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相见
二十五日这天, 七家待罪盐商连袂而来,他们衣着华丽, 表情严肃,不像来赎罪的,更像是来逼宫的。
贾政还能怕了几个盐商不成,把七人请进大堂,不待他们开口,他先道,“相信我给出的赎罪办法,你们也知道了, 从谁先开始,买了盐引就各干各的去吧。”
七人沉默片刻,刘盐商上前一步, 沉声道, “大人不觉得二两七钱一票盐引, 有些贵了吗?”
贾政摇头, “不觉得,以那人给朝廷造成的损失来算, 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你们造成的损失更大,没四到五两银子, 是换不来盐引的。”
七人没想到贾政的手会这么黑,有人铁青着脸道,“大人如此苛刻, 就不怕我们卖高价盐用百姓挽回损失吗?”
贾政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好开心,问道, “你们以为巡盐御史的主要任务是什么?管理盐政吗?不,这只是表相,我的最重要任务是帮皇上赚银子,各位可都是我的大主顾啊。”
七人被他说得心里毛毛的,惊慌道,“你是什么意思?”
贾政笑得更开心了,“你们自己想啊。”
其中一人整张脸皮都抽动了起来,颤声问道,“你在逼我们犯错?”
贾政哎了声,“怎么能叫逼呢,你们偷漏盐税,让朝廷蒙受损失,本官惩罚你们有错吗?至于受罚之后你们会做什么,那就不干本官的事了,毕竟盐税罚的再多,也不及几位身家的九牛一毛啊。”
这下所有人的脸皮都开始抽搐了,贾政不耐烦的拍了下桌子,“你们到底买不买盐引,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本官才好有时间换人。”
几人对视一眼,只能认栽。
要是其他人当巡盐御史,他们还能用靠山恐吓一二,贾政就是大虞最顶尖的贵公子,他们背后的人别说威胁他了,连哈口大气都不敢。
贾政也不跟他们废话,指着罪行最重的两人,“你们一票盐引五两银子,其余的四两,赶紧的交银子。”
七人交了银票,贾政把盖好印的盐引发放给他们,在最后,他还是提醒了一句,
“本官会派人盯着你们的,若是再行不轨之事,就是一错再错了,不管背后站着谁,朝廷都不会再留情面。你们都是身家千万的大盐商,本官要是能帮皇上赚到上亿两白银,爵位还能再提一提。”
七人的脸色黑如锅底,气得连礼貌都顾不得了,转身拂袖而去。
贾政啧了声,“就这点本事还敢偷逃税银呢,要不是看在他们背后主子的面子上,皇上弄死他们全家,眼皮都不带掀一下的。”
大堂门口响起熟悉的轻笑声,“原来皇上在政儿眼中这么可怕呀。”
贾政抬起头,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不远处,他愣愣的站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了。
司徒衡快步上前,大力把贾政抱在怀中,长长喟叹一声,“政儿,终于又见到你了。”
贾政也回抱住他,感觉到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身体曲线和温度,让他的眼泪溃堤而出,埋在司徒衡颈窝呜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感觉到颈边的凉意,司徒衡也绷不住了,紧紧抱住贾政,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就要把分离的煎熬全部哭出来。
丁全思赶紧喊停,这两人相拥而泣也就算了,要是突然情难自禁,他们多尴尬啊。
“那个,盐引都发完了,衙门里也没别的事可做,你们可以回后宅的。”
贾政这才想起他们还在大堂呢,二话不说拉着司徒衡往后宅冲,两人速度快到沙闯小跑才能跟得上。
冲进正房,他们紧紧相拥,直到相思的火焰平息下来,才能正常说话。
贾政轻喘一声,喃喃道,“我以为你月底才能到扬州。”
司徒衡磨蹭着他的肩膀,“给郡主办完抓周宴,当晚就从直隶起航了,前期的准备虽然繁琐,但帮手也多,皇上还催得紧,岭南那边的形势也不容我拖延。”
贾政问道,“是海军卫所保养淘汰火器的那件事吗?”
“对,还有比那更严重的,炎家人投靠了番邦人,在自家药田试种噬心蛊毒草,都已经开花结果了。”
贾政吓一跳,“他们也投得太快了吧,南安郡王才出事多长时间啊,连毒草都种出来了。”
司徒衡轻笑,“让他们闹去好了,只要不危及到百姓,闹得越欢越好。”
贾政戳了他一指头,“还没说你呢,怎么瘦了这么多,锁骨这里都能养鱼了。”
司徒衡眨眨眼,“海上风浪太大,用不下饭么,政儿你也不知道心疼我。”
贾政没好气的哼了声,“你当我在扬州就不知道你的情况了,分明是你懒怠用午膳才变瘦的,还要怪风浪,当我没坐过战船是怎么着。”
司徒衡呜咽一声,“没有政儿在身边,我吃什么都味同嚼腊,要不是太太盯得紧,我连早膳晚膳都不想吃。”
贾政叹了口气,抱着他哄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在京都很寂寞,但饭还是要吃的,就当为了我,好不好?”
“嗯。”司徒衡抱紧他,“政儿,我好想你。”
贾政心里酸酸的,“我也想你,这次能在扬州待多久?”
司徒衡叹了口气,“原本皇上只给了一个半月时间,因为广东的事,又给了一个半月,但我没法一直待在扬州。”
贾政笑道,“我可以陪你去广东啊,就当巡视那边的盐课提举司了,时间赶的就是这样巧,盐引刚发完你就到了。”
司徒衡这才开心起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独处两个月时间了,以后每年想办法来江南一次,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两人在屋子里待到晚膳时间,才出门见众人。
二姑娘看到容光焕发的贾政,抱怨道,“王爷不在身边时二哥连笑一下都懒,终于又恢复成正常的样子了。”
贾政瞪了她一眼,“哪天把楚飞调到浙江提举司去,看你正不正常。”
二姑娘得意的一扬脖子,“我又没正经差事做,楚飞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才不要给你看热闹的机会呢。”
司徒衡笑道,“那你可就说错了,贾氏文贤,皇上敕命你为江南密探组织的联络官,领正七品官职,官印都给你准备好了。”
胡大内监从怀里拿出一方小印,交到他手上,司徒衡对二姑娘笑道,“还不接口谕。”
二姑娘这才反应过来,端端正正的跪到司徒衡面前,“贾文贤领旨谢恩。”
司徒衡把官印交到她手上,扶起她道,“从此以后二妹妹也是有官身的人了,可以使用正名了哦。”
二姑娘捧着官印,眨掉眼中的泪花,笑道,“是啊,从今后我不再是二姑娘,贾氏或贾太太了,我是朝廷命官,贾文贤。”
贾政看向楚飞,好笑道,“你哭什么?”
楚飞抹了下眼睛,“我没哭,我这是喜极而泣,以后我就能跟夫人同朝称臣了,我好开心。”
大家都笑起来,狄太太羡慕道,“古今算在一起,夫妻能同朝称臣的也不多见,楚大人和文贤妹子说不定能成为当朝一段佳话呢。”
贾政笑道,“这么大的喜事,可得好生庆贺一下,晚膳准备了什么,我们为王爷接风,庆祝文贤成为朝廷命官。”
贾文贤笑道,“我早就准备好了,没闻到烤肉味吗,今晚我们吃烤香猪。”
热热闹闹的用过晚膳,再回到房间,司徒衡才讲了此次到江南有哪些任务要完成。
一大队已经去军港接他带来的人了,隐卫主要负责经营瘦西湖酒庄和味精铺子,他们不熟悉扬州城,活动范围暂时限定在两个经营场所之内,相信以他们的本事,从来往客人身上也能探听出很多情报。
暗卫和密探大多会派往岭南,皇上迫切想要知道,那边有多少世族投靠了番邦人,以及是否还有地区种植了毒草。
少数人留在扬州城,从贾政和冯欣找出的线索接着往下调查,务必要将企图操控江浙两地衙门的周家查个底儿掉。
贾政又想起一件事,“那个皮良一要真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父子俩不可能没有相似之处,工部尚书之所以会吃得那么胖,很有可能是为了掩盖与儿子太过相象的外貌。”
司徒衡双眼一亮,随即又摇头道,“可以在抓住皮良一时比对一下,但也不是绝对的,我跟皇上长得就不像。”
贾政笑道,“女像爹,儿像娘,郡主长得还跟你那么像吗?她抓周礼时抓了什么?”
司徒衡肩膀一垮,“别提了,郡主虽然长得像我,但脾气越来越像张贵妃,她抓了个狼牙棒,还舞得虎虎生风的。”
贾政笑倒在床上,“谁会在抓周礼时放狼牙棒啊,皇上怎么说的?”
司徒衡更想叹气了,“还能有谁,张贵妃呗,她说郡主以后要武功盖世,看谁不顺眼就打谁。皇上还说要封郡主为大将军,那两人没一个正常的,我的女儿可怎么办哦。”
贾政忍着笑,揽着他肩膀安慰,“没事,不是还有珠儿么,郡主要是武功盖世没人敢娶,我们就打珠儿一顿,让他托底。”
司徒衡没好气道,“有你这么当爹的么,我去直隶前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带珠儿来江南了,省得下次分别时他还要伤心一回。”
第342章 进展
司徒衡带了三百密探和暗卫来到江南, 分出两百人前往岭南,还有一百人留在了扬州城。
一大队联合之前潜伏在扬州的密探, 同时跟进了几处疑点,压力相当之大,新伙伴的加入瞬间解决了人手不足的危机,再也不用担心皮良一会跑掉了。
同船来的还有七十名隐卫,他们是皇上未登基前培养起来的班底,不仅忠心值得信任,还个顶个是经营和探听情报的高手。
有他们坐镇瘦西湖酒庄和味精铺子,贾政只需提出需求, 再不用为这两处费心了。
谢保和全成也松了口气,贾政因刺杀危机尚未散去,根本出不得御史府, 酒庄和铺子都要压在一大队肩上。
暗卫打架刺探一个顶仨, 要说经营铺子, 那叫两眼一抹黑, 至今也只能把两处的卫生打扫一下。
有隐卫这帮人接手,只两天味精铺子就焕然一新了, 他们把带来的上万斤味精运送到铺子里, 订制的瓷瓶全部入库,让人头大的海沉木家具也安放到了合适的位置, 连三楼都隔成了五个房间,可以让潜伏人员临时落脚了。
同来的还有宫中教司坊的三位教习,以及四位御厨, 和六位女官。
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近几年就要退休,听说宫外还有发挥余热的地方, 工作轻闲俸禄高,还能远离后宫纷扰,二话不说就报名来了扬州。
贾政翻看他们在宫中的履历,忍不住吐槽,“在酒庄工作的俸禄的确比宫里高多了,但工作轻闲这点有待商榷吧,盐商送来的那些人跟受过良好教养的宫人相比,只能用飞禽走兽来形容,管理他们不气死也得累死。”
司徒衡放下手中的情报汇总,好笑的摇头,“哪有用禽兽来形容人的,宫人表面上虽规矩,背后却各有派系和牵扯,管理他们何止难度大,弄不好就得掉脑袋。相比之下酒庄的工作虽繁琐些,却安稳又安全,也不用到年纪就被赶出去,若非这十三人会江苏几地的方言,还选不上呢。”
贾政笑道,“他们不是被迫来的就好,路是自己选的,气吐血也只能自己受着。”
司徒衡也笑了,“怎么可能,从宫里出来的人,整治人的手段多着呢,明天就把副使府关着的人都送去酒庄,教导半个月就能开张了。”
贾政点头,“是得尽快开张,你到扬州的消息是瞒不了几天的,两江总督又阴险又贪婪,朝廷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你派到了扬州城,他现在肯定惊慌得很,等他隐藏好首尾,敢到扬州来见你时,怎么也要半个月以后了。”
司徒衡眯起眼,“那老头恐怕不只阴和贪那么简单,皇上派他主理两江近三年,江南乱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这里面指不定有多少是他做出来的,即便不直接参与,也能治他个纵容失察之罪了。”
贾政想到刘总督做出来的恶心事,撇嘴道,“他先前强夺御史府的产业,其他的倒罢了,里头还有数百亩盐田呢,那是能收入私人名下的东西么,他都是一品封疆大吏了,还这么不知轻重,真让人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司徒衡愣了下,“有这么多吗?”
