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云都城主荣春松 原著面板的
电闪雷鸣,天上阴雨不停。
帐内灯下,站满了前来会诊的医修,有云都和楚州城的随行医修,也有来自其他门派者。
众医修都摇头道:“那怪物的兵刃不同于寻常刀剑,城主大人的这条手臂怕是治不好了,能保下性命已是不易。”
青州城的老城主虽然投靠了白玉京,但城外一直有不愿归顺白玉京的“叛军”在活动。
半年来,因白玉京势力范围扩大,封玄衍能吸食的人牲也更多,与他共享神力的麾下“眷属”实力强劲,更胜从前。
青州城位置险要,且距离白玉京极近,封玄衍当然不会任由它易帜。为了对付叛军和其他仙门,他派出的是……由天闻宫几位不愿归顺的峰主尸身所融合,一头四首八臂的巨大怪物。
配合着这怪物的,是席卷全城的梦魇幻境。
为了在幻境中击退这恐怖的异形,守住身后所有人,她的父亲被削下了一条臂。但其他门派传来的战报中,无人提起这件事。
荣春松心中已然猜出,定是父亲他不想她在来的路上忧心,也不想留守城中主持事务的母亲忧愁……雨夜里冰凉的风,一阵阵吹到她的脸上,几丝冷雨越过身后副官为她撑起的伞,沿着她的鬓发、颊边滑落。
帐中灯火,照出主将断臂处一道狰狞伤口。
狰狞外翻的血肉处,又残留着黑色的毒素痕迹。
坐在榻前看见那伤痕,一直轻松从容的她,长眉压下,露出罕见的沉郁神情。
由几位天闻宫峰主尸身融合而成的怪物,想必又是出自水靖之手,出自那个名为俎巢的东西。
父亲的伤口,她一定会……让水靖感同身受。
众医修的诊断,荣聿修听罢也没露出什么懊恼痛苦之色,他的风度仍是从容、威严,仿佛失去一臂对他也只是皮外伤。
他道:“封玄衍一定很快便会派出新的兵马卷土重来,到时候……”他看向榻前银铠凛凛的女儿。
目光从父亲断去一臂的肩上收回,荣春松神色沉郁地点点头:“到时候我会代父亲您出战,在前线坐镇指挥。”
天地色变,风云暗涌,这一日很快到来,也不过就是两天之后。
阴暗的雨幕中,三十三重的乌云间站满了姿态各异的天兵天将。朱幡宝盖之下,多臂的,双头的,青面的,长牙的……大军压境,林林总总,皆非人相。
荣春松心想,为了更强的“修为”变成这般模样,真的值得么?
跟在她身旁那人亦是眼含讥讽,笑眯眯道:“要是任由封玄衍的势力继续蔓延下去,届时天底下不都是这种丑东西了,实在有碍观瞻。”
他俊美的脸看向她:“为了保护您的眼睛,就让我出阵把他们全杀了如何?唉,长这么丑,活在世上对他们也是一种残忍。”
【这青年神秘妖异,俊美慵闲,此刻故作慈悯之态,宛如男身的水月观音。】
【血流成河,血肉迸裂,滚滚落下的头颅与残肢,构成他的乐园。充斥着黑暗与混沌的庞然世界、三千宇宙,也不过是供他畅游嬉戏的猩红色乐园。】
【在这他从没有正眼看过的世界中,唯有一人令他目光沉沉地凝聚……】
一片尸山骨塔里,他眸光中带了几分认真,转向她:“天尊,您看,那个好几个头一堆手的怪物出现了,您要给您父亲报仇吧,不是么?”
商道灵施施然一躬身,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雨幕的尽头,果然出现一个形貌畸形诡异的异物。
但怪物出现,四周却依然景色如常。
之前商道清不是在背后制造幻境么,这回他没出手?
荣春松心下讥笑一声,虽然罪在水靖,但他如果出现,她一定顺手把他的眼珠子也抠了。
锵一声,她的长剑娲石出鞘。
那由多人融合而成的怪物,“它”在她剑下倒下时,从它的几张脸上,她隐隐看出了解脱的神情。
但操纵这怪物的人并没有倒下。
一人展扇立于阴雨之下,笑面温文。
看清那把扇子的一瞬间,荣春松只觉分外恶心。
那扇子上挤满了人面。其中几张脸荣春松认得,是几个中小门派的掌门人——这几个人大约是不愿和水靖一样归顺封玄衍,所以直接被做成了扇上的装饰。人面上血丝浮现,丝丝猩红,汇入水靖指尖。
水靖轻抚上扇面几张脸,笑道:“这几个扇褶倒还是空的,我一直想给这把扇子再添点装饰了。”
他故意说来激怒荣春松的话语,荣春松只当耳边风吹过。
金辉烈烈的一剑闪过,水靖一臂断去,但很快又再复生。
他执扇而笑:“这便是传说中神仙转世的莲花天么,似乎也不过如此。”
水靖的挑衅,就连不远处的商道灵听了也面现阴冷之色,因不想分散她一人战胜水靖的荣光,他才勉为其难忍下。
与水靖交战的荣春松,神情却是异常冷静。
这家伙,他定也是共享了慈恩天不死不灭的力量,但乍一看,他身上并没有法宝护身。他的破绽究竟在何处?
水靖道:“圣子大人可是很想念‘您’,不如,您也归于祂的怀抱中如何?您一定会成为祂麾下最有名的从属神,到时候我和圣子大人也会在四海八荒帮您宣传您的名声……”
一个凛冽的漆黑剑光瞬间飞袭而来,割下了水靖的舌头。
不远处的商道灵目光阴冷地看着他空荡荡的口腔。
“哦,哈哈,这不是魇巢大人么,”他的舌头转瞬又重新长出,目光狂热地盯着那个和“圣子”外貌如出一辙的青年,“唉,实不相瞒,比起莲花天我更想拉拢的还是您!”
