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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虽说只是衣冠冢, 但令莺怔怔站着,双腿犹如被钉住了一般,脸上忽然火辣辣地疼。


    倘若阿娘真有在天之灵……自己应当羞愧万分, 无颜面对她才是。


    同样身为人母, 至少在令莺记忆中,阿娘对父亲虽有怨尤,却仍是心甘情愿生下了她。


    母女二人相守,阿娘也曾自在欢喜过几年。


    那自己呢?她可曾对得起自己?


    人人都艳羡她福泽深厚,分明出身崔氏, 却能引得天子独宠,甚至不惜为她改名换姓,当真是好一场泼天富贵。


    既如此,令莺费尽全身气力,扑腾挣扎,最终不还是被元霁死死握在掌中吗?


    她从前又何必要自找苦吃?


    令莺脑子木木的,却仿佛受了某种蛊惑, 在想方设法地自欺欺人。好似一旦屈从,面前这一切便不再那么痛苦,她也仍能留有几分尊严。


    然而她僵站了许久,仍是攥紧拳头, 下意识往后退, 不肯再看那块石碑:“寒食早过了, 我明年再来。”


    她目光飘忽, 垂落的眼睫颤动不已。


    元霁的好意没能被她领会, 与其说是不悦,他更多的还是欲言又止,也不禁觉得令莺性子愈发古怪了起来。


    “莺娘, 你躲什么,这是你娘的衣冠冢。”他皱眉强调道。


    令莺没有法子说出真心话,只是低着头,嘴里胡乱念叨了两句,根本不知所云。


    元霁少有如此耐性,可瞧她神色仓惶,毫无半分欢喜,他紧抿着唇,心脏却微微一缩,有莫名的涩意漫上来-


    身处灵山,凡事一旦沾上祈福祭天的边,种种礼制繁冗无比,令莺光是听着就头昏脑涨。


    元霁忙碌抽不开身,倒是说到做到,没有再限制她四处走动。


    午后春光宜人,令莺应了王稚容的邀约,带上元晏元琬,与她相伴消磨光景。一行人穿花拂柳,而后乘车来到一座大庙,敬香祈愿。


    庙中几名僧侣乍见到她们,拘谨地不敢抬头。而元琬也不知怎的,手脚踢踏两下,忽地瘪嘴哭了起来。


    僧侣此时手捧敬香,眼瞧王稚容也要进殿了,令莺焦头烂额哄着,无奈道:“阿琬莫不是被香烛熏着了……娘娘你进去吧,我就在外面。”


    王稚容只得点头。


    令莺坐在车上,又让宫人将帘子敞开,好叫元琬透气。


    相较于健壮闹腾、又身为皇长子的元晏,阿琬连哭声都显得细弱,像小猫似的。宫人们也在所难免,会更多地将目光投向敦实的元晏,而非这位羸弱的小公主。


    令莺温柔轻拍着女儿,元琬也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嘴里“啊、啊”两声,逐渐止住了哭泣。


    此时车舆停在大道旁,萧仰领着手下途经此地,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帘后女子一张鹅蛋脸,肤白发浓,肩头搭了件轻软的藕荷色披帛,正仰面望着枝头鸟雀,微微出神。


    他一怔,上前向令莺见礼:“才人。”


    令莺与萧仰对视,也不禁恍惚了一阵。他们上回相见,似乎已是许久前的事。


    他眉目俊朗一如以往,只神色里意气风发的英气被磨淡了几分,如今轮廓棱角更为分明,听闻不久后,便要接掌萧氏了。


    “才人喜得双胎,还一直没能向才人贺喜。”萧仰朝她笑,那颗虎牙露出来,又好似与从前差得不多。


    他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元琬。


    倘若换成元妙仪,令莺便将孩子抱去给她瞧了。然而元琬年纪小,也不知怎的,生来便有几分畏惧男子。


    令莺点点头,语气却不像他那般真诚:“我也听说萧公子大婚在即,恭喜。”


    萧仰敏锐地听出她的冷淡,仿佛想到了什么,迟疑一瞬,直言道:“才人是在怨怪我?”


    被他这么一问,令莺反倒哽了一下。


    稚容如今与她亲近,她也难免会为稚容而感到意难平。


    彼此青梅竹马,互有情意,可稚容嫁于元霁并非真嫁,萧仰总不能是假娶。


    “我为何要怨怪,”令莺摇了摇头,无奈道,“只是也做不到满面笑容地恭贺。”


    “本就不必恭贺。”可萧仰扬了扬眉,毫不犹豫地否决,“我不会成婚。”


    令莺愕然睁大眼:“什么?”


    他靠近了些,好似只是伸手想要逗弄元琬,眼眸却晶亮得吓人,压低嗓音说道:“我会接她出宫的。”


    令莺又惊又疑地张着嘴,只觉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竟说什么要把皇后接走的鬼话。


    元霁身为皇帝,即便不曾将稚容当成妻子,也定会暴怒不已,治他个谋逆犯上之罪。


    话音一落,萧仰望向庙门处方向,眸光顿了一顿,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抿紧唇离开了。


    令莺随他望过去,一阵风过,门侧有曳地的裙裾被飘然扬起。


    那女子只隔着一扇门等待,有意没有动。


    果不其然,待萧仰走远了,王稚容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令莺仍被那番话震得一颗心扑通直跳。


    只是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忽然又不忍再多说什么-


    祈福尘埃落定,朝中近来却风波暗涌,几派重臣由于新政争执不休,风雨欲来。


    元霁被这无休止的纷争搅得心烦意乱,恨不得把不如他意的人全割去舌头,丢得越远越好。


    而令莺离开宫城,这几日只与孩子和王稚容相伴,她心绪当真释怀了几分。山林中春风流动,催开了枝头挤挤挨挨的海棠,好似这一切重又拥有了温度,令莺脑中不再一片空白。


    然而仪仗终究要回銮。


    元霁命人将孩子先送回宫,随后带着她下山,去往城郊一处距此不远的汤泉。


    “我不想泡温泉……”令莺憋闷道。


    元霁秀致的眉微敛:“朕看你除了抱孩子,什么都不想做。”


    他心底有几分难以承认的怨气,令莺往日也绝非是这样。元霁甚至疑心,她不过是揪着孩子当由头,不情愿伴驾而已。


    听他语气不好,令莺便不作声了。


    此次来汤泉轻装简行,元霁也换了便袍。下车的时候,令莺打量四周,连随行的侍卫也不过十数人。


    元霁正想扶她一把,提着裙角的令莺却忽地一愣,脸朝向另一面,甚至不由得踮了踮脚尖。


    车舆后方,一队肃然而立的侍卫中,一人肩膀宽直,身形高瘦,在日光下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熟悉,让她无法忽视。


    竟像是……容彦。


    他为何会在此处?


    令莺不确信自己是否看走眼了,正迟疑着收回视线,一双手臂便环上她腰肢,蓦地一收紧。


    她双足悬空,整个人都被打横抱了起来。


    元霁身形高大,穿得亦是玄色衣袍,投落的影子霎时把光亮都挡了个干净。


    令莺眼前骤然一暗,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他站着未动,一双眼眸喜怒难辨,而后对秦慎开了口,语气平淡:“命容彦来汤房外值守。”


    令莺双臂不得已攀住他脖颈,心中一紧,急忙说道:“我只是瞧着眼熟,才多看了一眼,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元霁等了片刻,直至秦慎将人带过来了,令莺拼命地推他,头也不肯抬,他才轻笑一声,抱着她走入汤房。


    令莺羞愤交加,脚尖又够不着地。


    她奋力挣扎要下去,在元霁衣袍上踢了好几个脚印。视线也透出他的肩背,无可回避地与容彦对上。


    他站得笔直,轮廓愈发清晰锐气,却并不敢直勾勾看着他们。


    仅此一眼,容彦面色苍白,忽地别过头去。


    令莺几近麻木的心被这一激,犹如化了冻,瞬时脸涨得通红,脑中翻来覆去地骂他。


    当真是个阴险轻佻之人,生怕容彦认不出她。二人大白日来这乡野汤泉,落入旁人眼中,除了苟且还能是什么。


    沿廊道步行数十步后,令莺被放下地,水汽裹挟着草木的气息,直朝她扑鼻而来。


    她站稳身子,一汪碧泉正嵌在前方山坳里,氤氲的热气如薄雾,缭绕不散。水面上还浮了不少落花,悠悠荡荡地打着旋儿。


    令莺正看得发愣,身后忽有脚步声走近。她回过头,眼睛犹如被刺到了,立刻又转过去。


    元霁已慢条斯理将衣物除去,上前来抱她下水。


    即便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令莺扪心自问,她对于那些事绝不算熟稔,其中也自然包括他的身休。


    她不想脱衣,元霁也没有动怒,只拉着她站到水边:“在这儿若衣裳湿了,晚些便只能湿着出去。”


    令莺急得想跳起来骂他,最终却不得已,褪去衣裳挪入了汤泉。


    元霁披散着墨发,从后将她月要月支揽抱住,语气含着不悦:“还敢与他眉来眼去?朕命人去查过他的来历,区区一个罪臣之后,怎就值得你一再留意了。”


    令莺被迫紧贴他身身区起亻犬的轮廓,极为不安地扭动身子。她慌忙想逃开,反而被他扶住月要,转过去与他面对面。


    她避无可避,气愤道:“佛窟日子清苦,在那里互相扶持再正常不过,我与他又何来男女之情,这不是淫者见淫是什么?再说陛下既有闲心,怎不去做主重审当年容氏的旧案,我阿娘从小便告诉我,陇西容氏……”


    令莺忽然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又猛地停住嘴,紧张地看着他。


    元霁此刻才确信,令莺终于忘却了孩子。


    他暂且没有回答,而是思忖着她极为冒犯的话,缓缓开了口:“陇西容氏是否有罪,后人又该如何,朕心里自有分寸。可你若敢再想他一分一毫,朕就将他送到长馥殿去。”


    “他是男子!”令莺忍不住惊愕,“男子怎能……”


    “朕会让他做不了男子。”


    元霁语气很淡,与此同时,抬手用指腹抚上她微微喘气的唇。


    令莺不敢再出声了。


    汤泉水雾缭绕,她缩在里面,红唇如花瓣一般。


    仿佛一扌柔即碎,还会渗出氵显濡的花露。


    感受到她的顺从,元霁颇为有兴致,幽黑的眼珠覆上水光,其中有翻涌的情潮。


    他嗓音低沉又沙哑,神色亦变得温柔起来,耐着性子诱哄她。


    “莺娘,我们如今有了两个孩子,朕是你的夫君。你无论说什么,朕都不会再对你置气。”


    语罢,元霁想了想,靠近她,附到她耳旁说了句什么。


    令莺闻言惊怒莫名,立刻要推开他站起身。


    元霁并不意外,只轻笑了一声:“你若这么做了,日后有何心愿,朕也能许你……十倍百倍地达成,你明白吗?”


    令莺身子一僵,半晌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滞住了。


    她眼眶有些发热,重又直视他,哑着嗓子说:“我想离开皇宫。”


    “你说什么?”元霁唇边的笑意有几分森然,“你再说一遍?”


    令莺眼睛被水雾浸得又湿又软,她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又要开口。


    “重想一个,”元霁却已耐心全无,霍然站起身,将她按住,“晚些再说。”


    令莺猝不及防,鼻尖嗅到一股如同草叶被搅碎似的浅淡味道。


    她羞愤震惊到失语,脸红得几欲滴下血来。


    下一瞬,元霁先动了。


    它微微往前,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张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湿热的水雾袅袅升腾, 将人影掩映其间。


    花瓣轻落,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暗香始终不曾消散。


    令莺的几缕乌发绕于元霁指缝间, 犹如胁迫, 又犹如纠缠难以放手。


    余下更为浓密的青丝则垂坠在水面,有韵律地晃动着。


    ……………………………………………………


    汤泉的池底有专人清理过,可仍有少许水苔,摸上去滑腻不堪,连水畔堆积的山石也滑手。


    令莺在吴郡长大, 从前并未泡过汤泉,经验不足,她只单手撑着,谁知手脚都是一滑,整个人险些扑腾下去。


    元霁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


    令莺整个人难堪到无以复加,好不容易喘过气, 她用力打他肩膀,羞愤道:”我要喝水……”


    元霁此时才想起,她曾把脑袋伸去檐下接雨水漱口。


    于是他手臂松了些力道,垂下眼眸, 好奇看着她的模样。


    令莺如今还会掬泡澡水漱口吗?


    果然, 刚一得自由, 令莺目光投向汤泉水, 眸中却闪过一丝犹豫。


    紧接着, 她又望向元霁,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说到底,这水可要比雨水……多了。


    雨水无根, 吴地甚至还有文人雅士,专程接雨露来泡茶呢。


    令莺迟疑了半晌,低头望着正往外冒白雾的泉水,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面色涨红,又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元霁在一旁瞧着不动,好似觉得有趣,忽然间笑了一声,连胸膛都微微震动。


    令莺被他笑得脑中直嗡嗡,再也不想盯着水了,猛然回过身照着他的肩就捶。


    她此刻恼得厉害,这么两拳重捶下去,元霁被打得一皱眉,没再纵着她。


    “打一下便也罢了,没完没了,当真以为朕不会罚你?”元霁握住令莺的手腕,语带警告。


    他额前的碎发显得湿润,嘴上语气冷,眼眸中却含着亮泽的水色。


    令莺心里一颤,立刻别开头,绷着脸说道:“……陛下要罚就罚,可有些事我绝不会再做了!”