贾政点头,“可不是多么,都是历年查出来的私盐场,有八成收进了御史府,二成给了扬州盐课提举司。去年查到的私盐场直接收归国有了,都交给盐课提举司管理,这两天梅雨季过去,包武还打算去视察呢。”
司徒衡笑道,“我带来了五百千机营,分出一百保护他去视察吧。还有你府里的府兵,你才上任几天啊,就跑得只剩二十多人了,以后你出府巡查时可怎么办?”
贾政倒在他腿上,笑道,“担心我啊?”
司徒衡把他抱起来,柔声道,“说正经事呢,广东那边情况太过复杂,必须多带些人手才能确保安全,两百府兵虽不济事,给你挡枪也够用了。”
贾政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是打算发放盐引过后,再从良家子里选拔府兵,训练个一年半载的,比各家歪毛淘气,下马都不利落的大少爷强多了。啧,过去江南那些人还有脸说我废物,自家养的孩子是什么德性,心里都没点数吗。”
司徒衡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心中一荡,狠狠亲了好几下,才道,“训练新兵肯定是来不及了,那就先用衙役和辅役顶上吧,这两天我看他们训练,也算像点样子了。”
贾政点头,“好主意,我们走后,御史府的防务可以交给卫所顶几天,暗中还有暗卫和密探,如今巡盐御史府可是他们的钱袋子,相信他们会守好的。”
司徒衡轻笑,“自你走后,我时常回味我们一起去常州抓人的经历,想着不知要多久,才能再次同政儿协手做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实现愿望了。”
贾政也笑起来,“以后机会多着呢,你置办了两艘大货船,皇上有特殊的表示么?”
司徒衡摇头,“放心,养货船的商贾多着呢,只两艘而已,他根本看不上眼,只是我也分辨不出水手中是否有他的人,想去王子腾所说的岛上一探究竟,恐怕还有得等呢。”
贾政扬眉,“他肯把岛的位置交待出来了?”
司徒衡扯了下嘴角,“那家伙比表面上怕死多了,奶公吓唬他不顶用,交到大奶兄手里,没两天就老实了。”
贾政好笑道,“我也听姜剑说了,他大哥姜利的脾气极差,就王子腾那个滚刀肉德性,可不得这样的人才能降服他么。”
次日一早,快要没处下脚的副使院就被清空了,贾政原想把那些空有美貌的男女送到庄子上,盐商送的礼品不只金银珠宝,还有房产田庄,足够安置他们了。
六位女官却让他不要添乱,在她们眼中盐商送来的都是人才,训练过后还有大用途,一个也不能浪费。
贾政对如何经营娱乐场所一无所知,女官认定是人才他就只管听着,能把人处理掉就行,三百多人关在那院子里,他都担心哪天会爆发传染病。
司徒衡自进了御史府后宅,就没再出来过,他要综合扬州最新情报,还要部署密探和暗卫,隐卫也一直是他在负责,还得分出一半精力关注酒庄和味精铺子的进展,每天都忙得很。
贾政只通知了扬州知府蒋学义和卫所指挥使冯欣,来府中与他见面。
两人回去后,被外人询问时,口径十分一致,都说忠敬郡王来江南是为了见贾政,刚巧味精铺子要开业,他就向皇上讨了送味精的差事,没别的目的。
在官场上浸淫已久的老油条们才不相信他俩的话,要不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皇上才不会允许皇子离开京都。
尤其忠敬郡王的母妃出身江南五望之一的赵家,顾家老太爷还是他舅公,这两家接连出了大事,皇上却在这时候派忠敬郡王来江南,背后的隐情想想都可怕。
江南官场因司徒衡的到来变得风声鹤唳,很多人都开始清除首尾,将先前所做的非法之事处理干净。
这些人的举动,在暗中监视的密探和暗卫看来,就像水里的鱼在吐泡泡,找准位置下网,一捞一个准。
让贾政没想到的是,头一个被捞上来的,竟然是皮良一对外声称已经夭折的好大儿。
小家伙六岁了,长得胖呼呼,肉嘟嘟的,关领看到他就炸了,“工部尚书?”
丁全思一把按住他,“关哥冷静,这小子顶多是你那上司的孙子,不可能是他本人。”
全成笑道,“难怪皮良一那小子养儿子养得遮遮掩掩的,出了事也是第一时间把儿子送走,这小子跟工部尚书长得也太像了。”
小家伙在家里骄横惯了,突然被抱到陌生的环境,他张牙舞爪,像只受惊的狼崽子。
“你们是谁,等我爹找到我,我就让他打死你们。”
包武嗤了声,不屑道,“吓唬谁呢,我才不信你爹敢打人呢,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我们怎么能把你偷出来。”
小家伙立马就炸了,对包武跳脚道,“你们别得意,等我爹把你们抓到盐场上,你们就知道厉害了,每年我爹都要打死好些想逃跑的人,等他抓到你们,我第一个让他打死你。”
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下来,小孩子虽会胡说八道,但从这小子眼中的凶光来看,他应该是见过皮良一打死人的,否则不可能说得如此笃定。
司徒衡冷哼道,“一个私设盐场,抓良民晒盐,还害死人命,一个在工程上偷工减料,置百姓安危于不顾,皮良一和工部尚书都是该杀一百回的东西。”
贾政笑道,“癞蛤蟆没毛,随根了,这小子看起来也不是个好东西,是时候把皮良一抓起来了。”
全成刚要应下,屋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两个暗卫压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贾政扬眉,“刘大兴?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343章 审问
压人进来的暗卫笑道, “这小子从后罩楼和院墙的夹角往后宅里爬,爬到墙上还差点掉回去, 衙役都训练一个多月了,他还是笨得可以,我们在楼上看着,都快笑死了。”
贾政看着刘大兴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无语了,没有习武天赋的人他见得多了,就没见过像他这么笨的。
“说吧,是什么事让你非要往御史府后宅里头爬, 你的叔祖不是两江总督么,还有他摆不平的事?”
刘大兴苦笑,“原来大人早就知道了, 大人来扬州的第一天, 我就觉得大人身边的人不简单, 他们的身手比卫所的士卒还要好。”
暗卫踢了他膝窝一下, 不耐烦道,“有屁赶紧放, 我们还等着吃宵夜呢。”
刘大兴哎呀一声跪到了地上, 此时才看到被人按在椅子上的皮小少年,他吓得嗷唔一声, “你,你是皮良一的儿子,你不是死了吗?”
皮小少年气得直翻白眼, 也顾不得害怕了,叫道,“你才死了呢, 你全家都快死了。”
刘大兴愣了下,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众人都惊住了,刘大兴平日里狂得很,这是出了多严重的事,才能让他哭出来。
刘清学好奇道,“有事你就说啊,可哭什么。”
刘大兴抹了下眼泪,哽咽道,“请王爷和大人救我父亲,他在两江总督府做笔吏,刘总督想把贪墨御史衙门存银的罪名推到他身上。”
贾政都气笑了,巡盐御史府的产业众多,衙门公账上的存银也不在少数,他初到江南官场,也没想做得那么绝,只要两江总督把衙门的产业还回来就行了。
他冷笑,“刀架脖子上了才知道害怕,我们这边还没出招呢,他自己倒先乱了阵脚。刘大兴,你也是巡盐御史府的一员,就从来没替衙门考虑过么,爱岗敬业这四个字,你是一个也不认识吗?”
刘大兴脸胀得通红,惭愧的低下头,
关领撇嘴,“两江总督就是个有酒胆没饭量的怂货,这样的人也能做到从一品,皇,朝廷是没人可用了吗?”
司徒衡勾起嘴角,对刘大兴道,“你还知道什么,一总说出来吧,没有好处,我们可不会救你父亲。”
刘大兴吸了下鼻子,“小人不敢隐瞒,划归国有的盐田,都在两江总督次子的控制之下,我们族里的嫡枝还组建船队,在两江总督的庇护下跟番邦人走私。他还想派人申请当盐商来着,因为大人的排名标准太过特别,浙江巡抚衙门又有几个官员是荣国公的旧部,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狄彬冷笑,“好个刘总督,皇上派他来主理两江,他却一心往自家划拉银子,你们刘家很缺银子吗?”
刘大兴摇头,“我们刘家在浙江也是书香门第,但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吧,两江总督致仕过后,族里就再没有读书人了,他的两个儿子又吃喝嫖赌无一不沾,才会对银钱尤其看中。”
贾政突然道,“你不老实,为何不说你们家放高利贷的事。”
刘大兴吓得差点蹦起来,两只手和脑袋一起摇晃,“不,不是我们家,是总督家的大爷二爷带嫡枝那几房人做下的,我们旁枝无权无势的,可不敢做那杀头的买卖。”
刘清学两眼放光,一把揪住刘大兴的衣领,笑道,“我们也算本家兄弟了,把你知道的放贷渠道,以及刘总督俩儿子的行踪都说出来,我们保你和你爹安然无恙。”
刘大兴犹豫片刻,最后长叹一声,“是叔祖不义在先,我总不能为了他们把父亲的性命搭进去,行吧,我写,王爷和大人们还想打听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小的知无不言。”
把刘大兴交给刘清学和谢保全成去审问,再把皮小公子关到一大队的同知院,其他人就可以回房休息了。
夜星这几天都很开心,在它看来,只有两个主人聚齐了,才是窝的样子。
看到两个主人回房了,它从吉利窝旁站起身,凑上来磨蹭司徒衡和贾政的腿。
贾政坐到矮榻上,愣愣抚着夜星的大头,想不明白两江总督这么折腾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氏一族有房有地,又不是他致仕后就吃不上饭了,带着全族人知法犯法,他就不怕惹怒皇上,被夷三族么?