即使隔着沉沉雨幕,商道灵阴鸷至极的脸色也映入她眼中。只是割下水靖一条舌头,大约还是这小商不想分去她的风头,极力忍耐后的结果。
不过么,现在他也不用忍耐了,因为——
荣春松长剑击出,娲石的五色光辉骤闪,锵然一声,将水靖手中折扇整面切割。
源源不断传入他掌中的红色血丝,自然也被切断。
这把扇子的原理不就和九重图一样,吸食着被吞噬者的生命。
水靖神色微变,很快复又笑道:“忘了告诉天尊‘大人’,这把扇子也可以再生。”
荣春松懒得和他废话,一剑攻来,直接将他持扇的那只手砍下,而后一朵猩红的莲花凌空绽开,将他的手臂连同折扇围困在莲花形的结界之内。
远处,操纵着九重图的商道灵对她一笑。
这个小商向上社交跨越阶层进入新的圈层后这个认知也是提高了,配合意识这么强,辅助得不错。又有观赏价值又有战斗价值,不错不错。
维系不死之躯的武器被隔绝,水靖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失去不死不灭的能力,这个自称神灵在世的丫头片子说不定能与他打成平手——
只见这位见月峰峰主、天闻宫现任掌门人广袖翻飞,霎时间,猎猎狂风卷过乌云压顶的青州城。
数轮月相在他身后展开,由新月到满月,光轮幽幽转着,逼视人间,月光苍白,映照人身只余彻骨的冰冷。
水靖站在白光凛冽的月相之前,衣发幽光隐隐,整个人如同阴雨中的一道白光。
月相轮转间,凌冽的月光迸射万里,一瞬间荡去城外交战的千军万马的兵器。许多修为稍低者,甚至血流不止,倒地不起。
得,BOSS还开大了。
荣春松手起剑落,懒得与他缠斗。
金色的光辉涌起。
在水靖还来不及防御之前,她便已持剑突袭至他眼前,一剑再度砍断他的臂,又一剑,直接削过他咽喉。
鲜血淋漓。
漆黑的血泉从水靖脖颈上喷涌而出。
荣春松目光漠然下投,这么个炼化同门的妖道,他的血、他的心,当然是黑色。
她手中的长剑锋芒凌厉,反着月光,而那妖诡凛冽的月光,也渐渐在她剑尖消隐。
城外,互相搀扶着重新站起的修士们都为她的速战速决震撼,怔愣片刻后,全都欢呼起来,鼓起掌来。
荣春松收剑回鞘,唉,当时被小商一剑分头后又接头霸王接上脑袋的家伙,还是要她来解决。
她打了个响指,把商道灵召唤过来,道:“上回你没能成功杀了他,你不是一直耿耿于怀么,现在给你个机会把他的尸首烧了,满足你的心愿。”言罢,她还拍了拍他肩膀,一副大领导慰问小中层让他以后好好干的沉稳姿态。
商道灵轻哼一声,掌心一手,燃起的红莲烈焰顷刻将水靖的尸首烧为灰烬。
水靖已死,他统领的军队自然也是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雨停时,已是夕暮时分。
在最后一缕暮光下,荣春松再次走进了父亲的营帐。
荣聿修正在和宫凌越还有那个青州城的叛军首领交谈。那个一道伤疤贯穿了半张脸的女人看见荣春松到来,先是称呼莲花天大人,而后又称呼她为云都少主。
荣聿修却笑道:“以后还是不要再称呼春松为云都少主了。”
他虽然笑着,看向荣春松的眼神却多了几分严肃:“我决定这次回去便让春松接任城主之位。”
*
宫凌越和那位叛军首领离开后,父亲端坐榻上,又对她说了许多。
“春松,半年磨砺,你的修为已在我之上。你调度战争的能力和你的人望,我也看在眼中。”
“我断去一臂,虽然依旧可以使用刀剑法术,但短期内恐怕无法再恢复到从前的修为。云都主将的位置,你此刻可愿接任?”
荣春松目光一凛,父亲如今便要将云都城主的位置交给她。
她正襟危坐,低声道:“我一定不会辱没父亲交给我的使命。”
淡淡金辉的灯下,她总是含着一抹慵闲随意之色的眼睛,此刻蕴藉着无限的坚定与坚毅。
听见她的答复,荣聿修点点头,停顿片刻,还是与她传音入密道:“虽然你对我和你母亲说,莲花天只是你从前一时兴起胡诌的名头,但楚州城的江原君,最初不也是一个凡人么。”
父亲对她笑道:“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像江原君一样呢。”
走出帐外时雨已经停了,东方天际浮现出点点星辰。
叮一声传来。
原著面板的窗口中,第一次出现了她的名字。
【他一直追随的那位云都少主,在这一夜接替了她父亲的位置。】
【云都城主荣春松。】
【这一世以人间之相行走世间的莲花天。】
第102章 他只希望她开心快乐 【他忘了他
她继任城主,尽管她安排一切从简,但城中依然自发举办了热闹的庆典。
西南的夏,山川过雨晓光浮。天光里,戏台上庆典的传统剧目热闹开演,有人的故事,也有神的故事,戏衣斑斓,配饰闪耀,玛瑙、白玉、绿松石,珠光粼粼,花团锦簇。
云都仙境,万物有灵。山有灵,水有灵,青木有灵,飞鸟有灵,自然中的一切,皆有神灵。
正好演到森林中的神女驯服一头作恶多端的猛虎的一折。
这一出戏他之前早已了解过,不外乎就是那种最无聊的神话故事。一头斑斓猛虎作乱扰民,森林中的神女不忍看百姓遭受虎灾,夜出山林,将它驯服。但直到今日坐在戏台下,他才知道原来这故事还有后半段。
台上琴曲一转,一出戏急转直下。
后半段,妖鬼入侵,生关死劫,昔日跋扈作乱的虎为了保护神女而死。
这种故事他从前只觉得可笑。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世上只有自个才最重要。
没有什么人值得他为之付出。
但雨后天晴,轻轻浮动的夏日流光里,他又看见身旁她的侧颜。
她看戏看得很认真,会为那剧目里的虚构故事而笑而叹气,她全神贯注时,眼睛比晴日的天光更加明亮。她明亮的眸光,也有许许多多次停留在他身上。
她说话时,调侃和强势中总是带着一二分柔情。
她轻拍他肩膀的时候,微暖的温度如雨丝降临在他身上。
他从没有体验过的东西,都是她赐予他。
很快,她的眸光向他投来:“你这小商,有戏不看,干嘛一直盯着我?”
