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什么呢?”荣鸿熙好以整暇地看着,感觉十分有趣,要知道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章衍舟面对陌生的未婚妻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如果不是正主还在这里,他肯定要嘲笑一番。
“没什么。”若无其事的章衍舟转过头,“想吃点什么?”
“台湛刚刚去安排了。”荣鸿熙斜靠着一旁的栏杆,大大咧咧又自带倜傥,“永安的蛋糕最好,姚小姐吃过了吗?”
“刚刚试过了。”南楠说,“确实味道很好。”
“南楠是哪里人?说话真好听。”邵安娜笑问。
“祖籍杭锡。”南楠笑了笑,“邵小姐是广南人吗?”
“刚刚就说叫我安娜就好了啦。”邵安娜作不满状,十分活泼可爱,“不叫我不回答。”
南楠有些不好意思,羞涩道:“安娜姐。”
章衍舟轻笑一声,南楠看了过来,他挑挑眉,似是看出来她的装模作样。
南楠垂下眼,没有理会。
章衍舟失笑,同时感受到另外一个人的视线,他偏过头,就看见荣鸿熙朝他眨眨眼。
章衍舟懒散地后靠,姿态放松,微微摊手,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荣鸿熙不知为何觉得拳头有些硬。
“你怎么知道我是广南人?”邵安娜看起来十分好奇。
“只是语调有些特别,我以前的姆妈也是广南人,你说话的声音有些像。”南楠说。
邵安娜夸赞:“南楠,你真聪明。”她笑起来时更为明艳,“我是江港人,也算是广南人。”
南楠问她:“安娜姐是在美国留学吗?”
邵安娜顿了顿,笑着点头称是:“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英国留学,见见女王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衍舟?”
“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我们没什么不同。”章衍舟很随意,见南楠看过来的好奇,问她,“你想去吗?”
邵安娜在一旁笑:“南楠还年轻,想去的话是可以考虑一下。”她揶揄道,“衍舟,既然你都问了,那留学的费用你可也得大方点。”
章衍舟轻笑:“那是自然,章家还不至于这点钱都出不起。”
他认真地又问了一遍南楠:“你想去吗?”
南楠感受到了他的认真,有些惊讶,片刻后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不必了,我还是想在国内。”
她感受到身旁的男人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是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却十分仔细,有一种被人观察看透的错觉。
“那正好,去上嘉大学上学吧。”章衍舟看起来是随意地说,但听的人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一次姚南楠顿住。
去问一个吃不饱饭的孩子未来要怎么穿金戴银,不如现在就给他足够的粮食。
章衍舟看到了她隐藏的期待,却没有揭开这个掩饰,他抓住了她的渴望,以一种无法逃脱、无法隐藏的姿态令她以一种并不被冒犯,不感到难堪的方式获得想要的。
南楠抬眸看他。
青年斜倚着靠背,高大的身躯放松,手臂随意搭在一旁,似乎能和她的碰到一起,姿态懒怠又自在,可他说话时眸光凝定,神情认真,黑眸中是她的倒影。
南楠定定地看他几秒,忽而笑道:“好啊。”
章衍舟听到这一声好,不知为何也感到有些高兴。
“喂我说老章注意一点好不好,我们两个大活人坐在这里你是当我们不存在吗?”荣鸿熙嚷嚷,他左看看右看看,南楠看见了他眼中同样的揶揄。
章衍舟勾唇一下,尽显风流姿态:“受不了你就先走。”
荣鸿熙:“你这家伙!”
“二哥,在聊什么?”此时的台湛正好去交代服务员回来,他坐在圆桌最后一个座位上,笑着问。
荣鸿熙翻了个白眼:“在看你二哥难得的恶心样子。”
邵安娜在一旁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
台湛环视了一圈,在目光与南楠对上时微微颔首打招呼,他笑道:“鸿熙少爷,我记得你也有一位未婚妻。”
荣鸿熙顿时神情有些垮,他掩饰地喝了一口水:“我没什么可说的。”
南楠有些好奇。
台湛笑而不语,邵安娜也轻笑。
章衍舟慢悠悠道:“他的未婚妻是青梅竹马,14岁两个人就私定终身,上周二人吵架,未婚妻跑日津去了。”
“日津?”南楠问,“是去留学吗?”
邵安娜看了看荣鸿熙,见他没反应,笑着解释道:“他的未婚妻是联运嘉江运输公司的大小姐林澜,林小姐的干爹是日津人,她时常会在日津玩耍,向来是这次鸿熙没有早早道歉,让她气消。”
荣鸿熙勉强笑了笑,不复刚才没心没肺的模样:“这样的事就不用在姚小姐面前揭穿我了吧,姚小姐,让你见笑了。”
南楠摇了摇头,轻声道:“荣先生您仪表堂堂,又十分幽默,想来林小姐不会生您的气太久。”
荣鸿熙笑道:“那借你吉言,多谢你。”他瞥了眼章衍舟,“姚小姐,日后若是章衍舟这个家伙有对你不好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来替你出气。”
南楠掩唇笑,章衍舟淡然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几人说笑,又吃了服务生后续上来的点心,都有些饱。
此时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整个上嘉变得璀璨起来。
“要不要去跳舞?”荣鸿熙还不想回去,他一眼就看见不远处已经亮起招牌的百乐门,朝着南楠笑道,“姚小姐,你初来上嘉,是不是还没去过百乐门?既然来了,要不要去玩玩?”