司徒衡坐到他身边,拉起手亲了下,问道,“怎么,还在想两江总督的事。”
贾政抱住他的脖子,两只眼睛不停在他脸上打转,“有和光在身边,我当然只想着你。”
司徒衡抱起他,笑道,“只会甜言蜜语我可不信,你得拿出真格的来。”
两人从浴室出来,司徒衡帮贾政吹头发,轻声道,“我知道你一直挂心番邦人放高利贷的事,两江总督虽不好对付,但他两个儿子却很容易下手,只要把他们控制起来,番邦人迟早会现形的。”
贾政点头,“从刘总督两个儿子身上下手,的确比直面他容易多了,还有那个皮良一,他身怀工部尚书贪污所得的巨款,却一直未被人察觉,我怀疑他把钱也投到高利贷里面去了。”
司徒衡赞同道,“确实有这个可能,明天再看从刘大兴口中能审出什么吧,我们先休息。”
贾政笑道,“小的侍候王爷吹头发,这个吹风机好用吧,等扬州的铺子开业,吹风机肯定能大卖的。”
次日清早,贾政就笑不出来了,翻看从刘大兴那里问出来的消息,他气得两眼冒火。
包武也气得够呛,“江南豪强私设盐场便罢了,连提举司下辖的盐田他们也敢强占,划出一片自己晒盐自己售卖,江南还有没有王法了?”
贾政指着皮良一的大名,无奈道,“这人还真是无所不致啊,他还参与人口贩卖呢,活该儿子被我们抢走。”
刘清学一夜未睡,此时却很兴奋,“管他呢,把犯事的人一总抓起来,江南就清静了。王爷和大人说吧,从何处下手?”
司徒衡和贾政同时指向皮良一,“先从他开始,等把他审理明白了,再用他把两江总督俩儿子引出来,最好能抓到在背后搅风搅雨的番邦人,只有把他们都沉到海里去,江南才能彻底清静。”
刘清学和谢保应了声,撸袖子就去抓人。
司徒衡看着刘清学的背影,摇头道,“我先前还疑惑,皇上怎么会派个通政司的人管盐政,现在看来,御史府官员只是遮掩,统领江南密探才是他的主业。”
贾政笑道,“不耽误御史府的工作就行呗。”
司徒衡牵起他的手,也笑了,并未说出两人心照不宣的想法。
监视贾政才是刘清学的真正主业,以老登的疑心病,他是不可能完全相信一个人的,再怎样器重也要在身边安放个眼线,时时汇报贾政在御史府的情况,否则他就要睡不着了。
送走抓捕皮良一的两人,包武巡视扬州国有盐场的行程也要暂时搁置了,他们的计划是偷偷控制住两江总督的好大儿,万一在盐场跟他们对上,是抓还是不抓啊。
扬州提举司是最早出售粗盐的,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了,包武无事可做,干脆带孩子们游瘦西湖去。
孩子们听说能出府,高兴得直蹦,御史府后宅再大,也有玩腻的时候,前些天不是大太阳烤得人肉疼,就是大雨小雨不断,好不容易等到天气适宜,他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贾政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正好他也想去瘦西湖酒庄看看,便跟司徒衡换上了王府侍卫的服饰,又叫来五十名千机营兵丁,随包武丁全思和高兴带孩子们出门游玩去了。
一行人乘了几辆竹编的夏凉车,周围还有上百侍卫和兵丁骑马跟随在左右,浩浩荡荡出了御史府。
街上行人看到这个阵势,纷纷往路两旁避让,夏凉车里外透光,看到车上全是小孩子,很多人都在猜测孩子是谁家的,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
贾政和司徒衡骑着马跟在车边,听到车里孩子们兴奋得叽叽喳喳,两人都露出笑意。
司徒衡笑道,“孩子们都很懂事,狄小子读书也很刻苦,政儿你得空多夸夸他,狄彬对儿子太严厉了,于男孩儿未必是好事。”
贾政点头,“狄彬和高兴是两个极端,高兴对孩子的要求是活着就好,从来不抓他们的功课,大毛二毛喜欢机械便罢了,喜欢读书的四毛他也不管,还总怕他看书太多累坏了眼睛,就没见过这么当爹的。”
司徒衡瞪了他一眼,“你又比他好到哪里去了,我来了四五天,你可问过珠儿又学会了多少话,长到多高了没有?”
贾政尴尬的笑笑,“有你照顾着,我哪还用担心那些,说好了啊,珠儿读书习武随缘就好,只要品行不出问题,就不要逼迫他了。”
司徒衡摇头,“对孩子虽不能太过严厉,但完全放任也不行,我看珠儿是个很爱读书的孩子,习武的天赋也不错,两方面都抓一抓,等再大一些再看他想往哪个方向发展吧。”
第344章 酒庄
在对待孩子的耐心上头, 贾政较司徒衡差远了,家里的孩子和小动物也更喜欢跟他亲近。
要是没有他在家里照顾珠儿, 贾政未必敢留下孩子独自来扬州上任,毕竟珠儿不再是家里唯一的金孙了。
两人一路闲聊,又找回了在京都的相处状态,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紧张,生怕少看一眼爱人就会消失了。
瘦西湖位于扬州城西北,分为内湖和外湖两部分。内湖是个人工湖泊,湖中心有一座小岛,名为锦鲤岛。
外湖是自然湖泊, 属于京杭大运河的支流,小型客船更喜欢通过外湖前往扬州城,湖中心有座小山, 名为翠岩。
内湖是供百姓游玩的风景区, 有众多画舫在湖面和拱桥下来往穿梭, 湖两岸是众多豪族雅士修建的庄园, 来往客船只会从外湖经过。
贾政两辈子第一次来瘦西湖,先是被大运河上的千帆争流迷花了眼, 经过大运河上的拱桥和外湖桥, 来到对面的长堤上,又差点被堤上种的柳树抽到脸。
侧头躲过随风飞过来的柳条, 贾政抱怨道,“扬州知府也不知道派人来修剪一下,柳条这么长, 还怎么走人啊。”
不等司徒衡接话,柳树下就跳出个撑着伞的老者,叫道, “怎么能修剪,柳随风舞这是自然的雅趣,剪得光秃,秃秃……”
见老者两眼圆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贾政好笑道,“秃什么啊,巩翰林好久不见,年初你因病告老,看来返乡后身体养得不错啊。”
巩翰林好想抽自己一巴掌,别人说话他当耳旁风就是,做什么蹿出去管闲事,这下可好了,被皇上的儿子抓个正着,这可怎么是好?
他讪笑着拱了下手,“王爷和贾大人好雅性,轻装简行游湖来了。”
司徒衡好笑道,“比不得巩老师,我记得你的老家在江西景德镇,怎么到扬州来了?”
巩翰林是先帝后期的一甲榜眼,他进弘文馆读书时,巩翰林还兼任弘文馆教授,两人有半师之谊,此时在扬州城再次碰面,算得上他乡遇故知了。
巩翰林苦笑,“难得王爷还记得小可的家乡,我不敢在王爷面前扯谎,我就是出门游历,从杭州顺运河来到扬州的。”
丁全思笑道,“巩大人来扬州找我们吗?那还真是巧了。”
巩翰林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老夫就是不想掺和朝堂那摊烂事,才找借口致仕的,你们想把老夫怎么着吧。”
贾政笑道,“我们可不敢拿巩榜眼如何,只是你窥见了王爷行踪,在王爷平安回京之前,是不能放你离开了,不如就来巡盐御史府给我做个幕僚吧。”
巩翰林松了口气,“老夫还当要被灭口呢,做幕僚有什么难的,老夫在扬州待了十多天,民间对贾大人称颂不绝,给你当幕僚不丢脸。”
贾政请巩翰林坐上车辕,好奇的问道,“我好像没做过与百姓相关的事吧。”
巩翰林笑道,“怎么没做过,大人把盐商养的那帮混账限制在了衙门里,每天训得他们哭爹喊娘的,没被圈进去的也不敢在扬州城内横行霸道了,于百姓而言可不是大功德一件么。”
贾政好笑的摇头,因盐商每年要到御史府申领盐引,在扬州城内都建有大宅,也喜欢把孩子养在条件优越的扬州城内。
盐商有权有势,行事难免张狂霸道,如今又来了个更加目中无人的贾阎王,可不得收敛着些么。
走到长堤春柳的尽头,沿着湖岸向西走,入目是一带碧水,接天的莲叶,微风袭来两岸林涛沙沙作响,让人心旷神怡。
一行人呆呆看着瘦西湖的美景,好似自身也融入进了画卷之中,直到五匹马跑过来,才把众人唤回神。
为首的老者正是京都茶楼的掌柜,他在马上向众人拱手,笑道,“酒庄已经准备好了画舫,几位大人可以带孩子们在湖中游览瘦西湖,风景更好哦。”
丁全思几人拱手道谢,随掌柜沿湖岸向西走去,经过耸立着白塔的法净寺,后面就是瘦西湖酒庄了。
酒庄门前蹲着一对寿山石的大狮子,正面是五间朱底雕花的大门,踏步由缓坡代替,可以直接驱车进门,比王府的大门还要气派。
巩翰林呵了声,嘟囔道,“这庄子是谁建的,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贾政笑道,“是盐商为皇上建的,可是帮我省下了不少麻烦。”
巩翰林无奈的摇头,“那些人怎么就不知道死活呢,真当有了点臭钱,就能为所欲为了么。”
掌柜笑道,“管他们呢,这人啊,作到头了总会有人收拾他们的。王爷和二爷请进吧,这宅子就像为开办酒庄所建的,不仅内设奢华,布局也无需改动,简单隔一隔就能开业了。”
贾政扬眉,还有这么巧的事?
他牵着司徒衡的手,当先走进酒庄,正门后的一进院是马棚和车库。
进入二进院,迎面就是个七间开面的二层楼,两边有游廊飞桥连着东西侧楼,确实如掌柜所说,跟外头的大酒楼一样一样的。
后面三进到五进院也是同样的布局,六进是通到湖岸的大花园,正中是一栋五层高的观景楼。
观景楼四面环窗,楼顶正中是用玻璃拼成的天井,和两边楼檐形成四海归堂的格局,再通过四角的引流槽,将雨水引入一楼正中的大鱼池之中。
鱼池里的锦鲤和金鱼都是超大号的,引得小朋友们围在池边大呼小叫。
狄砚奴可惜道,“这么大的鱼,也不好带回家去,否则养在我们的池子里多漂亮啊。”
高大毛苦着小脸,“是啊,御史府的鱼不是丑就是凶,也不愿意跟人亲近,这里的鱼多好啊,又漂亮又可爱,看到我们就凑过来了。”
贾政笑道,“那是你们喂得太少,以后喂鱼的活就交给你们,喂几个月鱼就跟你们亲近了。”
“真的吗?”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动物的,听说能让家里的鱼像池子里这样亲近人,又开始讨论鱼喜欢吃什么。
丁全思笑道,“走吧,我们游湖去,酒庄有十多艘画舫呢。”
几个大人赶着孩子们去游湖,巩翰林也跟了过去,留下掌柜招待贾政和司徒衡。
司徒衡站在观景楼的一楼,仰望层层雕栏,以及五楼的玻璃顶,喃喃道,“这也太壮观了吧,大明宫都找不到如此轩竣的建筑。”
掌柜一撇嘴,“所以,修建此园的盐商才被砍了啊,一介商贾竟敢逾越至此,也是活到头了。”
贾政笑道,“这个鱼池可以改一改,在池中打几个梅花桩,再弄个能自动铺上地板的机关,启动时地板自动铺满,鱼池变成舞台,让舞姬在其上歌舞,上面四层的宾客都可凭栏欣赏,场面一定很壮观。”
一直跟在后面的教习上前几步,昂头打量上面四层,再比划一下鱼池的大小,兴奋道,“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中间的舞台正适合排演大型歌舞,坐在高处俯看的效果会更好。”
贾政又接着出主意,“可以在楼顶拉上横锁和滑轮,垂下长绸绑到舞姬身上,就可以实现飞天的效果了,像敦煌的飞天壁画那样。”
三位教习听得眼中烁烁放光,要是能将敦煌群仙飞天的场面还原出来,他们也会青史留名的吧?