商道灵笑道:“我不爱看戏,不行么?看着城主大人,在我眼中比看戏有趣。”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真是张口就来。
“真的么,我怎么记得你在姑苏台时很中二地说戏曲全是胡编乱造、一派胡言,你还说你就喜欢假的东西。”
商道灵长眉微挑:“您真是……非要翻这些旧账么?我都忘了我说过什么了,您怎么记这么清楚?”
荣春松呵呵一笑,那当然了,我随时能调动回放记录查阅你这小商的呈堂证供好吧。
她还想再说几句逗逗他,他却已经徐徐开口。
“我从前是说过我喜欢假的东西,不过,人总是会变的,”高阁的包厢内,他俯首靠近她,语气随意,但目光沉沉,“我现在喜欢真实的东西。”
她赐予他的,全是真实的东西。
而他能给她的,总是还不够多……
看着商道灵深凝如墨的眸色,荣春松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如果他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本虚构的书,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罢了,这种深奥的哲学问题,还是别让这个文化水平约等于小学生的小商思考了!
荣春松笑眼盈盈:“在我眼中,你也是真的。”
*
【新增补全剧情,请宿主查收。】
【抵达白玉京之前,他一直在这位云都城主荣春松麾下行事。】
【很久之前,还在姑苏台时,他便已认识她。】
【她说她是天神莲花天,他嗤笑一声,唯觉荒诞。倘若世上真有神明,为何漫天神佛不曾听见他的心声?尘世污浊,风刀霜剑,在他年龄尚小时,他便知道一切恩惠背后都有代价——说吧,莲花天,告诉我,你要在我身上收取的代价是什么。】
【结果她要他做的,不过是一些无聊的好人好事。】
【真是,无聊至极……】
【她给他的东西,却又远远超过了她要他做的。】
【原来她当真有她一番神力,她随意挥洒她非凡的能力,轻易便将他的心操纵。】
【他的心,他的心……他听见它日夜发出他不了解的异响。】
【他忘了他脚踏尸山骨塔步步登升的野心,只希望她开心快乐。】
【暗黑值-1,目前暗黑值74。】
天空原本是清透的蔚蓝,转眼又成了暗橙色黄昏,最后一点光辉褪去后,又是寂静如水的黑夜。如此轮替数轮,直到四季也过去。
三年光阴过尽。
原著里商道灵在仙盟潜伏了三年,直到最后一刻众人才知道他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魇巢。
现在么,他也不用再费心思伪装什么谦谦君子了,就算他整天混邪乐子人做派,仙盟里的众人见了他还是得恭敬称呼他一声魇巢道长——倘若这个仙盟,指的不是白玉京里那个,而是与白玉京对抗的仙门百家。
一方面是因为他大猫仗人势,是她的得力下属,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战绩惊人,强悍无匹。
现实中的他,手段比那个“爱美人更爱江山”里的克系剑仙还狠。她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在识海里点开直播一看——好家伙,真是尸横遍野。
鲜血染红了大地和城外的河水。
夕阳映照,血光粼粼。
猩红的血光,覆在他俊美面容上如同一层妖异邪气珠光,为他英俊容颜增添着艳丽的光辉。
一片血红里,他仰起头对千里之外的她打着招呼:“城主大人这么好雅兴,还有空看我?”
“既然您有这雅兴,我自然会让你看个够。”
是夜,他直接飞身而至,拂开她千里之外的营帐。
正在灯下看地图的她抬起头来,心道,好一个上得沙场出得枕席的大男主。
又能出战,又能侍寝,还能分管城中宗教事务。
战争打响时,白玉京有慈恩天神临的名头,她干脆也公告天下,她麾下有个华藏教。她还就不信了,她的号召力比不过那个要靠商道清梦中操纵别人的邪教?
因为她传奇般的神力与功绩,到西南来想加入华藏教的修士越来越多。至于华藏教的事务,本来她想从城主府中找一个专攻祭祀通灵的门客处理,怎料有一名商姓男子在她卧榻之侧吹枕边风,狐媚惑主,靠潜规则得到了这份工作!
她一时受了该名商姓男子魅惑,便挥挥手,让他试岗几天。
谁料,这商姓男子工作能力确实出众,将华藏教管理得井井有条。
不愧是曾经的邪教教主,前中洲大邪教醉生道破产清算后CEO下海给她当中层管理来了。
和她一样致力于建设她的家乡——他现在已经连当她道侣的最后一条标准都已快满足。
这个努力地向上社交跨越阶级的小商,离被她这个A90长择拿到大结果越来越近。
不过告诉他,K15就是教主道侣的话是不是太敷衍?怎么有种,你干得不错,赏你和我登记让你这个男强人回归家庭的感觉。
唉,还是把K15改成副教主吧,起码看上去是个职称!
人嘛,还是要有一份事业,完全回归家庭也不好。
男强人还是要家庭事业两手抓!
总之等战争结束,她就把他升成K15——这可不是在立FLAG啊,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绝对不会有FLAG。
随着与白玉京战争的间歇,她离开云都的时间越来越长。
战争的间歇,她也曾用过几张欢宴卡牌。
就是从前抽出来的几张四星卡牌,“午后春睡”、“沐于欲河”。这两张低阶卡牌里她和商道灵不扮演任何角色,仅仅是他们自己,远离家乡的她,在享用完这匹做回自己的大猛虎大黑豹后,只披衣而起,漫步在那熟悉的庭园中。
芭蕉新绿,柳枝低垂,晚风吹皱一池青蓝的水。
水面清圆,朵朵莲花在她眼底摇曳,池边花丛中依稀传来小猫的喵喵咪咪之声。
满池的莲花,是昔年爹娘带着年幼的她手植。
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园林,它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朵莲花的摇曳,她早已记在心中。真想不到,她竟也会有思念它的一日……
最近的战局已然僵持不下。
随着战争的蔓延,暗黑值也已陆陆续续加到七十。虽说,给大男主点甜头尝尝净化净化他的心灵有一定几率减少暗黑值,但减的总是不如加的多。
莫非真要彻底将慈恩天消灭才能将暗黑值全部清除?