    见她涨红着脸放狠话,元霁难得没有发怒,反而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发红的脸颊:“莺娘,朕看你之前很爱啃甘蔗……”


    令莺简直想跳起来骂他,一把便拍掉他的手,恼火道:“那陛下也去啃,说不准一啃便会爱上。”


    这话未免说得太放肆,元霁眸光一沉,语气也变得似笑非笑,忽然抽过屏风上搭的发带,不由分手便将她双手缚住。


    “朕看你是三日不治,便要上房揭瓦。”


    ……………………………………………………………


    实际上,在生产之后,令莺时常要亲力亲为照看两个孩子,且她心中始终存在着阴影,自然找了许多法子推脱,被逼急了便大哭。


    元霁全程陪产,时至如今,总也难以忘却从她有孕以来,曾吃过多少苦头。他并没有想过自己要为此做出妥协,然而事实便是如此,莫名其妙地,他就是退让了。


    只是如今看来,这份退让不曾换来什么,反倒让令莺愈发胆大包天了。


    ……………………………………………………………………


    身处山野汤泉,无需宫人添柴,此处水雾缭绕,热意灼人。


    发带始终没能解开,元霁却中途顿住,想了想,忽然又抽身,披上外袍去了一趟外面,什么话也没留。


    令莺愕然睁大眼,她不确信这是否又是新的惩戒。


    他是要将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


    令莺双手被缚,无法穿戴,又该如何走出去。


    她心中满是委屈愤怒,不一会儿,身子也渐渐变凉了。


    正在令莺打起精神,挪动着也想起身出去时,元霁却又走了回来。


    他赤足站在台前,手中还莫名有个茶盏,而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令莺被他古怪的行为惊到不敢再动弹,她愣愣望过去,元霁神色又分明并无异样。


    “你动什么,冷?”他随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贴上来吻她,双手半点没消停,“等会儿便热了。”


    令莺心中充斥着不安,越想越奇怪,不由问道:“你刚才在喝什么?”


    什么茶能这般好喝,特意披上衣袍也要喝一杯。


    元霁被她问得怔了怔,深浓的睫羽颤了颤,沉声问她:“你还想要孩子吗?”


    令莺这胎凶险万分,孕中数次折腾又伤了元气,她自己约莫还傻愣愣的,元霁却无法就此不管。


    他私下命太医令配置男子所用的避子药,只是此事不成体统,如今再被令莺问起,他若承认了,岂非丢人至极。


    他乃九五之尊。


    九五之尊,又岂有临幸女子,自行服汤药之理。


    元霁问完,令莺又是一愣。


    她并非真傻,脑子迷糊糊地转了两圈,下意识追问道:“陛下喝的是避子汤?”


    令莺说着,不可置信地打量那个空杯子。


    元霁沉默片刻,语气莫名变得有些凶狠。


    “是固阳药,明白了?”


    令莺哑然了一瞬,随即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气得浑身一抖。


    ………………………………………………


    汤泉雾气弥漫,泡汤又极为消耗体力,令莺此前许久不曾走动,更遑论是伴驾这般折腾。


    直至她呼吸困难,伏在元霁的肩上,他才将她手腕上的发带抽去,随手扔在地上。


    元霁心中也不禁在想,许是自己太过纵容她了。不过是出外游玩一趟,她便虚弱成这副模样,连一点气力都撑不住。


    捧着令莺微红的面颊,他又不怀好意似的,轻声诱哄她,教她唤自己夫君。


    令莺如何肯依他,只断续说了几句吴语,即使哽咽着,听来语气仍极为不好。


    元霁听不懂,却大致能猜出,令莺应当是在捡话头,变着法子地骂自己。


    无论他怎么刚柔并济、软硬兼施,她就是不肯唤,一个字也不肯。


    ……………………………………………………


    这回汤泉之行,令莺疲惫到眼皮发沉,似乎一挨枕头便能睡过去,脑中什么也没有想。


    元霁抚摸着她微湿的发丝,见令莺始终不太情愿回应他,心底终究是有几分遗憾的。


    然而此处没了那两个烦人的孩子,令莺脸蛋酡红,乖顺倚在他怀里,如此便已很好。


    恍然之间,彼此更像是回到了当年。


    仿佛种种伤害痛楚,从未曾存在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与怨怼,亦被这温热的水汽一并熨平了,不会再硌手。


    元霁胸中有微微的鼓胀感,心结也似乎不药而愈。


    令莺终究还是留在他身边,为他生了孩子,他们成了名正言顺的家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命里无时莫强求”,那不过是在蒙骗世人,使得那些蠢笨无能的懦夫心甘情愿,趁早认命,且能哄得自己好受些。


    而他从来就不是懦夫。


    若命里无,他便用刀用剑,用争用抢,即便剁碎了、踩烂了、磨平了,最终也仍属于他。


    ……………………………………………………………………-


    离开汤泉的时候,元霁用的是抱小孩的姿势,令莺几乎坐在他臂弯里,脸就埋在他颈侧,浓密的乌发倾泻而下。


    走了没几步,元霁脚步一顿,忽然唤来秦慎:“外面不必留人,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乱看。”


    午后让容彦见到他们进汤泉便足够了,此刻令莺满面春意,他是疯了才让人继续守。


    ……………………………………………………………


    出了山间汤泉,天色已然黑透。


    山路无灯,唯独车前侍卫提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晕也足够照亮脚下的碎石路。


    元霁并未料到,他们竟会耽搁这样久,当真是荒唐了。


    此处的汤泉虽好,可终究是野地,又如何能过夜。


    登上备在道口的车舆,元霁将困倦的令莺放在自己膝上,又把她脑袋扶正,以免不小心磕到车壁。


    令莺迷迷糊糊地,顺从地趴了会儿,等车驾行驶起来,颠簸感更为明显,她反而被晃得愈发困了,不多时便伏在元霁膝上,沉沉睡了过去。


    ……………………………………………………………………


    车厢内燃有一盏灯,元霁垂眼看她,指尖捻起一缕散落的乌发,绕在指间不紧不慢地摩挲。


    窗外虫鸣断续,马蹄声不紧不慢,衬得夜色格外静寂。


    待行了一刻钟,约莫正是到了城郊偏僻处,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隔着车帘,秦慎低声禀报道:“陛下,洛阳来了密信,说是今夜有几位的动向不大对劲。另外……”


    他略微一顿,语速放得更快,“后头三里外发现了一行人,不像是普通赶路的。可这条道上入夜向来少人,属下瞧着有些不太寻常。”


    此次行程本就隐秘,旁人应当一概不知才是,随驾的人手自然也算不上多。


    “陛下,车驾可要设法从前面岔道绕开?”


    元霁没有立刻答话,车内静了一瞬。


    半晌,他才面无表情地拨开车帘,忽然冷笑一声。


    “不必,继续前行。”


    与其说是畏惧或迟疑,元霁更像是一团暂且怒而未发的浓云,只待有雷电前来催化,转瞬便会激起一阵狂风暴雨。


    车厢内烛火跳跃,光影掠过他的眉眼,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幽沉沉地亮起来。


    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血腥气,瞳孔微缩,透出嗜血的兴味。


    “去备一把剑来。”元霁似笑非笑道,“朕也想知晓,这群蠢货要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可抗力改过文,不太完整,然后绿江有规定v章字不能减少,所以没有办法,看到这里的读者请见谅。


    第73章


    元妙仪身为先帝长公主, 身份本就特殊。加之手握玉牌,可自由出入宫闱,与城中贵女宗妇往来亦是寻常之事。


    至于私下再与王氏互通音信、安插耳目, 就更是心照不宣了。


    也因此, 当元妙仪听到些许风声,便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她手掌发抖,以至于晚些时候回到府邸,整个人好似丢了半条魂。


    若她猜得不错……王氏大约是要动手了!


    元霁久居深宫,即便偶尔离宫, 无非是为了游猎或祭祀。天子仪仗何其盛大,旁人想要接近,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此次从灵山回銮,连元妙仪也知道,元霁并未立刻回宫,而是不知去了何处。


    倘若提前买通了人手,在通往洛阳的窄道上设伏……她不敢再想下去。


    元妙仪的脚步显得有些慌张。崔琢原本牵着陶陶在等她,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没过一会儿便先送陶陶去洗漱,垂眸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崔琢住在她府上,处境尴尬, 元妙仪也始终有心结未解, 并不会什么都与他说。


    可说到底, 崔琢终究是不一样的。


    纵使撇开彼此曾有一段旧缘, 他如今已算不得士族中人。长久以来的隔阂与相争, 也再与他们无关了。


    元妙仪沉重的心事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向崔琢涌去。


    崔琢闻言脊背一僵,瞳仁骤缩:“若陛下尚未回宫, 那阿莺与孩子……”


    他预料到王氏迟早会出手,却根本不知道元霁离宫去灵山的事。


    恐怕皇后无宠,王氏遭打压已久,皇长子又与她们没有半分关系。与其坐以待毙,步崔氏后尘被满门清算,倒不如先下手将皇帝除去,扶持元晏登基便是,也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顾命大臣,维持原有的荣光。


    元妙仪想了想:“孩子早就被人送回宫了,你妹妹应当也陪着。”


    崔琢面色依然凝重:“那殿下如今作何打算?”


    “我……”


    元妙仪欲言又止,可迷茫无措只有一瞬,她神色立刻又变得果决:“我即刻入宫。无论时局如何,本宫都会守好那两个孩子。”


    元霁阴狠寡情,她或许无法依靠他,但她也不会蠢到全然相信那些士族。人皆是受利益驱使,一旦尝过权欲的滋味,便如同嗜血的豺狼,他们同样不可信。


    元妙仪会等到局势明朗的那一日,也好为年幼的陶陶握住些什么,不至于让女儿同她当年一般,被迫远嫁,被迫接受自己痛恨的命运。


    “殿下,”崔琢忽然撩袍,作势要跪下,“一旦陛下……臣会将阿莺送回吴郡。萧氏与家父早前曾有约定,会设法保全她的性命,且皇长子留于宫中,之后种种纷争也再非崔氏所能插手。届时,还请殿下代为与王氏周旋,莫要为难她。”


    他的嗓音沉稳有力,身形笔挺如松,即便屈膝也不见半分卑微慌乱之色。仿佛无论落入何种境地,风骨都未曾折损半分。


    “那你呢?”元妙仪定定看着他,没说好或不好,只压住心底微妙的紧张,“你也要去吴郡吗?”


    崔琢垂下眼眸,何尝不懂她的意思。


    可他有求于人。


    沉默片刻后,崔琢话里透着几分无奈:“臣……已是殿下的人了,来去但凭殿下心意。”


    元妙仪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片刻后,却又俯身拉他起来,恼道:“谁要你在这儿表忠心,我不过随口一问,你爱去哪儿便去哪儿。”


    崔琢顺势被她拽起,没有再辩驳,只低声说道:“臣随殿下一道入宫。”


    宫变在即,便是入不得内宫,他也务必要离令莺近一些。


    二人即将登上入宫的车驾,元妙仪却始终焦躁难平。


    她手指死死攥紧袖角,心跳如擂鼓一般,敲得整个人坐立不安。


    不多时,妙仪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咬牙唤来私卫,命令他们赶去城郊,暗中查探皇帝的行踪,设法向关隘示警。


    无论如何……元霁终究是她的弟弟,彼此血脉相依、骨肉相连。


    元妙仪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可仿佛只有这么做,她心中才能好受些。


    然而等二人赶到宫中,才从宫女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两位小殿下由乳娘陪同,先送了回来,可才人却并不在车舆上。


    令莺被元霁带走了。


    元妙仪一时惊愕,立刻看向崔琢。


    他面色苍白如纸,定定站着不动,眸中像有什么骤然碎裂,再也遏制不住-


    令莺长到这么大,做梦也不曾见过今夜这种阵仗。


    车舆在黑沉无光的小道上向前疾驰,马鞭抽落的声音像闷雷,听得人头皮发麻。马儿不断发出尖锐短促的嘶鸣,马蹄急如骤雨,“嗒嗒嗒”催命一般。


    她大气不敢出,只得紧紧扶住车壁不动,身子仍不时被颠得一晃。


    方才听说有刺客,元霁非但没有躲闪回宫,反而像只闻到腥味的野兽,燥怒之余,浑身更充斥着一股残忍的亢奋。


    他交代了许多话给秦慎,令莺听不太懂,大约是想要引蛇出洞,且尽量多抓活口。


    令莺早些时候还很恼火,为何偏偏不带阿晏阿琬来?此刻坐在车上,再回想此事,顿时心跳飞快,庆幸两个孩子早早便得以回宫。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甚至连侍卫中也有被买通的人,又在夜里挑着僻静处下手,且人数远多于秦慎的预估。


    如此交手了一回,直到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重重钉在车壁外,吓得令莺脸色煞白,又不敢叫出声,僵硬着身子往一旁躲。


    元霁见状,大约是动了真怒,二话不说便起身下了车,亲自领兵去截杀刺客。


    令莺是个柔弱女子,她安全了他才好放手杀人,于是元霁拨出几个人手护住她,命车夫将她送去就近的驿馆,并遣人传信,令附近驻军即刻前来围剿。


    灵山一带的山峰绵延不绝,不远处还有岫山,道旁黑压压的树影连成一片。夜风吹过,枝叶哗啦摇晃,仿佛有什么正躲在暗处喘息。


    令莺手心满是黏腻的汗。可车行驶不多时,忽听窗外雷声轰然炸开,转瞬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珠狠狠敲打车顶。


    夜路本就黑沉,此刻土路被灌成了泥汤,连马匹也被惊得不听使唤,下坡时险些刹不住。


    雨势渐大,众人不敢再冒险前行,恐怕不等到达驿馆,车内人就会被摔飞出去。


    最后还是车夫熟识路脉,满头大汗道:“娘娘,这暴雨车走不得了,不如去临近的山庙暂避,待雨停了再走。”


    令莺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众人下车去往山寺,其中两人则冒雨前去传信。


    雨水灌顶而下,沿途皆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所幸车夫带他们从密林中穿行,不至于淋得透湿,然而慌忙中,令莺发上的步摇仍被枝桠勾落了。


    发丝散落贴着脸颊,遮住了几分视线。再加上泥路难行,令莺一个踉跄,滑倒在地上。


    四周湿淋淋的,她用手臂撑住身子,虽未受伤,却不知从哪里蹭了满脸泥,连忙胡乱抹了抹,迅速爬起来。


    等到了山庙,令莺眼中积着雨水,环顾四周,却仍是愣了愣。


    此处未免……与当年那座山庙太过相似。


    只是曾被她一路保护搀扶、强塞过好几口胡桃的人,再也不必躲到这里来了。


    这场雨又急又密,将窗外景象糅杂得模糊不清,连呼吸间也泛着一股微腥的潮气,闻不出半丝香火味。


    令莺寻了一处干燥些的地砖坐下。旁人想上前查看她的情形,令莺便摇了摇头,虽皱着眉,心中却算不上太忧虑。


    今时不同往日,灵山附近并不偏远,官道上又有巡防与驻兵,先前不过是敌暗我明,才一时僵持住。待雨势小些,兵马汇合,谁又能将元霁如何。更何况,如今还有那么多兵卫,人人都拼了命想要平叛立功。


    这些侍卫训练有素,很快又分出一人,去庙外设法传递讯号。


    令莺老实坐着,濡湿的裙裾有些往下坠。


    她时不时摸摸手臂,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仍未停。


    正当令莺望着雨幕出神,庙外忽然有一阵脚步声迅速靠近,听着颇为急促,气势汹汹。


    侍卫顿时面色发紧,立刻起身要拔刀。


    然而下一瞬,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快步走入庙中,并非旁人,竟正是元霁。


    他身后只领着三四个人,连秦慎也不在,不知是否因为暴雨而被隔开了。他们大约也是被熟识路径的下属引至此处,早与外面的侍卫见过面,看见庙内坐着的人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元霁执着剑,身上白衣还算干净,只有几处微湿。墨发贴着前额,漆黑的眸子略有几分阴鸷。


    直到望见令莺的身影,见她正乖顺地躲着,面色这才稍霁,走了过来。


    “受伤了吗?”


