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鸦影翩翩。


    被他靠这么近说话，阮沅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视野里几乎只有他。


    宽厚的肩膀，深邃的锁骨，遮天蔽日般，轰隆隆向他倾过来。


    他的吐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


    心跳声，扑通...扑通...


    离得那么近，她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她的心跳，还是他的。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想吃什么”在耳朵里转啊转。


    ...


    望着她通红的脸，黎皓井直起身子，另一只手插进口袋，看向母亲，语气平淡得过分冷漠，“你们吃，我们走了。”


    手掌握拳，虚放在她腰侧，微微用力，女孩儿便乖乖地和他一起朝前走。


    ...


    “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医生已经待命了。”


    身后传来女人不容置喙的声音，两人脚步一顿，齐齐回头。


    女人只是微笑，那双和黎皓井相似至极的眉眼扫过她，“阮小姐也一起？”


    不知为何，阮沅打了个冷战。


    去医院检查身体？


    唔...好像没必要吧...她只是揍了那人几拳，现在连手都不疼了...


    她扭头，看黎皓井。


    以为他会像刚才拒绝吃饭一样，干净利落地说“不”。


    可他没有。


    那双极黑的眸子里笼罩着一丝阴霾，他压低眉眼，额间隐隐闪过冷意。


    黎皓井闭眼，深沉地呼吸...


    然后，挪开了虚放在她侧腰的手，退开一步。


    冷风灌进来。


    腰侧的温度骤然消失，凉飕飕的。


    她愣了一下。


    “我叫车送你回去。”


    欸？


    他不一起回去了？


    “那吃饭...”她小声问。


    声音弱弱的，像猫叫。


    男人眉间还锁着，却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笑，“下次吧。”


    “嗷...”


    她落寞地垂下睫毛。


    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还是...


    好可惜...


    街边早就停着一辆等着的车，黎皓井把阮沅送上车，她坐在后排，依依不舍地从车窗里望出去。


    黎皓井一家三人站在一处。


    他，他弟弟，他妈妈。


    相似的姣好容貌，在路灯下格外惹眼。


    只是神情嘛...算不上多热切。


    既然黎皓井一直在国外跟着父亲长大，和母亲关系淡点，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


    车开得远了，他高高瘦瘦的身影，先是变得模糊，再然后，被夜色吞没，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才闷闷地靠回车里。


    虽然没能一起吃饭...不过...


    他今晚既帮她打跑了坏蛋，又那样耐心地替她包扎，还...还约她一起吃饭...


    黎皓井应该...不讨厌她吧？


    对吧对吧，一定是这样吧！


    甚至...


    她心跳漏了一拍。


    甚至...有一点喜欢？


    扑通...


    扑通...


    嗷！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使劲搓了搓。


    ...


    对了！玩偶！


    她连忙从包里翻出兔子玩偶，珍之又珍，重之又重，小心地，重新挂回包上。


    兔子龇着个大牙，傻傻冲她笑。


    送她上车的时候，黎皓井是不是也冲她笑了？


    ...


    似乎...有的吧...！！


    嗷！


    她又把脸埋进去。


    这次埋进兔子里。


    空调风冷冷吹着，脸上的红热渐渐褪下，她憨笑着抬头，余光瞥到什么。


    嘶...


    那个车标是，迈巴赫？！


    呜呜呜真有钱qaq


    黎皓井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阮沅匆匆洗完澡，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煎饼，兴奋地睡不着。


    过了会儿，钟殊旗兴冲冲地杀到她家。


    “沅沅，你怎么想的？你说是你动的手，那人醒了不就露馅了吗？！”


    阮沅：！！！


    “欸，对噢！”


    她哭丧着脸，完全把这事儿忘了！


    怎么办怎么办...


    钟殊旗熟门熟路地踢掉拖鞋，钻进她的被窝，长舒一口气。


    “不过你放心，黎皓井家挺有权势的，已经帮你摆平了。过两天刑事立案，那人寻衅滋事，刑期一年起步。”


    “...真的？”


    好厉害...不愧是开迈巴赫的...


    阮沅缩在被窝里，嘿嘿笑着，把今晚和黎皓井的相处讲给钟殊旗。


    末了加上一句，“...你说...他是不是...对我也有点意思？”


    钟殊旗“唔”了声，“以我那七个前男友的经验，喜不喜欢的么...不好说，但...”