月下清澈水面倒映出她微微皱眉的脸。
二十一岁的她,眉宇比十八岁时更锋丽雍容,投映在她眉骨下的轻微阴影也更深邃。
但很快,那张带了一丝忧色的脸又恢复了往日的优雅和从容。
区区不可名状之物,区区血肉史莱姆,她还赢不了它?
天尊,快收了克○鲁吧!
*
无星之夜,无月之夜,天地无光。
唯有从他掌间点燃的法光,将她英气清丽轮廓照亮。
走在幽夜的莲花池边,他雪白容颜也像一朵夜游的妖异莲花。
她看着他俊美的脸,含笑道:“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庭院,你心觉如何?”
他跟在她身边,她的金衣在他掌中灵光里浮光跃金,看见她的笑脸,他只觉讷讷,连忙将头低下,不知要说什么。
他想对她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知如何开口,她便对他笑道:“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
“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道清……”她迈出一步,靠近他。
随着二人距离的拉近,商道清的身形越发僵硬。
原来在这虚假的梦境中,被她靠近他也会僵硬。
知道他能窥人梦境后,他那个大哥早已用法术将自己的梦隔断。这座开满莲花的园林,是他用商道灵昔年旧梦里仅剩的一点碎片加上坊间对云都城主府的描述拼接而成。
除她和满池莲花之外,周围的景色全都朦胧不清。
余光看见这模糊虚假的一切,他原本因“她”靠近而激动的心,又逐渐冷却下来。
渐渐地,她英丽的脸也变成一团朦胧的雾,消散。
真实世界的声音传来。
殿外几个红衣的信徒低声道:“圣子大人,封大人有事要见您。”
他徐徐睁眼,目光阴冷,不耐烦道:“知道了,我待会就过去。”
猩红的月色穿过廊柱照下,游廊回环幽长,蛇一般蜒向黑暗深处。
几个慈天圣殿旧部的信徒走在他前方,为他引路。
五官已经微微变形扭曲的信徒,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人肉味。
这群在他小时候打着救他的旗号把他融合在树里的家伙,若非他在白玉京里要发展自己的势力,他早已把他们全都——
思绪间,封玄衍所在之处已到。
整座宫殿几乎都被蠕动的肉壁、肉块包裹。商道清目光嫌恶地下投,蹭掉鞋底一块血肉。
大殿深处,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銮座之上,殿中黯淡,那男人几乎只是一道黑影。
直到殿内烛火亮起,才照出他的面容——封玄衍半边脸如常,另半边脸却是,血肉外翻狰狞,俨然和那腥臭残肢堆砌而成的銮座也融为一体。
商道清心下冷笑一声,他就知道,这家伙妄图以蝼蚁之躯操纵神明,被反噬是理所当然。
第103章 与虎谋皮 商道清双拳
穹顶、阶上、地面,全是残肢碎肉。
平日,一直有一颗脏器形状的红宝石嵌在封玄衍心口,隔着他青灰惨白的皮肤发出诡异红光。
但今日并非如此。
商道清心中漠然道,是因为以他的修为已逐渐脱力,无法再自如操纵那法宝,他不想被全然反噬才暂时将法宝置于体外么。
地上还有几个尚未死透的修士,在尸山间发出苟延残喘的呼吸。
然而转瞬之间,他们最后一缕生息也被抽离而去,被吸入穹顶一口倒挂的青铜炉中。
自觉登临神位比肩神明者,自然要以天地为熔炉。
座上之人抬起眼皮,冷声道:“商小友,近来‘自愿’加入白玉京者,数量似乎大不如前。”
封玄衍意在说他近来没有再洗脑更多人来加入白玉京,好供他吸食、维持人形。
商道清心中讥笑一声,几座依附白玉京的仙城及十几个门派,里面修为稍微高点的他都洗脑了他们让他们归顺,但封玄衍派他们执行了任务后又将他们悉数投入万灵炉中,一来二去,可用之人当然越来越少。
“若是水靖掌门还在,倒也不用劳商小友你废这许多力气。”
说及此处,封玄衍的眼神更加阴暗。旧年青州城一战,这商道清竟不用梦魇幻术为水靖助阵。
商道清心觉封玄衍所言荒唐无聊。他为何要给水靖助阵?水靖表面上对他恭敬,实则也是他被囚于天闻宫数年的罪魁祸首。
他直接道:“如果封先生找我来是要问‘您’的信徒何时扩增的事情,我有空时,自会为您留意。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言罢,他便想转身离去。
但出口处的残肉,迅速将大门围合。
“你三年来总是屡屡放水,以为本座没有察觉?”封玄衍阴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荣春松出阵,你便毫无作为。”
转而,那阴沉的声音又变了腔调,仿佛长辈劝诫小辈一般和蔼、语重心长。
“你一而再再而三‘宽纵’她,她也不见得多感激你,别忘了我当初和你说过的事情,倘若举世都匍匐在我座下,那她么,本座当然也就当一件宝物赏赐给你。”
封玄衍的话,只令他觉得无比恶心。
一是封玄衍借用一二丝“祂”的神力,便全然把慈恩天当成了他自己,二是……他口口声声蔑视于她。她的神力虽然比不上慈恩天,但封玄衍若失去那法宝,她两三招不就能收拾了他?
商道清没有答复,直接一挥手,破开了阻挠他的血肉。
耳畔,又再传来窸窸窣窣的啃噬之声,如同黑夜里一只硕大的鼠。
与封玄衍合作,实在已让他恶心至极。
何日才能想个办法将祂的心脏夺回?
