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陶听过太多夸赞她的话,也曾害怕自己在外界的声音里失了真。但紧随其后的,是打压与批判,这些一并在她的学生时代穿耳而过。
没关系,没关系。
我有明晃晃的韧劲和亮堂堂的心。
每当这时,她不断告诉自己、勉励自己。
成长如抽丝剥茧般疼痛,细密而绵长,故而,接受并接纳自己的不足之处,必将是每个人亘古不变的命题。
……
暮色模糊,少年环臂站定在侧,鸦羽长睫在眼睑投落阴影,他的瞳孔黑得纯粹,光打下来,像极了一小片月亮、一小尾白鱼。
令他看起来相当柔软。
后知后觉地,书陶才明白过来,徐简野那些话,是在鼓励她。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良久,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角一点一点提起,牵出一圈极浅的笑漪。
而心里那股酸胀,也在同一时间翻涌上来,堵住心口、堵住喉咙、堵住所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徐简野,你知道吗?
对我来说,勇气是很珍贵的东西。
靠近你,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
站在你身边需要一点点勇气。
望向你的眼睛需要一点点勇气。
和你并肩走也需要一点点勇气。
总有一天,我想拥有你身上的气息,时间,以及视线。
我想用手背擦掉眼泪,再堂堂正正站在你的面前。
-
将入围竞赛的好消息告知叶盛美后,她霎时沉默下来,问的第一句是——会不会影响学习?
语气平平,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她原有的好心情也一点点浇熄。
书陶抬眸看见她紧蹙的眉,千言万语哽在心口,最终向她保证自己绝不会因此影响学业,这才作罢。
心中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若是让她知道,她眼里乖巧懂事的女儿,实际上是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立冬将至,这期黑板报主题是——“我眼中的冬”,恰逢文艺委员请假,无人接手。
书陶不愿意再像从前那般瞻前顾后,把握住机会,主动请缨揽下了这期板报。
中午,颜沛手指勾着一个塑料袋走进班级,她手一松,将其掉落在桌上,然后抬眼。
“你都三天没去食堂了,天天吃速食也太不健康了吧。”
教室最后面,一个清瘦少女正踩在凳子上,用水彩给黑板报描色。
“你回来啦。”听见这看似抱怨实则撒娇的尾调,书陶弯唇偏头,抬起袖子蹭了蹭鼻尖。
“你最好了沛沛。其实不帮我带也没事的,我自己也有带面包。”
“我都给你带了!你必须吃!”颜沛佯装生气,没一会儿又忧愁地叹气,“虽然从食堂带出来的也不见得有多健康……可至少比干巴巴硬邦邦的面包好点。”
她是真心疼书陶,看得心里捉急,每天不光高强度学习、忙竞赛训练,还得兼顾黑板报的设计,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南汀一中一共有三层食堂,一些方便外带的食物只在三楼有卖。
速食饭团和三明治虽说算不上好吃,但至少有菜有肉有蛋,比面包有营养。
“哎我跟你讲,我听说我们班昨天有人在三楼馄饨里吃出了一个巨大的蟑螂。”
颜沛说得绘声绘色,还配合着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太吓人了,谁能来管管我们学校的食品安全。”
书陶正琢磨下一步该怎么画,听了随口接下一句。
“活的蟑螂吗?”
“……”
颜沛痛苦地闭了闭眼,“当然是死的啊。”
要真是活的——
吃出蟑螂的人与那扑通扑通游泳的虫子大眼瞪小眼,先得被吓死。
同一时刻,走廊外传来一阵谈话声,由远及近。
“你这周回家吗?”
另一道嗓音先是低低咳嗽几声,才应道:
“看情况。不一定回。”
两人走进来,教室里除了两个女生之外空无一人,于是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
“是十一点半没错啊,”林之拉开一把椅子,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你俩五分钟就吃完饭了?”
