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的天,堆积的阴云在夜间聚拢,暴雨前的低气压憋闷得慌。
处在山坳处的村镇里,家家户户收拾着晾晒在外的衣物还有作物,避免沾上夜间的水气和随时会落下的大雨。
已是晚饭时分,土砌的屋里升起炊烟,肉香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扩散。蹲坐在破败的檐下的少年衣衫单薄,缩在角落的枯草堆里,望着远处的灯光出神。
现在正是寒冬时节,山里的树都凋零了,没有能够让他果腹的东西。披着羊绒外袍的婶子从屋下经过,给他塞了碗藕汤后紧了紧外袍离开。
路过的人看见了,说:“王婶可得小心别跟他扯上关系,若是有这闲钱,不若分给我们村里的其他人。”
王婶笑笑不搭腔,快步走了,另个人也搭着身上刚从山里捡拾的柴火瘪了下嘴后离开。
今晚是个普通的寒夜,吃了藕汤刚好能趁身体温暖时睡个好觉,若是被冻住了就再也睡不着。
夜晚的寒风吹得厉害,本就不多的枯草被卷走,屋不避雨,少年只能抱着剩下的枯草钻进了屋下的地垄。
地垄里潮湿阴寒了些,但有木板挡风,顶上有木条避雨,可以熬过这个晚上。
酝酿了半天的暴雨还是在夜深时下了起来,睡在枯草之上的少年是被忽然而至的雨声和尖叫声吵醒的。
他从地垄里探出头,一眼撞进瓢泼的大雨和暗红的天。
原本安静的夜晚格外吵闹,房屋垮塌的声音不断响起,尖叫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屋边道路上的泥地被踩得溅起水花,嘶吼声在山谷中回荡。
他正欲探出地垄去看到底发生了何事,眼前的路面却突然砸下一个人来,身体折成诡异的角度,一张脸正好对准他的方向。
是前不久来过这里的王婶,发丝紧贴在脸上,睁着的眼睛已经无神,血水顺着身体流出,最后一个巨大的拱形尖爪径直从身上踩过。
雨声中响起令人牙酸的声音,路面上流动的雨水染上红色,血红的水流向四面八方流动,沾染他支在地面上的手。
不久前还在给他送汤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如压扁的废弃物一样躺在泥地里。
尖叫,嘶吼,震动,这一场大雨不知持续了多久。
天亮时暴雨如注,其他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树林后,柴屋中,地窖里渐渐有人爬出,之后是哭天抢地的哭喊声。
——都是你引来的这些灾祸。
——自从你出生起,村里就没有过好事。
衣服上满是血水的少年被找到,之后被从地垄里拉出。形容狼狈的村民高高举起断裂的锄头,在凄厉的指责声中用力一挥。
“呼……”
夜深人静,相邻的相明远也停止了炸炉,夜风从窗外吹进,躺在床上的少年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跳如擂鼓。
在这并不算热的夜晚,他硬生生出了身冷汗,耳侧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呼吸声和过速的心跳。
反射性想要去抓放在身侧的长剑,他一手伸去却碰到毛绒的触感。
白毛团躺在枕头上睡得四仰八叉,被他一把抓住也不带动一下,十分珍惜每一秒的睡眠时间。
“……”
梦境和现实渐渐区分开来,呼吸着微凉的不带丝毫血腥味的空气,顾崇山闭眼,呼吸逐渐平复,过速的心跳也趋于正常。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还有一个亲故仍活在世上。
王婶有个去了大宗门的长子,每年都会寄各种物什和丹药回来,王家靠这些成了附近的富庶人家,夫妇二人连同子女整日游山玩水,一生清闲。
因为不在村子里,所以对方躲过了妖兽的袭击以及之后的天灾,但同时也和村里断了联系。
在沉沉夜色中坐了会儿,他支在身侧的手指逐渐收紧,静默垂眼。
.
第二日天刚亮没多久,沈惊春还在睡梦中就被揣起来前往书院了。
困到极致的时候人甚至没精力发火,他起床气刚起了个头就没了,倒头继续睡。
书院这个地方很无聊,但作为睡觉的地方的话刚刚好,夫子是个体面人,说话总是不急不缓,从不会一惊一乍,完全是个优秀的白噪音。
一觉睡得香,他之后是被中途休息时,其余弟子的说话声吵醒的。
这下睡爽了,他顶着一头跟被炮轰过一样的乱毛起床,从桌底下爬出,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顾崇山正在看书,注意到动静后低下头道:“醒了?”
