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余觉得祝白殷像只奶牛猫并非毫无理由。


    首先他全身上下除了黑色就是白色，奶牛猫也是；其次他性格恶劣，嚣张猖狂，肆无忌惮，奶牛猫也是；最后，他总是喜欢毫无预兆地发疯，逮谁咬谁，奶牛猫也是。


    奶牛猫不会说人话，祝白殷也不太说人话，心情好时对人彬彬有礼，心情不好时对人极尽尖酸刻薄，活脱脱一只人形邪恶奶牛猫。


    姜慕余捧着茶杯，郁闷地灌了三杯下火茶。


    地下基地没有太阳，可活动的空间也比地上小，小a更是连猜拳系统都被清了，这会儿又去上层检查其他丧尸实验体的情况，姜慕余连聊天都没个对象。


    真想在客厅里挂个沙袋，再贴张印着祝白殷那张脸的纸，每天睡醒就打几拳锻炼锻炼身体，不仅消气降火，还有益身心健康。


    姜慕余嘀嘀咕咕地沿着客厅从这头走到那头，几乎快把培养缸里的标本纹路走向记住了，电光石火间终于想起来一件事。


    祝白殷开车回来时带了一堆乐器，还说要让她多加练习，回来之后两人却都把这事抛之脑后。


    既然是他的要求，那她稍微制造点噪音应该也没什么吧？


    姜慕余瞬间打起精神往电梯口走，小a之前说给她开启了部分权限，正好用上了。


    车停在最底层，没上锁，姜慕余选了半天最终抱起被挤到车座下的二胡，她本来想拿唢呐的，但考虑到现在的丧尸身体没有太大的肺活量，吹唢呐太过费劲，于是选了只需要用手造作的二胡。


    唢呐和二胡是她特意挑的，当时就是冲着以后要给祝白殷添乱才塞进去的，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她狗狗祟祟的意图，故意在她耳朵边吹了几声唢呐，末了还嫌弃唢呐的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


    姜慕余心想他一个音痴懂个屁的唢呐。


    临走时，她发现后座还有一根带铃铛的逗猫棒，正是祝白殷之前从宠物店用金子换走的那根。


    他又没养猫，拿什么逗猫棒，拿回来逗丧尸吗？


    也可能是给他自己用的，毕竟他现在是奶牛猫塑。


    姜慕余顺手把逗猫棒也带走了。


    于是接下来半天，整个基地都回荡着她呕哑嘲哳难为听的二胡声，时而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要不是这层隔音效果好，楼上实验仓里关着的丧尸估计就要集体造反了。


    小a盲目地尊重她高超的音乐技艺，并且对她挂在二胡上的逗猫棒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姜慕余恍然大悟，原来逗猫棒是留给小a玩的。


    祝白殷对他的小机器人怪好的，出门还不忘给它带小礼物，虽然到家就贵人多忘事了，但姜慕余是个好人。


    她拿着逗猫棒和小a满基地跑着玩，玩累了就继续拉二胡，正好停在祝白殷的实验室门口，忘情地拉了十分钟。


    没有拉到十一分钟是因为祝白殷突然出来没收了她的琴弓。


    姜慕余据理力争：“你，要，多，练。”


    她的意思是，当初是他要求她多练习乐器的，她只是按照他的话来办事，凭什么没收她的琴弓。


    祝白殷一向能听得懂她简单字句里的含义，但这次装作没听懂，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我不需要多练，我在音乐上的造诣已然登峰造极。”


    姜慕余难以置信，他竟然这么厚脸皮地吹嘘他那连三岁幼儿都不如的音乐水平。


    半晌，她才说：“土，坡，也，是，峰。”


    他的登峰造极就是登个小土坡造了个极，相当于一个成年人跑去跟小孩玩一加一等于几的游戏，赢了还那么骄傲，真不要脸。


    祝白殷毫不生气，不紧不慢道：“那你连土坡都爬不上去。”


    不仅音乐造诣不如土坡，丧尸身体更是连小土坡都爬不上去，一语双关，攻击性极强。


    姜慕余“哈”了声，想说只有他这种水平的人才会看得上区区一块土坡，她生来就已经在土坡之上。


    但她才说了两个字，祝白殷就施法物理打断，直接攥着她胳膊把她拎进了实验室，准备再抽一管血。


    姜慕余瞅见他手里的针管，静了下来，不吭声了。


    祝白殷笑眯眯：“再哈呀。”


    哈！她又不是他养的猫，为什么要听他的！


    姜慕余懒得搭理他，又不想再看见自己被抽血的画面，扭头开始观察他的实验室。


    瓷白的地板，无缝金属板的墙壁，实验操作台和电子监测仪各分其列，墙边密密麻麻摆着一些玻璃培养缸，里面装的大概是之前的实验样本。


    再过段时间，她的身体估计也会四分五裂地散布在那些培养缸里。


    后面靠近休息区的地方还放着一个装有紫色眼珠的培养瓶，透过平静的培养液，那只黑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还没死透。


    姜慕余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扭开头，恍惚间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还能再苟活一段时间。


    唉，世界这么大，她怎么就那么倒霉偏偏碰见祝白殷了呢。


    “这么老实，又在心里偷偷骂我？”


    祝白殷捋起她的袖子，发现上次抽完血的那处小针孔竟然还没愈合，稍微用力仍会渗出血，伤口周围甚至包着半个手掌大小的淤青，看颜色短期内肯定无法恢复。


    他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姜慕余觉得现在跟他说一句话很容易折十年寿，为了不让自己折寿，她选择保持沉默，并且如他所愿在心里偷偷骂他。