掌柜赶忙打断他们越飘越远的思绪,笑道,“三位冷静一下,飞天的想法我们可以慢慢实现,手头上那些人是什么水平你们心里比我有数,可不能弄出人命啊。”
三人脸色皆是一垮,忍不住对贾政抱怨道,“扬州这边的伶人也就唱戏唱小曲还不错,就没几个会跳舞的。”
后面的红脸老者气道,“不会跳就算了,还缩手缩脚的蠢笨如猪,我们在教坊司,何曾打过学生,这边的笨蛋要是不狠狠的打,他们根本就记不住,真是罪过。”
贾政笑道,“外面的人哪能跟教坊司的姑娘比,她们可是各处进献,再优中选优才能入宫的,三位大人请多担待吧。”
三人都笑着还礼,“不敢当大人的请字,我们尽力便是,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开业,那些人虽蠢笨,凑出一两个时辰的表演还是不成问题的。”
贾政想了下,“暂定为中元节的前两天好了,其实中元节当天的月亮才最漂亮,就怕那些人不敢来。”
众人都笑起来,贾政和司徒衡又随掌柜看了园子里的十几处小庭院,以及众多亭台,再绕过园子最后的假山,就是临湖的一排水榭,以及搭在湖面上的码头了。
酒庄有画舫十七艘,连驾船的奴仆都是现成的,包武他们乘出去五艘,还有十二艘停靠在码头上,其中一艘是二层画舫,造的飞檐翘角,玲珑精致。
司徒衡牵着贾政上了二层画舫,一层是打通的三个开间,二层是前亭后屋,四处浮雕飞凤祥云层叠,竟比太液池上的帝王画舫还要华丽。
第345章 审问
贾政和司徒衡来到画舫二层的亭子里, 坐在美人靠上欣赏湖景,沙闯陆勇和王府侍卫守在两人身边。
掌柜也提着大食盒跟了上来, 在八仙桌上摆了果碟茶点,请他们品尝。
王府侍卫和千机营也乘了六艘画舫,护卫在二层画舫周围,随他们一同游览瘦西湖。
此时的瘦西湖岸边多为大家族的庄园,两岸总有各色精巧楼阁探出高高的围墙,为湖光凭添了许多风景。
掌柜坐在八仙桌前泡茶,笑道,“我打二十岁就跟了皇上, 从未踏出过京畿地区,这回托二爷的福,也能到人间天堂享受一番了。”
贾政也笑了, “你不抱怨江南冬季湿冷就好, 夏天住在湖边, 除了潮湿一些, 温度也还好,没有城里那样闷热。”
掌柜摇头, “我倒是很喜欢湿呼呼的气候, 比京都干到流鼻血强多了,冬天也无甚可愁的, 盐商穷奢极侈,还能委屈了自己么,所有屋子都是带火墙和地龙的。”
贾政这个气, “他们倒是会享受,御史府后宅的火墙和火炕还是我们自己砌的,天知道前几任御史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没有火墙连衣服都晾不干。”
掌柜呵呵笑道,“官老爷哪会在意这些事,反正又不缺他们的炭盆用。”
他们边赏景边闲聊,内湖本也不大,不多时就来到了湖心岛附近。
撑船的船工在下面喊道,“大人请看,前面就是五龙飞渡了。”
贾政几人赶忙去看内湖中间的锦鲤岛,此岛被纳入了扬州知府衙门的下辖,并未被人占了去,是百姓最喜爱的游玩地之一。
有四座拱桥连通小岛,与前面的二十四桥形成了五龙过江之势。
掌柜笑道,“我也是这几天听船工说的,扬州学子在入京赶考之前,都会从五龙飞渡走一遍,请龙王爷向真龙天子讨个情,恩准他们成为天子门生。”
司徒衡好笑的摇头,“不过是讨个心理安慰罢了,我们这位真龙天子,在科举上可容不得人讨情。”
掌柜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对待罪臣也是不容人讨情的,否则祝掌院父子也不会吊死在午门前头了。”
贾政还真没关注过这件事,问道,“皇上命翰林院的人去监刑了没有?”
司徒衡和掌柜一起点头,掌柜叹道,“何止翰林院,满朝文武都去了,连头套都不准他们戴,当场吓昏了好几个,尸身还是我们隐卫收敛的。唉,虽说是他们活该吧,但祝掌院当大儒那么多年,走时怎么也要体面一些吧。”
贾政呵呵两声,完全同情不起来,“他作恶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还担心他年纪大了,会死在天牢里呢,祝家父子有此下场,才能让枉死在他们手中的受害者安心投胎去。”
掌柜暗自咋舌,荣国府二公子漂亮到不染凡尘,他一直以为他应该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才对。
如今再看,贾政的很多想法竟与皇上一般无二,要不皇上怎么信任他呢,这爷俩才是真正对脾气的人。
游览过瘦西湖,又回到酒庄用午膳,御厨也是初来江南,发现这边有很多从未见过的河鲜,四人大显身手,整治了几桌子新菜,请他们品尝。
一群人吃得大呼过瘾,都指着自己喜欢吃的菜,请御厨再准备一份,他们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贾政又说了过段时间还有昂刺鱼和胭脂鱼,御厨要是忙不过来,就去扬州城再招几个厨子,酒庄虽主打宫廷御膳,但有江南特色的菜式也不能少。
带着几只大提盒回到扬州城,先去巩翰林住的客栈取了行李,从此他就是御史府的师爷了。
巩师爷六十有五了,出门在外只带了一个老仆,俩老头都老天拔地的,看得贾文贤直摇头。
她指了两位仆妇去外头客院服侍,还请住在周围的技师太太们多照顾,这才算放下心。
当天夜里,皮良一被绑在马车上,由刘清学和谢保亲自压回了御史府。
他四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比巩师爷还要憔悴显老,神情却很亢奋,看到贾政的第一句就是,“我儿子在哪里?”
贾政抬手,命人去后头把皮小少年押过来,再看皮良一,他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大门,像是没发现已经落入敌手了。
贾政冷笑,“你也是有孩子的人,难道不知道父母失去孩儿,会是何等的痛彻心扉么,为何还要参与贩卖人口?”
皮良一扫了他一眼,不屑道,“那又如何,只要我的儿子没事,我管别人是死是活。”
贾政丝毫不恼,反而赞同的点头,“说得对啊,只要自己的孩子没事,别人的孩子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安民你去盛盆水来,待会请皮大人欣赏他儿子是如何在盆里淹死的。”
皮良一悚然而惊,叫道,“你敢!”
贾政揉了揉耳朵,“我为何不敢,他又不是我儿子。不是你说的么,别人的孩子是死是活又能如何。”
不多时,皮小少年就和木盆一起送到了,不等父子俩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沙闯就把皮小少年按进了木盆里。
皮良一没想到贾政真敢伤害小孩子,看到儿子在水里挣扎,他当时就疯了,陆勇和姜永联手才把他按住。
见挣脱不开,皮良一这才服软了,语带颓丧的叫道,“住手,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沙闯抬头看向贾政,见他点头,才把皮小少年提出木盆。
他的两根手指按着小家伙的鼻子和嘴,只是让他闭气了不到一分钟,并未呛到水。
贾政暗自摇头,沙闯的思维虽比刚认识的时候灵活多了,却依旧改不掉精神洁癖。
有他这种手下,好处是不用担心遇到背叛,但主人要是做出倒行逆施之事,他也不会盲从就是了。
审问皮良一就无需贾政出手了,刘清学率先问道,“你是工部尚书的外生子?”
皮良一点头,冷笑道,“你们抓我,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皇帝老儿从尚书府抄不到银子,就派你们这群狗腿子到江南来了。”
谢保也冷笑回去,“你那混账老爹的银子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偷工减料贪墨工程款,你们父子不知害死了多少百姓,断子绝孙对你们都不算什么,你们祖孙三代都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才解恨。”
皮良一恨恨的瞪着谢保,咬牙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父子做下的事,干我家铠儿什么事?”
贾政在心里撇嘴,不受其累的前提是未受其惠,皮铠儿吃的用的,哪样不是贪污所得,皮良一还有脸说不干他的事。
虽是如此,但现在并不是刺激皮良一的时候,他对谢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激得皮良一破罐子破摔,要是他连儿子也不管了,可就麻烦了。
谢保也明白这个道理,低下头不再言语。
刘清学接着道,“你把赃款都藏到哪里去了?只要你愿意交待,我们会留下一部分交给你妻儿,要是再敢耍滑头,你们全家就一起上路吧。”
皮良一沉默半晌,缓缓道,“你们能发誓,不伤害我的儿子吗?”
谢保冷笑,“现在可不是你讲条件的时候,你该不会以为番邦人能救你们父子离开吧?”
皮良一陡然变色,惊叫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番邦人的?”
刘清学笑道,“甄应嘉在江南也不全是摆设,你们做了什么,他早就知道了。”
皮良一恨得磨牙,“你们知道了又能如何,番邦人的老巢远在海外,朝廷还能出兵攻打别国不成。”
贾政笑道,“你说的是天竺的东天竺公司吧?”
皮良一这回是真被吓到了,喃喃道,“朝廷连东天竺公司都知道了?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贾政扯了下嘴角,“我还知道东天竺公司的业务之一就是销售噬心蛊,你们父子贪的银子,若是没投进高利贷,就是用来走私噬心蛊了,我说的可对?”