封玄衍安置那法宝的地方,到底在何处……
*
“这大半年封玄衍亲自出阵的时刻少了不少。”
“不止如此,他像当日白玉京一战变幻成遮天蔽地形态时也少了许多。”
战线不断推进的地图前,几位城主、掌门在议论。
长桌这一侧,一直听着众人议论的荣春松道:“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他的修为已经无法完全驾驭那法宝?从前掌握了慈恩天血肉残蜕所化法宝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侵蚀异化。在云梦泽仙宫,那三个妖道也是靠不断吸食人命才能维持人形。”
站在荣春松身后的白尘歌道:“九重图只是那怪物的皮肤所化,封玄衍掌握的法宝是它心脏所化,是九法宝中最强大的法宝,对人的侵蚀速度,大约也不可同日而语。根据前线的消息,如今投靠白玉京的修士似乎越来越少,他能炼化的人命也不多了。”
其实他这一番猜测说得挺有道理。
但侍立在她身边的另一个人,立刻就翻上白眼了。
商道灵笑眯眯道:“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劳白公子你复述一遍么?”
荣春松听见他这冷嘲热讽,一时甚觉搞笑。
都三年了,你是我道侣预备役之事在仙盟已人尽皆知,小商你还是不忘针对我这表哥么?
会议结束后,她推开殿门走出殿外,那非常大气大度的大男主,立刻便跟上。
走在她身边,他似是漫不经心笑道:“城主为何还留白尘歌在身边?我怎么觉着白尘歌在您身边也派不上多少用场,他杀的人还没有我一半、不,三分之一、四分之一,十分之一多。”
荣春松真被他逗乐了:“他如今又不从属于我,他是在我父亲麾下。不过是他刚好执行任务到楚州城附近,也来参会罢了。”
表哥也算个体面人,从前她和他说过她不喜欢他这一类型,他一时还没放弃,她和他直说了她喜欢的其实就是商道灵那一款——不知是否表哥还是心存一丝矜持,不愿学小商的做派,渐渐地,也就与她保持距离了。
Be like商道灵为了向上爬上是不择手段的,他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表哥,表哥也不会做的。
看这个满腹谋算的商道灵还要说些什么,她立时拍拍他胸膛,笑道:“你别总是火药味那么冲,别人又没招惹你,坏端端的你讽刺别人干嘛。”
“天下像你这样火辣的男子也是少有了,我口味独特,就喜欢你这样的,你放心吧。”
夕照如金,峰峦如黛,登楼晚眺之时,听见城门楼下传来的叫卖市声。因白玉京攻势渐退,难得有这安宁喜乐的片刻。
晚霞绚缦,描金边般描着她鬓边青丝、英丽轮廓,映着她看向他时含笑的眼睛。
性感、火辣、烧,她总是用这些不着调的词形容着他。
从前他觉得耻辱,如今他只心道,也不曾见她用这些奇怪的词语形容过旁的男人。她许多莫名其妙的怪话,也只对着他一人诉说。思之,竟还有一丝得意和难言的滋味。
但这令他心满意足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
回了她下榻楚州的行所,她那堂妹荣什么水携战报求见,她要会见部下,他便一人在园中随意走走。
等她和那个什么水说完废话,他刚好,能在这满园香雪中找到一枝最芬芳饱满的梨花折下来送她……
但走在飘飞的香花间,园径转角处出现人让他顿时觉得这满园梨花都让他意兴萧索。
因为那个人,穿着和这些梨花一样颜色的白衣。
“怎么,白公子你有事求见城主?”商道灵负手笑道,“不巧,她没空。”
白尘歌眉目平静:“如果城主没空,我也有几句话想对商先生说。”
“哦?白公子有何见教?”俊美的青年仍是笑着,但眼中已浮现出一丝阴鸷。
“我听闻商先生的弟弟可以窥视他人梦境,还窥视过商先生你的梦境。”
“所以?”
“我此来楚州之前在洛城。”
洛城是归顺白玉京的城池之一。
“在洛城时,我与商道清交手过一次。他的力量很诡异。商先生你与他既是双生之子,联系紧密,你常常行走在城主身边,难保不会被他窥探,泄露城主的行迹。”
闻言,商道灵心中越发阴冷。
这个白尘歌竟然……还拿那些陈年旧事来说三道四。
他想说与你何干?滚。
但转而他又想起,三年前,确实因为他一时疏忽导致商道清窥探到她的面影。
商道灵声音沉下:“他现在已经无法再窥探我的梦境,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言罢,他冷笑一声:“我也算是有些许修为在身,和那些轻易就受他力量影响的废物庸众不一样。”
白尘歌却道:“让他无法操纵你梦境的,除了你比旁人高的修为,还有你和他一样具有那个邪神的赐福。”
这个忽然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他一直觉得此人并非善类,更想不通为何她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青眼有加。但她既然已经……两次告诉他,他们没可能,他也只好尊重她的决定,静默地站远些。
再加纠缠,她或许会心生不快。
此人是来历不明的散修,她无所谓。
此人出身邪教,曾受过邪神赐福,她也前尘不计,而且时至今日仍在仙盟中辩护着这个人的身份。
甚至因为此人,她被白玉京中一个邪修盯上。
就算他已经决定放弃追求她,他也不想——再有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待在她身边。
白尘歌沉声道:“你待在城主身边,会让她有涉险的可能。”
梨花树下,阴影沉沉覆上商道灵的眉宇。
“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话?因为你是她的表哥,还是你在她身边侍奉过几天笔墨,自诩是她的门客?”
商道灵笑道:“若是前者,她的表哥多了去了,她从未把任何一个放在心中,若是后者,白公子,现在我职级比你高。你最好,对你上司放尊重点。”
他的敌意、恶意,白尘歌神色平淡,并没有放在眼中。
“商先生,你没有正面回答在下的问题。”
“你身上有那邪神的赐福,你还有一个信奉那邪神为白玉京效力的兄弟,你要如何保证不会因为你而让她涉险?”
