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再次连通，乔嬴已经点好了菜，正坐在临潼一家非常有名的川陕家常菜馆。


    之所以来这家，是因为这边既可以点川菜，又可以点陕西本地特色菜，很适合游客。


    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乔嬴对着手机道：“这里是临潼本地一家家常菜馆，有些游客可能接受不了本地口味，这里是可以点米饭炒菜的，本地人更习惯面食，也有酸辣土豆丝，或者酱龙骨这种关中菜。”


    恰好这时，服务员将一盘菜放在了面前，麻婆豆腐冒着热气，一旁玻璃杯里盛着乳白色的热豆浆。


    “这个是麻婆豆腐，味道比较重，听说在海外也很有名，这个你喜欢吃吗？”乔嬴将镜头对着一盘菜，低头开始品尝起来，“我在番薯上看到很多外地人吃不惯陕西菜，说是这边没什么吃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要真是想吃米饭，菜馆也是有很多的……”


    谁知，没有等来对面回答她的问题，嬴政反倒开口发问：“此为又为何物？豆腐？可是腐烂的豆子？那白浆又为何物？”


    乔嬴：“……”想起来了，这人不在乎食物味道，只关心食物是用什么做的，先别提麻婆豆腐这么有名的菜美国有没有，哪怕没吃过，作为华人，也至少知道豆腐是怎么做的吧，还有豆浆都不知道的吗？


    愣了下，乔嬴才无奈道：“就是大豆做的，豆腐工序繁琐，费时费力，非常辛苦，也是用石磨把泡好的豆子研磨成豆乳，过滤掉豆渣，留下豆浆，随后点卤，压出多余水分定型，我自己没有试过，但也知道大概……”


    “你口中所言大豆，又是何物？”嬴政继续追问。


    “啊？”乔嬴呆住了，这人这段时间是一直在cosplay秦代人吗？连豆子都不知道？


    “那个，咳咳，在秦代豆子应该是叫菽，秦简上写的是叔，是西汉才开始叫作豆。”乔嬴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擦汗，行吧，客户走火入魔，她就配合着吧。


    “菽？黔首常食之菽，那便是你口中所言大豆，可菽多蒸煮食用，菽叶做藿羹，你盘中之物，软嫩，全然不是菽饭模样，可有你所言豆腐制法？寡人必有重谢。”嬴政连忙问道，语气里竟有了些急切。


    “行，我传给你，加水量不好掌握，我找个最详细的法子，豆浆很简单，用石磨磨出来的浆液，但一定要煮熟了喝……”乔嬴搜了很多图片，都比较粗糙，干脆找了一段古法制作豆腐的视频，发了过去。


    “菽的用处特别多，能做出各种各样豆制品，除了豆浆和豆腐，还有豆腐干，素鸡、腐竹、豆腐皮，每一种吃法都不一样，是我们餐桌上每天都离不开的食材……”发完视频，乔嬴说道。


    对面的嬴政听得非常认真，“这些可都有工序？”


    “虽然工序繁琐，卖豆腐的非常辛苦，但方法应该不难，我一起打包发给你。”乔嬴好人做到底，干脆把那些豆制品各种做法的视频也发了过去。


    折腾了好半天，乔嬴道：“你先看，我吃完饭，到了阿房宫再给你打视频。”


    而此时的嬴政，心神已经全部被看到的那些制作视频所吸引。


    寻常菽，在黔首眼中也是粗劣难食，在这2200年后的后世，却被衍化出万般吃法，这一刻，他愈发笃定，这后世女子带来的种种技艺，终将利泽万民。


    章台偏殿，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


    嬴政端坐在席上，方才他已经着手将各种菽的制法画在了帛上。


    两个时辰过去，嬴政一点疲累都没有，反倒双目发亮，胸腔满是震动，精力充沛。


    按捺不住胸中激荡，嬴政转头看向一旁随身侍立的寺人，语带急切：“寡人命人打造的石磨，可成了？”


    阍连忙垂首回禀：“回大王，匠人已赶制出一套简陋石磨，尚且粗糙，如今正在府中打磨，尚未完工。”


    “不必苛求，取了菽粒，将菽磨成细浆，煮沸，速速呈来，寡人要亲口尝尝那豆浆。”嬴政摆手催促道。


    阍不敢耽搁，道：“诺！”


    寺人快步退下。


    嬴政低身继续描摹那些从视频中学来的豆制品制作方法。


    片刻后，温热的乳白色菽浆便被摆在了案几旁，冒着袅袅热气，混杂着淡淡的菽香气。


    执起勺，嬴政浅尝，温热的白浆入口，褪去了生菽的苦涩，略显粗糙，不似那后世女子杯中乳白色浆，但好过蒸煮而食。


    “善，菽浆温润，远胜藿羹。”言罢，嬴政抬手，从那一摞帛书中取出自己仔细誊抄过的那一卷，每一步都是他仔细描摹的，从浸菽、磨浆、滤渣、煮浆，到点卤，到压制成型，非常详尽。


