这布不抵用。你去云浮院寻我的内侍荣喜,唤他给我送体己之物,我所带衣物不多,再备苏罗、蜀锦、软雾纱,再取凝脂玉膏、芙蓉头油,再取我的云锦蚕丝被来,我盖此被难受,身上已起红疹。”
“你……你还当自己是公主呢!”
沈幼辞眨眼看她:“我本来就是啊。”
范秋菊欲破口大骂,却在沈幼辞扫视下终是闭住了翕动的嘴皮,将门一摔走了出去:“掂量掂量自己如今身份地位吧!亏得我还巴巴掏了自家细软,我真是西苑第一蠢货!”
沈幼辞捂着小腹闭眼,无奈苦笑。
她若不做足些派头,怎么稳住她公主金尊玉贵的身份。
只是门外忽然传来范秋菊慌乱的声音:“季,季先生?”
沈幼辞微怔,睁开眼。
门口之人长衫飘逸,面庞英隽清癯,正是季青砚。
季青砚看了眼沈幼辞,垂下头揖礼:“听闻程姬有恙,臣下特携大夫为程姬诊治。”
“是裴烬的嘱咐?”
季青砚未答。
沈幼辞明白了,颔首:“有劳先生。”
大夫入内垂首替沈幼辞诊脉。
季青砚背过身,礼立于门外。
月光拉长他清癯的影子,地砖上的身影越发瘦长。
他有权势,与裴烬一样有威信。他已两次帮她了,该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军师。
沈幼辞和他们的敌人同样是梁帝,她不会与季青砚为敌。
大夫诊脉道无事,拟了药方给范秋菊。
范秋菊一面恭敬接过,一面对见到季青砚惶恐又惊喜,手忙脚乱随大夫出门去拿药。
“裴烬虽冷情,先生之义我记于心。”
“不敢。”季青砚道,“程姬的卫队可有调令?”
沈幼辞认真道:“没有,他们只是护卫我在卫地的安全,乃我陪嫁,先生放心。”
她的卫队有二百人,皆为梁帝挑选的精兵。
他们有调令,在她能取裴烬性命的时候全方位配合她。
只可惜她叫不动这些精兵,他们只看梁帝手令听命,手令在留金那里。
那些卫队本是被礼官安插于农耕的队伍中,随她带来的粮种在卫地传授种植,自她与裴烬成婚后,裴烬就以种植为由,将卫队隔离于清河郡。
季青砚颔首,正要离开。
“先生可否请我的内侍荣喜替我送些体己之物,女子用品,还有软薄衾被。”沈幼辞道,“我实在睡不了这床,我肌肤已起红疹。”
季青砚道:“程姬还有何吩咐?”
“已无。”
季青砚应下离去。
未多时,荣喜携吉安、宜湘等仆婢带了她要的东西过来了。
范秋菊与槐花、刘氏在检查那些物品,也监视着他们的举动。
沈幼辞抬手示意荣喜搀扶她,在荣喜躬身过来时,宜湘则大声同范秋菊问话,沈幼辞趁此交代荣喜去查一查裴烬是要娶谁,再探些和裴烬有关的消息。
……
夜色笼罩的朱雀台连绵的森严。
朱雀宫正殿内,裴烬持卷在看白日朝议中各地来的奏报。
谢毅支腿懒坐台阶下,也在帮裴烬看些军务。
宝座高台两侧侍立着裴烬的亲兵与两名史官。
季青砚说过他们要开创一个新的时代,身边要有随军笔员,要记下他们始于微时的一路痕迹,留为史记。即便最后他们拼尽毕生也无法创建出那理想中的时代,有这些书于战火的事迹,也算他们普通蝼蚁反抗暴权的英雄骨气,至少能在民间野史中留下些可以鼓励后人的东西。
季青砚说,他们过的每一刻都将成为历史。
要尊重历史,故而要过好每一刻。
季青砚入殿中时,裴烬自竹简中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埋于案牍。
谢毅见季青砚如见救星,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竹简:“回来了,那公主真病假病?”