    令莺忽然发觉,元霁身上似乎没沾血,可鞋靴一踏过雨水,便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她眼睛大致适应了黑暗,能望见地上逐渐晕开的血泊。鼻尖湿冷的雨气中,也掺入了几丝血腥味。


    “我没事,只是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竭力忽略那股血腥味,如实回答。


    二人一交谈,旁人便低眉顺眼,默默避到了内室去。


    殿中顿时寂然无声,唯独檐外愁人的雨,哗哗不绝。


    “怎么把脸弄成这副模样?”元霁指腹还带着庙外落雨的潮气,他皱着眉,在令莺面颊上拭了一下。


    她也知道自己满脸是泥,不禁懊恼地别过头,再抬袖去擦,却是越擦越花。


    元霁将她乱动的手腕握住,才发觉令莺手心发凉。


    他衣裳同样微湿,却怎么也比她好,便将她揽到怀里,任她自己调整成一个舒服些的姿势。


    令莺呼吸下意识一滞,不愿去闻那股甜腥味,脸也微微侧开,始终有些不安。


    “我们会在这间庙里过夜吗?方才那些追兵呢?”


    若是寻常天气自然无事,可大雨倾盆,又身处山间,元霁也无法确切地回答她。


    提及此事,他眉间凝结起一团阴冷的浓云,眸色极黑,且密不透光。


    令莺能感觉到,元霁的手指无法控制般地攥紧,不多时又松开。


    反复几回,似在强忍怒意,脸上的神情也勉强还算冷静。


    “他们人数众多,只怕还有后手,而且派出的皆是死士,宁可赴死也不就擒。”如此说着,元霁发出一声愤恨的冷笑,语气带着近乎咬牙切齿的暴怒,好似下一刻就要诛人九族了。


    他这副模样,令莺无法不感到熟悉,顿时心里发怵,身子情不自禁地颤了颤。


    她低下头去,眨了眨眼睛,可下一刻,下巴又被人轻轻抬了起来。


    元霁灼人的目光穿透黑暗,仔细盯着她。


    他眉间的不悦似乎淡去了,只带着某种探寻,然后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令莺湿漉漉的睫毛,让她本能地闭上眼。


    “你怎么不问朕有没有受伤?”


    令莺沉默了一下,语气很轻,又显得无可奈何:“有这么多人跟着你,陛下如今应该不会再受伤了。”


    元霁微微一怔,眸光更为浓沉,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最终没有回答,只忽然又将她按回到怀里。


    这个怀抱不算太温暖,却极为紧密,严丝合缝地笼住令莺,让她呼吸都滞涩了两分。


    令莺视线受限,眼前唯一能望见的东西,便是佛龛上那尊晦暗不清的佛像。


    这座庙宇荒废太久,连佛像身上的彩绘也早已斑驳,瞧着并不慈眉善目,只透出古怪的阴冷。


    令莺颇为不安地垂下视线,不愿再看这尊佛。


    她身子很凉,也突如其来地渴求一个更暖些的怀抱,却别无选择,只能下意识紧贴住他。


    元霁衣裳上沾着涉雨而来的湿气,与若有若无的腥味。两股气味交织萦绕,闻得久了,便仿佛不再令人觉得不适。


    彼此的体温相融,逐渐将湿冷捂成了浅淡的暖意。令莺依偎着他,眼皮也随之发沉的时候,元霁忽然低下脸,在她半湿的发丝间轻轻蹭了蹭。


    “莺娘……”他的嗓音微哑,好似也有些困倦了,“那年你给朕哼的歌,为何这么多年再没听你唱过。”


    令莺只得又睁开眼,神色有几分迷茫,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


    她此刻困得很,脑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好些碎片,而后才回忆起,元霁问的,大约是那首子夜四时歌。


    令莺回想的时候,元霁眼睫颤了颤,幽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目光落在她脸上,眸中闪动着孩童般的专注。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指,避开他的视线,方才已然松软的脊背又变得僵硬:“我忘了,本就是年幼时跟阿娘学的,如今又怎么还记得。”


    “忘了?”元霁闻言,目光便沉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莺娘,你在骗朕。”


    令莺被他看得心生恼火,偏过头去,语气掩不住地生硬:“就算记得,我也不想唱了。我唱歌和鸭子叫差不多,陛下若是想听曲子,洛阳多的是能歌善舞的乐伎,召几个来便是,何必要听鸭子叫。”


    话音落下,她也不知是否自己听错了……


    元霁竟没有骂她,而更像是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只手臂将她环得更紧。


    檐外的雨声渐渐转小,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像有人拿细沙慢慢地洒。


    不知过了多久,元霁的呼吸变得轻缓,力道也松了些许。


    令莺始终没能入睡。她侧头去看,见他阖着眼,纤长的睫羽覆下一片阴影,眉头也难得舒展开,显出几分极少见的松弛。


    不似醒着时那般阴沉可怖了,反而有几分古怪的脆弱。


    紧接着,令莺不再多瞧,收回视线,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爬起身-


    身处湿冷的破庙,元霁始终半梦半醒,不得安眠。


    再睁眼时,窗外夜色仍昏黑,雨声却早已停了。


    元霁目光尚带着混沌,便下意识探手想叫醒怀中之人。


    可抬手一摸,却落了空。


    他低下头去——


    自己怀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我上一个封面被编辑抬了!说上一版封面seqing隐晦,女生不可以露背!好伤心好难过,还好我封面多!立刻再摸出一张!(更新晚了评论给大家发红包)


    第74章


    时隔多年, 却恍如昨日复现,与灵山破庙的那一夜不谋而合。


    然而他早不再是个废人,更无需令莺为自己涉险去做什么。


    他要立刻找到她。


    元霁环顾一圈山庙, 起身叫来守住庙门的侍卫, 咬牙问道:“才人在何处?”


    侍卫答:“方才雨停了,娘娘在外面汲水洗脸。”


    元霁心中稍松,脸色却仍阴着,闻言走去庙外寻人,忍怒斥道:“你是个死人不成, 什么时候了还由着她去洗脸。”


    浓墨般的夜色笼罩山庙,月华淌下,疏落而清冷,犹如碎了一地的雪。


    侍卫引着元霁,尚未走出多远,他忽地愣住,而后惊慌地盯着庙旁那一汪小池塘:“娘娘方才还在这儿……”


    急雨初歇, 几茎野荷此时正立于池沼中,叶心还兜着一汪水。


    元霁额角一跳,眼前瞬时一阵发黑,骨节也被攥得透出青白色。


    他极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闭了闭眼, 竭力控制自己没有失态:“立刻让所有人分头找。”


    侍卫原本还呆立着不可置信, 此刻听闻旨意, 慌忙跑了下去。


    元霁手中持着剑, 僵着身子也围绕荷花池搜寻。


    上半夜遇刺时,他都不曾将衣袍弄脏,此刻没过一会儿, 袖角便被树枝勾破了,墨发亦被枝叶上冰凉的雨珠所沾湿。


    元霁脚步很快,却无法遏制住脑中的胡思乱想。


    时至如今,他绝不认为令莺能舍得下两个孩子,不顾性命往外逃。


    她只能是出事遭人掳走,又或是雨夜路滑……坠下山崖摔了个粉身碎骨。


    一想到此处,元霁半点无法冷静,连喉中也漫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月色幽微,令莺伸手扶住树干,蹲下的动作也显得小心翼翼。


    她耳朵尖竖着,无时无刻不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凭借头顶一丝光亮,她摸出帕子,将摘到的山莓仔细包好,这才空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方才汲水洗脸时,令莺无意间瞧见了这条藏在庙旁的窄小林道。


    最深处长有浓密的矮灌木,即便隔着一小段路,令莺仍看到枝桠间挂着一簇簇饱满的山莓。


    果子红艳艳的,望上去格外惹眼。


    从午后折腾到大半夜,令莺早已腹中空空,嗓子眼还泛着一股雨水吞多了的腥涩,尚不知何时才能离开。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饿得手脚不听使唤,大着胆子往灌木丛里钻。


    正是暮春时节,倘若换作吴郡,山野间的气息湿润温暖,山莓的果皮也薄薄一抿就破。


    清甜的汁水蔓延开,自能抚平腹中饥肠辘辘之感。


    依照令莺的记忆,应当是如此。


    只是约莫因着洛阳气候偏凉,面前这些山莓个头略小,滋味并不比她所想的那般甜。


    可即使是这样,令莺饿到极致,仍是胡乱塞了十来颗。


    她原有几分犯困了,而山莓微酸,虽谈不上饱腹,却能叫人精神好上些许,嘴里那股雨腥味儿也随之淡去。


    庙里还有几个人,元霁的嘴唇也似乎微微干裂了,装一些回去总归会有人吃。


    令莺想了想,干脆多摘了好几把,因此在灌木丛中多耽搁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想站起身。


    她生怕包好的山莓会掉,又不放心地摸了摸。


    再无意一低头,水洼里便倒映出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女子发丝蓬松散乱,面颊上的泥巴被水晕开了,脸蛋灰扑扑,眸光也显出几分黯淡来。


    令莺看了两眼,揉了揉眼睛,慢慢往回走。


    绣鞋踩过湿润的泥土,脚下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她走着走着,尚未穿出林道,身后似乎传来某种细响。


    窸窸窣窣,犹如山风吹拂枝叶,细听却又分明不是风声。


    令莺呼吸一滞,警惕地回头望了一圈。


    可她什么也没瞧见,只好将脚步愈发放得快些。


    刚拨开最后一从枝叶,令莺像猫似的往外钻。


    还未及拍去裙裾上的草屑,她眼前便有黑影一闪,似是来人正急急冲上前。


    令莺吓得身子一僵,下意识又想缩回去。


    庙门外的侍卫个个焦心如焚,此刻认出是她,连忙朝她围过来,急道:“娘娘这是跑哪儿去了!陛下正派人四处搜寻娘娘!”


    令莺怔愣了一下,想到自己的确是耽误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些心虚。


    元霁方才不是仍在睡吗?


    还没等她解释,庙门外那道始终静立的身影蓦地动了。


    元霁背对她,此刻正立在石阶下,听着下属奏报,闻言猛地回过头。


    月色惨白,沉沉落到他脸上,映出一双发红的眼尾,面色也阴鸷得像要滴下水来。


    元霁目光死死锁住她,整个人散发出不安的戾气。而后确认她毫发无伤,才大步向她迈来,神色却半分没有松软,反而愤怒更甚。


    她蓬松的脑袋上,此时还顶着两根草,模样狼狈却又十分懵懂,半分不懂得他方才是何等焦灼。


    令莺被他骇人的模样看得心头一颤,本能地捏紧山莓,畏惧地朝后退,想向他解释自己只是摘果子去了……


    与此同时,一支箭忽地破空而来,“啪”地一声厉响,狠狠钉入元霁脚边的泥地中。


    箭羽颤栗不止,可见力道之大。


    令莺惊得双眼圆睁。


    下一瞬,不知何处又是一箭射来,她面前的侍卫应声倒地,惊恐的哀嚎声掺杂着皮肉被刺穿的闷响,腥热的血瞬时飞溅到地上。


    黑夜中,数道身影自林道深处浮现,为首之人气势汹汹,一刀劈开拦路的灌木,手中锐器泛着青色的冷光。


    山庙中的侍卫早已做出应对,立即拔刀护驾。


    令莺面色发白,背脊很快出了一层冷汗。


    她畏惧乱箭不敢乱动,只望见元霁眼眶更红,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向旁人连连命令着,而后一把夺过侍卫的弓箭,猛地拉开了弓弦。


    同时间,令莺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拽住。


    对方力气大得惊人,拉得她一个踉跄,不由分说便将她往后扯,似要带她离开此处,口中还说道:“娘子,快随我走!”


    令莺手腕被他捏得发疼,全然不知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本能地挣扎要往回抽手。


    这人仿佛不愿伤到她,力道稍缓,语调却由于焦急而高扬,连声说道:“此处危险,娘子且随我走,我不会害娘子!”


    令莺愈发懵了,又惊又疑地打量他。


    这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张脸上污泥混合着鲜血,眼中却满是急切,竟当真有几分面熟。


    似乎……似乎是父亲身边曾经的近卫!


    他喊这一声,庙外人人亦听得分明,都愣了一瞬。


    元霁拉弓的动作停在半途,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肩背,也忽然几不可察地一僵。


    方才弓拉得过急,弓弦狠狠勒入指腹,不消片刻便割裂了皮肉,鲜红的血珠当即渗了出来。


    手指阵阵刺痛,火辣辣的疼。


    外界杂乱的喊杀声也如同潮水,飞速地消退,离他远去,让他耳边死寂无比,唯独只剩下那句话。


    回环往复,挥之不去。


    这是崔氏的旧仆?