夜风吹过,一片梨花香雪飘起。花瓣雪白,如同幽诡月影般遮住商道灵半边脸。
邪神的赐福。
归顺邪神的兄弟。
你要如何保证不会因为你而让她涉险?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比烦躁。
好半晌,他阴冷的声音才从树下传来:“你是哪位?我有什么必要对你做承诺。”
邪神的赐福,如果他体内也有那些法宝,他可以直接把它剖出来。他的那个兄弟——商道清是生是死,他全不在乎。至于让她涉险,从白玉京之战之后,他便发誓他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但这些话根本没必要和这个外人说起,他的承诺,只会给——
“哎,你们在那边干嘛?白公子,你有事求见我?没事就别到处溜达了,我看天色也挺晚了。”
荣春松刚从行所出来,看到的便是商道灵又和白尘歌杠上了。
怎么现在都可以随地刷新商白同笼的特殊CG了?莫非,是因为现在距离原著中商道灵一剑杀了白尘歌的剧情点越来越近?
她是真担心嘎嘣一声,全书暗黑值又上升十个点。
*
夜幕低垂,有几个幽魅般无声的信徒跟在他身后。
商道清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巍峨殿门打开,一口漆黑无底的坑洞展示在他眼底——俎巢制作出来的怪物里,有不少是封玄衍当年的亲信。
被投入俎巢也没什么别的理由,纯粹是他们修为足够高,变成的怪物更强悍。
而昏了头、心觉封玄衍就是世间唯一真神的人,居然也甘之如饴。
商道清目光下视,望着那漆黑坑洞中蠕动的百怪千魔,只觉可笑又可悲。
算了,可怜他们做什么呢。
他的当务之急,是趁这两日洗脑了大批修士前来、封玄衍进食之际,赶紧在俎巢里找到可能知道那法宝贮藏地的,封玄衍昔日亲信。
商道清墨黑长眸微凝,调动起周身灵力,搜寻起坑洞里所有怪物的魂梦。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也是,知晓法宝藏在哪里的亲信,以封玄衍的性格,当然是用完后一杀了之了,怎么可能还留到今日。
商道清眉头微皱,只觉自己实在想得太简单。但就在他失望的时候——
一片猩红的火光忽然涌入他的识海。
一片大火将一切烧去,华美宫阙、朱栏玉砌,悉数化为飞灰。数不清的哀嚎和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儿时因为过于惊惧和浓烟蔽眼,他一直没能看清摧毁那一切的人的衣饰面目。直到这一刻,在某一个怪物的梦中,他终于看清。是这三年他在白玉京里见过无数次的,白玉京城主府中修士。
在那被炼化为怪物的前白玉京修士旧梦中,他们奉命去找九法宝中的一件,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他父母组建起来的慈天圣殿残部,那座与世隔绝的宫殿。
“大人,如此壮美的宫阙,里面必定有城主要找的宝物。”数轮模糊人影浮动着,纵是雾蒙,也能看出他们脸上的贪婪。
“搜。”那旧梦的主人、封玄衍昔日的得力亲信,一声令下。
原来杀害他父母,让他的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人是……
商道清双拳紧握,一时只觉胃中翻江倒海一般恶心。
他竟然与虎谋皮三年之久……!
第104章 小商持续人外化中 他手中翻转
秋气初起,季候萧索,长空苍凉。
三年前白玉京还是中洲的心脏,四海来朝,八方膜拜,转眼春去秋来,正邪颠倒,境况迥异。
一连数日,那与封玄衍合作的邪教圣子不曾在人间布下他的梦魇,少了那迷乱心智的障碍,战线推进不少。
何况,她还有那几个大面积版美而萌之小技能,用在战争上正好。
灵气凝成的地图上,好几处标注了红色的地域换成金色,清光闪烁,光华潋滟。
封玄衍久不露面,又没有笼罩大地的梦魇阴影,那红色愈发后退,直到仙盟已然驻军在白玉京城外,直到——
白玉京的城防一夜撤下。
那座防卫森严的城门千重屏障次第而开,如今全不设防。
从山顶往下望去,倒映着莲香天光的护城河是一片血色,昔日热闹的市坊、古寺、园囿通通消失,尸骸积山,草木皆腥,流血漂杵,满城红遍。
这座千年的古都,它的尊荣与华美曾延续了漫漫的岁月,如今却只剩下一地怪诞血腥。
三年过去,再度兵临此地,它的血腥之色一如往昔。
帐中,众人议论纷纷,这是否是封玄衍诱敌入内的计谋,抑或,先用个什么飞行灵器探探路?
角落里一声嗤笑传来:“那就我来如何。”
荣春松心道,这小商现在团队意识也是越发的好了,还学会主动请缨了。
很快,一片黄色的纸鹤从他袖中飞出,没入远方一片血色。
根据纸鹤视界观测到的景色,投映在帐中的灵镜上。
城中楼房宫阙都被碎肉残肢包裹,处处燃起大火,烈焰绵延,赤如膏血。一只纸鹤俯下飞去探看近景,忽地,碎肉中冒出一道由数百条手臂卷缠而成的肉蛇,掌中密密张开的尖牙利嘴,险些将那小纸鹤吞吃。
荣春松内心:什么柯南伯格□□恐怖世界。
商道灵冷笑一声,心念微转,轻盈翩翩的纸鹤便像一簇花火在怪物身上炸开。
纸鹤扑翅间扇动的鬼火,如同戏弄鼠蚁的猫一般,火舌忽疾忽缓,将这些已成碎尸的白玉京修士缓缓地再折磨一遍。
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
他掌心微拢,红莲般的鬼火骤盛,将长街上所有涌起的怪形肉山都吞噬殆尽。
一位掌门道:“这些怪物从前还算有心智,现在却只剩下僵硬的本能,看来是操纵它们的人无力再控制他们。”
翩翩的纸鹤,飞过长街市坊,飞过山水园林,直抵白玉京城主府。
所有曾经投靠封玄衍的修士,如今都被拆尸分解,仿佛盔甲上的甲片一般贴在城主府的建筑物上。
荣春松皱眉道:“封玄衍大约是无力再操纵慈恩天的心脏了,不然他不至于把他这些下属全部当耗材利用。”
她分析道:“撤下城防,应该不是他的命令。是白玉京中有人和他起了矛盾,所以将护城的屏障摧毁。他如今的力量又不能再随心所欲操纵慈恩天的法宝,所以便将所有部下的力量都收回,加在城主府的防御上。”
至于那个和他起矛盾的人是谁……
殿中的仙门百家都议论道,那个慈天圣殿的圣子不知为何与封玄衍反目?