皮良一耸肩抹了下鬓角的冷汗,又看了眼被沙闯按在椅子上的儿子,长长叹了口气。
“高利贷的回本时间太长,我不敢碰,噬心蛊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参与的,需要像岭南炎家那样,有大片药田,列维先生才会给种子,再以高价收购果实。我父亲贪的银子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多,都被我投到海外贸易上了,养了十条船在大虞和天竺之间运货。”
刘清学笑道,“还有呢,私建盐场赚银子可比贪墨快多了,把你的合伙人都交待出来。”
谢保也道,“还有贩卖人口一案,肯定还有大鱼在水下潜着,你一定知道是谁。”
一直没开口的司徒衡也道,“还有你跟两江总督的关系,也一并说出来吧,你虽罪无可恕,但朝廷也未必会要你的命,活人比死人更有利用价值。”
皮良一定定看着司徒衡,见他眼中没有丝毫异色,心里最后的防线也开始微微松动。
他再次强调,“我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但请放过我的儿子,他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贾政笑道,“只要你能戴罪立功,你们父子都可以不必死的,孩子还是由自己亲自抚养才最放心,对吧。”
第346章 定计 良一
“政儿, 你是怎么知道东天竺公司的?”司徒衡觉得很神奇,爱人总能知道很多新奇的东西, 时常让他惊讶不已。
贾政摊在窗前的矮榻上,今天玩儿的很开心,又把心腹大患皮良一父子都抓回来了,还问出了不少关键情报,让很多摸不着头脑的事有了头绪,他很亢奋,但累也是真累啊。
他哼了声,随意想了个答案, “早就知道啊,我忘记在哪里听过一耳朵,当时只觉得公司两个字很奇怪, 就记住了, 没想到随意诈了下皮良一, 还真被我说中了。”
司徒衡也躺到了矮榻上, 笑道,“公司二字, 是四夷馆的官员由英利语翻译过来的, 意指多人入股创办的买卖,你的童趣作坊也可以用公司来命名。”
贾政上辈子听各种公司习惯了, 从未想过这两个字是有特定含义的。
他喃喃道,“童趣公司吗?感觉好违和啊。”
好像又穿越回了上辈子,几个人凑点钱办个营业执照, 就能自称总经理了。
司徒衡把他揽在怀里,笑道,“这个矮榻挺适合晚上休息的, 推开窗子就能看到星空,还能吹到夜风,比闷在床帐里舒服多了。”
贾政扭头看他,奇怪道,“你怎么这么高兴?自回了屋,你的笑容就没断过。”
司徒衡摸摸脸,“有这么明显吗?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感觉同政儿做事很畅快,主持一部后我才发现朝廷想推进一项工作有多困难,难怪过去总觉得皇上办事拖拖拉拉的,单是平衡各方面的势力,就够让人头大了。跟政儿做事就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你行事果断迅捷又目标明确,从不会说模棱两可的话,让办事的人摸不着头脑。”
贾政捂着脸,“我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我也没做过皇上那样的大事啊,你不是也知道么,皇上有各方利益需要平衡,而我比较任性,只会挑跟我利益和目标一致的人当手下,做起事来当然会利落多了。”
司徒衡摇头,“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我看还是能力问题,像太子那样的,他根本不具备统筹一项工作的能力,连审核个政绩也能被他搞得乱七八糟,想起他我就脑仁疼。”
贾政轻笑,随即又皱起眉头,“既然太子不会做事,皇上又为何要派他主持都察院的审核工作?是想让他在所有衙门官员面前丢脸吗?”
司徒衡撇嘴,“谁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他心思莫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也是底下人办事没有效率的原因之一,大半精力都用在猜他怎么想了,谁还有工夫做别的。”
贾政对此也只能叹气,皇上之所以在他面前特别坦诚,是担心他年纪小,遇事不会深想,即便如此,他也经常弄不懂皇上的目的是什么,更不用说那些大人了。
休息一晚,次日清早,贾政拿到了皮良一的自述材料。
工部尚书姓龚名诚,是姑苏的落魄书香之家出身,到他这一代,只剩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眼看饭都要吃不上了。
十岁那年,他被姑苏清山学院的山长看中,将之收入门墙,还将独生女嫁给了他,说是半个赘婿也不为过。
龚诚求学时期,时常被同窗嘲笑是入赘不入门,在学院里有岳父为他撑腰,那些人还不敢太过分。
入仕后他岳父的身份就不够看了,在同僚面前从不敢提起出身家世。
他内心自卑,行事就难免偏离了正道,他不敢休妻,连纳妾的勇气都没有,表面上是好丈夫,心里却恨极了夫人和嫡出子女,反而对几个外室养育的孩子更有感情。
贾政惊了下,“龚诚不止皮良一这个外生子么。”
刘清学冷笑,“人家可不是因为好色才养外室的,他那几个外室的出身都不简单,岭南皮家,江浙周家,因卷进科举舞弊案落魄的李家,他的外室都是有世族背景的女子,他能在朝堂上平步青云,也离不开这三家的暗中助力。”
司徒衡摇头,“够厉害的,谁能想到还能这么联姻呢。”
贾政好笑道,“说到底,不还是爬女人的裙带子么,只是不像正室夫人那样明显而已。江南李家虽落魄了,但甄应嘉曾答应过被砍头的李大人,会照顾他的家眷,在暗中扶持龚诚的,大概也有甄应嘉一个。”
刘清学惊讶道,“还有这回事,我过去一直把龚诚当能臣看的,看来我识人的功力还是太浅了。”
全成笑道,“工部尚书不归我们管,还是讨论正事吧,看来皮良一说的并不准确,龚诚不是贪得不够多,而是分成三份后,到他手里的不算多。”
谢保打了个呵欠,“我以为抓住皮良一就能将所有赃款都收回来了,没想到还有两个麻烦在等着我们。”
贾政笑道,“只剩一个了,你忘了吗,龚诚跟周家养的这个厉三城,就在卫所的大牢里。”
丁全思呵呵笑道,“贩卖人口的大鱼也是他,谁能想到享誉扬州城的武学大师,暗地里竟是个人贩子呢,说不定他至今还在做这个营生,只是更隐秘罢了。”
包武也笑道,“大队长又被打脸了,他刑讯的本事稀烂,人家还有更大的瓜没交待出来呢。”
贾政摆手,“我们还是躲远点吧,大队长要是知道又被厉三城耍了,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司徒衡笑道,“冯欣是羽林卫出身,你们又不管刑讯,本事寻常也很正常,最后一个外生子叫李二醒,他在广东经营钱庄,放高利贷的生意应该在他手里。”
贾政想了下,“明面上的这些人不算什么,想什么时候缉拿都行,只有打掉在背后操控一切的番邦人,才能真正平息此事。或许我们可以通过皮良一演一出好戏,把他们吸引出来。”
刘清学自告奋勇,“让我来当诱饵好了,大人出身显贵,亲自出面容易让人警惕,我在御史府的官职足够高,又不足以独挡一面,只要装出被大人压制,无法一展身手的愤懑态度,再显露出对银钱的贪婪,相信他们会上钩的。”
众人都沉默下来,刘清学是密探出身,要论暗中搞事情的能力,在坐的没人比他强,但……
狄彬轻声道,“不会很危险吗?你跟番邦人接触时,不能带太多人吧?”
刘清学笑道,“明面上一个人也不能带,但暗地里么,我们密探组织在江南有多少人,连我这个负责人之一都不知道。”
贾政道,“这样吧,你先钓着那边,等我和王爷去广东时带你随行,到时再接触李二醒,这样就不会引人怀疑了。”
众人这才笑起来,“对,有千机营压阵,那些人才不敢乱来。”
楚飞好奇道,“王爷,皇上派你去广东,只是为了调查海军卫所火器的那件事吗?”
司徒衡点头,“明面上只交待了这一件事,但给的权力却不小,只要能查出直接证据,拿下广东都指挥使也是可以的。”
大家抽了口气,都指挥使可是正二品大员,皇上这是生了多大的气啊。
贾政笑道,“跟李二醒联络的事就交给刘兄了,狄兄帮我看看请帖怎么写,下月十三日,我要在瘦西湖酒庄宴请江苏省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嗯,把还在扬州的盐商也算上,虽然是巡盐御史府请客,但银子我是不想花的。”
众人都笑起来,贾政邀请的是江苏的大人物,能参加朝廷大员的聚会,让那些盐商来买单,他们还得感激贾政,这招用得妙啊。
司徒衡也道,“我会命暗卫探询刘总督二子的动向。”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当前最重要的是抓住在背后搅风搅雨的番邦人,那俩货又跑不掉,没必要现在就打草惊蛇。
议定好接下来的目标,大家又分头去忙了,贾政调拨给包武二十衙役,还有一百名辅役,随他去巡视扬州盐田。
包武暂时不打算有大动作,就按照提举司的固有顺序来巡视。
先去查看隶属御史府和提举司名下的盐田,这处无人敢强占,是绝对不会出差错的地方。
同时也能给私设盐田的人提个醒,不论他们采用什么办法,只要在包武巡视到提举司管理的盐田之前掩盖住证据,他都可以装作没看见。
以包武的性格,他是见不得自己手底下存在私盐贩子的,但为了配合贾政抓番邦人,下头玩得再过分他都可以忍,等把人抓住,才是算总账的时候。
贾政这边也不闲着,盐引就是盐商向朝廷缴纳的盐税,如今盐引已经全部发放完毕,他还要去官号将银票兑换成现银,而后交给海军卫所,由辎重军船运回京都,收入国库。
之所以必须兑成现银,是因为当前商业往来更习惯使用银票,时间长了会导致某些地区现银堆积过多,民间很难解决这个问题,只好由官方来处理。
以贾政的行政水平,很难判断这样做是对是错,反正朝廷就是这么规定的,且施行了四十多年,至今也没出现严重后果,那他照着来就行了,没必要想太多。
第347章 庆祝
司徒衡并不觉得运送现银是个问题, “以军方辎重船的载重量,两千万两白银走大运河, 有二十艘船就够用了,走海运只需要三艘大型辎重船,可惜海上不太安全,万一被打沉了,银子可不好捞。”
说到海上的安全问题,贾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小鬼子,“近些年我们的战船跟下饺子似的,倭寇很少再敢登岸抢劫了, 他们没胆子劫军船吧?”
司徒衡摇头,“别看平时倭寇和海盗在朝廷的战船面前怂得很,要是他们知道船上有几千万两白银, 那就是另一个样了。”
贾政眼皮直跳, “还有海盗的事?他们不是只敢在东南沿海和吕宋爪哇那一带活动吗?”
司徒衡笑道,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 他们也会集结起来,跟朝廷对着干的, 那些家伙烂命一条,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虽是散兵游勇,对付起来也不容易,朝廷的战船和海军是用来保卫大虞国土的, 没必要跟他们消耗。”
贾政沉默不语,在脑中快速搜索能震慑倭寇和海盗的武器,他可是想当海上霸主的人, 更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一群附骨之疽上了。
见他眼珠乱转,司徒衡好奇道,“政儿,你在想什么?”