    元霁望着他们,面上翻涌欲裂的怒意,亦诡异地一寸寸褪去。


    他薄唇抿为一条冷硬的直线,眸色转为深不见底的冷,犹如归于一片死寂的空洞,缓缓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并非糊涂,也并非无知。


    是从所谓的汲水洗脸起,便在算计他?


    灵山这些日子,他从未管过她的去向,莫不是早在那时,她便已与这些反贼勾结在一处。


    而后夜半借着窄道拖延时间,设法为这些人引路,将他们带到这座本该十分偏僻、夜里并不易寻找的荒山野庙。


    种种琐碎的念头,在此刻被连为一条极细、极锋利的线,陷入元霁的心脏,在他血肉里一下又一下地切割。


    他拉弓的手,忽然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分明应当算作夫妻。


    他们分明诞下子女。


    他们分明在无数个日夜辗转、厮磨、缠绵。


    然而到了最后,结果却仍是如此。


    她仍选择与她父亲的残部沆瀣一气,想要造他的反。


    令莺与旁人没什么不一样了,她同样想置他于死地,再推自己的孩子坐上他的龙椅。


    元霁攥住弓弦的手未动,可渐渐地,他手指不再发抖,似乎重又决绝了下来。


    只面无表情,望着前方那个惊惶愚蠢的女人。


    不多时,早前去山中寻人的秦慎也率兵赶到,原来两股失散的人马早已汇合。


    庙外炼狱一般混乱,鲜血如同雨珠般飘洒,一名刺客躲闪不及,半颗头颅立刻被利刃削飞,咕噜咕噜滚下了山崖。


    拽住令莺的旧仆见势不妙,咬牙不曾恋战,拉着令莺就往林间逃窜。


    令莺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脸也被枝叶狠抽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愈发挣扎得厉害:“等等!你先放开!”


    话音未落,破风声骤然迫近。


    只听“嗤”的一声闷响,拉扯住她的力道蓦地一松。


    令莺惊愕地看去,只见父亲这近卫栽倒在地,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头颅,鲜血正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涌。


    她浑身的血液也好似冻住般,连退了两步,惊恐地扭头望向身后。


    元霁面色铁青,脸上却好似没有任何情绪,正缓缓再度引弓。


    而这一次,羽箭对准的……是她。


    令莺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身子止不住发僵,整个人既慌乱又愤怒,这才逐渐回过神来。


    元霁是不是误会了?


    他必定以为自己想借着洗脸溜走,又或是揣测自己钻入这林子,是要与旁人会面,也好继续与崔氏旧部往来。


    可她没有!


    她从没有做过这些!


    令莺眼眶发热,死死捏紧袖中装的山莓。


    眼睁睁望着弓弦拉开,她拼命大喊:“我没有!我不认识他们!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四周喊杀震天,兵刃相交,她沙哑的嗓音顷刻间便被吞了个干净。


    箭尖直勾勾指向她,令莺眨了眨眼,忽地涌出了眼泪。


    天色迟迟未亮,山风将火把吹拂地扭曲摇晃,那些火光碎裂在元霁幽沉的眼眸中,转瞬又被吞没,眸底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令莺无法再辩解,又被弓箭逼得畏惧至极,只能转身先朝灌木丛中跑。


    可她刚迈出两部,腿上便有一阵剧痛炸开,像被烧红的烙铁狠命一烫。


    令莺痛得眼前发黑,连叫声也发不出,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入泥泞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一箭射死拽住令莺的反贼后, 元霁虎口被震得发麻。此刻怒急攻心,他竟无知无觉,只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鹅黄色身影。


    元霁胸口剧烈地起伏, 身体里也像是堵了团什么, 在横冲直撞。


    反贼已死,若她还知道死活,立刻回来下跪认错……他便不杀她。


    这并非是为自己,只不过是看在元晏元琬尚且年幼罢了。


    元霁指节紧绷,拉住弓弦的手微微发抖, 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然而令莺惊惶地四处张望,回头望着他,口中仍不知在呼喊谁。随后毫不犹豫,竟转身还想往林中逃窜。


    元霁脑中那根弦嗡地断了,眼前犹如被人兜头浇下一桶浓墨,霎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他手指止不住在颤,而后发狠地射出箭矢, 本该正中令莺胸口,可偏偏只是从她腿侧擦了过去。


    箭矢没能射断令莺的腿,却仍像一把尖刀,直接将腿侧皮肉掀飞了一块。


    令莺连叫声也没发出, 便摔跪在草丛里, 一动不动了。


    元霁死死握住弓, 僵着身子立在原处, 眼白中爬满了红血丝, 神情骇人。


    他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当真射出了那一箭。


    元霁忽然喘息着,阴翳的瞳仁里竟掠过一丝惊慌, 好似如梦初醒一般。


    他下意识想走近,脚步却僵硬到身不由己,被迫又一次停下。


    喊声渐歇,周遭混乱的局势并不需太久,便被控制住。


    这些刺客孤注一掷,凶蛮地以命相搏,却不曾想元霁同样留有后手。传信召来的人马只不过被暴雨所耽搁,令莺失踪不久后,便与他们汇合了。


    空气中腥气浓重,庙门前尸身四处歪倒,湿润的青草地浸满了血水。


    零落的残肢与肚肠四散,蜿蜒的猩红仍在往下淌。


    秦慎始终跟随元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令莺摔倒后,秦慎瞧着他的神情,便知晓陛下根本没想要她死。


    这几年下来,秦慎自然与令莺有所交集。而此事无论怎么想,他都分毫不觉得,令莺会有这样的算计与心思,甚至能勾来反贼行刺陛下。


    莫不是她跑去外面,无意间被那些反贼察觉到行踪……且有意没有打草惊蛇,而推测出陛下正藏身于此。


    至于那个拽走她的贼子,兴许当真是某个从前一心忠于崔氏的仆奴。


    想及两位年幼的小殿下,秦慎硬着头皮,正想要劝两句,僵站不动的元霁却突然动了,他也连忙跟上。


    元霁握住弓走到近前,呼吸有些粗重。


    秦慎将草叶拔开,女子伏在泥泞里,鹅黄色裙摆被血浸透了一块。


    她发丝松散,半张脸埋在湿土与草叶中,袖袋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地堆着,人却已彻底昏了过去。


    唯有肩背,正随着微弱的气息轻轻起伏,身躯望上去格外瘦弱。


    秦慎望着令莺,这伤势必然会剧痛钻心,他心中也难免会感到不忍。


    好在确信人还活着,那支箭矢也终究留了手,否则此等距离,箭头约莫会撑破皮肉,卡进骨缝里。便是日后及时医治,也难保不会落得终生的腿疾。


    元霁始终没出声,秦慎焦急地回头望去,见他定定站着,似乎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女人,一动也不动。


    墨发散乱,遮住了他这一整夜下来都阴郁癫狂的面孔。唯独袖中的手,骨节捏得直发白。


    “陛下,娘娘有伤在身,应当尽快送去医治……”秦慎不敢擅自去动她。


    元霁沉默片刻,猛地移开视线,将手中弓箭递给侍卫,,便转身大步离开。


    秦慎这才敢让人去安排车马。


    直至令莺被扶抱下去,他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仍感到心惊胆战。


    再怎么说,崔令莺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生母。


    可陛下方才……险些杀了她-


    此次行刺的反贼中,多数人当场毙命,即便留下活口的那几个,也没能等到审讯,便先一步用藏好的毒药自尽。


    元霁震怒难平,下旨命司隶与御史台彻查此案。那些死人他也并未放过,只让人把尸骸剁得稀碎,胡乱丢到乱葬岗喂狗。


    他私下去汤泉,此事本不该为人所知。只能是近臣或禁卫里出了逆党,外泄天子的行踪,联起手来谋逆弑君,祸乱宫闱。


    元霁本就不是一个宽厚的仁君,不过是顶着一张俊美的面孔,且从继位起便遭受压制,不得不逼迫自己收敛戾气。


    山庙遇刺之后,那层仅剩的温和彻底被撕碎。彻查的同时,朝中但凡有人沾上半点嫌疑,又或是语焉不详,他的猜忌与暴戾便如雷霆落下,甚至再度启用某些本朝原已废弃的酷刑。


    一时间人人惊惧自危,生怕沾上此事会遭到清算。各个士族朝臣之间,逐渐有人暗中结党,互相佐证自身的清白,更多的则是争相上书告秘状,借着检举他人以表忠心。


    朝中惊涛骇浪,元霁却面无表情,私下则命人严查令莺。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想要查出些什么。或许他只是想试着证明,令莺并没有与崔氏残党勾结,如此他便会松快些。


    又或是当真能找出罪证,那么元霁便不必为那一箭愧悔半分,反而是令莺该向他下跪,叩谢自己的不杀之恩。


    她平日待在后宫,身旁唯有两个孩子,与来往颇多的王稚容。


    深宫妇人与宫外传书受限,元霁并未查出东西。他便又派人去灵山,从那些宫人与僧侣口中获知令莺日夜都做了什么,与谁见过,又商谈了什么。


    最终的结果无一例外,那几日里,除去曾遇上萧仰,二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外,其余时候,令莺都在陪孩子,又或是随皇后去敬香礼佛。


    她的生活单调而寡淡,再无其他。


    既如此,那时她借着洗脸跑去密林深处,究竟是想行什么鬼祟之事?


    元霁冷笑了一声。


    孩子被元霁交由乳母照料,没有再让令莺见。他政务繁忙,每日仍会抽空去看两眼,可孩子的哭笑声却半分不能抚慰他,反而使他愈发不耐。


    冷眼审视两个孩子,元霁也终于确信,幼子果真是极惹人厌烦的。


    又或者说,元霁曾见过如此多的人,可没有几个能让他感到欢欣。孩子则更像是愚钝原始的幼兽,发出的动静堪比百十个和尚在他耳边念经,吵闹至极。


    在令莺面前,他似乎还尚能忍受。


    可若她不在,元霁便根本不觉得,父亲这个词与自己有何关系。


    令莺腿侧被擦去一块肉,当时虚弱而惊怒交加,这才在剧痛中摔晕了。


    元霁没有去看她,只默许御医为她诊治,并不允许她出长馥殿,更不许旁人去探望。


    他没能亲眼见到她的伤,然而那时一瞥,鲜红的血已然浸透了裙摆。


    入夜后烛火摇曳,元霁独自宿在显阳殿,闭上眼时,免不了会想起那抹猩红,自然也会想到离此处并不算远的令莺。


    说不出为什么,他心中蓬勃的怒意似乎被那滩血所洗去了,以至于元霁甚至有一丝茫然。


    他能面不改色便将朝臣拖下去处死,可事到如今,却罕见地失了主张,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与令莺之间的这层关系。


    过了几日,元霁处理完政务,将旁人都遣走,眉目中这才露出倦色,沿路揉按着隐约生疼的额角。


    他心中所想皆是朝事,却不知不觉,朝着长馥殿走去。


    尚未走到角门,一个宫女抱着只敞开的竹筐,里头堆着些染血的锦被、衣裳,正要拿去扔了。


    元霁立刻听到动静,目光鬼使神差,被筐子里那一抹鹅黄攥住。


    是令莺当日穿的裙子。


    原本娇嫩的颜色,此刻皱巴巴地团在那儿,像一块溃烂的疮疤。


    元霁步子一顿,命令道:“拿过来。”


    宫女瞧见他吓了一跳,闻言将竹筐捧上来,忍不住说道:“陛、陛下,这是娘娘不要的脏衣裳……”


    元霁没理会,只想知晓令莺究竟流了多少血。


    他伸出两指,捻起那团鹅黄,布料上血痂半干,散发着浅淡的腥气。


    元霁刚蹙了蹙眉,忽有一串东西,从绣褶中滚了下来,发出轻微的响声。


    是几颗暗红色的山莓,摘下应当有几日了,果子早失了鲜亮,变得软塌塌。


    这并非贡果,宫中也不会种此等低劣的灌木。


    元霁又翻了一下衣裙,更多的山莓从染血的帕子里滚落出来,其中有几颗,似是被体温捂烂了。


    元霁盯着这样多的烂果,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呼吸忽然变得滞涩,手指也随之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连日以来, 阖宫上下风声鹤唳,即使是最微末的宫女亦有所耳闻,陛下暴躁易怒, 处置起人来分毫也不手软。


    是她犯了什么错, 要被拖下去砍头了?


    烂红的山莓仍在一颗颗往外滚,发出接连不断的轻响。


    小宫女面色煞白,抱住竹篓的手掌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陛下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中途一动不动, 也并未再问她半个字。


    “陛下,”漫长的沉默过后,宫女抖着嗓子,心惊胆战地险些“扑通”跪倒,才听见他低声问道:“才人在做什么?”