这二人的反目,旁人只觉得幸灾乐祸。
但灵镜中的纸鹤散发出一片阴冷红光,将白玉京城主府前庭的碎尸怪物也烧去大半。
一直在席间操纵着纸鹤的那人,目光阴鸷。
他那弟弟因何与封玄衍反目,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把封玄衍的人头当筹码来讨她欢心吧?
*
数十根人柱立在白玉京城主府入口处。
那由修士残尸糅合而成的人柱,见有入侵者到来,立刻发出尖厉的啸叫,长满牙齿的口中迸射出妖异法光,劈地而来。
为部下与徒弟打头阵的几位掌门和城主中,已有人认出人柱上几张面孔。
一人惊异无比:“那是……青州城的前城主。”
其他人闻声在战斗的间隙里抬头上望一瞬,人柱最顶端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赫然是之前没能为封玄衍“守住”青州城的老城主。
封玄衍对于他无用之人,完全是……弃之如敝履。
列阵庭中的人柱,很快也被摧毁。
众人协力之下,半个时辰之内,覆盖了满园的怪物都被清理殆尽。
血肉肆流满地,穹顶红光放射,一声似由幽冥中各种妖声混合而成的异响从宫殿深处传来。
高峙的殿宇上方,妖光骤闪。
如果说,方才在园林中拦击众人的是由修士混合而成的人柱的话,眼前骤然竖起的庞然大物,则是由数个神明糅合而成的神柱。
长袍、金甲、披帛、飘带,悉数被融为一体。数张神姿高彻的面孔被融成一张脸,眼睛下还是眼睛,嘴巴下还是嘴巴,神姿不再,怪诞陡生。好几面圆光重叠在一起,本是吉祥五色,此刻却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颜色混流污浊。
荣春松沉默半晌,道:“他和当年清宸窃取太一神格一样,也窃取了许多依附他的仙城的主神神格。”
在场许多年轻修士不曾经历当年白玉京一战,显然没见过这等噩梦景象,一时都呆若木鸡,口不能言——如果连神灵都能为“慈恩天”所夺舍,他们今日来此迎战封玄衍,当真还有希望么?
焉知这不设防的白玉京,不是商道清与封玄衍联手布下危局……
许多人拔剑四顾心茫然。
死寂之中,一道剑光飞掠而出,砍下即将朝殿前挥来的神之手——十几条臂的其中一条。
娲石剑出鞘,锋芒所过,澄明的金色光辉如星海翻涌。
不靠任何技能和道具,三年的战争磨砺,她如今修为已可以直接对战这窃取了神灵之力的怪物。
与荣春松并肩的几位大能都反应过来,随她的进攻飞身而上,一同迎敌。
藏在辉煌神光中的人笑道:“是你策反了商道清那个怪胎么?”
荣春松道:“我懒得和他联络,不过是你自己神憎鬼厌,与人反目。”
神灵扭合而成的神柱长臂挥舞,各色兵器法宝腾空而起,整座猩红的城池都在人们的脚下震荡起来,肉山迅速汇聚升高,血肉堆砌出一座巍峨神台,将那神柱送上千丈的高峰。
荣春松却心道,只有底气不足的人,才会想要一而再再而三抬高自己。
而且有一件事她一直在思索。
三年前在白玉京,若说是“封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系统无法定位也就算了,为何今日她距离封玄衍甚近,也没有打出关于那个心脏法宝的提示音。
而且他手握那心脏残蜕时,明明可以化作包覆整个天地的形态,此刻却是用了和清宸一样的手段迎战。
或许只有一种可能。
那法宝此刻已不在封玄衍身上。
只听那失去法宝傍身的人犹然作出镇定自如姿态,在万尺高台上向下传音道:“这个所谓的莲花天根本不是什么神灵,她借助了和慈恩天一样的东西的力量。”
荣春松淡然道:“是么,那你说说看我借助了什么。”
封玄衍一时哑然。
她借助了什么?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个东西的存在,因此他认定她也借助了某个域外之神的神力。本来只要集齐九件法宝彻底开启慈恩天的力量他便能看穿她的把戏,但那个该死的商道清……
底下,几名一直与荣春松作战的城主已出言:“封玄衍,你的邪力来路不正,便以为荣城主也和你一般!”
唉,没办法,这就叫太有实力、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荣春松手中剑光静凝片刻。
天地陷入一刹的寂静。
一刹之后,千万朵金色的莲花沿着那巍峨的神台怒放,由下而上,直冲云霄,狰狞涌动的血肉间绽出层层金光,畅饮金樽之色,满城金甲之色,君之黄金台之色,短短数息间,她的法光便将半边猩红苍穹染成金黄。
一时之间,一清一浊两色的光辉在天地间呈势均力敌的局面。
商道灵心道,这老不死的丑东西,凭什么能与她势均力敌?她强大而美丽,应当独具光华,独占鳌头。
他手中长剑法光闪动,汇入她的光辉之中。
白尘歌见商道灵率先出手助她,旋即也反应过来,剑上清光飞出。
荣秋水见状,心道这魇巢还有只默默行动不出言邀功的一天,真是稀罕了。她当即也法随心动,手中剑锋流光乍现,将灵力汇入荣春松的莲华之间。
仙盟中的大能们互相点头致意一眼,都将灵力向那位莲花天汇去。
追随各自的师长、城主而来的年轻弟子们,也纷纷做出如出一辙举动。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前或许未曾见识过这位传说天神转世的年轻城主的威力,但从前未见,今日得瞻,她的神光,只需远远望是一眼便能令他们士气高涨,道心澎湃。
伫立四海八方的城池,如星云般闪耀的仙门,在她身后展开一道璀璨光幕。
荣春松点点头,道一声:“谢啦。”
下一刻,她颈间的蛇形绿宝石项链光辉一闪。
如此磅礴浩荡的灵力,她汇聚运用起来,也依旧驾驭自如,优游流转。
万物萧索之秋,万重血色之间,金辉满身的莲花天一剑挥出。
“失去祂的血肉护身,你的力量根本比不过她。”
遍寻法宝无果那天,噩梦中浮现出的青年的苍白面孔如此讥笑于他。
不,这怎么可能——
所有的力量都从他体内抽离而去。
藏身神灵幻象中的人,顿时被那万剑齐发的光辉断为两半。
一声沉重闷响过后,他从他自创的神台上跌落,摔到一滩肉泥之间。
与梦中如出一辙的苍白面孔,像一朵幽冥中的妖花般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荣春松对商道灵道:“法宝兴许不在他身上,你离他距离近,速速查看。”
他绝望的瞳中,一人的剑锋骤然砍下。
商道灵目光漠然下投,漆黑的锦靴,直接踩上地上那颗头颅的脸。一刹那,血肉脑浆迸溅。
这碍眼的老东西,终于死了。
只是……他答应过她一定会为她杀了这家伙,结果却只是在最后补上这一刀。隐隐的不快攀上商道灵眉宇,但为免他身旁那人看出,他转瞬便将这点不快隐去。
而后他剑锋一转,直接划开了封玄衍的胸膛。
荣春松看着这一幕,心中啧啧两声。听说这个白玉京城主可以看广告复活,我们大男主当即就决定砍一刀助力他复活了!
