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照得四下透亮。大帐寂静,除了主帅和傍晚入帐来的稀客,并无他人。
姝丽如明月的面容落入眼中,荆封神色难掩惊诧。这点惊异转瞬散去,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着。
眼前这一幕,美人停驻帐门边,低垂蛾眉,等候传唤,着实眼熟。
似乎见过不止一次。
荆封将丰安县税赋丁口记录推开,取过案角一卷书,翻看起来。
云甄耐心等候一阵,帐中主帅除了最初瞥来那一眼,始终不应声,之后更专心致志看起书。
好在灯光透亮如白昼,借着明亮灯火足以看清,荆封手握观阅的是一卷兵书。
厚厚竹简足有十数斤,君侯翻开第一篇观阅。
云甄决意不等了。
她往前几步,立于案前,温婉福身:“君侯万安。”
声线清而柔和,仿佛吹皱春湖的微风,尾音缭绕大帐。长案后的主帅放下兵书,再度抬起眼来。
这次盯视良久,将案前行礼的美人上下打量个仔细。
打量完后沉声喝问:“你来作甚?”
云甄的理由足够充分。她何必替幕后之人遮掩。
“县令做主,为君侯献上美人。”
荆封发出了一声促笑。
气笑了。
同一个女子,时隔多年,以同样的姿态入他大帐,不止坦坦荡荡毫无愧色,就连面对他的说辞,竟也能一般无二。
荆封的视线落下,继续看手中兵书。
不动声色问:“第几次了?”
这句问话斩头去尾,可谓突兀。但云甄显然听懂了。
刚刚那句“为君侯献上美人”,说得极为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耳熟。
立在寂静大帐里,暗暗数了数次数。
世间偏爱性情柔顺的美人。
豪族世家们蓄养舞姬美婢,当做礼物献给一方诸侯时,都喜爱让美人自己开口,以春水般柔软的嗓音,含情带怯道一句:
某某家族,某某名士,为君侯献上美人。
年份实在久远,后来经历的事又多。她思量了一阵才记起,当年身在兖州,第一次站在荆侯面前,似乎便是这样说的。
【汜上城,定陶姚氏,为君侯献上美人。】
云甄细声缓语地认下:“之前曾有过一次。何县令不知情,第二次将妾献于君侯,怪不得县令。”
“何敬业有意献你,你便来了?”
荆封目不斜视,目光专注落于竹简:“琅琊云氏寡居守节的当家夫人,如此柔顺?”
云甄柔声道:“自然是被拿捏了短处,以家人幼女威逼胁迫,妾不得不来。”
“很好。”荆封声线不知不觉压低了。
沉且冷肃,如风霜扑面。
“夫人今晚知无不言,确实柔顺。献美以邀功的何敬业,值得封赏。汝满意否?”
云甄抿嘴微微地笑了。
她如何看不出,荆封动了真怒。
献美以邀功的何县令,这次马屁拍去马腿上,只怕承受不住君侯的含怒“封赏”。
事既已成,她后退半步,垂首敛衽:“妾谢过君侯。不敢以私心打扰公务,妾告退。”
“站住。”荆封此刻目光又落回兵书之上。
“刚才那句‘一次’回错了。再想。”
云甄哑然站在大帐中央。
难道不止一次?今日不是第二次进献?
小雨入夜未停,大帐顶上滴答雨声不绝,顺着缝隙刮进帐子的夜风寒意浓重。大帐里一个炭火盆也未点。
云甄无言裹紧身上皮裘。
厚牛皮帐子,它还是不够挡风啊。
被寒风吹得极度清醒的脑中,有某个场景倏然闪过。原来如此。
除了汜上城的第一次进献,确实又有过一次的。
巨城大火,满城士庶争相奔逃。她出逃时太过狼狈,忘了自己如何被人流裹挟出城,如何浑浑噩噩地奔走,如何与家人离散,往何处去,能活多久。
直到前方地平线出现大片绣“荆”字的皂色大纛,仿佛浓云遮蔽天地卷来。
云甄嫣然一笑。
“说起巨城外那第二回么,君侯非要妾认下。但妾自己是不想认的。”
荆封终于从长案后抬起头来,目光沉如礁石,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上位者的沉默有很多种解读,他的沉默目视,有催促解释的用意。
但她并不急着解释,也不与面前之人对视。目光往下,借着大帐透亮的灯火,落在荆封始终握着不动的书简上。
自从她入帐便握在手中翻阅的兵书,依旧停在第一篇。
“君侯可要妾上前,捧简服侍?”
云甄抬手指指书简,“首篇不过百字,君侯长阅至今,第一篇还未读尽?”