    “娘娘身子尚未恢复,一直在小榻上坐着,什么也没干。”宫女连忙答。


    “你们平日就任她干坐着?”元霁面色一沉, 而后转身往殿门处走。


    人腿脚不便,又是在病中,难免要忧思过虑。即使是他,当年也同样如此, 昏沉地在轮椅上一坐便是一整日。


    宫女慌忙在后解释道:“不是的, 奴婢们找过闲书为娘娘读, 可娘娘精神欠佳, 无论念什么书她都没有反应, 平日也只是自己待着,不愿意开口说话……”


    此时二人走到了寝殿外围,元霁听得蹙眉, 挥手示意她闭嘴,而后并未推门入内,只是站到了离支摘窗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许是殿内药味儿浓郁,窗子敞开了大半。


    果真如宫女所说,令莺正坐在一面小榻上不动。


    她病中装扮十分随意,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臂,满头浓密的乌发也披散着,掩住了她的眉目与神情。


    此刻微低着头,似乎只是在盯着腿伤发呆。


    元霁示意宫女退下去,自己却没有出声,只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子,目光止不住地落到她逐渐褪去圆润的下巴尖上。


    他想到有一年,自己曾大病过一场,甚至不得不罢朝,待在一处僻静的暖殿养病。令莺约莫是被崔道济带入宫,竟大着胆子溜过来,探出脑袋想找寻他在哪儿。


    元霁那时并非不曾察觉,他只是病中心绪沉郁,再见她如此不守规矩,无非是仗着她那位权倾朝野的爹,心中顿时更为厌憎,以至于刻意地忽略冷落令莺,不曾看她哪怕一眼。


    即便他能够感受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不安又焦急,绝无半分恶意,甚至面颊都会急得通红,元霁也只是侧过脸,神色仍是漠然的。


    分明他才是皇帝,可这么一个蠢笨的女子,竟仿佛过得要比自己还好上千百倍,从未历经风雨,才会抱有如此不合时宜的纯稚。


    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即便到了这一刻,元霁的想法也从未改变过。只是此刻回想,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从诸多复杂难言的厌恶不解,甚至是那一丝嫉妒中,催生出对她近乎软弱的依恋,难以再割舍。


    又看了半晌,他始终没有走进去。


    直至不知何处飞来一只莺鸟,对着春花啾啾啼叫。


    令莺闻声正要抬头,元霁醒过神来,竟下意识地朝后退,莫名不愿被她察觉,离开时的步伐匆忙而狼狈,像有什么紧追在后一般。


    元霁命秦慎回了一趟山庙,正如他所料,那条隐秘的林道深处,长有两片巨大的灌木丛,结满了山莓。


    而其中低矮处的果实显然被人尽数摘去,树下还能瞧见反复走动的足印,


    令莺当日究竟去做了什么,轻轻一扯便层层散开,一清二楚。


    元霁闻言僵着身子,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掌上,神色间竟也有了一丝迷茫。


    “朕当日是不是过于心急,尚未查问清楚,便用箭伤了她。”


    秦慎犹豫片刻,没有否认,只委婉地劝道:“娘娘的性子,陛下最是清楚,此次能平安回来便好。”


    “那她是否又会怨极了朕……”分明在此之前,他们已相守了这样久,且她如此疼爱那一双孩子。


    元霁喃喃自语,有些焦灼地攥紧手指,却并未真的让秦慎回答,只是忽地停下步子。


    “不,莺娘会原谅朕的,”他紧抿着唇,“朕与她有孩子,朕才是她如今真正的亲人。”


    他们之间的情意纠缠不清,绝非轻而易举便能斩断。往后他不会再伤她就是。


    秦慎欲言又止:“宫女说,娘娘时常会问起崔郎君。”


    一提起崔琢,元霁眉间那丝迷茫无措立刻消散。


    他闭了闭眼,仍记得令莺坐在榻上,神色呆愣的模样。


    元霁深吸了一口气,只得忍住烦躁,命令道:“让他明日滚来长馥殿。”-


    令莺这回并未伤筋动骨,可平白削没了一块皮肉,再怎么止血,只要一挪动,伤处又会往外渗血。


    御医说这伤口不小,又染了泥土和雨水进去,必须要勤换药,以免皮肉感染化脓。


    令莺每回痛得指甲抠住手心,伤处犹如被泼了蒜汁,辛辣不已,让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许宫女洗自己换下来的鹅黄襦裙,更不愿瞧见里面藏的果子,等过了几日疼痛稍缓,又让人直接丢出去。


    令莺早已记不得,当初对元霁的情意是何滋味,像是恍如隔世。她逃脱不得,却早已面目成非地像是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为他带果子。令莺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还要这么做?


    腿上缺失的一块皮肉痛到钻心,她木然到想不出答案。夜里熄了灯烛,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额角那块旧伤,而后指尖又被烫到似的,伏在枕头上闷声流泪。


    如此哭了几回,令莺再昏沉入睡,阿兄和元晏元琬却又入了她的梦,让她醒来之后怔愣许久,最终仍是抹去泪痕,疲惫地蜷缩起身子。


    直至两个孩子再度被乳母抱进来,又准许令莺见他们了,她身上才透出活气。


    两个孩子白白净净,脸颊鼓鼓,像两只吃饱的猫崽,被乳母养得很好。


    元晏歪着头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脸口水,嘴里“啊、啊”地叫唤。


    元琬则蜷在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珠裹着一层薄雾,瞧着安静又懵懂。


    令莺身在病中,乳母依照元霁的意思,只让她抱了抱,并未久留在长馥殿,以免孩子搅得她不安神。


    再晚些时,崔琢被人引了进来。


    令莺见到他,愣愣坐着不敢相信,只眼眶陡然变得滚烫发涩。


    崔琢上一回见妹妹,她生产还不久,人虽精疲力尽的,却被滋养得面色红润,远不似今日这般地枯败,甚至腿脚都无法利索走动了。


    他再顾不得男女大防,查看令莺的伤势后,面色铁青地咬紧牙,嗓音直冒寒气:“此次他倒是毫发无伤,却连你都护不住,废物一个。”


    令莺含泪摇头,她想说除去元霁,没人能伤到自己。可话到唇边,最终又艰涩地咽回去,不愿为了无法改变之事再激怒阿兄。


    “阿兄,我见到了父亲从前的侍卫,或许元霁也认得他。”令莺挪动了一下身子,眼眶微微发红,却仍有什么将要喷薄而出,“父亲也许根本没有害过他的腿,是他疑心深重,才自己祸害了自己!”


    见令莺激动不安,崔琢手上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背,沉声说道:“他还是太子时,身边曾有个跟随许久的宫人,被大皇子买通构陷他。那人被处死后,陛下登基却旧事重提,株连族人,还一度将尸骨掘出来曝晒。”


    崔琢顿了顿,双眉紧皱:“也因此,父亲说他心性偏执酷烈,亲自前去教导规劝,之后才出了当年坠马伤腿之事。”


    令莺出神地听着,忽地握住阿兄的手,苦笑了一下:“假如有机会……阿兄你千万莫再管我。你能走多远就有多远,只要出了洛阳便会安全些。”


    “小妹不必担心我,”崔琢的手指蜷紧,又一根根松开,最终仍是难以自制,摸了摸令莺蓬乱的长发,低声道,“近来朝野动荡,你勿要再亲近皇后,以免遭王氏牵连。”


    阿兄的掌心温热,轻抚着她的发丝,令莺皱巴巴的心也好似被温柔地熨烫开了,使她身子发颤,不由自主地将脸贴过去。


    “刺杀……是与王氏有关?”她小声问。


    感受着掌心温软的触感,崔琢轻叹了一声。


    “是。”-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的怒火并未无休无止地蔓延下去,而是随着时日推移,日渐沉寂下来,甚至平静得反常,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干净利落地处置了一批罪臣,并未如萧氏忧心的那般滥施连坐,更没有大肆清洗。对众人而言,这无异于是骤然得见天日,不必再时时提心吊胆。


    元妙仪谨慎地观察局势,不曾再与王氏有往来,胸口却始终蒙着一层沉重的阴云,无法全然安心。她绝不相信,元霁会轻而易举将此事揭过,正犹如当下逐渐入夏的时气,空中水雾凝结 ,很快便会暴雨将至。


    直至某日黄昏时,她被急召入宫,才知晓自己并非是在杞人忧天。


    预感成真了。


    元妙仪放在王氏的耳目被元霁拔了出来,连同素日来往的书信、及当日曾派出私卫出城,桩桩件件,即便算不上是同流合污,却也分明怀揣着怨怼,二人君臣不像君臣,姐弟不似姐弟。


    元霁轻而易举地一眼看穿,自己这位好皇姐是如何打算的。他便是死了也无妨,元妙仪自会与某个士族结为同盟,以姑母之名,牢牢掌握住仍是稚童的元晏。


    他缓缓垂眸看她,眼底毫无温度,取而代之的只有寒凉的戾气:“明知王氏狼子野心,阿姐仍要与他们勾结,莫非是想将元氏的天下拱手让人?又或是被崔琢迷了心窍,连自己姓甚也不知了。”


    元妙仪气得手掌发抖,心中仅剩的那丝愧恨也一扫而空,颤声说道:“何必要扯伯瑜进来,我并非是为了他,更何谈什么鬼迷心窍?再说人非草木,我对他有情也丝毫不奇怪。反倒是陛下,天性凉薄,全然不懂得情义为何物……”


    “你放肆。”


    元霁一动不动,漆黑的瞳仁映不出半丝光亮,只静静盯着她,元妙仪便心头发寒,愈发觉得母妃命苦,怎就生出一个这般古怪的孩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无数回忆撞击着翻涌而上,元妙仪忽地眼眶通红,理智也被撕得粉碎:“我在说什么,你应当最为清楚。当年是你被封为太子,父皇才赐死母妃,可即使如此,你曾为母妃向父皇求过一句话吗?”


    提及旧日梦魇,元霁心脏如有重锤砸下,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那些随痛觉一同涌入神魂的记忆像会腐蚀人的瘴气,将他所剩不多的克制吞噬,眼前充斥着一层层猩红的画面。


    元妙仪泪流不止,嗓音又低又哑,说到最后却颤得厉害:“母妃是间接因你而死,那再后来……你、你……我问你,父皇他……当真是病死的吗?”


    她永生也无法忘却,多年前无意所见的那一幕。


    父皇沉疴不起,衰卧帷中,连手都无法抬动,却似被人灌下满满一肚子的丹药,以至于肚腹隆起,无法克化。


    若非元妙仪临时前去探望,恰撞上元霁独自在榻旁侍疾,而父皇又抽搐作呕,接连吐出几颗妖道炼化的丹药,恐怕她也会如旁人一般,以为父皇只是余毒未清,脾胃气滞罢了。


    那时元妙仪惊惧不已,尚是小小少年的元霁却熟视无睹。


    只拿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望她,甚至微微一笑,轻声说:“阿姐莫怕。”


    那些画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元妙仪脑海中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她如今已为人母,偶尔夜深忽梦少年事,却仍会见到笑意阴冷的弟弟,及瘫在病榻上,散发着一股糜烂气味的父皇。


    “究竟是不是你?”元妙仪浑身僵直地握紧拳头,流泪说道,“你给父皇喂了多少丹药?”


    那些丹药的确曾是父皇的爱物,然而患病之后,父皇分明早已醒悟,听从御医的话再未曾服用过。


    话音落下许久,显阳殿内仍静得鸦雀无声。空气凝滞得似乎无法流转,压得人呼吸艰涩。


    元霁微微垂首,大半张面容尽数隐入了沉沉暗影中。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提步缓缓走向她,步履轻缓而无声。


    直至走到近前,二人愈发地靠近,元妙仪却莫名畏惧地想要朝后退。


    元霁微微侧过头,眼珠外浮起一层古怪的光亮,似是快意,又似是癫狂,混杂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孩童似的天真。


    他眸中满是讽刺,抬起了手,修长的指节在半空中虚虚一握,仿佛仍能捏住些什么。


    “阿姐,你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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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八岁那年, 他当真不曾为母妃求饶吗?


    元霁躲在厚重的帘幔后,他惊慌失措,抬手正欲掀帘跑出去, 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将他整个人往后拽。


    贴身侍奉他的宫人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用气音挤出几个字:“殿下……殿下出去求情,只会让昭仪更遭罪。”


    元霁脑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嘴, 却发觉自己嗓音干哑,无法出声。


    父皇病重以来,非但未变得温和,反而脾性愈发焦躁易怒,难以捉摸。


    而元霁年少早慧,他隐约明白,父皇忌惮着自己早已长成的皇子。如同一颗颗光华渐盛的明珠, 反衬出自身的衰败与腐烂,又怎及幼子乖顺依从。


    即便元霁只有八岁,可稍有调皮不从,便会被父皇惩戒, 或长跪殿中, 或誊抄典籍, 或被太傅用戒尺斥打手心。


    无论何事, 无论何地, 他都不得忤逆父皇半分。


    宫人死死抱住他,畏惧地流泪瑟缩,口中含混哀求。


    元霁浑身发僵地跪坐在原地。


    帘内扣头的“咚咚”声响彻殿宇, 逐渐变为凄厉的尖叫,刺穿他的耳膜,使他什么也听不清。


    血腥味经久不散,永远缠绕在他的鼻端,化为终生难以忘却的噩梦。


    而那个曾制止自己冲出去的宫人,却在一年之后,被人买通,在元霁的饭食中动手脚。


    即使这曾是元霁身边最亲近的宫人,他也并没有过多感伤,只近乎漠然地,望着此人被仗刑。


    满宫人尽皆知,他的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可那又如何,也正是他的父亲,毫不犹豫处死了母亲。


    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则是被熔铸的铜料,人人皆在炉中苦苦地煎熬。


    人命有何贵重,又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何区别,他们最终都要为权力让道。


    或许这便是天道。


    宫人胆敢背叛自己,合该受劓刑刖刑,凌迟烹杀,仗刑岂非太过于松快。便是尸身,掘出来鞭打曝晒也是应当。


    那么父皇使他失去母亲,元霁日夜往他喉中塞丹药。早些送他去见母妃,又有什么不应当。


    元霁不会为此愧悔,他从不愧悔任何事。


    如今,他便是天道-


    元妙仪被贬去晋安郡一事,待传至长馥殿,已是好几日过后了。


    晋安远在闽地,滨海湿热,雨林阻隔,元霁虽赐了她汤沐邑,却显然不会是嘉奖。


    皇室这对姐弟关系不睦,朝臣心知肚明,然而堂堂公主,怎就好端端要被赶出洛阳了。几位重臣纷纷上书陈情,却得知公主与朝臣勾结在先。


    且说到底,元妙仪仍能享有食邑,陛下已算是留有情面了。


    众人都意料不到的是,元明月始终难以接受,连日去显阳殿为长姐说情。最终不知怎的,向来对皇兄言听计从的明月,竟抹去眼泪,眸中唯有失望与灰心,自请跟随长姐同去晋安郡。


    令莺得知消息,有些惶惑地呆坐了许久。


    这样大的事,她猜测或许会与元霁遇刺有所关联,可王稚容仍安然无恙地待在中宫,王氏并非是大厦将倾的模样。


    窗外暑意渐浓,芭蕉叶凝着欲滴的翠绿,而距离令莺受伤,一晃神便有十数天了。


    即使夏日将至,可御医说她腿上旧伤尚未愈合,血脉不畅,须得每日取温汤泡脚,创口也好得快些。


    令莺向来是怕热,生产过后依然如此,宫人便等用过晚膳,稍起些凉风了,才去取药制温汤。


    宫人们将水盆搬到榻下,令莺仍是不爱叫人侍奉,只让他们自行去歇着。毕竟自己只是受了皮外肉,又不是连手也断了。


    眼瞧人退了下去,令莺弯腰用手试了试水温,总觉着有些热,便不急于把脚放进去。


    她低下头时,能望见裸露的伤口,至今也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伤处又痛又痒。想到日后兴许会留下疤痕,她情绪更是止不住地低落。


    不多时,令莺垂着脑袋,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推门走近。


    她身子下意识一僵,愈发不愿抬头。


    出事至今,元霁从不曾来过长馥殿,令莺自然也不盼着他来。


    元霁站定在水盆前,并未急于坐下,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放缓语气问她:“怎么袜子还没脱?”


