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禁足的消息随着张九去重华宫顿时传遍了整个后宫,知晓这消息的人,无一不感慨陛下对淑妃娘娘的偏宠。
永和宫中。
张九刚刚离开,江贵嫔卧坐在软榻上,一身素色软袍,鬓发松松挽着,看着张九送来的那对白玉如意和几匣子补品,面色平淡。
她的位分在诊断出有孕时刚升得贵嫔,此次只有补品,江贵嫔并不意外,她在乎的是陛下对淑妃的处罚。
漱月答:“淑妃娘娘被陛下禁足了。”
“只是禁足?”江贵嫔失声问,她猛地坐直身子,牵动了小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可她顾不上,一双眼睛盯着漱月,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身旁的漱月、半秋心头一紧,双双垂首屏息,紧张地凝着自家娘娘。
江贵嫔的脸色本就因小产亏虚苍,此刻听完漱月回禀,那双素来温婉柔和的眸子,骤然蒙上一层浓重的戾气与猩红。
江贵嫔气得脑袋发晕,眼前一阵阵地泛黑,余光中,看见那象征这恩宠的瓷器,只觉得讽刺:“将那花瓶拿来。”
半秋不敢耽搁,连忙快步上前,取来了那只御赐瓷瓶。
那是一只青釉莲纹瓶,釉色温润,瓶身上绘着几枝将开未开的莲,是江贵嫔最珍爱的一件瓷器,摆在内殿最显眼的位置。
花瓶一落入江贵嫔的手中,下一刻就要被她摔出去。
“娘娘息怒!”漱月与半秋吓得魂飞魄散,双双跪地。
娘娘没别的喜好,就喜欢瓷瓶,陛下知晓后,凡是有上贡的,都会送到永和宫来,娘娘都珍惜地一件一件摆在多宝阁上。
这一蹲,在娘娘生辰时,陛下送给娘娘的生辰礼,娘娘格外珍爱,平日里旁人连碰都不能碰,连擦拭都是娘娘亲自来。
如今,却要摔了。
跪地的两声急呼,猛地将江贵嫔混沌的神智拽回一丝清明,高举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漱月急急道:“娘娘,这瓷瓶是御赐之物,日日摆在殿中,娘娘若摔了,陛下下次来,定是会发现的。”
气头上,娘娘摔了,一时半会倒是出气了,但陛下可不是什么好性的人,一旦发现,看在娘娘小产的份上,是不会动怒,但总归是不好的。
江贵嫔的理智慢慢回笼。
是,因着小产,陛下尚且对她有怜惜,甚至会有些愧疚。
这怜惜、愧疚,是旁人求而不得的。
她摔了,这份别样的情愫,就没了。
得不偿失。
那只扬起来的手慢慢放下来。
见此,漱月半秋眼疾手快将瓷瓶接住,半秋去将瓷瓶放回原位,仔细摆正。
漱月见神色依旧沉冷的娘娘,连忙将未说完的话补上:“娘娘,淑妃被陛下禁足了半年,宫权还没了,在宫中威信大不如前。”
这惩处,是不重,但也不轻了。
江贵嫔没接漱月的话,但脸色缓和许多。
宫中她和淑妃最是得宠,她小月子只需做一个月,而淑妃禁足却是要半年,没了淑妃争宠,她的机会便多了。
寿康宫。
楚妤正在用膳,半夏将打听到的消息禀报上来。
她错愕,沉默了片刻。
这惩罚就代表,陛下也没有查到。
那人做得这么隐秘吗?
楚妤眸中掠过一抹深思。
还是说,陛下查到了,却不打算再往下查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心思却早不在膳食上了。
江贵嫔小产,陛下一个月进后宫的次数骤减,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去永和宫。
前朝大臣知晓江贵嫔小产,十分懂眼力见的也没有提第二次选秀。
至于后宫,唯一能提此事的德妃,也无心主动提。
淑妃被禁足,江贵嫔小产,往日里事不少姜太妃,近来都格外安分,眼下宫权握在她手中,宫中好不容易消停几日,一堆新妃进宫,又要闹起来,她可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陛下不提,德妃就当不知道。
转瞬到了四月中旬。
地气回暖,春风遍拂,整个皇宫的人都褪下厚重冬装,换上轻薄鲜亮的春衫,檐下花木次第抽芽,处处皆是融融春意。
张九方才得了一桩紧要消息,不敢耽搁,匆匆进了听政殿。
彼时陛下正在接见大臣,他不便回禀,只能垂手在一旁候着,待到那名大臣躬身退出去,人刚一走,张九立刻快步上前。
自那晚过后,陛下再没有和楚姑娘单独相处过。
他也没弄清陛下和楚姑娘是个什么意思,但有一点他能确认,若今日这事他没有禀报,或是因着他耽搁了,恐是少不了几个板子的。
“陛下,太后娘娘今日传了柳夫人进宫,商议婚事。”
魏恂掀了掀眼皮,柳夫人?
