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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水榭

    谢宅花囿池台,如入画卷,冰裂纹的水磨方砖铺路。深场的庇檐打下阴影,其间金黄的朱栏若隐若现,豪华至斯,与落败颓废的何家村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再次回到这里,阳春的心情无法平静。


    她试图躲回自己家好躲过灾祸,发现兜兜转转根本躲不过去命运。


    这一次抗争,彻彻底底失败了。


    入园,阳春提出先去拜见夫人,“我奉夫人外出办事,得先和夫人禀报一声。”


    她还在挣扎。


    管家陈安看得通透,道:“主君吩咐,不必拜见夫人,径直去拜见主君。”


    根本不给任何脱逃的机会。


    阳春擦了擦冷汗,那点小小的心思被扼杀在摇篮里。夫人周茵纵容她回家,放她身契,某种程度上周茵和她是同盟。而主君谢昭训,则是彻头彻尾的死敌。


    落入谢昭训手里,算死得透透的了。


    阳春被带到了水榭露台。


    日光自上方朗照,荷叶上一颗颗泛光的白珠。水榭四面临风,微暖的池水,澄清见底,树影摩荡,沾着腥味的凉风洗涤人心。


    谢昭训正临风而立,沉在半明半暗的水影之间,日光斑斑驳驳,把一切照得都很漂亮。他握了一杯酒,优雅,冷寂,深广的白衣略透青苍。虽在日光下,却残月般的清冷。


    阳春不由自主地抖。


    时隔这么长时间,她对他仍有深深的恐惧,烙印进骨子里,磨灭不掉。


    她默默矮身跪下,摆出顺从的模样。


    水榭的穿堂风钻进她的衣领里,冻得她脊梁骨发寒,血液都结冰。


    她沉默着,空气沉默着。


    谢昭训温柔地陪着她一同沉默。


    一杯清酒饮尽,他喉结滚动,才不动声色打量跪地的女人。


    她的脑袋总是低垂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似新生的藕,泛着特殊的香气。她的腰不盈一握,瘦得一掐就断。没什么首饰,发髻仅插着一把新月的梳子,苍白的小花点缀在漆发上。


    这些日未见,他以为她已经跑了,结果却是高估她了。她这只懦弱的小白兔,根本没勇气一了百了跑掉。


    沉默中的阳春在等他问话,她不明白四十日未见,他为什么不急不忙,仿佛她短暂的逃离、归返在他眼里完全不值一提。惩罚便惩罚,他偏偏摆出这副轻慢姿态,用窒息的冷暴力来折磨她。


    终于,谢昭训的嗓音,懒懒的,戏谑而洞察一切的温柔调侃:


    “未叫你,回来啦?”


    “四十日的休务,过得开心吗。”


    阳春一震,顿时被羞辱得体无完肤。


    逃了又怎样,还不是被父母原封不动像物件一样打包送回。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大人说笑了。”


    谢昭训一本正经,“本来我还想给你放个长假,让你和家人多待几天。估不到,没想到你倒急着回来。”


    “也没估到,他们为你的前程如此着想,还挺疼你,看着你都算有福气。”


    句句含沙射影,剐在阳春心上。


    阳春哑声,视死如归的决裂,“奴婢有负大人约定,实在该死。大人要罚便罚,莫说这些话臊奴婢了。”


    “谁说我要罚你,是夫人叫你离开的,论理你也无辜。”


    谢昭训淡淡点出,怜悯的目光扫过去,见她的膝盖跪得直抖,麻木的面庞失去神采,灼热而噙泪的眼珠在眼皮下颤动。


    “算了,回来就好。”


    “来,起身。”


    阳春站起,被沉重的感觉压倒,整个人像是死去的空心。


    芦苇在轻柔的风里漫卷自如,白云拉长成流线型,一切都云淡风轻。丰沛而清澈的夏日阳光,筛在他白色的衣裳上。


    谢昭训没有怪罪她,只是饮酒,递给她一杯,叫她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


    “家里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他替她说出了心声。


    阳春无法否认,“您说得是。”


    谢昭训轻轻漫开在湖风里,“你有没有想过,不仅是何家村,外面的世界一概没想象中的美好?”


    阳春意识到了弦外之音,不能苟同,“何家村只是井底之蛙,一座再小不过窠臼,不能抹杀整个人世间的美好。而且……”


    她顿了顿,锋利而清亮的视线盯了眼他,又飞快收回去,“这一切根本就是您策划的。”


    “我?”谢昭训猝然侧目,失笑,“怎么会是我策划的?”