    令莺手指紧揪住袖角,半个字也不理会他。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人影沉沉笼下来。


    令莺本能地想朝后躲,可元霁竟然只是蹲下身,微微蹙眉,而后握住她的左脚,将袜子褪去,再放到铜盆中。


    令莺被他古怪的举动惊到双眼圆睁,终于抬头直视他。


    元霁这是要……帮自己洗脚?


    待反应过来,她立刻受惊似的往回缩。


    铜盆猛地一晃,温热的汤水四下飞溅,甚至泼到了他的脸颊与发丝上。


    彼此顿时怔在原地,令莺脚也忘了缩回,足踝仍被他手掌轻握着。


    元霁没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唇,用未沾过水的手取出帕子,将脸上溅的洗脚水擦干净。


    令莺再想挣脱脚,却不及他力道大,连着两下也没能缩回去。


    她怒目相视,连日闷闷压在心头的委屈怨愤猛地被点燃,便不管不顾地踢。即使如此,却仍没踹开他,反而用力过猛,伤处一时又痛又麻,不由闷哼了一声。


    元霁强忍着并未斥责她,只双手稳住她的腿,不许她再胡乱动,恼怒道:“朕亲自给你洗脚,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我自己会洗!”令莺忍无可忍,又惊又恼地说。


    元霁语气微沉,只握住她足踝的手指紧了紧:“若没人管你,你是不是要等到水凉后再洗?”


    见她木然着一张脸,再度不作声,元霁用巾帕将她脚擦干,仍没有站起身,只去抚摸令莺腿侧的伤处附近,问她:“还是很疼?”


    令莺下意识抓住他的手,白着脸摇头:“你不要碰我。”


    元霁手一顿,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再垂下眼时,他指腹仍摩挲了一下她伤疤边缘的皮肤,半晌,才眸光幽沉地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当日你既是去摘果子的,为何不向朕解释?”


    不问则已,一问令莺心口无名火起,又烧得她眼眶发烫,立刻强硬地缩回脚,语气微微颤抖:“你也未曾问过我一个字,又何必再说。总归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只会觉得我是去做坏事的。”


    她眼眸湿润发红,却又倔强到没有一滴眼泪。


    对于此事,元霁的确哑口无言,也知晓是自己过于狠厉了。他动了动唇,最终沉默不语。


    令莺并未管他,自顾自想躺回榻上。


    正当她要背过身去时,元霁却也坐下,强硬地将她揽到怀里,语气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软和。“此事日后不会再发生。”


    令莺握紧拳头不动,埋起头不肯说话。


    她腿上的伤离痊愈还十分遥远,也不知是否算错觉,此刻一见元霁,伤处便抽搐着生疼,好似被人塞了两块热炭进去,火辣辣地胀。


    令莺脸闷在他的衣襟里,睁大眼忍耐,目光所及,唯有一片沉郁的黑。


    或许是两位公主先后离开,又或是元霁心绪不佳,故而才来哄着她,想从她身上索取慰藉。


    元霁绝不会对她抱有歉意。


    令莺也不会自作多情。


    一呼一吸间,元霁衣袍上熟悉的冷香勾缠着她,如同一张密织的罗网,便是屏息也无所不在。说不清为什么,令莺眼中忽然泛起泪花,止不住地往下落。


    下一刻,她费力地推开元霁,倔强地抹去眼泪,看也不愿看他。


    元霁微眯起眸子,竭力沉下自己眉间的那抹不悦,颇为强硬地将她脸掰回来,用指腹一点点拭去湿痕。


    他见过她千百种的模样。笑时眉眼弯如月牙,流泪时不管不顾地大哭,即便骂他也会瞪圆了眼。他多得是的法子能让她老实,却唯独对眼前沉默枯槁的人感到束手无策。


    元霁并非不会哄女人,从前都能哄得令莺死心塌地,如今又有何难。


    然而一张口,他嗓音竟莫名变得有几分艰涩。踟蹰再三,元霁微凉的唇埋入令莺颈窝,轻蹭着她的肌肤。


    “莺娘,等你腿好了,朕不会再拘着你,朕会像你从前……所期望的那样爱你。”


    他竭力将语气放得温雅而和缓,让一切显得一如既往。


    令莺的身子颤了颤,慢慢坐直身,低声道:“陛下觉得,我是否算得上爱团团。”


    陡然提及牲畜,元霁神色微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令莺用平静无比的语气说道:“我夜里喜欢和团团睡,可团团畏热,暑天不肯跳上榻,我不会强逼着将它绑在榻上。”


    她视线再一次不争气地变朦胧,仍在拼命地忍住哽咽:“爱不是你说的这样,爱是期望彼此安好自在……并非你需要时才拿来用,等你不需要了,又怎么伤害踩踏也无所谓。”


    正如同她与阿兄那样,令莺嘴上虽说着让阿兄走,却也止不住地迷茫失落,甚至脑中一分为二,另一部分在自私地叫嚣,渴望崔琢也留在此处。即便洛阳并不安全,即便元霁十分骇人,也莫要丢下她孤零零一个。


    然而到了最后,她终究不会让自己这么做。比起相濡以沫,艰难地依偎苟活,令莺宁可阿兄能寻觅到属于他的安宁,而非被自己拖绑着共沉沦。


    她忍住哭腔:“陛下若真的爱我,就应当放我出宫……”


    话音未落,她下巴被元霁不容抗拒地抬起,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微微收紧,迫使她仰头,直勾勾地望入他那双幽沉的眼眸中。


    “你是在教朕该如何行事?”


    令莺含泪睁大眼,畏惧地瑟缩。


    可元霁并未发怒,也不曾反驳,只是微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你说朕不懂,那你教朕,教到朕学会为止。”


    他嗓音温柔,眼底却翻涌着某种浓烈到灼人的情绪。说到最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令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愣愣盯着他,“我……我教不了你。我不是你母妃……更不是你阿姐。”


    殿中寂静得只剩窗外春花被拂落的细微声。


    就在令莺以为他会就此沉默时,元霁却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如同夜风掠过烛火,转瞬即逝。


    他吐词无比清晰,烙印一般,缓缓烫入令莺的血肉里。


    “又或是,让朕来教你,什么是朕以为的爱。”


    令莺犹未从惊愕中回神,元霁却已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手。


    他取过榻旁搁着的云袜,一左一右,依次为她穿好。


    垂下眼时,发丝间还沾着几点方才溅上去的洗脚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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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令莺穿好了袜子, 脑袋恹恹地耷拉着,一躺回榻上便一动不动了。


    无论元霁与她说什么,都始终是一副疲倦的模样, 不再反驳他, 垂落的眼睫轻微地颤动。


    元霁坐在床榻边,俯下身去,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发丝,不由说道:“那日在山庙,朕……”


    他有几分踟蹰。


    时隔数年, 同样是危机四伏,同样是身处荒败的山庙中,当年令莺如何艰难地搀扶他,如何往他口中喂胡桃,如何抱着他轻柔地哼小调……


    在他最为狼狈无用时,令莺不曾抛弃过他。


    元霁或许只是无法承受,更不愿去思索, 若相同的命运再次降临,令莺是否仍会留在他身边。


    令莺闭着眼,听出他似是想要解释,却只装作睡着了。


    她约莫能猜到, 元霁那时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剧烈。


    可那又如何。


    他分明是做多了恶事, 自知不配, 根本无法发自真心地相信, 这世上会有人愿意待他不离不弃。


    元霁知晓令莺不肯再理他, 仍坐在一旁没有走。


    不多时,他又撩起她的裤腿,低头去瞧伤口。


    直至令莺装睡装得久了, 当真困意上涌,眼皮沉得睁不开,元霁才为她将薄被拢好,转身去外殿处理政务-


    入夏后,暑气一日浓过一日,催开了华林园中满池的粉荷。


    两位公主离开洛阳,内苑分外清寂,元霁的性情亦愈发沉静了。整座皇城连同朝野上下,皆是一派风平浪静,刺杀一事也逐渐不再为人所提起。


    令莺腿上的皮肉在愈合,伤口却长不平整,摸上去好似凸起了一块。元霁每回见了便要皱眉,恨不得将太医署所有御医皆传召过来,好为她除去疤痕。


    令莺的确低落了一阵,可事已至此,她只好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连沐浴时,视线也不禁刻意避开那条腿。


    她精神好上一些,元霁果真不再过多地插手,只让乳母将孩子带回长馥殿,又亲自挑选了几名宫人,照看两位小殿下,不至于让令莺过于劳神。


    令莺始终心有介怀,即便元霁夜里时常会过来,等到她总算愿意开口与他讲话,却仍是为了阿兄的事。


    崔琢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入宫来见她。


    提及这件事,元霁神色算不上好看。令莺也是此时才知晓,崔琢人已不在洛阳了。


    眼见令莺面色变得苍白,攥紧了拳头看向他,元霁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将元妙仪与崔琢之间的旧缘告诉了她。


    令莺半分也无法信任元霁。


    即使数日过后,她收到崔琢亲笔所书的信函,告知妹妹自己正身处晋安郡,境况尚可,她也始终心存疑虑,夜里甚至会不安地做噩梦。


    然而说到底,令莺全无办法,只得紧捏住阿兄的信,抱着元琬呆坐出神。


    腿脚好全之后,元霁不再限制她的自由。可令莺带着两个孩子,依然不大愿意时常外出走动。


    她在宫中唯一还算亲近的故人,便只有稚容了。可阿兄又提醒令莺,莫要与皇后走得过近,她不敢忘记。


    然而冷眼旁观下来,前朝一切如常。王稚容虽不得圣宠,可在深宫磨砺久了,如今举止脾性望上去,也逐渐更像是一位端雅宽和的皇后,而非当年那个怯懦的少女。


    令莺病中的时候,王稚容曾亲自来过长馥殿两回。虽被宫人依照元霁的意思请了回去,她仍让人送了不少食材与补药来。


    待到一日难得不那么热了,令莺心中也挂念她,便带着两个孩子,想去明光殿探望。


    令莺卧病已久,走起路来腿脚比不得从前,加之终究是在夏天,她额头满是细汗,只得坐在长廊外的小亭中喘口气。


    盛夏的紫藤花早已落尽,只剩浓绿的藤蔓缠绕亭廊,垂落如帘,将小亭笼在清凉的荫蔽中。


    长廊偶有宫人经过,并未留意令莺在此。她更不会在乎旁人是否来行礼,只低头用手指逗弄阿琬,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


    不多时,两个宫人端着瓷盘经过,走得并不快。


    闲话了几句差事后,其中一人“嗳”了一声,嗓音忽然压低了。


    “你听说了?从前崔氏那位长公子……”她语气听来有些惋惜:“听闻是被打了奴籍,才跟着公主一道流放去闽地的。”


    另一个宫女倒吸一口凉气:“奴籍?怎就落到这步田地了?那样的人物……从前样貌才学都是洛阳一等一的……”


    二人说话间已走得远了,余下的话听不真切,只隐约飘来两句“可不是么,谁让崔家……”


    事发突然,服侍在旁的宫女来不及制止长廊内的人,惊慌地看向令莺。


    令莺面色霎时间白了下去,脊背发僵,唇瓣也微微地抖。


    她抱着元琬,忽然起身跑去长廊上,丝毫不顾仪态地叫住那两人,哑着嗓子问:“你们方才说的,是崔氏的长公子崔琢?”


    宫人并不认得令莺,然而望见她怀抱公主,身着绮纱襦裙,立刻便猜出这是陛下独宠的李才人,又如何敢细说,只畏惧地跪在地上,哀求道:“才人饶命,是婢嘴碎,不该乱嚼舌根,求才人饶了婢这一回!”


    令莺并非要惩戒她们,然而她越是急切追问,这两名宫女反而越是惧怕,只知晓“咚咚”叩头,额角没一会儿也磕红了。


    长馥殿的宫女怕事态会闹大,正想让这两人去外面罚跪,令莺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低声道:“罢了,你们走吧。”


    两人惊魂不定地起身,慌忙退下。


    令莺望着她们畏畏缩缩的身影,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忽然眼眶微热,只好抱着孩子转身回长馥殿。


    她在宫中待了这般久,却始终没能习惯俯视旁人,亦或是旁人待她毕恭毕敬,时不时便要请罪。


    更何况,这两个宫人说得再清楚不过,难不成洛阳还有第二个崔氏?


    何必要再问,反倒是难为了她们-


    元霁忙于朝事一整日,入夜之后,他才终于回到长馥殿。


    殿内灯火昏黄,庭外有隐约的蝉鸣透进来。


    令莺独自坐在榻沿,穿了身轻薄的裙衫,坐着没动。


    两个孩子应当被乳母抱去了偏殿,殿中是难得的安静。


    见令莺头也不曾抬,元霁走上前去,牵起她的手,不解地微蹙着眉:“莺娘,朕回来了。”


    话未说完,令莺忽然抬起眼,烛火映着她苍白的一张脸。


    “陛下,我阿兄,”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不是被你打入了奴籍,还……赐给了公主?”