他回忆,那册子上,有一人姓柳,在上个月就领了差事,是要外放,如今一个月过去,已经去了。
外放官非召不得回京,人都走了,议什么亲事?
难不成,她还打算成一个没有新郎官在的婚?
在他面前,半点都委屈不得,换了一个人,她倒是心甘情愿,还愿意陪那人吃苦,到穷乡僻壤上苦苦熬上几十年再回来。
一时间,魏恂觉得荒谬,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她是不是傻了。
册子上的人,可就只有这个姓柳的最差。
有宫人走进,躬身禀报:“陛下,礼部尚书求见。”
魏恂收敛思绪,将方才那点情绪压下去:“传他进来。”
礼部尚书进殿,说的正是选秀的事。
春闱已过,按照祖制,大选应当即可提上日程,前些日子因着江贵嫔的事压着,现下已过去一个月了,再晚,可就要要入夏了。
魏恂听完,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先拟章程。
……魏恂从听政殿出来,已日落西山。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斜落,将朱红宫墙镀上一层浅浅的橙,只是这暮色来得滞重沉闷,霞光浑浊暗沉,漫天云层层层堆叠、低压枝头,半分通透暖意也无。
张九躬身跟在魏恂身后,请示:“陛下,咱们是回宫还是……”
魏恂:“回建章宫,传德妃。”
“是。”
话音刚落,魏恂却倏然改了主意,语气沉敛:“罢了,朕亲自去一趟甘泉宫。”
陛下去甘泉宫,一贯是有要事,今日礼部尚书进宫,就说了选秀的事。
张九问:“陛下是用辇还是……”
除了晨起时的行武,陛下一整个白日都是坐着的,进后宫,若是很近,陛下一般会走去,全当做活动筋骨,甘泉宫相邻永和宫,都离听政殿不远。
“朕走去。”
从听政殿到甘泉宫,横穿御花园的路,是最近的。
他这些日子,去得最多的就是永和宫。
她若是有意的,便会在那里堵他。
魏恂淡淡挑眉,眸中露出些许的兴味。
暮色沉沉地压着满园花木,连鸟雀都不叫了。
魏恂沿着石径往前走,张九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绕过一处假山,前头是一片开阔的花圃,石径从花圃中间穿过,两侧种着各色时令花卉,暮色里看不大分明颜色。
行至花木幽深的曲径处,迎面恰好撞见一行人缓步走来。
是楚妤。
她身侧跟着两名宫人,宫人手中稳稳端着几盆新移栽的清雅花草,想来是刚在园中点弄花木,正要离去。
今日的楚妤一身月白束腰春裙,盈盈一收的纤腰衬得身姿窈窕纤柔,身姿绰约无双。
瞧见来人,楚妤步履顿住,垂眸敛神,身姿微微一屈,屈膝行礼。
腰身轻盈弯折,身姿温婉又端庄,一礼行得规矩雅致,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温婉动人。
微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垂落的腰间香囊随之轻晃。
魏恂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停了一瞬,和一个月前千秋宴上的是同一个。
“参见陛下,陛下圣安。”柔和的嗓音落于两人之间。
魏恂立在原地,神色平淡无澜,薄唇轻吐二字:“免礼。”
语毕,他便收回目光,抬步欲从她身侧走过,似是全然无意多做停留。
楚妤看着他漠然的侧脸,当即抬步上前,纤巧身影微微前移半步,堪堪拦住了他前行的去路。
今日她在这御花园中,已等了许久。
魏恂脚步顿停,垂眸看向眼前的女子:“做什么?”
楚妤抬眸望进他深邃暗沉的眼眸,直白坦荡:“臣女有话,想同陛下说。”
魏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语气疏离冷淡:“不是已然定下婚事,将要嫁人了?表妹这般举动,不成体统。”
楚妤眉心微蹙,心头泛起几分不解与茫然。
她是真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是他装作不懂,柳家,是她最不可能去的人家。
楚妤抿了抿唇,想开口,可人太多了。
他身后跟着张九和随行的内侍,虽都垂着头,但耳朵都竖着。
张九是察言观色,他上前一步,朝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又朝楚妤身后的半夏落葵微微颔首,想要带着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可比张九动作先一步的,是楚妤。
她上前一步,抬眸清亮亮的望着魏恂,眸子里全是澄澈,软声唤了一声:“表哥。”
说着,她伸手去拉了拉魏恂的衣袖,带着一点勾人的意味。
魏恂眸色一暗。
15、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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