贾政问道,“有没有一种东西,燃起火来就扑不灭,将之投到放倭寇的船上,就能让船烧个大洞出来,只要掌握了这种武器,以后海上就由我们说的算了。”
司徒衡好笑的摇头,“你还真敢想,要是有这种武器,朝廷早就肃清那些东西了。”
贾政倒是知道鳞弹的存在,但他不知道怎么制作,只能暂时压下这个想法,继续盯着兑换现银的事,完成后再将之交给漕运总督衙门,接下来就不干他的事了。
皇上在京都接到贾政的奏折,看到今年的盐税有两千万两还多,开心的命人摆酒,把贾代善东平郡王和林侯都宣到养心殿,陪他吃酒庆祝。
林侯看过奏折,笑道,“政儿这件事办得漂亮,用提高盐引价格来惩处那几家犯事的盐商,既表明了朝廷的态度,又不伤其根本和背后势力的颜面,那孩子是个有大智慧的。”
贾代善嘬了下牙花子,“一票盐引卖人家五两银子,他就不怕那两家盐商转过头来,用卖高价盐来挽回损失么,说到底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皇上呵呵笑道,“你往后看,政儿还给朕派差事了,请朕盯着那几家盐商,再出差错就直接抄家,又是千把万两的收入。”
东平郡王哈哈大笑,“也就政儿那个鬼灵精能想出这种主意,那小子平时连话都不爱说,谁能想到他憋了一肚子坏水呢。”
林侯好笑道,“哪有这么夸孩子的,郡王上月末就到扬州城了,也不知他们调查得怎么样了,两江总督深藏不露,他们可别吃亏才好。”
皇上摇头,“放心吧,朕把家底都派去江南了,还能保护不了他们。代善,军械司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扬州卫所的奏折上说,刺杀政儿的短杆燧发枪,是岭南曲姓商户弄到的,我们这边也刚巧丢了支短杆的,不知是不是同一支,姓曲的又是如何弄到的呢。”
贾代善叹了口气,“快别提了,军械司火器室的人被兵部和大理寺查了个遍,一个有嫌疑的都找不到,昨儿下了一场大雨,我又去丢失火器的仓库查看,才发现了端倪。”
东平郡王激动道,“找到偷盗者了?”
贾代善摇头,“只是找到了线索,昨天我刚进仓库,东墙根下的一处地面就突然坍塌了,露出个直通火器室墙外的盗洞出来。”
皇上都惊呆了,“是被盗墓的人偷走的?”
贾代善苦笑,“是啊,谁能想到人家是挖穿了地面,从地下把枪弄走的,要不是昨天一场大雨把地下泡软了,我们还发现不了呢。那个盗洞我进去看了,洞壁一铲接一铲的,打得极精细,洞内还残留了一盒十个铅弹,应该是撤离时落下的。”
东平郡王摇头,“铅弹那东西太好制造了,遗落再多也说明不了什么。”
林侯也道,“听政儿说,只要弄个铅弹的模具,往里面倒铅水就行,铅又不是多稀罕的东西,只要有枪,弹药可以说是不限量的。”
皇上叹道,“世事变迁无偿啊,谁能想到在战场上大发神威的武器,还能反过来威胁我们呢。”
贾代善笑道,“也无甚可怕的,燧发枪的射程跟弓箭差不多,使用的限制又多,在战场上集群作战时还成,用在刺杀上的效果还不如弓弩呢。”
东平郡王又想起一件事,“政儿手上那把枪,跟都指挥使的燧发枪比对过没有?应该很容易确定是否是从军械司被盗走的吧?”
皇上叹道,“早就比对过了,政儿手上的那支跟朝廷配发的有很大区别,江苏都指挥使司的技师也不能肯定是不是朝廷制造的。”
贾代善也道,“番邦也有燧发枪,仿制改装人家都会,除非是找到还没开封的,否则谁也说不清是从哪里弄来的。”
皇上苦笑,“心腹大患啊,可又不能没有,番邦都把火绳枪卖到东喀喇了,造船业也在快步追赶大虞,我们的火器和战船制造要是不进步,早晚会被那群臭烘烘的强盗打进国门的。”
贾代善从宫里回到家,刚进荣禧堂就差点栽倒在地。
端庄矜贵的荣国公夫人穿了一件裙摆近三尺的长裙,头上还戴着一顶插了羽毛的大沿帽,正掐着腰对他笑呢。
贾代善哭笑不得,“哪里来的番邦裙子,你赶紧脱下来吧,仔细被椅子绊倒了。”
贾母哼了声,“我不,这裙子是政儿从扬州给我送回来的,其他人还没看到呢。”
说着,她提起裙摆,笑道,“老爷你看,这裙子可好玩儿了,裙子有好几层,里面还有个大裙撑,是用竹子做的,在屋里走一圈,能划拉到不少东西,丫头都不用扫地了。”
贾代善无奈道,“你赶紧把拖布换下来,我酒吃多了,小心吐你裙子上。”
贾母哎哟一声,急道,“死鬼,你可别吐啊,这是政儿给我买的裙子,吐脏了老娘跟你急。”
换下裙子,贾母又回到正堂,询问正在喝醒酒汤的贾代善,“老爷今天不是上衙么,怎么又吃上酒了?”
贾代善笑道,“政儿在扬州收上来两千多万两盐税,皇上高兴,把我和东平林侯叫过去吃酒。”
“收了这么多?”贾母哎哟一声,复又得意道,“也不看是谁养的儿子,往年能收到一千七八百万两都算多的了,还是我儿子能干。”
贾代善也很得意,“不仅如此,监察江南的差事也办得不错,皇上虽不说,可听他的话头,大概已经找到罪魁祸首了。”
贾母又担心起来,“政儿不会有事吧?我们不插手江南政务已经快八年了,老爷的那帮旧部,还能护着政儿吗?”
贾代善也不敢肯定,叹道,“人走茶凉啊,他们别害政儿,别给政儿添乱我就满足了。”
贾政把一封信拍在桌子上,冷笑道,“真是人走茶凉啊,过去一口一个小公爷,叫得谄媚又殷勤的人,如今也敢教训到我头上了。”
高兴接过信,快速扫过后咋舌道,“这位左大人是什么意思?他还想插手你后宅的事不成?”
贾政哈了声,“还能是什么意思,仗着是我老爷的旧部,扯着老脸装长辈,想指着女儿攀高枝呗。”
“谁想攀高枝?”司徒衡走进大堂,看到贾政拿着扇子猛摇,好笑道,“外头又不是没有卖风扇的,你再买一个就是。”
贾政摇头,“外头卖的风扇摇起来吱吱嘎嘎的,哪有张叔做得精致,下个月我们家铺子开业,风扇的主要卖点就是静音,等着看好了,价格翻一倍都有人买。”
司徒衡呵呵笑起来,政儿明明不缺银子,也不是贪财的人,偏偏就喜欢想点子赚银子,每次提到赚钱双眼都亮晶晶的,可爱的让人想把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刚伸出手,就被高兴塞了封信,看过后司徒衡就笑不起来了,冷声道,“这个叫左林的是哪里来的野杂种,竟敢管起我们的事来了,还要直接把女儿送过来,他全家要是不想活了,我可以成全他。”
贾政心情又好起来了,“王爷你亲自回信吧,问问他想干什……”
“怎么了?”司徒衡一肚子气,见贾政说到一半,突然就沉默不语,又紧张起来。
贾政摇头,“我想起这个左林了,他比我老爷大十多岁,跟太太伉俪情深,连妾室都没有,我记得他只有一儿一女,祖父过世时,他全家还来吊唁过,外孙女都有七八岁了。”
司徒衡也冷静下来了,“老荣国公过世还不到八年,庶出或外室生的女儿也配不上你,政儿是说,他送女儿给你当续弦只是托词?”
贾政点头,“不管是因为什么,反正人也快到了,我们等着就是。”
高兴却紧张起来,“可别再来个刺客了,上次那个侏儒就是冒充别人女儿,差点把楚飞的脑袋崩飞了。”
第348章 登门
包武前几天就带队离开了扬州城, 去海边盐场,巡视扬州盐课提举司管辖下的盐田。
正如他们预料的那般, 在巡视过衙门私有的盐田过后,扬州盐场方圆百里之内变得整肃一新,用千里镜都看不出任何不妥来。
因为还有大计划要完成,包武没打算现在就跟这些人计较,他也不想在外头晒的滋滋冒油了,转了五天就回到了扬州城。
来到御史府大门前,包武就解散了随他巡视的衙役和辅役,这群人都是富家子, 头一次没带服侍的人出门,比包武这位官老爷还娇气,多走几步路就哭爹喊娘的, 听说可以回家歇着了, 跑得比被鬼撵的还快。
包武对着绝尘而去的废物们啐了声, 这才晃晃悠悠的进了御史府大门。
他刚走到马棚, 又有一支车队停在了府门外的大照壁之下,为首的是辆四品形制的马车, 后面还有两辆女眷乘坐的花轮大骡车, 不像来巡盐御史府公干的官员,更像是来走亲戚的。
身为八卦小能手, 包武立即兴奋起来,一溜烟跑进衙役所,打算跟在后头看热闹。
御史府的衙役和辅役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 也大致摸清了贾政几人的脾气。
贾政虽是小公爷和帝王宠臣,却没多少架子,只要在工作上能达到他的要求, 他就从不找人麻烦,偶尔开个玩笑也是可以的。
他手下的两个前任羽林卫也是差不多的性格,属于很好相处的那种上官,尤其是放着自己的衙门不待,时常跑来凑热闹的包武,都快跟他们处成好哥们了。
其他几位大人虽有些文人的傲气,但只要不招惹到他们,待人都很和气,家眷也从不把衙役当奴才使唤,除了每天训练有些累,新来的上官比前几任强多了。
当值的衙役见包武想躲起来,便快步上前把他挡在身后,又走到大门前,对车队打头的人一拱手,“敢问大人从何而来,到巡盐御史府有何公干?”
打头的人是位已过而立之年的儒生,他下马拱手还礼,又送上拜贴,“我们是从浙江巡抚衙门而来的,家父乃巡抚衙门参议,亦是御史大人的故旧,特携家眷来拜见大人。”
衙役满面堆笑的再一拱手,“原来是左公子大架到此,我们大人前几日就交待过,左大人乃我们老爷旧部,若是左大人一家登门,可直接请入府中,请左公子接左大人下车,随小的入府吧。”
左公子也笑着回了一礼,来到马车前询问父亲应该怎么办?
左林坐在车里,已经听到儿子跟衙役的对话了,他原打算仗着长辈身份,让贾政出来迎接自己,结果人家弄了个不必通报直接入府,总不能赖在车上,让正三品大员兼子爵来请吧。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过去他在两任荣国公账下,俯首帖耳小心奉上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接着奉承荣国府的第三代,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左林下了车,后面两个花轮大车也各下来一位女眷,两人虽戴着帷帽,从身段也能看出一个年纪不轻了,一个还是妙龄少女。
包武目送左家一行人走进大堂院,这才低声询问他们的来历。
挡在他身前的辅役全都苦着脸摇头,“我们只接到命令,说是姓左的浙江参议要是来了,直接请进去就行,其他的一概不知。”
也有人报怨道,“自从大人们来了之后,你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我们什么都打听不到。”
包武呵呵笑道,“那是你们太笨了,打听消息不是只用耳朵听就行的,你们看左家这群人,当爹的只是个四品官,在我们衙门前却丝毫不显卑微,请他们入内时还带着几分不情愿,加上还是拖家带口来的,你们能想到什么?”
一个大眼睛的衙役轻呼一声,“是上官家来亲戚了?”
旁边的衙役反驳道,“哪有穿官服走亲戚的。”
包武笑道,“不是亲戚,那就是故旧,总之又有热闹可瞧了。”
说完,他就贴着墙边溜进了大堂院,留下一群衙役和辅役面面相觑,包提举他,没正经事可做么?