    元霁握住她的手不由一僵。


    片刻沉默后,他语气都变得恼火:“谁在你跟前胡说了?此事朕已经……”


    话语未落,令莺死死咬住下唇,直勾勾盯着元霁的眼睛。


    下一瞬,她猛地抬起手,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元霁的脸又一次被打偏过去。


    他白日为了政务焦头烂额, 如今一回来,话还没说上两句,便莫名挨了巴掌。


    “崔令莺!”元霁瞬时抓住她的手, 一把将令莺按到榻上, 恼怒道:“朕看你是想造反!”


    令莺双腿胡乱踢踏,挣得脸通红:“那陛下又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阿兄……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待他,岂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元霁咬牙笑:“朕看他甘之如饴得很。”


    他挨了令莺好几脚,烦躁地用腿顶开她的膝, 迫使她再提不出力气,只能夹住自己的腰,鞋也蹬掉了一只。


    罚崔琢入奴籍,这笔账终究要算到令莺下药一事上。只是他做了便做了,此时再提那些事,也未免太过丢人。


    “从前不是你求朕别杀他?”元霁把她按进怀里,顿了顿, 冷声道,“朕的皇姐如何肯让他受委屈,便是去了晋安,你阿兄恐怕也要比在博陵过得好。”


    令莺整个人僵了一下, 一时难以反驳, 却使她更为恼火委屈。


    感受到元霁逐渐松了劲, 她半倚在他怀中, 忽然又蹬了他两下, 慌忙挣开爬起身,拔腿往侧殿跑。


    元霁皱紧眉,想拍去衣袍上的脚印, 竟好几下也没拍干净。


    他并未急于找令莺算账,而是阴着脸,先去洗漱更衣-


    得知元霁怒气冲冲地走了,令莺帮乳母给两个孩子喂了奶,又安置元晏和元琬睡下,才起身写了书信,让人送去晋安郡。


    宫女满面愁容,她却始终淡淡的,半分不关心元霁动了多大的气。


    直至入夜熄了灯烛,令莺睡意朦胧间,模糊听见别室的乳母似乎有些动静,随后却又安静下来。


    她以为是乳母起夜,便翻了个身,又闭上眼。


    可下一瞬,被褥忽地被人掀开,有温热的触感覆上柔软,吓得令莺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很快意识到压住自己的人是谁,恼怒地想要骂人,小衣却轻而易举被解开。


    “你别压到孩子!”令莺又羞又气,情急之下紧抓住他手臂。


    元晏元琬今夜随她睡,正在她身边一左一右放着。这床榻再怎么宽大,挤到碰到孩子又如何是好。


    元霁不以为意地低头吻她,片刻间呼吸便已不稳,微喘着说道:“不必管他们……”


    双胎至今不到一岁,他们行房的回数已大不如前。元霁在旁瞧着,并非真是孩子多么离不开令莺,分明是令莺依赖孩童更多。


    孩子仍躺在一旁,他动作也毫不含糊。


    令莺几乎要被弄疯了,拼命地拍打他。


    元霁眨了眨眼,眸底泛着湿漉漉的水光,根本不理会她,只手掌自顾自将寝衣糅出各种褶皱,轻笑着吓唬她:“你声音再大些,孩子就要被叫醒了。”


    令莺被吓得身体一抖,闻言脸憋得通红,只能张开嘴难耐地呼吸,才迫使自己不发出古怪的动静。


    衣料层层交叠,滑腻的细汗渗透发丝……


    白日元霁被她拳打脚踢,此刻只想百般折腾她,却又顾及令莺身子不大好,到底还是收敛了。


    只偶尔凶狠,多数时候又放得徐缓。


    榻上震颤,两个孩子也被扰醒,迷迷糊糊地哼唧了几声。元晏小脑袋直拱,元琬更是微微睁了眼,吧嗒着小嘴。


    令莺手臂勾着他的脖颈,见到这一幕呼吸险些滞住。即便幼子懵懂,她仍浑身骤然绷紧,一口气没接上去,竟被憋得猛地咳嗽起来。


    元霁紧贴住她,起初还有些想笑,然而咳嗽激起了一阵剧烈颤动,他伏在令莺颈侧,腰后一僵,不由闷哼一声,难以再自控。


    ……


    床架的吱呀声不知持续了多久,昏黄的烛灯复又燃起。


    乳母被传唤入殿,将两个孩子抱去侧殿睡。


    正值盛夏,身上汗涔涔地实在不好受,元霁用外袍裹住令莺,抱着她去沐浴。


    令莺腰肢酥麻,满腔的火气被他尽数捣碎,疲惫地任他为自己清理干净,再抱回寝殿。


    寝具早被人更换过,令莺连寝衣也没穿,老实缩回薄被里。


    “莺娘,”元霁摸了摸她的脸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想要你兄长回洛阳?”


    令莺原本累到睁不开眼,却还是愣了愣。


    过了许久,她低声说:“不了。”


    相较于喜怒不定的元霁,或许阿兄留在元妙仪身边,当真会比在洛阳安全-


    令莺的腿伤养了许久,始终没有心思去想旁的事。直至过了几日,她忽地想到容彦,仍不敢让长馥殿的人去打听,以免被元霁知晓,说不准又要为难旁人。


    她去了一趟明光殿,托王稚容代她问上一问。


    而后不久,令莺才得知,元霁果真并未放过容彦,甚至叫人丢他去了弃卒营。


    此处说是军营,实则不过是个吃人的牢帐。营内皆是最底层的罪奴,除去操练,便是干各种苦役,累死或身先士卒者不计其数,犹如角斗场一般。


    若是有人能从中爬出来,九死一生取得战果,元霁才会偶尔提拔一两个。


    毕竟他们出身微末,无党无援,只能依附于皇帝。任用他们打压那些旧臣,也不必有半分忌惮。


    令莺与他算是相识于微,二人说不上熟稔,却也能感觉到,他自有他的那份野心。在皇帝身边出生入死,又或是留在佛窟清苦一生,孰是孰非,她也说不清该如何抉择。然而事已至此,令莺唯一能做的,只有离他越远越好。


    元妙仪和元明月相继离开,元霁看上去一切如常,仍是忙于处理朝中政务。


    到了夜里,令莺与他同床共眠,她才逐渐察觉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元霁本就不是一个容易安枕的人,时常会多梦,甚至是夜半惊醒。醒后他的神色并非惊惧,而是一瞬的迷茫,随后又立刻变得焦躁不安。


    令莺隐约望见了他的脸,畏惧地悄悄往回缩,并不想与此时的他发生任何关联。


    黑暗的帐幔中,元霁却像一条冰凉而又巨大的蟒蛇,悄无声息地从后环绕住她,薄唇贴在她的颈侧,显然是知晓令莺已醒。


    他手臂收紧了些,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朕把皇姐送去闽地,已经足够给她留情面了,朕有什么错?”


    元霁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好似梦中受了何人怪责一般,连嗓音也显得阴森而古怪。


    他这副模样,只会让令莺莫名地感到不安:“公主她犯了什么错?”


    甚至连以往最为亲近元霁的元明月,也跟随跑去了晋安郡。如今宫中只剩一个宗室,被元霁如猪狗般圈养。


    元霁笑了一声,将令莺身子掰过来:“皇姐和王氏私下往来频繁,刺杀那日她一知情,首先便是入宫来寻元晏和元琬。若朕死了,她会与王氏扶持元晏继位,元晏日后便是下一个从前的朕。”


    “这其中是否出错了,”令莺睁大眼,下意识摇头不相信,“公主是被你召回洛阳的,你死了对她有何好处,她为何要冒这样大的风险。”


    “皇姐就是想让朕死,”元霁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她怨怪朕当上太子,才让母妃被父皇赐死,她觉得朕不配当她弟弟,自小就是如此。”


    元霁说到此处,语气逐渐变得讥诮,甚至有一丝恶毒。“她凭什么恨朕,朕做得够多了。朕替母妃报了仇,又下旨将她迎回洛阳,朕与她是血脉至亲,可她仍觉得朕是个怪物,她想让朕死……”


    令莺脸上的血色褪去,紧紧攥住袖角:“报仇……可你母妃的仇人,分明就是你父皇,若非他疑心,你母妃便不用死。”


    她始终无法若无其事地谈及此事,毕竟元霁口中所谓的报仇,应当是指自己父亲的死。


    令莺命运的沉坠点,亦是在那日,一切都无可挽回地滑落至绝境。


    “朕说的就是父皇。”元霁唇边笑意未散,却分毫不达眼底,“他赐死母妃,罪孽同样不可原谅,朕杀他又有何错。”


    “你、你杀了你父亲?”令莺惊骇莫名地望向他。


    元霁一双眼珠漆黑如洞,清隽的眉目犹如山鬼魑魅般阴邃,语气甚至是轻飘飘的。


    就好似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生来便应当这么做。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是如何揪住父皇的领口,提死猫似的把人拎起,掐紧下颌,将仙丹一颗颗往里塞。之后还得捶打父皇的咽喉,逼迫喉结滚动,艰难地吞下那些药。


    父皇死前形容枯槁,下身糜烂,整个人散发犹如烂西瓜般的气味,好似用匕首划一道破口,那浮肿的身躯便会炸得血肉四溅。


    手刃生父,元霁的确曾有过一瞬的快意。然而此后数年,日日夜夜,他陷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母妃满面鲜血地怨怪他,父皇脸色青紫地要向他索命。


    父皇身死,朝局也逐渐失衡,几个士族对他处处遏制,元霁不曾有过一日开怀。


    即便到了今日,那些臣子也并非全然顺从。人人都心怀鬼胎,朝堂永不会有安宁之日。


    令莺心神仍处于巨大的震荡中,她面色愈发苍白,哑口到不知该说些什么。


    元霁手掌轻抚着她发僵的脊背,贴上去亲她,吮吻令莺的唇瓣,“莺娘,他们如今都不在了,朕与你才是真正的家人。”


    令莺手心冰凉,嘴唇干涩,牙齿也好似粘在了上颚,许久没出声。


    元霁似乎极为不安,紧紧按住她腰肢,唇舌也吻得越来越重,疼得她闷哼出声,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说你不会像皇姐那样,再次背叛朕,”元霁气息滚烫,似乎是令莺沉默过久,将他再次变为一只狂躁的野兽,额角突突直跳,墨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说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


    令莺唇瓣疼得厉害,嗓音也忽然有些发颤,直直看着他:“我说与不说并无分别,陛下还不明白吗?”


    元霁好似被她惹出了火气,下一瞬,一言不发便去解她亵裤,又要倾身压上来。


    令莺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掐入他皮肉里,咬牙说道:“陛下不过是始终难以介怀过去的事,即便给我别的姓氏,你也无法忘记我姓崔,惧怕我有朝一日也像公主,也像我父亲一般,那又何必强求,非要我做什么保证?”


    她无法忘却,那支箭是如何射向她,伤疤至今仍像一只丑陋的蜘蛛,张牙舞爪地盘踞。


    令莺喉间犹如堵了些什么,让她眼眶滚烫,语气却更为冷硬:“你日后一样会疑心阿晏和阿琬,即便他们是你的孩子,即便他们都对你千依百顺,你也不会真心爱他们,就像当初对待我那样。”


    话音一落,元霁的动作忽地顿住。


    他按在令莺腰间的手颓然失去力道,漆黑的眼盯着她看了片刻,眸光沉沉,却什么也没说。


    随即他起身,赤足快步走了出去。


    令莺被独自留在榻上,她闭了闭眼,蜷缩起身子,腿上本该愈合的伤口却若有若无,又一阵阵地刺痛起来-


    不知不觉时近初秋,七月流火,殿外的凉风已消散大半暑热。


    元霁自那夜离开后,一连数日,夜里都不曾来长馥殿留宿。令莺便时常陪着两个孩子睡,还让乳母也搬到了殿内,以免夜半孩子闹腾起来,双方都折腾。


    她似乎日渐习惯于这般生活,偶尔也能做到对孩子放开手,独自去华林园遛弯,又或是到明光殿探望王稚容。


    前几日夜来风雨,夜风也随之变寒凉。


    明光殿的宫人同令莺说,皇后娘娘入夜后,仍在处理后宫的祭祀与节庆之事,才因此染上了风寒,服了好些汤药人才缓过来。


    令莺原以为,稚容必定要在殿内闷一阵子了。谁知天色一放晴,她精神略好,便让宫女用鸟笼带上小芝,与令莺相约去水边晒太阳。


    “娘娘怎的又瘦了些,”令莺望着她,叹了口气。


    王稚容身量不高,沉重宫裙层层堆叠,压得人瞧着愈发单薄。


    “养几日便能长回来,”她倒不甚在意,只瞧着鹦鹉小芝,笑盈盈将笼门打开,任由小芝扑扇翅膀,飞到自己肩头上落着。


    令莺当年把小芝送去明光殿时,小芝连毛色都还是混沌的深蓝,如今却被养的褪去胎绒,浑身变为油光水滑的草绿色,叫起来“叽叽喳喳”,鸟喙一刻不停地四处啄。


    见人与鸟气色尚好,令莺总算放心了几分。


    一行人顺着水池中的秋荷随意走动,正说着些旁的闲话,却见远处忽有一名宫女跌跌撞撞跑来,面上泪痕交错,发髻也松散了大半。


    她扑跪到王稚容面前时,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娘娘——娘娘!出事了!”


    王稚容眉头微蹙,肩上的小芝也被惊得扑棱了两下。


    她稳住身形,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何事慌张至此,有话慢慢说,莫失了体统。”


    那宫女抬起头,身子抖了抖,终于挤出话来:“娘娘,王、王家……似是谋逆,陛下已下旨,命人前去捉拿了!”


    令莺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看向王稚容。


    王稚容面色霎时白了三分,怔怔望着那宫女,仿佛没听明白似的。


    片刻后她眼眶泛红,提起裙摆便跑。


    令莺不明所以,立刻追上去:“娘娘!”