    祝白殷拿着针头在她眼前晃了晃：“不理我？那我就要抽血了。”


    说得好像只要她理他，他就不会扎了。


    姜慕余在心里蛐蛐完才慢慢开口：“抽，吧。反，正……”


    祝白殷洗耳恭听。


    “你，技，术。”


    “很，烂。”


    意思是他的抽血技术很烂，毕竟她胳膊上还留着那么大一片上次扎针抽血留下的淤青。


    作为一名医学生，姜慕余非常有资格站在这个角度来批评祝白殷的抽血技术。


    祝白殷：“那你来？”


    姜慕余除非疯了才会自己给自己扎针抽血。


    她脸上慢慢露出“我不和你这个神经病讲道理”的表情。


    祝白殷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姜慕余心里发毛，青灰色眼睛警惕地盯着他，身体也下意识往后靠。


    “我记得你是a大医学系的学生。”


    祝白殷放下针管，用脚滑动椅子往前，两手分开放在她靠背椅两侧的扶手上，身体前倾，几乎将她桎梏在这一方小小空间里。


    之前去她家时，他看见她卧室墙上贴满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以及两张a大医学系比赛的获奖证书。


    她真是个可爱的、根正苗红的三好学生。


    但祝白殷从小就是个没有怜悯心的坏种，她在小小年纪就立志治病救人时，他可能正在学习如何杀人埋尸。


    “未来的医生竟然晕针，你的患者岂不是比现在的你还要可怜。”


    谁说学医的就不能晕针了？她只是还没有彻底完成脱敏训练。


    末世前姜慕余才大二，还没毕业，有的是时间去克服自己的心理缺陷，而且她原本都已经克服了大半，只是后来末日爆发，三年没做脱敏训练，一不小心又回到初始状态了。


    她心有戚戚，又有点遗憾。


    祝白殷歪头看了她片刻，松开手，略略往后靠，保持着还算礼貌的社交距离，但看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礼貌，像是粘在了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不如我来帮你。”他冷不丁地说。


    姜慕余不解，帮她什么？


    祝白殷笑得温和而又谦逊：“经过你的思想教育，我深刻反省了过去的所作所为，现在突然很想做一个好人，所以打算用我这点微薄的善心帮你做一做脱敏训练。”


    姜慕余大惊，深刻怀疑他脑子是不是被丧尸踢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罔顾事实的烂话。


    十分钟后。


    祝白殷从楼上的实验仓抓了只丧尸下来，绑在实验台上，接着转身取了根针管，和和气气地递给姜慕余，文质彬彬道：“来，可以开始脱敏训练了。”


    姜慕余努力往后退，被他不轻不重地抵住肩膀，无法再退。


    实验台上的丧尸龇牙咧嘴，满脸狰狞，大概是进化丧尸，牙齿比普通丧尸略尖，齿缝里隐约还能看见暗色的肉丝。


    姜慕余扭头看祝白殷，挣扎着说：“我，觉，得……”


    “你不需要你觉得，你只需要去多扎几针脱脱敏。”祝白殷站在她身后阻止她后退，虽然在笑，但油盐不进。


    姜慕余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我，已，经。脱，敏。”


    祝白殷真诚地问：“真的吗？”


    姜慕余一边往后退，一边猛点头：“真。”


    “那好吧。”在她放松的那一刻，祝白殷骤然贴近她脊背，俯首在她耳边阴嗖嗖地说，“现在你去扎他一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脱敏了。”


    姜慕余：“……”


    见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她不动了，沉默片刻，鼓着劲抬眼看他：“能，换，吗？”


    “换一只丧尸？”祝白殷瞥了眼操作台上那只丧尸，不太愉快地垂下了嘴角，“确实有点丑，碍眼。”


    姜慕余摇头：“不。”


    “不换丧尸？”祝白殷反问，“那换谁？”


    “你。”


    姜慕余抿唇，满脸期待，还有点不好意思：“扎，你。行？”


    反正都是脱敏，扎想扎的人，这个敏脱得岂不是更快？


    祝白殷微笑着抬起手，用力按住她的脑袋，无情打破了她的幻想。


    “天还没黑，你做什么梦？就算真的做梦，你最好也别让我知道你做了哪些不切实际的梦。”


    最后在姜慕余的强烈反对下，针头终究没有扎到任何一只丧尸身上，包括她。


    祝白殷对此感到十分遗憾，说他好不容易想做一次好人，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指责她是一只不善良的丧尸。


    为了不被他逼着继续扎针，姜慕余只好憋屈地、窝窝囊囊地接受了他子虚乌有的指责，他还不消停，干脆从两人第一次见面那天开始数落她的“罪责”。


    说她会装傻，爱骗人，尤其擅长蛊惑人心；又说她坏心眼，嘴巴欠，特别不识好人心，狠狠伤害了他这颗想要做好人的心。


    ——他根本就是在说他自己！


    姜慕余忍无可忍，回敬他简直就是在胡说话八道，如果他想当好人，早就爽快地把她放出去了，哪里还会在这颠倒黑白地控诉她。


    看着她这副明明气得不行却因为说话不流畅而只能一字一顿说长句控诉他的气闷模样，祝白殷爽极了，笑了好久才闭上那张强词夺理、倒打一耙的好嘴。


    好吧，好吧，都是他的错。


    祝白殷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满心恶劣地想，那又怎么样呢。


    晚上，姜慕余快睡着时脑子里猛地闪过今天发生的那些事，睡意顿时消散，气得狠狠捶了几下被子。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能治得了他啊！


    气了半宿，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哄睡着，结果却做了个更让她破防的预知梦。


    梦里，未来。


    她竟然和祝白殷接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