    阮沅屏住呼吸。


    “...绝对不会是讨厌。”


    是吧！！！


    阮沅在被子里扭成了毛毛虫，激动地蹬着床垫。


    “至于这么开心？”


    钟殊旗捏了捏她的脸，老神在在，“以我那七个前男友的经验，你的路还长呢。”


    阮沅钻出一个头，眼睛亮晶晶的，“七个前男友，我怎么只记得四个？”


    钟殊旗掰着指头数，“第一个是初中同桌，第二个是高中班长，第三个是补习班的那个大帅哥，第四个是大学隔壁学院的院草...”


    ......


    门口的监控暗了一夜，直到早晨六点多，手机“叮”的一声，显示有人经过。


    阮沅睡得迷迷糊糊，抓过手机看了眼通知。


    屏幕上是门口监控的画面。


    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正从电梯间出来。


    是黎皓井。


    她一下子跳起来。


    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急匆匆往门口跑。


    地板冰凉冰凉的，她差点滑了一跤。


    “哎——”


    她推开门时，黎皓井一只脚刚踏进屋。


    听见动静，他回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下面是条灰色的运动裤。


    头发有点乱，眉眼的线条依旧锐利，可眼底浸着淡淡的红。


    像是一夜没睡好。


    “那个...”


    她扶着门框，脚趾头扣着门口的地毯，压着心底的小雀跃，“医院的检查结果...没事吧？”


    黎皓井一手搭在门边，语气不咸不淡，“没事。”


    “噢...那...”


    她咬着下唇，眨眼，舌头有点打结，“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说好下次一起吃的...他不会...忘了吧？


    黎皓井眉眼一松，“今晚？”


    ！！！


    “好呀！我可以！”


    她雀跃地原地跳了两下，光着的脚丫子在地毯上蹦跶，“那...吃什么？”


    他淡声说，“你定吧。”


    “好！”


    黎皓井困倦地耷着眉眼，点头再见，就先回去。


    门关上。


    阮沅靠在门板上，双手捂着脸，笑得像个小傻子。


    吃什么好呢...她冲回房间，拿起手机开始搜“适合约会的餐厅”。


    ......


    下午六点，她穿着套一字领的奶白色连衣裙，准时到达餐厅门口。


    她报了预约的名字，服务生笑了笑，“包厢里已经有人到了。”


    包厢？


    怎么换成了包厢，她定的是大厅卡座来着...


    跟着服务生穿过走廊，推开包厢门，她愣在门口。


    包厢里不止黎皓井一个人。


    陈品然坐在左边，周子俊和关以倩挤在右边。


    三个小孩儿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看见她，齐刷刷喊，“沅沅姐！”


    什么情况...


    黎皓井坐在正对门的位置，手里捏着杯白水喝着，“他们听说了你的情况，想来见见面，你不介意吧。”


    介意啊...


    当然介意...


    她心都在滴血。


    说好的...单独吃饭呢...


    她张了张嘴，目光扫过三张兴奋的脸。


    陈品然笑得没心没肺，“沅沅姐，你也太猛了吧！我们都听说了，你一个人就把那变态揍趴下了！”


    周子俊接话，“老大说你的手都打出血了！”


    关以倩也凑过来，“沅沅姐你的手好了吗？”


    阮沅把到嘴边的“介意”咽回去，默默说“不介意”，挨着关以倩坐下了。


    座位离黎皓井...中间隔了两个人。


    她偷偷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男人垂着眼，手指沿着杯壁漫不经心地摩挲，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惜她还以为是两个人的约会，白高兴了半天呢...


    服务员点菜的时候问，“我们家精酿啤酒很出名的，各位要不要试试？”


    陈品然、周子俊、关以倩齐刷刷看向黎皓井。


    “未成年不能喝酒。”黎皓井眼皮都没抬。


    三人泄气。


    黎皓井说他要开车，只喝白水。


    轮到阮沅了。


    她咬了咬下唇。


    如果点饮料...会不会显得她太幼稚了...


    他喜欢成熟风情的女人...