    王稚容来不及应答,眼前眼泪模糊,只知朝着显阳殿冲。


    下石阶时,沉重的宫裙层层叠叠缠在脚下,匆忙间,她一脚踩上繁复的裙裾,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便直直摔了下去。


    事发突然,令莺追在后面,只见王稚容沿着阶梯往下滚,身子磕在石阶棱角上,摔出一连串沉闷的重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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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娘娘!流、流血了!”


    谁也不曾想到, 向来温吞的皇后竟会慌乱至此,不顾礼制地往显阳殿奔,而后又被繁重的裙裾所绊倒。


    令莺脑中嗡的炸开了, 急忙跑上去, 和宫女合力将一动不动的王稚容扶抱起来。


    稚容摔得面白如纸,额角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乌黑的发丝间也黏着血,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


    令莺只看了一眼,便颤声说道:“先抬娘娘回去, 立刻请御医过来!”


    众人吓得六神无主,早已乱成了一团,慌忙照办-


    往日清寂的明光殿犹如被浇入一盆沸水,轰得忙乱起来。


    御医面色沉肃地低声商讨,宫女不断捧来热水,整座殿阁被苦涩的药味儿所笼罩,浓郁得直往人脸上扑。


    元霁过来时, 得知皇后仍昏睡不醒,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先去寻令莺。


    令莺正呆坐在侧殿,瞧见他微微睁大了眼, 无措地站起身, 像是不知如何是好:“我……我应当拉住她的。”


    元霁伸手揉了揉眉心, 忍下烦乱说道:“此事与你并无干系, 御医也同朕说了, 你施救及时,皇后性命无虞。”


    事发至今,令莺仍觉得回不过神。


    分明前不久, 稚容还在含笑逗弄小芝,怎的好端端一个人,顷刻间便摔得头破血流,险些性命不保?


    她仰起头,慢慢深吸一口气,紧盯住元霁:“宫人说,陛下已经下旨去捉拿王氏族人。”


    元霁神色还算平静,只一双漆黑瞳仁显得幽沉,并未否认:“当日那场行刺本就是他们所为,如今终究按捺不住,勾结外官朝北地逃逸了。”


    他模样愈是冷静,落入令莺眼中便愈发显得古怪。


    元霁分明早该有戒心,王氏又如何能在他眼皮底下逃出洛阳?且王氏在此住了数十年,府中上下几百口人,莫非城中兵士都是傻子不成,任由他们来去自如?


    令莺对这些朝事并不熟知,脑中思绪更如乱麻一般,越想越打结。


    最终,她不知所措地说道:“即便王氏跑了,可朝中那些恩怨与娘娘无关,她这个皇后当得尽责,从没犯过什么错。”


    万般无奈之下,令莺已是在为王稚容说情了。


    元霁垂下眼望着她,见她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便握紧令莺的手,不容置疑地把她按进怀里:“朕并无赶尽杀绝之意,更无需用一个女子出气。萧仰已领旨前去捉拿王殊,待此事平定,朕会答允他接王氏女出宫。”


    令莺猛地怔愣住,随后立刻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派他去捉王家人……就非得是他吗?”


    满室苦浓的药气闷得人眼眶都发涩,元霁眯了眯眸子,并未急于答话,只牵着令莺走出明光殿。


    令莺倔犟地非要挣开他的手,元霁才似有些不耐了,眉头拧得更深:“你急什么?他正是不愿让王殊死,才自请去追,要把人活捉回来。”


    令莺听得愕然不已,半信半疑道:“活捉?陛下是不打算杀他们?”


    这话说出去又有谁信,元霁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有人胆敢行刺谋逆,他必定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才是。


    “王润必须死。”元霁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檐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至于王殊,萧仰拿自己做了保。”元霁话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愿以项上人头作抵,确保王氏余族永不复起,此生不再踏足洛阳半步。”


    王氏此次起兵逃逸,的确是元霁有意宽纵。行刺一事后,他表面看似不再追究,私下却极尽敲打,王氏穷途末路,说是被自己逼反的也不为过。


    他要名正言顺地铲除他们,且不会落人话柄。


    而如今留王氏父女一命,既能让萧仰感恩戴德,又顺理成章将王氏根基拔起,散给他另外提拔的几族。


    此后,大权已彻底被他收揽,百官以史为鉴,彼此制衡,绝不会再养出第二个崔氏或王氏。


    元霁认为并无必要向令莺解释这样多,总归他无意为难王稚容,如此便够了。


    令莺皱眉想了好一会儿,面色仍是苍白的,却什么也没再说。


    她好似也明白,这应当元霁最大的仁慈了。


    王稚容这一摔伤在头部,血流了不少,万幸没撞上什么尖锐之物,否则恐怕要当场毙命。


    伤处包扎过后,自有专人喂药照料,她却陷入了昏迷,接连三五日也未能醒来。


    令莺心中多少会感到自责,即便正如元霁所说,此事与她并不相干,她仍是止不住地日夜回想,倘若那时自己反应再快些,在石阶上便拽住稚容,不叫她乱跑,是否事态就不会恶化到今日这一步。


    她忧心难安,连两个孩子也暂且放下,时常去明光殿待着。


    令莺是皇长子的生母,御医们对她十分恭谨,不敢有敷衍,无论问什么,都有人据实相告:“皇后娘娘颅内有瘀滞,臣已开了化瘀的方子,只是药力需要时日化开,故而还未醒转。”


    令莺愣愣听完,胸中仍像堵了一大块湿棉花,憋闷地转身朝殿内走。


    直至瞧见稚容躺在榻上,虽一动不动,胸口却始终平缓地起伏着。


    令莺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坐了片刻,才自行长馥殿-


    洛阳秋风瑟瑟,草木摇落,而千里之外的晋安郡,秋老虎却迟迟不肯走。


    空气中裹着蒸腾的水汽,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闷在蒸笼里似的。


    元妙仪换了身藕荷色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带着明月出门,两人瞧着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妇人别无二致。


    在晋安郡落脚已有一段日子了,从洛阳来此并不容易,沿路风尘仆仆,元明月从前肌肤白如凝脂,这一遭也难免晒黑了些,为此好一阵子都打不起精神。


    “阿姐,这儿怎么这么潮啊,衣裳都黏在身上了。”明月小声抱怨,嗓音软绵绵的,“早知道是这样,今日就不出来了。”


    元妙仪闻言微恼:“是谁非要来逛蛇王祠的?”


    明月悄悄撇嘴,不敢再吭声了。


    她打小从未出过洛阳,只见过朱门绣户与青砖黛瓦,官道上车舆连绵。可身处闽地,举目四顾,满眼都是竹木搭的低矮屋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木遮天蔽日,潮湿的泥巴味儿挥之不去。


    即便她们所住的屋宅已算是上好,元明月也实在有些待不住,同元妙仪说了好几回,姐妹俩才乘车外出游逛。


    元妙仪渐渐发觉,比起年幼的陶陶,妹妹心性同样像是孩童,处处要人照拂。以至于此行她并未抱陶陶,只让崔琢留在府邸带孩子。


    二人已逛了大半日,此刻日头西沉,尚未走回牛车旁,便渴得受不住,只得在沿路一间略偏僻些的茶铺歇脚,喝些凉茶消暑。


    这间店面不大,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茶水斟出来,也飘着一股粗梗子味儿。


    元明月坐下后又嫌茶不好,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反倒是元妙仪在北地待得久,不比她那么娇气,端起碗喝了大半。


    起初还无甚异样,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元妙仪身上渐渐发起热来。


    并不像是天气所致,而是从五脏六腑里往外蒸腾,烧得她面颊泛红,心神不宁,连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


    元妙仪心头一沉,缓缓放下茶碗,望向屋角正贼眉鼠眼窥视她们的掌柜。


    她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拉起元明月,扭头对外大喊一声:“来人!”


    话音一落,两名行商打扮的暗卫闯入,听令将掌柜的胳膊反拧住,再踹翻后厨的门板,里头果然藏着几个人影,桌上还摆着小瓷瓶。


    暗卫动作极快,不消片刻功夫,就把店里的人捆了个结实,拖去官府审问。


    元明月吓得面色发白,赶紧去扶四肢发软的元妙仪:“阿姐,你怎么了!”


    元妙仪咬了咬牙,“先回去。”


    沿路上她扶着车壁,面色潮红未退,咬着牙怒道:“好一个晋安郡,街头巷尾藏污纳垢,随便一个茶铺都敢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本宫明日便要亲自去一趟太守府,问问他究竟是如何管辖的!”


    回到府邸后,元妙仪烧得口干舌燥,一进内室便伏倒在床榻上,只露出半截泛红的脖颈,连耳根都是绯红的。


    元明月立刻去寻大夫来,然而凉药服下两剂,皇姐的燥热劲儿仍没消退,反倒愈演愈烈了。


    她去追问大夫,大夫见她是个未嫁的姑娘家,便也说得吞吞吐吐,可元明月仍是立刻懂了。


    她曾从令莺口中听得许多男女间乱七八糟的事,知晓元妙仪喝下的并非什么好东西,顿时又慌又乱,紧咬着唇瓣,转身就跑去找崔琢。


    他本就是皇姐的面首,此刻再不出力,还养在府里做什么!-


    令莺从未想过,打理后宫会是这般磨人的事。


    王稚容昏迷不醒已有数日,元霁也不知作何打算,叫了几个年长宫女来,命她们每日去长馥殿,教导令莺如何理事。


    令莺听到这个话,正抱着元琬喂乳羹。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元霁,手里的勺子险些没拿稳:“我为什么要学这些?”


    如今被困在这高墙内,令莺实则很少再去想墙外的事。约莫是自己能做的太有限,又被元霁看得这样牢,她全然没了法子。


    然而这分明是皇后的职务,即便抛开令莺自身是否情愿,她也觉得好似背叛了王稚容般,浑身都透着别扭。


    “你不学谁学?”元霁坐在她对面,书案上的折子高高堆起,只在书写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后宫总要有人理事。”


    令莺听得气闷,恼火地说道:“我哪里会那些东西,我连账都算不明白,既然那些女官能教我,直接让她们管事岂不更好。”


    “没人指望你能一夜之间明白。”元霁算是听明白了,令莺未必是懒笨,分明是万般不愿,内心抵触此事。


    “朕如今说什么你都要犟嘴,让你学个东西也推三阻四。”他搁下笔,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面露不悦:“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只管好好学着便是。”


    令莺仍然没应声,她不情愿,可不情愿也没有法子。


    自己若再顶嘴,元霁或许不会同她继续争辩,只是到了夜里,他根本不会在意睡在榻上的孩子,又要用各种花样折腾她。


    次日,长馥殿果真来了一位女史,且带着一大摞厚厚的账簿,从头讲起。


    各宫妃嫔的月例、四季衣料的发放、库房出入的登记、祭祀所用的供品数目,桩桩件件,令莺多看几眼便头晕目眩。


    她坐得端正听,唇微微抿着,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脑中却一会儿想着阿琬今早咳了几声,一会儿又想到团团,心思早不在这些车轱辘话上了。


    “娘娘,”女史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方才说的这部分,您记住了吗?”


    令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红:“你再讲一遍。”


    女史便又讲了一遍。


    如此过了几日,令莺勉强记住了一些皮毛,女史便说,光听不行,得上手试试,于是让她在宫中各处走动。


    譬如内库,譬如织室,令莺这般在宫里走来走去,头一回知晓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竟有这样多。


    又过了两日,她路过藏药局,顺势为稚容取了几味补药,才沿着宫墙往回走。


    天色渐晚,这条回廊曲折而幽长,一重又一重,交叠着夕阳的余晖,好似走入了层叠的梦中。


    令莺并未来过此处,只觉得安静莫名,除去她和两名宫女,沿路并无旁人。


    她正想开口问询两句,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断断续续的,仿佛是宫女在凄惨地哭,又像是有宫人在责骂她,夹杂着沉闷的板子声,一下下砸在皮肉上。


    令莺脚步一顿,神色立时变得严肃:“这是什么声音?是有人受欺负了吗?”


    此前不久,令莺曾在后宫撞上过类似的事。宫中人多口杂,免不了会有欺辱或是不公。


    但凡被她知晓,令莺便不会袖手旁观。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也面露迷茫,摇了摇头。


    动静离得近,令莺到底不能装作没听见,再循声走过去,声音是从旁边一道半掩的朱漆小门里传出的,门缝还透着一点昏沉沉的光。


    靠近后呼喊愈发凄厉,令莺推开那扇门,只见到一座狭小的院子,地上杂草丛生,正屋里黑洞洞的,唯独东边一间厢房亮着灯。


    哭骂声便是从厢房内传出。


    两名宫女去叩门,杂乱的声响戛然而止。


    不多时,一名苍老的宫女走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根竹条,面色难看,似是没成想会有人闯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哆嗦着走了几步,又惊恐地往后缩。


    令莺疑惑地望过去,此刻残阳如血,昏黄的光晕倾泻而下,让她隐约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容,瞳孔也骤然一缩。


    女子满头枯发,灰白交加,乱糟糟地披散,身上的衣裳辨不清原色,空荡荡挂在身上。


    她一见到令莺,瞬间猛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两只手也软塌塌耷拉在身侧,望上去格外瘆人。即便没人说话,女子仍姿势古怪地不断叩头,好似生来便只会这么做,嘴里哭嚎不止:“奴婢有罪……奴婢该死,请才人恕罪!请才人救救奴婢吧!”


    女子额头磕出让人胆战心惊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令莺站在几步之外,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惧怕地朝后退了半步,双眼骇然瞪大。


    “你……”她头皮发麻,惊骇地不忍再看,正要开口让女子别磕了,面前人却好似磕得狠了,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伏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她趴在那里,袖口随着动作向上滑落,露出两段光秃秃的手腕,并没有手掌,且是被齐根剁去,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狰狞可怖的疤痕。


    令莺终于意识到,女子究竟是谁。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爬,顺着脊梁骨猛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凝滞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愿意看副cp吗,其实我感觉莺莺这条线有点压抑,怕大家一直看会觉得累!所以搞点副cp调剂一下,还是说大家不愿意看,那我就写得更简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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