荆封惊醒般地扫过手中兵书,仿佛竹简上的字这时才真正入了他的眼。
没什么表情地把兵书卷起,往案上一掷。
“出去。”
云甄敛袖福身,动作如行云流水,起身走得飞快。
碎步小跑出了大帐。
出帐也不停步,生怕身后人反悔一般,拢紧披风,借着营地火把分辨方向,匆匆往大营辕门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某个似曾相识的嗓音提醒:“夫人,幕篱。”
钟离澄神色复杂地站在空地栅栏处。
自从主公登门拜访琅琊云氏,意外寻到夫人,至今也有四五日光景了。他虽然协助筹划,替主公出谋划策,却总有种恍惚不真的感触。
毕竟消失两年之久。
天下十三州,上百个郡县,千万生民。大军每至一处郡县便造册搜寻,大海捞针般地捞了两年。
直到今晚夫人匆匆走出大帐,忘了将幕篱戴上,明眸顾盼,朱颜未改,他眼见为实……夫人,哎。云甄夫人!
令主公两年寝食不安的夫人哪。
云甄脚步一顿,这才意识到幕篱始终握于手中。借着戴幕篱的动作迅速回瞥一眼。
“原来是钟离先生。”
她浅笑了下,“别来无恙。”
钟离澄想叹气又想苦笑,上前几步行礼,“两年不见,夫人气色更胜往昔。”
云甄嘴上还在客气寒暄,但脚步已继续往辕门外走。
“君侯命我出帐。钟离先生有何赐教?”
钟离澄哪敢有任何赐教。
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何苦寻两年的夫人已近在咫尺,主公却命她出帐。
但云家小车进入大营当时,辕门边几句对话,他隐约猜出,夫人并非自愿前来大营,而是被人胁迫而来。
钟离澄肃容道:“不敢不敢,在下护送夫人出营。”
跟随身后,摆出亲自护送的姿态,一路嘘寒问暖把人送到云家小车边。
云甄登车时没忍住又瞥一眼。
荆封帐下最出名的谋士,钟离澄。冀州名门士族出身,荆侯最初起兵时便一路跟随麾下的忠心旧部。
外表温文,内心冷断。出谋划策理智到近乎冷酷,为荆封所信重。
这样一位亲信谋士,待人接物自然是带着傲气的。
两年不见,为何态度大变,今晚待她客气到近乎卑微?
登车的瞬间,云甄心里闪过一系列不怎么宽厚的念头。
比方说,荆封帐下有新的谋士投奔,同样能谋善断,钟离先生第一谋士的位置不保了;
钟离先生犯了错,荆侯疏远于他,第一谋士的位置不保了;钟离先生功高震主,第一谋士的位置不保了……
腹诽归腹诽,表面滴水不漏。她同样客气周到地寒暄几句,不忘把准备好的投诚帛书递了过去。
钟离澄收下帛书,当场承诺:“琅琊云氏对主公的心意,某代主公收下了。”
云甄神色微微一动。
她姓名当中的“云”,当然不是琅琊郡士族云氏的那个“云”。
冒认士族门第为大罪。荆封登门那日,原本可以当场擒下云氏满门,追究攀附士族之罪。
现在却连钟离先生都指鹿为马,佯作不知。
荆侯果然打算认下她这【琅琊云氏】了?
辕门外推开木拒马,清出通道。钟离澄冒雨亲自护送云家小车,一路闲话出营。
“两年不见,夫人安好无恙,在下便放心了。君侯心系夫人,想来更觉得宽慰。”
“对了,夫人可知,这两年来,君侯不曾再纳第二位夫人。”
云甄客客气气道:“想必是君侯迎娶正妻了?夫妻结发,主母持家,如此甚好。”
钟离澄撑伞走在车边叹气,“主公何来的发妻?自夫人之去也,主公身侧再无第二位女郎。”
“当真?可见君侯专注征战,心无旁骛。”云甄的语气更加温婉柔和。
“钟离先生身为谋臣,为君侯子嗣计,应当进谏良言,劝说君侯早日娶妻纳美,诞下子嗣才是正道。”
小雨连绵不止。钟离澄在雨中停步,哑然目送小车缓缓驶出营门。
他婉转游说,夫人毫无触动,连“早日娶妻纳美”的说辞都抛出……如何劝?
春雨击打水洼,声响连片。当中夹杂着值夜士卒的窃窃私语。
“鹿小将军说的对,君侯不近女色,琅琊云氏寡妇果然坐车走了。”
“君侯挂念的只有亡妻。长相酷似亡妻的美人都入不得君侯的眼。”
“说起来,琅琊云氏妇到底为了何事,赶在傍晚日落求见君侯?她一个寡妇——”
巡营的鹿小将军无声无息从背后抬脚,一人一脚,把议论士卒挨个踹去水洼。
“营中禁私下群聚议论。队率何在?拉出去每人五棍!”
“琅琊云氏寡妇为何傍晚求见主公?当然因为她被恶人逼迫,前来喊冤。前锋营今晚便缉拿恶人归案。等明日贴出告示,自己去看!”
鹿鸣泉杀气腾腾道。
前锋营有人高声点兵。
几个士卒趴下领棍,一边闷哼挨罚,吃惊地注视夜色下的辕门再度打开。
前锋营大将齐沛领一队骑兵,冒雨直奔丰安县。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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