没等人回应,他自己先否定了这种猜测:“不可能不可能,你们根本没去食堂吧。”
颜沛伸手指了指桌上塑料袋,“去了。”
“你们怎么不去?”
说到这个,林之可来劲了,凑过来一点,神秘兮兮地说:“我昨天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只蟑螂!”
“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你,”颜沛惊奇挑眉,“采访一下,味道如何。”
“感觉这辈子不想吃馄饨了。”林之一脸心有余悸,“幸好当时徐简野让我拍照留存,今天去找学校教务处索赔了。”
“赔了多少?”
“可多了,整整八百块!”
闻言,一旁的徐简野瞥他一眼,唇角扯了扯:“德行。”
他懒得再听林之大肆宣扬他的蟑螂事迹,转而看向未完成的板报,略一思衬,问道:“需要帮忙吗?我略了解一点画画。”
一上一下的两人目光相接。
徐简野是从后门进来的,离黑板很近,瞳眸需要微微抬起,才能正好对齐书陶站在凳子上的高度。
书陶手指一缩,她垂下眼,先一步移开视线,镇定自若地回答:“好啊。”
两人都不是话密的性子,就这么安静下来。
没多久,她默默从凳子上跳下,准备去洗颜料调色盘。
地上堆满了画黑板报的各式用具,乱糟糟的一片狼藉,书陶把凳子搬回原位,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窘迫。
正要俯身去收,徐简野却忽然蹲下身。
距离倏地贴近一瞬。
他动作自然地捡起书陶扔在地上的调色盘,朝卫生间洗漱台的方向走去。
书陶目光微滞,随即飞快地垂下去,眸中闪过一抹晶亮,唇角不受控地弯了起来。
即使她内心清楚,这不过是他的教养使然。
他向来如此。妥帖、有礼、进退得宜。
笑意微收,她由此想起了另一件事。
犹在军训期间,大家彼此并不熟悉,班委也尚未选出。
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让几个力气大的男生去搬书,留下的男生和女生负责分发。
那条消息大喇喇地在一体机屏幕上挂了很久,却迟迟没人应声,班内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没有一个男生愿意站出来表示自己能搬。
须臾,有女生忍不住说了句,班里男生怎么这么废物。
闻言,李杰斯带头冷笑:“你们女生不废物你们搬呗。军训站一天累死了,反正我不搬。”
彼时还没有当选班长的颜沛气不过,登时反唇相讥,“就你金贵?爱搬不搬,有本事等下发下来的书你也别拿哈。”
话落,她叫上几个女生,真打算自己去搬。
偏在这时,徐简野一行人现身门口。
他们像是刚从校外小卖部回来,每人手里拎着一罐冰汽水,瓶身尚且凝着冷气。
“凭什么是我搬?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男的。”
窗外蝉鸣不停歇地叫着,室内,李杰斯愤愤不平,还在没完没了地说,仿佛搬一次书就要了他半条命。
书陶听得无语。如果每个人都抱着他这样的念头,那就这么耗着好了,谁都别领书。
“吵什么?”
少年发梢微湿,眼皮轻掀,目光带着淡漠的打量,他手指漫不经心一勾,“啪”地一声,无数细密气泡瞬间涌入空气。
他扫了眼一体机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仰起头,两三口,将手里那罐百事可乐灌了个干净。
书陶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看过去,恰好瞥见他轻滚的喉结,和下方隐约可见的冷白锁骨。
空罐“哐”一声落进垃圾桶,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迈开长腿,径直往藏书室的方向去了。
跟在后面的几个男生互相张望几下,将一箱箱饮料放下后,也跟了过去。
留在班里的林之招呼说:“大家军训都辛苦了,班主任请我们喝水,可以过来自己挑。”
一眼看去,种类多得惊人。除去各种汽水、矿泉水、果茶,还有酸奶和牛奶,像是把整个小卖部都包罗了过来。
大家纷纷去拿水,书陶也跟了过去,凑巧看见林之把前面一个男生拦住,说:“为班级出点力都不愿意的人,就别来拿了吧。”
那男生自知理亏,讪讪地走了。排在后面的李杰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低声嘀咕了句“谁稀罕”。
后来他们才得知,那几箱水实则并非班主任方言礼所买,而是徐简野自掏腰包请的客。
总之,因为那件事,徐简野和颜沛赢得了班上同学的好感,也顺理成章地当选了班长。
-
周日下午两点,一中门口冷清寥落,书陶站上前刷脸,显示验证成功,现在还没到校门开放的时间,只能喊保安大哥帮忙从旁边开侧门。
保安大哥从窗口探出脑袋,眯了眯眼睛观察,打着哈欠开门,“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早来学校?”