左林一行人经过大堂院,被带到了贾政日常办公的二堂。
贾政正在看各提举司发回的公函,领到盐引的盐商都在向各提举司治下的盐场赶去,距离近的已经开始购买粗盐了。
提举司要将粗盐的销售情况做每日汇总,三天向巡盐御史府上报一次,同时也要对盐商的购买数量进行统计。
盐商购买粗盐的数量必须符合领到的盐引票数,多买粗盐对于盐商来说,属于超出纳税范围的逃税行为,盐课提举司也有失察超发之责,巡盐御史府必须同时向双方追责。
少买也同样要接受查问,盐商有购买私盐的嫌疑,盐课提举司也存在粗盐产量不足,尸位素餐的可能。
“总之,就是多买少买都不行呗,盐商的日子也不好混啊。”贾政放下公函,提笔在随身的行程册上记了一笔。
盐商买了多少粗盐,只看各提举司送过来的公函是没用的,谁还能往自己脑袋上扣罪责不成,这件事还得去公函给当地州府,询问盐户的纳税情况。
盐户的收入跟盐商买了多少粗盐直接挂勾,而有收入就要纳税,从纳税上头查盐户的收入,比提举司上报的准确多了。
高兴打了个哈欠,摇着扇子问道,“要是当地衙门也说谎呢,或是明明没出售那么多粗盐,却要逼盐户上重税,普通百姓也求助无门吧?”
贾政笑道,“谁说无门了,你当盐帮是用来干什么的,直接问他们不就行了,九个舵主都有孩子在我们衙门里,他们也算是我们的人了。”
楚飞兴奋的一拍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就说二哥招揽那么多势力的人进御史府干嘛,这不就用上了么。”
贾政笑着点头,伟大的导师教导我们,政治就是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敌人弄得少少的。
他不指望跟地方豪强和盐商当朋友,只要能通过人情和利益的牵绊,让他们站在中立位置,不给他添麻烦,就知足了。
相比之下,耳目太多,四处漏风只是小问题,反正他们制订的决策也轮不到下头人反对,他们只要照着执行就好了。
几人正商量如何给盐帮去信,左林一家就被衙役请进了二堂。
贾政抬起头,看到比印象中还要苍老的左林,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这人变老也就罢了,眉宇间还带上了过去不曾有过的奸滑之气,这是没了自家老爷压制,终于现出原形了?
左林也在打量贾政,在他的印象中,贾政还是个瘦弱又腼腆的少年,如今却身穿子爵常服,目蕴精光,不怒自威,哪还有当年的半点影子。
左林好似又回到了贾代善账下,不自觉的扯出灿烂笑容,拱手道,“当日江南一别,已经快十年了,贾大人可安好么?”
贾政也笑着抱拳回礼,“左叔还是跟当年一样精神,快请坐,一路舟车劳顿,可是累着了?”
左林笑着落坐,等左公子和两位女眷坐在他下手,才接着道,“老夫贤妻仙逝已有数年,这位是老夫的继妻周氏,和继女青儿,因听闻小公爷独自来扬州上任,老夫心中着实挂念,便把青儿送了来,留在小公爷身边照顾。”
周氏?贾政暗自冷笑,他就说左林怎么突然想起送女儿来了,原来是厉三城失踪,江浙周家坐不住了,要往御史府送探子呢。
他笑道,“有劳左叔挂念了,我虽是独自来上任的,但盐商还能少了我的孝敬不成,他们送来三百多人呢。我向皇上讨了三位教坊司的教习,打算把那些人训练成江南最好的艺班,不知青儿姑娘擅长什么,可会唱昆曲和黄梅调吗?”
左林的老脸胀成了猪肝色,左少爷紧紧攥着椅子把手,两位女眷也开始拧帕子,显然都没想过贾政会是这种反应。
左家是闽省小地主出身,扑腾到左林这代,当个地方正四品也就到头了,是不可能攀上荣国府这等显赫人家的。
左林知道从贾代善那边使手段是没用的,于是他就听从了继妻的建议,用长辈身份压迫贾政,先把女儿留在他身边,等青儿将人拿捏住,还怕得不来正妻名分么。
他却没想到贾政会玩得这么浪,青儿要是被送进艺班,别说成为子爵正妻了,当个侍妾都难。
“老爷!”左太太压低声音唤了声,提醒老爷别顺从贾政的意思,那不是害了自家姑娘么?
左林轻咳一声,尴尬的笑道,“小公爷还是这么会玩儿,不知荣国公是怎么打算的,什么时候给你续弦啊?”
贾政一摊手,“我哪知道,反正我也有儿子了,没有妻子束手束脚,正落得自在呢。左叔要是能在扬州多留些时日,正好赶上我的酒庄开业,我给两江总督和江苏大小官员下了帖子,请他们去庄子上吃酒,让我的艺班歌舞助兴,难得有欣赏宫廷歌舞的机会,左叔可不要错过哦。”
第349章 试探
左林铁青着老脸, 这回是真被气着了。
贾政弄个艺班自己享乐也就罢了,他还要把班子送到酒庄供人欣赏, 这是多看不上他们左家人啊?
左少爷也忍不住了,咬牙道,“小公爷这是何意?难道我左家姑娘是那被人观赏的玩物么。”
贾政佯装惊讶道,“她真是你们家姑娘啊?可谁家好好的姑娘,会没名没份的往男人后院送啊。我猜到左叔应该是遇到难事了,才会认个丫头送给我取乐,我都没当回事,你们也别假戏真做嘛, 要是我老爷知道我收了他兄弟的女儿当侍妾,还不得打断我的腿啊。”
左家父子都被整不会了,就没见过贾政这样, 一边说亲道热, 一边猛踩人痛处的, 这姑娘送还是不送啊?
贾政斗志昂扬的打量左家四人, 好奇他们打算用什么招数,逼他把青儿姑娘留下, 反正他是没差啦, 给酒庄再添个人而已。
青儿姑娘却坐不住了,她被母亲哄劝, 以为能通过收服贾政成为子爵夫人,才忍辱含羞随母亲和继父前来御史府。
没想到贾政非但不承继父的情,还想把她送进艺班毁了一生, 她母族是江浙大族,生父在世时也是官家小姐,何曾受过此等折辱, 当即就起身跑了出去,发誓此生再不踏进御史府一步了。
左林和左少爷赶忙追了上去,左太太也不好留在二堂了,但她却没有慌乱,将一封信放到了边几上,而后福身一礼,才快步走了出去。
贾政看着边几上的信,对从门口探出头的包武道,“看出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包武当然看出来了,他可是羽林卫公认的包打听,自幼耳聪目明,观察能力不比贾政差多少。
他呵呵笑道,“左林就是个没脑子的东西,他肯定是来送姑娘的,只是他对队长的印象还停留在八九年以前,以为仗着长辈身份就能让你认怂,才会败得如此狼狈。至于那位左太太,她的目的就不好说了,江浙周家见识过队长在盐政上的一番施为之后,要是还把你当成好糊弄的小屁孩,那他们也太蠢了。”
贾政也想不通周家的目的是什么,一直默不作声的关领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周氏和她的女儿,只是周家用来测试大人的弃子,大人肯留下那姑娘当然好,不留与他们也不会造成损失,还能借机散播大人六亲不认,看不上荣国公旧部的流言。”
贾政打了个呵欠,无奈道,“那些世家最讨厌了,心眼多得像漏勺似的。”
楚飞紧张道,“那可怎么办?难道就放任周家破坏二哥的名声吗?”
贾政叹气,“还能怎么办,给老爷和他的旧部去信,说明情况呗。只要那些人不与我生出嫌隙,管外人怎么说呢。”
楚飞咋舌,“那可是大工程啊,老爷的旧部得有上百人吧。”
关领摇头,“也不用写太多,只写左林要把周家女送到大人后院,目的不明,让大家小心,别被他拖下水就行了。”
贾政拍手笑道,“好主意,把左林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无论他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用时一下午,贾政写了上百封信,落下私印,再通过官方渠道送到老爷旧部所在的衙门。
司徒衡今天在味精铺子听取暗卫的调查汇报,晚上回到家,看到贾政用药汤泡手,不禁心疼道,“你是写了多少字啊,写公文不会让下头的人代笔么,巩师爷干什么去了?”
贾政招手,让他到身边坐下,才说了左林一家到来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应对办法。
司徒衡帮他揉手指,轻声道,“坐不住的何止是周家人,两江总督已经把两个儿子都招回身边了,明天还得让包武再跑一趟,把收归国有的盐田整理出来。”
贾政担忧道,“那边刚撤,我们就跟进,不会做得太明显吗?”
司徒衡笑道,“就是要明白的告诉他,他的所作所为朝廷已经注意到了,这样才能让他加紧收缩速度,露出更多破绽给暗卫。”
贾政沉吟道,“打草惊蛇这招我们用过好几次了,万一被蛇认定我们是在虚张声势,跳起来咬人呢?”
司徒衡亲了他一下,“政儿就是思虑周全,他能这样认为再好不过了,敢跳出来就直接打死,两江总督又没有兵权,还怕了他不成。”
贾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跟你说正事呢,江苏安徽江西,这三省虽是经济命脉,但由巡抚衙门协作管理三地,也并非不可行,为何还要弄个总督压在所有人头上,刘老头在江南的权柄逆天,反而给他创造了横征暴敛的机会。”
司徒衡想了下,“两江总督的设立,是在你们家守孝的第二年底,那时皇上已经察觉到江南有可能失控了,才会把粮仓盐仓和漕运枢纽合并到一起,交给他认为可靠的人管理。”
贾政气得直乐,“皇上想复制我祖父镇守江南时的稳定局面,又不想给两江总督太大权力,甚至还识人不清,他……,嗝。”
皇上不仅是大虞君主,还是司徒衡亲爹,他不想在背后讲究人,只得把吐槽的话都吞回肚子里,被噎得打了个嗝。
司徒衡好笑又心疼,把他抱到腿上顺气,“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你想说就说呗,何苦噎着自己。”
贾政白了他一眼,“说岳父坏话是家族矛盾的开端,我才没那么笨。快说,皇上为何会选刘大人当两江总督?”
司徒衡抵着贾政额头,轻笑道,“政儿应该叫皇上公爹吧,哎,别恼,我说。”
他想了下,又接着道,“第一任两江总督是前任吏部尚书,他是先帝留下来的能臣,有他在时至少两江局势还算平稳。可惜他身体不好,干了四年就致仕了。现任刘总督是第一任的副手,当时看着还算精明强干,对江南事务也熟悉,因此皇上才会提拔他成为下任总督。”
贾政打了个呵欠,“刘总督跟左林还挺像的,有强悍的上司压在头上,他才能像个人,一旦没了束缚,就维持不住人形了。”
司徒衡轻笑,“不愧是政儿,形容得好生贴切。”
此时的两江总督府后宅,刘总督拿着烫金的请帖,翻来覆去的查看,像是能看出花儿来。
刘总督的长子叫刘淮,次子叫刘涛,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神色却依旧透着浮躁,还带着酒色过度的虚弱和猥琐,这要不是亲生儿子,刘总督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兄弟俩肃立在父亲面前,见刘总督久久不语,刘涛先顶不住了,叫道,“老爷把我们叫到正堂,为何又不肯说话了?”