如果南楠穿的还是刚出门的那一身保守的袄裙,荣鸿熙是决计不会说出这番话来,这种话对于那种从古旧家族出来的大家闺秀来说其实是冒犯的。
但她今天穿着这一身漂亮的旗袍,让荣鸿熙以为她也是早早接触了新思想的新式青年,且在刚刚的聊天中,她也常常说出一阵见血的言论,荣鸿熙才说出这番话来。
其实就是南楠魅力值达标以及特殊外观触发了百乐门支线,如果她没换上旗袍,恐怕这个支线就错过了。
章衍舟微微皱眉,但他看见南楠有些兴致勃勃的模样,最终没有出言扫兴。
台湛也觉得有些不妥,但他看见章衍舟默了默出言同意,想想一会儿便多加派人手。到底有二哥在,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秋月一行人早在章衍舟人到来之后,被南楠轻声劝回去了,她想到有章衍舟在,家中太太也说要多让二人接触,秋月在章衍舟的默许中,带着小陶也先行回了章公馆。
若是让秋月知道章衍舟要带南楠去百乐门,恐怕第一个就跳出来劝说。
此时正是傍晚,各类车辆、黄包车已经开始排队,门童拉门迎客,打扮时髦的公子小姐说笑而入。鎏金招牌已经亮起灯光,仿佛闪耀整个上嘉。
南楠看得目不转睛,自从画面升级后,一切体验完全不同,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真的就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他们是坐车来的,自有门童开门,章衍舟在一旁扶着她下车。
邵安娜和荣鸿熙说笑,有眼尖的服务生立刻上前来带路。
见邵安娜挽上了荣鸿熙的手臂,南楠看了眼章衍舟,对方恰好也正看向她,漂亮的桃花眼一眨,长眉微挑,将手臂微微弯起,似在示意什么。
南楠自然不会错过,她顿了顿,抬起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秒,才缓缓深入男人的臂弯。
章衍舟在等待,直到她伸出手,他神色未变,虽然二人不曾说话,却似有一股暗流在中间涌动。
他们一同走入了大门,水晶大灯映得大理石地面熠熠生辉,爵士乐曲缠绵起伏流淌而来,萨克斯飘扬,杯盏轻撞,绘成一副靡丽的画卷。
越往深处,能看见满是人的大舞池,人群在中间起舞,四周是高低错落的卡座,周边回马廊环绕。
五人被带到颇为私密的小卡座中,一旁是金光小舞池,灯光柔和,音乐舒缓,男男女女在中间跳着华尔兹。
“姚小姐是第一次来吧。”荣鸿熙跟自己家一样,大大咧咧落座,十分熟练地从服务生托盘中拿了一杯酒,不忘笑问,“会跳什么舞吗?”
常年待在乡下的姚南楠从未来来过这样的地方,更谈何跳舞。
南楠从栏杆上往下看,看见舞池中一对对男女起舞,女人的裙摆就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
她并不是因此会感到不好意思的人。
“我不会跳舞。”她轻声说。
“没有学过吗?”邵安娜惊讶,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姚小姐看起来什么都会。”
她今天的打扮,一点都不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邵安娜掩饰住内心微妙的不甘,面带笑容。
她一直以为章衍舟乡下来的未婚妻应当是那种木讷的土老帽,但是见了才发现,对方打扮时髦有气质,谈吐竟也同样不俗,让她胸口微微发闷。
尤其是看见衍舟如此温柔地对对方,邵安娜见过章衍舟风流模样,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所有女性都是一视同仁,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特殊对待一个女人。
姚南楠平心而论,容貌顶多算是清秀,隐约能见到日后长开后应当不差,但在章衍舟身边,什么样漂亮的女人没有,难道就凭一个婚约,就能得到他的特殊对待吗?
看着章衍舟看她的眼神,邵安娜轻轻吐了一口气,至少现在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多谢安娜姐夸赞。”姚南楠微微一笑,目光和她对视,邵安娜微顿,“没有人教过我,不像安娜姐,什么都学过,什么都懂,真是太厉害了。”
姚南楠看起来一脸认真艳羡,但是邵安娜听出了话语中暗藏的机锋,身子有些紧绷。
“我教你。”章衍舟坐在姚南楠身旁,他目光落在邵安娜身上,让对方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他看向南楠,“想学什么?”
昏暗柔和的灯光下,南楠抬起头看他,光影朦胧的流淌在他的脸上,眉骨深邃,鼻梁挺拔,他微微垂眼看她,周身懒散,黑眸却很清亮。
“你愿意一直教到我学会为止?”南楠直视他,坐姿端正不曾懈怠,挺拔优雅,和懒散的他鲜明对比。
对视几秒,章衍舟瞳仁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年纪轻轻,脾气挺大。”
他的声音混杂在音乐声中很低,只有离他最近的南楠听见了他在说什么。
男人听不出两个女人之间的机锋吗?那得看他愿不愿意在意。
南楠说:“不乐意的话,我让台湛教我。”
这句话大伙儿倒是都听见了,坐在一旁喝酒的台湛莫名被喊,他装作一副慌张模样摆手:“别拿我开玩笑啊姚小姐,二哥不会放过我的。”
章衍舟有些无奈,他站起身,随后高大健硕的身躯朝着南楠微微俯下,他伸出手,举手投足间流露着随性洒脱,语气听起来认真:“姚小姐,有没有这个荣幸,能邀请你共舞一曲?”
姿态挺拔的姚小姐抬眸,柔光洒落在她的浅色眼眸,映着清亮的光与小小男人倒影,她微笑,将手放入大掌中。
“章先生相邀,怎敢不从?”
这一句话,似曾相识。
9、民国掠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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