书陶轻声道谢,笑着应答:“来画黑板报。”
十月底,秋意渐浓,连日气温偏低,难得今日放晴,是个少见的大晴天。
因为借口早点来学校学习,饭都没顾上吃,书陶拿了个面包啃着,慢吞吞往教学楼走。
一路经过,沿途的教室全都门窗紧锁,里面黑漆漆一片,放眼瞧去连灯都没开一盏。
故而,当她真正站定在自己班级门口,看见里头灯光大亮、门窗洞开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
这周隔壁新搬来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小孩。
孩子正是精力旺盛、一刻也闲不住的年纪,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吵吵闹闹的声响没断过,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夫妻俩争执的声音。
返校日,徐简野索性早早到校来寻个清净。
只是还没独自待多久,教室就迎来了一个和他怀揣同样想法的闯入者。
听到动静,徐简野撩起眼皮。
他斜靠椅背,长腿懒懒地拘在桌下,一只手搭在桌沿,埋在皮肤下的血管透着淡淡的青。
逆光看过去,他的瞳色尤其深,长睫在眼下压出一道浅淡的影。
而女孩怔怔立在门梁下,低马尾垂在颈后,碎发掩着半边眉眼,露出的耳垂白皙通透,显得特别乖。
手里甚至抓了个小面包。
没预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书陶指节收紧些许,手脚都紧张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谨慎地开口:
“是提前来…画黑板报的吗?”
“嗯。”徐简野随意应了声,低垂眼睫,手上翻找的动作没停。
他还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言简意赅。
“你画的这版看得出来已经很完善,我只添了点小细节。”
书陶将纸拿在手里,大致扫了一番,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纸上的设计,和她心里预想的润色方案,奇迹般地完全重合。
这算不算是一种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
听起来尤其亲密的一个词。
她抿抿唇,莫名高兴起来。
两人一同修改黑板报。徐简野立在书陶身后,替她把控着整体效果。
“这里歪了。”
见她没找准位置,他向前一步,修长手指在黑板上轻轻一点。
“好的。”
书陶连忙低下头去调整,鼻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些干燥的温热,一触即分。
这个距离……似乎有些太亲密了。
书陶动作一僵,就此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徐简野敏锐觉察到这怪异的氛围,低声说了句“抱歉”,不动声色地将距离拉开。
她垂落眼帘,刻意躲闪他的目光,回答快得差点咬到舌头:“没关系。”
堪堪一个小时,黑板报便大功告成。
二人各自返回座位。
垃圾桶就在手边,可鬼迷心窍地,书陶没有把那张稿纸丢进去。
而是夹进了日记本里。
毕竟是徐简野亲手画的,哪怕已经物尽其用。她还是想留下来,当作一点纪念。
一中的分班选科,通常在高一下学期初。
那意味着,等到冬天过去,她就再也不能借着收发作业的由头,跟他说上一句话;也不能装作有题不会,得到片刻拉近的距离。
明明是崭新春天的倒计时,而她困惑,为什么数着数着,会变成分道扬镳的离别之时。
不管怎样,往后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是既定的事实,谈不上悲观,只是有些许的遗憾。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桌肚。旋即幅度极小地偏过头,朝后看了一眼。
就见他倏地掀开眼帘,目光染了几分迟疑,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心脏砰砰不止,书陶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她那堪称变态的行径,强装镇定,仓促地错开视线。
……做贼果然心虚。
-
2022年的冬天到来之前,南汀一中出了一件轰动一时的大事。
陆续有学生和老师在食堂用餐后出现上吐下泻等一系列症状,被送往医院观察就诊,初步判定为食物中毒。
殃及人数实在庞大,严重影响到教学生活,又无法确定是哪样食材出的问题,食品安全总局与教育局来彻查此事。
学校索性直接遣散所有学生回家上网课。