    将帛书递给阍，嬴政语气郑重：“速将此套制法转交尚食局，令尚食官依方试制菽，石磨调好后，反复试验，务必早日制出豆腐。”


    阍双手接过帛书，心中满是疑惑，却躬身应诺，速速退出大殿。


    大王今日实在是古怪，又是打磨石磨，又是磨细粉，现在又要磨浆，制作什么豆腐？那是什么？


    大王速来勤政，日日操劳军国大事，从未耽于口腹，今日却频频试寻常黔首吃食，着实令人不解。


    阍一边狐疑，却也不敢耽误大事。


    ……


    另一边，乔嬴开车来到阿房宫前殿遗址旁，发了短信给嬴政：


    乔嬴：【我到阿房宫了，你在忙吗？】


    嬴政停下手头政务，写道：【寡人不忙。】


    视频连通，镜头前出现一片巨大的夯土台基，静静伫立在路边。


    “你看我现在站的地方，这就是秦始皇嬴政在他47岁的时候，征调了70万刑徒劳工修的阿房宫，当然还有一部分人去修骊山的皇陵，可以说，这就是秦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徭役太重了！”


    嬴政：“这夯土便是阿房宫？”


    乔嬴道：“我记得小时候看到这个大土坡就很奇怪，关中平原上，怎么好端端多出一个像山不是山的大土坡，上面荒草丛生，很多小孩会在坡上乱跑玩捉迷藏……”


    “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当年始皇大大举国人力修的烂尾楼工程——阿房宫夯土台基，你看看吧，两千两百年后，这里还剩下什么？”


    环顾四周，乔嬴将视频沿着这一段转了一圈，这才继续道：“这里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前这边还修了一座仿古的阿房宫景区，后来也废弃了，哦对了，除了周边有个村子叫阿房村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镜头对面，年轻的嬴政满心都是东出，一统天下，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实现千秋功业后，会因为想修一座宫殿和陵寝，徭役繁重，而导致大秦二世覆灭……


    见对面太过安静，乔嬴开着玩笑道：“不过始皇大大陪葬的兵马俑，倒是成了后世的世界级旅游景点，现在供全世界参观，早上你也看到了，淡季有很多外国人在那里参观的。”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对面的年轻版嬴政听完，反倒脸色一沉，一股对自己老年的委屈感油然而生，语气便也带着明显的愠怒。


    “既秦始皇嬴政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千秋伟业，阿房宫便罢，他只是想为自己修一座陵寝，有何过错？修一座陵寝，便要亡国，黔首便要反？寻常诸侯尚且有陵有墓，秦始皇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如何死后连一处安息之地都不配有？”


    乔嬴：“你怎么委屈上了？我这个始皇吹还没说什么呢？我只是实话实说，修陵寝本来就没错，你别搞错了，我站在始皇大大一边的，只是黔首太苦了，七十万民夫，常年不休，无偿徭役，民心不稳，迟早出事。”


    “如何不能修？”嬴政越想越气，这后世女子一直在肯定始皇帝的功绩，却又这般调笑他未来修的陵寝成了任人参观的景点……


    收起笑容，乔嬴认真道：“能修，当然能修，我始皇大大值得拥有最好的东西！不就是一座陵寝，一座阿房宫，要是有钱，给他修十个八个的，随便修！”


    嬴政面上露出几分啼笑皆非之色，方才这女子还屡屡阻挠大兴土木，转瞬间，又言富足便可任意修……


    语气不禁带上了几分不解，嬴政微微前倾：“莫非卿所言，府库充盈，便可肆意为之？”


    乔嬴连忙摇头：“不是钱财的问题，而是在于民心，如果民夫轮班征调，比如说每半年换一批役夫，轮番征调，这样那些远离家乡的民夫就可以回家休养半年，而且，如果官府包吃住，还让他们有工钱拿，徭役没有那么重了，民心也就向着大秦了。”


    “已经看过阿房宫了，我准备去找一家葫芦头泡馍，下次带游客来可以过来这边。”


    说完，乔嬴准备挂了，谁知，那边刚才还委屈上的男人，忽然开口问道：“轮班征徭役、供给衣食，除此之外，尚有何等方略，可以使天下黔首心向大秦？”


    “别的方法吗？”乔嬴略作思索，“就像我刚才说的，一个人有饭吃了，不用长久服徭役，还要对未来充满希望，知道自己有上升的通道，比如说秦军的军功爵制，让大秦军人勇猛无敌，战无不胜，始皇大大才在10年内一统天下。可是，天下统一后，就没有更多的仗要打了，除非始皇继续往欧洲打，但那样也需要更多粮草，不是短期的事情，大秦最初就是要休养生息才对，就像是汉初那样。”


    “那该是何等途径？”嬴政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