    她挺了挺腰，“我已经成年了，可以喝酒。”


    服务员记下，“好的，一杯精酿啤酒。”


    黎皓井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没拦着。


    当然，她已经成年了，想喝什么是她的权利。


    啤酒很快端上来，巨大的一个玻璃杯，她一只手都端不住。


    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唔...好苦。


    又苦又涩。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


    她皱了皱鼻子，为了不被黎皓井小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喝。


    吃饭席间，几个小孩儿嬉笑着一直没冷场。


    陈品然和周子俊抢着说集训的事，关以倩在旁边补充，时不时cue她一下。


    黎皓井随意夹了两口菜，淡淡地听他们聊。


    阮沅也听着，嗯嗯地应着。


    手上的啤酒杯，一口接一口。


    渐渐觉得有些热。


    脸热，耳朵热，脖子也热。


    她心里有事，一杯啤酒快见底，头都有点晕了。


    忽然听见有人说，“那沅沅姐呢？”


    她抬头，茫然，“啊？什么？”


    周子俊笑得贼兮兮的，“我们在问感情史呢，沅沅姐，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阮沅耳根子一红，刚想说“没有”。


    嘴巴都张开了，余光忽然扫到黎皓井。


    他端着水杯，面容平淡，好像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冒出酸水。


    明明是他邀请她一起吃饭...干嘛带这么多人...


    还...一句话都不跟她讲...


    明明那天在巷子里...他帮她包扎...那么温柔...


    现在怎么又...不冷不热的...


    酒精在脑子里打转，她咽下“没有”两个字，改了口。


    “谈过啊。”


    陈品然的眼睛瞪得溜圆，“谈过几个？”


    她端着啤酒杯，又喝了一口，“七个！”


    “七个？！”


    “沅沅姐你这么厉害？！”


    “我不信我不信！”


    她嘴硬，“怎么不信了！”


    周子俊问，“那你说说，哪七个？”


    阮沅端着啤酒杯，眯着眼睛回忆。


    昨晚...钟殊旗是怎么说的来着...


    “第一个是初中同桌。”


    三人“哇”。


    “第二个是高中班长。”


    三人“哇哇”。


    “第三个是补习班的那个大帅哥。”


    三人开始掰手指帮她数。


    “第四个是大...”


    大学隔壁学院的院草。


    不对不对！她还没上大学呢！！


    差点露馅...


    她硬生生改口，“第四个是大...大我一岁的邻居哥哥。”


    三人“咦——”


    她晕晕乎乎地继续，“第五个是军训...”


    不对不对，她还没军训过呢...


    “第五个是...是...”


    舌头打结。


    “算了算了，就四个，剩下的不说了。”


    她心虚地又喝了一口啤酒。


    余光往黎皓井那儿飘。


    他脸上...有没有不高兴？


    眉头好像...微微皱着...


    嘴角好像...有点往下...


    可是她有点醉了。


    看不清。


    灯光的重影里，他那张冷淡的脸忽远忽近。


    或许...只是她自作多情...


    她不敢再看了。


    吃完饭，黎皓井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把三个兴奋的小孩儿塞进去。


    街边的灯昏黄，夏夜的风黏糊糊的。


    阮沅站在路边，踩着十厘米的厚底玛丽珍皮鞋，晕乎乎的。


    黎皓井正准备交代她在路边站着，他去开车。


    忽然感到有人戳他的后腰。


    一下。


    轻轻的。


    像被小猫爪子挠了。


    他回头。


    是小脸通红的阮沅。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比平时更亮，嘴唇也是红红的，泛着水润的光泽。


    “你谈过恋爱吗？”


    她仰着脸，问他。


    声音有点含糊，可语气理直气壮的。


    “刚刚大家都说了，就你没说。”


    黎皓井低头看她，顿时失语。


    一杯啤酒而已，脸就红成这样？


    餐桌上看她信誓旦旦点酒的模样，以为她很能喝。


    这小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就敢喝得酩酊大醉。


    黎皓井扶额，迅速下了判断。


    不能把她一个人放在路边。


    手虚虚护在她身侧，引着她往停车场走。


    她不依不饶，戳着他的前胸，“你还没回答我呢...”


    他捉住某人作乱的手指，耐心，“没谈过。”


    “没谈过？真的！”


    阮沅意外地兴奋。


    那她...岂不是他的初恋了...


    脚底下的步子有点飘。


    “我谈过七个呢！”


    她伸出没被禁锢的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七个！”


    “嗯嗯。”黎皓井配合地应声，“真厉害。”


    “对吧对吧！”


    嘿嘿。


    停车场昏暗，只有几盏灯亮着，光线朦朦胧胧的。


    他虚搂着她的腰，引着她往前走。


    刚走到车边，他松开她，一手正准备拉开车门。


    阮沅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转身了。


    他朝她伸手了。


    他的手臂张开了。


    他...


    要抱她？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她往前一扑。


    一头扎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的胸口。


    唔...硬邦邦的...


    他的怀里...有股淡淡的香料的味道...


    还有一点...她身上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


    反正...好好闻...


    她抬起脸。


    眼睛忽闪忽闪。


    有些羞，又有些兴奋。


    “你...吃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