前段时间的“蟑螂事件”传到方言礼耳中,他想着大家近来表现不错,那天中午大手一挥,点了一整个班分量的肯德基,请全班吃了顿饭。
因着如此,他们班没有学生去食堂用餐,也就没有人中招,也算是因祸得福。
不得不说,在家上网课真的是对自制力的一大考验。
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
好不容易对着狭小的屏幕上完上午的课,书陶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研究起手上的手机,是叶盛美以前用过的一部水果6s,没有插卡,好在用起来流畅,上网课绰绰有余。
q.q账号登的也是叶盛美的。
刚开学添加联系方式的时候,颜沛说顶着家长的账号聊天未免太过瘆人,很慷慨地送了她一个自己的q.q小号。
只是她不常拥有手机的使用权,那个号至今为止没怎么登过。
有了上网课的契机,书陶不太熟练地切换账号,颜沛将她拉进了一个没有老师在的班级群。
进群时,群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开黑打游戏。书陶列表里只躺着颜沛一个人,满屏陌生的网名和头像,她一个也认不出。
直到那一局游戏打完,有人这才注意到书陶。
-【颜沛沛,你拉的这是谁啊?】
-【书陶呀。】
群里陆陆续续有人发“欢迎欢迎”,书陶扒拉半天,找出一个企鹅旋转跳跃的表情发过去,就这样尴尬地结束了这场群对话。
她果然还是不太习惯别人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总感觉被挠痒痒似的不自在。
吐出一口气,她开始一点点往上翻群里的聊天记录,直到停留在某一页。
-【@x班长,……】
x。
他的网名原来是x。
好像又有渠道能多了解他一点,书陶心底燃起一种莫名的振奋,连带着感受不到任何饥饿。
她一边羞愧于自己像阴暗爬行的老鼠,一边花费午休时间刷完了所有能看见的聊天记录。
凡是和徐简野有关的,都会反复地查看与揣测。
他不常在群里说话,偶尔出现几次也只是通风报信,或是和朋友插科打诨,次数少得可怜。
他发消息从来不带标点符号。
他不用表情包,也不像很多人喜欢加语气词,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会玩游戏,但习惯单机。
……
书陶一遍遍点开他的头像,放大,又反复观看他的个性签名与精选照片。
有点想加好友,可似乎没有理由。
退回群聊放下手机,她在房间里焦虑地转来转去,想要寻找到一个既合理又不奇怪、既不突兀又正大光明的理由。
不小心加错了?
不行不行,万一他说“那就删了吧”该怎么办。
扩列?
只扩他一个人会不会不太好?是不是该把全班都加一遍。那对她来说难度有点大。
问问题?
这倒是个好理由,但她最近确实没找到什么能问的题目。也不行。
况且,他也不一定会同意吧。万一被拒绝了呢?她还没有准备好去承受那种风险。
还在犹豫徘徊间,书陶忧愁地坐回原位,目光一瞟,恰好瞥见群聊里多了一行令她胆战心惊的内容。
方才还觉得很狭小的手机屏幕陡然间变得巨大且烫手,赫然在目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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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文字的那一刻,书陶心脏骤停,一时间慌张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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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qq群-2022级高一(18)班学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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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会有很广阔的未来。我笃定、且坚信。
那我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勇敢点呢。
我的未来在哪里?
10、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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