“女子体阴,她已伤了阴元。”
方才大夫在沈幼辞身前说无碍,但私下对季青砚如实禀道她已伤了元体,身骨阴寒,恐是不能再为人母孕育子嗣。
大夫请示,若是现下开药尚有几分挽回的机会。
季青砚自然知道裴烬不可能要大梁公主的子嗣,故也只是让大夫为她止血解痛而已。于季青砚而言,纵算他身受佛门礼教、道法天然,心中再存慈悲,也不会让敌人诞下自身血脉。
季青砚向裴烬说起西苑中的事情,以及沈幼辞要的体己之物。
裴烬头也不抬听着,只是听到她要凝脂玉膏、芙蓉头油、蚕丝被、绫罗锦,还是忍不住不悦地呵了声。
他什么也没说,只执笔批过竹简上的政务。
季青砚上前取他们分出来的一堆竹简,部分深奥之处都是裴烬与谢毅特意留给他的。
不过此行能去看大梁公主,到底还是因为裴烬的默许。季青砚行事讲究余地,裴烬赞同,他才能带着大夫去西苑。
第一回朝议的政务大大小小叠成了小山堆。
卫地有四州二十七郡,呈的议文与表文却有百余,除了各地官员对新统的激动与期许,不乏诸多能者的荐引,其中三份表文极为出色,就算裴烬所读不丰,也能看出这三篇表文辞藻华丽,笔锋深刻,当为才俊杰作。
他念了其中几句:“天下大定,唯命世之才可济也。九龙将出,三爵振翅……”
裴烬微顿:“后面这句似乎有些耳熟?”
季青砚:“九龙将暝,三爵行栖,你大婚之夜听过。”
“你大婚之夜还诏人讲诗啊,我怎么不知道?”谢毅纳闷。
裴烬轻抿薄唇,他记起来了,无怪熟悉,是大梁公主念过。
那抹凝脂温玉白中透粉,自他指间留痕不消,如樱的缀粉溢出指间,他眼底的春浓得化不开。
裴烬本来无所谓,倒被两句诗带起回忆。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再美丽的身体都不会有天下大定吸引男人。
他摊开此表,同季青砚细探此文。
月上正空,今夜忙碌许久殿中灯火才熄。
裴烬回到寝宫。
点灯之人依旧也是年轻侍从,服侍他脱履者也是侍从,殿中无一婢女,就连点熏香这等细致的活儿也是男子在做。
阖上炉盖的侍从正欲退出去,裴烬闻到了这抹浅香,唤住人:“这是什么香?”
“是君上既往的安神香。”
“为何孤觉得熟悉?”
侍从纳闷,日日点这香自然熟悉呀。
侍从忽才想到:“是大梁公……程姬随嫁之物中的安神香。医官验过此香助眠,毕竟洛京来的一些好物冀州没有,奴婢们才加了其中一物于此。”
难怪。
裴烬闻到了那恶女身上的香气。
“撤了。”
侍从连道不是,忙换了既往的香。
殿中灯烛熄灭,裴烬仰卧于帐中,拽过一软枕侧抱于怀。
今日连轴忙于政务,他几乎没歇过,在脑中检理一遍白日遗漏,忽而想到了西苑老妪来禀话时说过的“不出半月,我会让卫侯请我回朱雀台”,裴烬略弯薄唇,还是会冷嗤此女的自傲。
她哪来的自信他会去请她回来?
做梦。
白日朝事在脑子里全部过了一遍,裴烬才卸防睡去。
他的四肢修长,身躯笔挺,也许是因为疲惫,此时紧紧侧蜷,彷佛全身之重都倚靠于怀里这只软枕。
软枕塞满了羊绒、芦花,柔软如春风细雨,全然接纳着这具修长而紧蜷的身体,彷佛可以接纳他难承之重。
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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