刘总督好想一脚踹过去,怒道,“作死的孽障,给老子闭嘴,这么会儿工夫你就站不住了,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长子刘淮扯了下弟弟,沉声道,“自从贾政来了扬州,整个江南官场就只围着他一个人转了,他刚上任时只发来一份照会公函,偏在忠敬郡王秘密来扬州时,给江苏四品以上官员都下了帖子,可别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吧?”
刘总督沉吟片刻,摇头道,“那倒不至于,江苏那么多官员,都抓起来地方上就乱了,忠敬郡王和贾政再张狂,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只针对几个人。”
刘涛撇了下嘴,“他不敢抓人就行呗,我在盐场那边有吃有喝,还有一群小娘皮取乐,老爷非得叫我回来干嘛。”
刘总督气得一拍桌子,“皇上都把羽林卫派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你还一门心思的享乐呢。”
刘涛哈了声,“羽林卫又怎样,包武和丁全思只是五六品的小户人家出身,不过是仗着身手不错,才能在御前混碗饭吃。包武巡视盐场时都没敢往我那边走,老爷还当他胆子多肥似的。”
刘总督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儿子,怒道,“你当他为何不去国有盐场?他肯定已经知道是我们家占了盐场,这时候带人巡视,就是在赶你走呢。”
刘涛在江南嚣张惯了,哪能受这份气,跳脚道,“他一个五品小官,竟然敢赶老子,老子这就回……”
刘淮一把按住弟弟,担忧道,“贾政带来的那些人都不简单,老爷,我们要不要把其他东西也收一收,万一被他拿住把柄,在皇上那里可不好交待。”
刘总督犹豫片刻,点头道,“行吧,在忠敬郡王离开扬州之前,我们还是收敛些吧。你们也不用心疼那点损失,贾政敢在江南横行,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宠爱罢了,如今各方都在使力,等到他失去皇上的信任,我们现在失去的,早晚还能再拿回来。”
除了刘总督,接到贾政请贴的江苏官员同样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位大少爷在上任之初对同僚爱搭不理,怎么又突然想起请客来了。
甄大少爷盯着贾政亲笔写的请帖,良久才轻声道,“老爷觉得,贾政为何要请客?”
甄应嘉摇头,“我就没看明白过那孩子,谁知道他心里在计量什么呢。如今甄贵妃失势,三皇子重病不起,我们还能指望上的,只有皇上和荣国府了。”
第350章 盐场
贾政要是知道一帮老狐狸是怎么想他的, 肯定会大叫冤枉。
他请客真没别的目的,就是想一次性把两江总督和江苏官员见全了, 顺便看看这些人都是什么货色。
次日一早,包武再次启程,这次他带上了一百千机营,带队去查看划归国有的盐田。
这些盐田都是从盐商和上任巡盐御史手上抄到的私田,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些盐田要么毁去,要么归入御史府或提举司的名下。
贾政跟皇上闲聊时,曾提过土地国有的想法, 皇上也想试一试,便将查抄的盐田划归到朝廷名下,并责令各地盐课提举司代管。
贾政当时并没有多想, 以为皇上亲自下旨将盐田划归国有, 收入他老人家的账下, 这件事就稳了, 只要让皇上看到盐田国有的好处,还怕他不往土地国有的方向想嘛。
他没想到地方官员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连皇上的东西都敢占为己有, 还一副谁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的态度,贾政不知道两江总督是哪里来的底气, 反正他是没这个胆子。
国有盐场在提举司盐场的北面,快马半天就到了,司徒衡带来的五百千机营都是轻装骑兵的配置, 身披乌黑色轻甲,三千营装备强弩和长刀,负责巡哨, 五军营装备长枪和圆盾,负责营阵,神机营装备长杆燧发枪,百米之内可将敌人打成筛子,三大营组成的联合编队,就被称之为千机营。
黑压压一支轻装骑兵出现在扬州城外的官道上,吓得行人车辆纷纷闪避,生怕躲慢了会被扎个透心凉。
来到盐场也是同样如此,千机营分成十小队围着盐田跑一圈,盐场的人不用驱赶,都顺从的聚拢到包武面前。
管事在前,盐户在后,颤抖着跪在地上,接受官老爷训话。
包武盯着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盐场管事,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后面的盐户一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几个管事却肥得能掐出油来,他气得一鞭子抽晕了最前面的人。
千机营里有人轻笑一声,提醒道,“包提举息怒,这些人没经过受命就接手朝廷盐场,我们是要将之绑回京都问罪的,可不能打死了。”
包武回过头,这时才看到三千营里有熟人,惊讶道,“谢鲲?你来了怎么也不知会我们一声?”
左一小队是贾政的队员,谢鲲等人是贾政的朋友,早在开童趣铺子时他们就认识了。
发现好友来了扬州城,自己却未曾好生款待,包武懊恼极了。
谢鲲笑道,“我是出公差啊,哪能擅自离开军营,包大哥还是想想这个盐场要怎么办吧。”
包武叹了口气,“把管事的先抓起来,至于这些盐户。”
他跳下马,踹了最胖的管事一脚,问道,“这些盐户是打哪来的?该不会是从前那批被抓来的百姓吧?”
管事被踹得哭唧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他人也垂着头不肯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样。
领队的千机营大队长姓蔡,是前科二甲武进士,长得高大魁梧,单只手就能把包武提起来。
蔡队长冷笑一声,下马就把一个管事的脑袋踩进沙子里,无视他濒临窒息的挣扎,对其他人道,“带回京城的受审人员无需这么多,报个沿途损耗就行了,你们哪个交待的罪证最多,哪个才能活下来。”
几个管事眼见同伙从大力挣扎到无力抽搐,军爷也没有放开脚的意思,对军爷的恐惧压过了自家主子,再不敢默不作声了。
其中一人抢先道,“不是的,那些人已经被扬州知府送回家去了,这些人都是我们老爷从人伢子手上买来的。”
又有人接着道,“我们老爷就是两江总督的次子,他,我们也是他买来的奴才,这个盐场从前一直是他在管着,这些人会变成这样,不与我们相干。”
“大人,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二老爷就喜欢看我们趴在地上,像猪一样吃饭,再让其他人在旁边看着,饿得半死也吃不着,我们也是被他逼成这样的。”
包武和千机营众人听得一阵恶寒,刘二老爷这都什么毛病啊?
包武想了下,请蔡队长先将几个管事绑起来,再把盐场后面的三进院子给包了,从里面搜出三千多两银子和几十石糙米,奴仆有五十多人,还有两箱子卖身契。
等他把所有人都弄回扬州城,已经是七月九日了,两江总督和甄家都来了扬州城,住进自家府邸,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他们之所以来得这么早,是打算提前接触贾政,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及忠敬郡王又是为何来扬州的。
贾政听说甄老太太也来了,便命二妹妹和楚飞带着巩师爷去甄家探望。
甄老太太是皇帝奶娘,甄家又是贾家老亲,哪怕关系闹得再僵,该有的礼数也是要尽到的。
甄老太太自来了江南,消息渠道就被甄应嘉掐断了,她只知道女儿失了宠,没人敢告诉她宝贝外孙得了木僵之症,谁送走谁还说不定呢。
三人来到甄家,就有管事远远迎出来请他们入府,同时还不忘小声说明自家情况,恳请他们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三皇子的事,怕她年纪大了经受不住。
事关皇帝乳母的安危,三人自是无有不允的,先去后宅拜见了甄老太太,留下贾文贤陪她说话,贾政和巩师爷又被甄应嘉请去外书房奉茶。
甄老太太拉着贾文贤的手,笑道,“荣国府四个姑娘,我只没见过你,去年我们都走了,你才回家,又错过了。可巧现在都在江苏住着,得空你就去应天府走一走,荣国府的老宅还得你管呢。”
贾文贤笑道,“我小时候常听太太提起叔祖母,可惜一直无缘见面,听说叔祖母来了扬州城,可把我和二哥高兴坏了。”
甄老太太笑道,“我们到扬州第二天你就带着夫婿来了,可见是真高兴,政儿那小东西就未必了,他也不说来看看我。”
贾文贤叹道,“快别提了,去年从盐商手里抄到好大一片盐田,后来被皇上划归朝廷所有了,结果我们来了才知道,那片盐田被两江总督家的次子强占了去,也不知他们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甄老太太哎哟一声,怒道,“你们怎么也不写信告诉你甄叔叔,有我们在江南,还能让自家孩子吃亏不成。”
贾文贤笑道,“二哥正想着找甄叔叔告状呢,结果衙门的事一里一里的就没断过,好不容易把盐引放完了,忠敬郡王就来了,两江总督府的人被吓退,这几天二哥正忙着安排盐户接管盐田呢。”
甄老太太点头,“那边退了就好办了,毕竟是封疆大吏,两边也不能弄得太难看。”
贾文贤苦笑,“我二哥也是这么说的,叔祖母是没看到,那盐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晒盐的奴婢也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卖盐的银子还被卷走了,二哥正为这件事上火呢。”
甄老太太好笑的摇头,“也不是多大的事,你们小孩儿家家的,经过的事多了也就习惯了。我昨天还跟你甄叔说,政儿来扬州也不知把差事办得怎么样了,突然又下帖子要请客,可别只想着玩才好。”
贾文贤笑道,“哪能啊,二哥离京前皇上就交待,要尽快把盐引放下去,我们自上任就一直忙这件事呢,也没时间去拜会亲戚前辈。刚巧御史府名下有个瘦西湖的庄子,二哥就说叔祖母离开京城快一年了,肯定想念宫里的歌舞了,就命人把庄子改成酒庄,再请皇上派来三位教习,请叔祖母甄叔叔和几位大人来庄子上乐一天,也算晚辈的一片孝心了。”
甄老太太哎哟一声,“皇上把宫里的教习派来了?”
贾文贤点头,“还有四位御厨,我还没吃过御膳呢,这回可要托叔祖母的福了。”
甄老太太被捧得心花怒放,甄应嘉却被楚飞的一问三不知,气得七窍生烟。
楚飞无辜的眨眨眼,他就是跟在二哥身边跑腿打杂的,御史府的公务流程也才刚弄明白没多久,来往公函只知道有哪几类,具体的他真不知道。
巩师爷也是同样的情况,他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舞文弄墨的本事一个顶仨,连圣旨都写过不知多少章了,但具体的衙门公务他真不知道怎么处理,更别提说出来了。
不过对于忠敬郡王为何来扬州,两人还是知道的,“王爷是为了味精铺子和二哥来的,明天扬州城的味精铺子就要开业了,以后甄叔叔想吃味精就打发人来买,年节用味精走礼就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二哥交待过了,对甄叔家是不限量的。”
甄应嘉瞪着面前不知真傻假傻的一老一少,他们说这话自己相信么?
堂堂郡王千里迢迢来江南,只为开铺子和见男人,就算忠敬郡王荒唐至此,皇上也不会同意啊。
他一肚子国骂不能一吐为快,噎得直梗脖子,留过午膳,楚飞两人告辞,他也不挽留是,命人把贾文贤请出来,快点把人打发走,他还能少生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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