    “您心里清楚。”阳春冒死指责,不吐不快。恶藏于渊,深浅难量,或许从踏入何家村开始就是一场被设计好的驯化和敲打。


    “您运筹帷幄,善于布局,而且特别会演戏。除了您,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反客为主了,他还没找她清算,她倒率先指责他。


    谢昭训未曾怫然,反而抬手,指腹极轻掠过她被风吹凉的眼角,轻笑着无奈:


    “阳春,真冤枉我啦。”


    他收回手,一副冷淡诛心的态度,否定了她的猜测:“我知道你很渴望自由,也很希望和你的情郎过上幸福的日子。但并不是我,而是你的亲人逼得你无路可走。如果是我设计,大可以直接快速一点,何必这样曲曲折折算计忍心。毕竟,人心是最不好掌握的。”


    尤其是同时精准握住何父母、何胖三人的心理,稍有差池,那三人就把阳春另嫁了,岂非弄巧成拙,对他来说并不划算。


    他越这样自谦,阳春越确定是他做的。所有她顺利通过的关卡,不过是他的蓄意放行。他想给她一点教训,才未对悍妒的新婚妻子施以任何管制措施,任周茵将她赶走,待她在何家村小丑一样受尽了苦头被送回来,他再居高临下地审判嘲笑。这是他的杰作。


    “您别装了。您用这种曲折的卑劣手段敲打奴婢,实不是君子所为。”


    “我只是关怀关怀你。”谢昭训道,“怎样,你弟弟的聘礼凑齐了未?”


    阳春感觉心又挨了一刀,含恨瞪向他。


    他报以清笑。


    浓浓的树影遮下来,染得她颜色发暗。


    阳春恨得攥紧了拳,青筋暴起。


    钱,单单这一个字,就一举驱使一对利欲熏心的父母亲手献上女儿。


    “您在监视我们。”


    谢昭训抬手里抚平了她眉心的褶皱,道:“没有。但猜也猜得到,那么辛苦把你送回来,不就是盼着我出手帮衬一把么。”


    “您就是监视我。”她斩钉截铁。


    他不再争辩,状若好心:“那到底凑够未?”


    阳春从齿缝挤出:“……还没有。”


    “哦,还没啊。”


    阳春峻色:“您的意思是,您会出手帮衬?”


    谢昭训道:“那就看你之后怎么做了。”


    筹码太小。何胖是死是活,娶不娶得到媳妇与她并无关系,这点条件根本拿捏不到她。


    阳春摇头:“我恐怕不会让您如意。”


    谢昭训轻快道:“可以。那聘礼就凑不到了。”


    “我弟弟可以一辈子不娶。”


    他笑笑,“你问过你弟弟吗?”


    阳春面色严肃,不想在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一字字道:“奴婢与您无冤无仇。奴婢一直伺候主子,老实做人,未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本不该遭此报应。”


    “报应……”谢昭训咀嚼着这二字,“我不认为你在我身边,是报应。”


    “可对于我来说,就是不情不愿的。您高举首辅之位,刚娶了二小姐美娇娘,今后想要什么貌美贤德的妻妾没有,为何为难奴婢一个苦命人呢,仅仅因为您一时兴起的游戏?奴婢正式恳求您收回这场游戏吧,奴婢已经快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了。”


    阳春忍着泪珠,不在他面前示弱。她脑袋很痛,像被人用铁箍一圈圈往里勒,期冀于他还有一丝丝人性,放过她这个被取掉明珠后、伤痕累累的蚌壳。她的贞洁,他早已采撷到了。


    谢昭训近距离端详她的泪颜,当真我见犹怜,一个同情心强的人必定遭不住她如此诚恳的哭诉。


    他从她腰间抽出锦帕,轻轻拭去她的珠泪,柔和得不能再柔和。夏日光明日影之中,他们郎才女貌,恰到好处的修短之差,般配极了。


    然而,他在她耳畔温暾道:“又哭着求我啦?无妨,我就喜欢你求我。要不要到卧房去,跪下好好说?兴许听得更清楚呢。”


    阳春一个没忍住猝然咬到了舌头,若非他是不可冒犯的主上,她一个耳光已然打过去。做人,怎么可以这样以旁人的痛苦为乐。


    她流眼泪,完全是自取其辱。


    无耻,无耻。


    她抢过手帕,狠狠将泪擦干,咽了咽喉咙,冷笑说:“大人,您真是铁石心肠。”


    谢昭训目色柔和,未好反驳。在一个有偏见的人眼中,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说什么我都认。”


    “莫哭了。”


    言语对话终究只是隔靴搔痒,他忍不住揽住她的细腰,将她带向自己,剐着她鬓角当着兰花香气的碎发,“我是在意你呢,阳春。”


    在意她,才老忍不住逗她。实际令她伤心的事,他哪忍心做呢。


    他吻掉了那些晶莹的泪珠,沉迷于那些香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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