沈惊春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
他醒的时机刚刚好,刚起来活动了两下,窗外就有人来对顾崇山说有人找。
顾崇山认识的人除了在座的同门就是相明远,相明远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兢兢业业地炸炉。在这种时候有人找,时机有些微妙。
沈惊春倒是不意外,在昨天看到男主收到木盒时就知道,剧情又开始转动了。
听到有人找自己,顾崇山顿了片刻,之后还是起身,离开时还记得将白毛团也一起带走,将其揣进衣服时嘱咐道:“就这样待一会儿,记得不要出来。”
沈惊春没点头也没摇头。
山光和煦,梧桐树叶舒展,顾崇山出门后见到了说是找他的人。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制的人,身形挺拔,眉目温和,见到他时微微弯起眼,主动上前一步道:“想必你便是顾崇山,我名王洋,与你的关系想必昨天相友代为说过。”
顾崇山看向他,没有立刻回话。
时隔多年,关于王婶的记忆他已模糊,但约莫能感觉出和面前人相似。这就是她那个在大宗门的长子。
见他不语,王洋以为是因为不相熟,当即补充道:“这样来找你确实有些唐突,我昨日应该有托相友帮忙带份礼给你,还以为这样会稍好些。”
提到昨日的木盒,顾崇山眉眼微沉,直视向对方,平声道:“你想如何?”
像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王洋愣了下,之后道:“我并非有其他意思,只是想问问里面的糕点味道如何。那是我托人从南洲带的,味道应该不错。”
糕点?
“……”
两人视线对上,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别样的意味。
在短暂安静后,王洋迟疑着出声道:“你收到的……是点心吧?”
顾崇山这下终于出声,如常地陈述了木盒里的东西。
王洋的表情刹那变化。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从未有过这种意思。”
他当即解释道:“我是有听说过一些谣言,但我并不信这些。同乡的人皆出了意外,与我还有关系的只剩你,我也是念及此才与你联系。”
温和的眉目此刻皱起,他道:“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
两人好像聊起来了,沈惊春也想现场听一嘴,从衣服里探出头来,结果刚一探头就被有形的手塞了回去。
注意到这点不大的动静,王洋看了眼人鼓鼓囊囊的衣服,但没多问,只可惜地笑了下道:“按照宗门惯例,你们过些日子该去秘境历练了。可惜我没能被委任为带队弟子,不然那时还能找你问问家乡的事。”
看到在外活动的弟子都在往书院里走去,他不多打扰,略微点头道:“你继续忙,我们改日再叙。”
他很快走了,屋内趴在窗边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来的弟子们也收回了视线,看到顾崇山往回走后回了自己位置,私下里窃窃私语,表情意外。
之前他们是听说过对方与内门弟子交好,没想到交好的不止一人,越发摸不清楚这人了些。
.
清早出门,沈惊春在回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住在不远处的相明远又在研究原子弹,炸得这片山间轰轰响。他平时会觉得烦,但眼下一堆好吃点心等着自己吃,所以并不在意。
说话算话的一个男主,不仅给他买了板栗酥,还附带了其他一堆点心,出去陪玩一天完全赚翻。
当狗的狗生实在太过简单,除了吃就是睡,他溜达着消了下食就往床上直接一躺,开始酝酿睡意。
他只酝酿了几秒钟就头一歪眼一闭。床上的白毛团呼吸均匀了,顾崇山仍坐在桌边看卷轴,直到深夜时分才熄了烛火。
.
又一夜宁静,窗外的炮轰声也消停了。
深夜沉沉,草丛间的小虫细细鸣叫,舒缓的夜风从树间穿过。一切宁静安稳,躺在床上的少年又睁开眼猛地坐起身。
“……”
冷白月华映出眼里蔓延的丝丝红血丝,他蹙紧眉头,低头死死揉了把眉心,披散的黑发随动作垂下。
又是那个梦。
这种状况下再也不能睡,他坐在原地缓了会儿,之后披了外袍下床,点亮窗边的烛火,拿过未看完的书卷。
“你睡不着吗?”
他尽量放轻了动作,结果只一个转身,原本躺在枕头上的白毛团不知何时坐起,坐在床上看向他。
“嗯,在想一些事。”顾崇山道了声歉,“吵醒你了。”
沈惊春今天觉睡得够多,所以被吵醒了也没什么起床气,跳下床说:“是梦到过去的事了吗?觉得那些都是你害的。”
他刚醒,懒得把语气和情绪调整成平时那样,说话时语气随意且漫不经心,抬起眼时一双瞳孔却如止水澄波,沉静异常。
一眼像能直透进人心里,是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
一言断中,顾崇山侧过视线,稍稍一愣。
17、宗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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