肮脏的腥稠血液喷涌。一个轻巧的剑花挽过,血肉被剖开,三年来操纵着邪神心脏计划驾临中洲的野心家,他的雄心、野心、伟心,也不过是这样一块失去生息便不再跳动的死肉。
剑锋一刺,商道灵持剑将那颗心从他那胸膛下挑起。
斜睨着那黏腻的肉,商道灵眉宇微皱:“这里面……当真没有融合那个法宝。”
荣春松道:“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随意笑了一声:“大概,就是你那弟弟。”
天地间光芒骤暗,她仰头望去,只见天上的红日已然被日全蚀为漆黑之色。
一声冷笑从远处传来。
血流成河,白骨如山。白骨堆成的尖峭山峰上,一个青年盘腿而坐,笑吟吟向荣春松与商道灵看来。乍一看,他长得几乎和商道灵一模一样——商道清。
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正被他握在掌间端看把玩。
几名红衣的信徒,满脸崇敬地在他身后守望着他。
见这传说中的邪教圣子登场,众人立刻重新投入战斗的状态,但他的神色,似是饶有兴致,又似是百无聊赖,心灰意懒。
“大哥,你知道吗,我们连父母都没有。”
“我们只是……祂的一双眼睛。那两个人也不过是,守护,不,看管我们这两个人形法宝的护法!”
“你如果不信,我可以把那段记忆共享给你啊。这是,我从祂的心中看到的记忆……”骨山上的青年笑着,食指在太阳穴一点,一束灵光便疾速飞出,降临到荣春松和商道灵二人面前。
不停闪烁着的光晕,映入商道灵漆黑眼中。
荣春松连忙转头去看身边人的表情,只见他一动不动,如同石塑般僵硬。
商道清神情却是轻松随意,笑道:“好不好看,好不好玩?大哥,你要是觉得好看好玩,我也就放心了。”
他托着腮,目光转向荣春松:“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终于知道怎么让祂醒过来了,只要……祂把眼睛睁开。反正在这闲坐着也是无聊,不如我就让祂醒过来怎么样?”
反正,我无父无母。
反正,我身无一物。
反正……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家人,也没有你。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荣春松当即飞身而上,想要夺过他掌中的心脏形红宝石,但商道清轻笑一声,道:“这宝石不过是我变出来给你们看的幻影。”
“如今在这里的我,也只是祂在梦中向世界投来的一瞥,祂目光投下的倒影。”
无限红光迸射而出,眼前与商道灵有九成相似的青年身形也逐渐化成一片猩红的尘灰,融入红光之中。天上裂开一道天堑,随着商道清身形的消逝,天堑背后,缓缓浮出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珠。
“祂”睁开了眼睛。
一只眼中,还有更多眼睛。那只高挂天心的眼,由密密麻麻的眼睛组成。眼白是没有瞳孔的眼睛,瞳孔是全黑的黑瞳,睁眨之间,天地由生至死,由新而枯,潮涨潮落,日生日灭,亿万轮的生与死都在人们心中疾速轮转起来。
这是什么……
仰头看见这幕风景的众人,只觉神智混乱无比,如同直视某个让人难以理解之物,混乱,无序。
短短半秒——半秒,抑或一千年,一万年?
在祂的一瞥中,时间也是无法感知的。
这无法衡量的时间中,祂缓缓睁开的眼睛看向了中洲大地上所有人。
不分贫富,不分贵贱,不分修为超群抑或肉体凡胎,万物生民都是祂眼底扁平的影子。漆黑的门扉洞开,祂的目光,没有任何灵智也没有任何情绪地,平淡地投视而来。
【《飨食仙宴》隐藏反派已出现。】
【暗黑值+1,目前暗黑值75。】
【暗黑值+1,目前暗黑值76。】
【暗黑值+1,目前暗黑值77。】
一声声提示音在荣春松耳边炸开,暗黑值疾速飙升到了——
【目前暗黑值94,目前,目前,目前,目前……】
系统的声音,渐渐在她耳边变成了沙哑的电流声,杂音窸窣。
所有人都僵硬僵直之际,唯有她还可以思考和动作。不知是因为她并非此世之人,还是她畅游互联网世界时饱读克系之书,SAN值极高。
荣春松想要拉开法盾抵挡天上那只眼睛的目光,但金辉的莲花也在它平淡的注视下开始枯萎。
天外之天,域外之域,仙外之仙,神外之神。
祂的眼睛,很快对上她的眼睛。
一人飞身而来,连忙挡住她的眼睛。
“别看那个东西,别……”
他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这极力想要挡住她眼睛的人,他的身形也开始昏蒙不定。他乌浓漆黑的发在她眼前披垂,像鸦,像藻,像雾,像蔓,漆黑。漆黑,漆黑,漆黑,漆黑也蔓延到他的脸上。他苍白的脸上开始长出黑斑,所有的黑斑,都挤到他容颜的正中央,这张俊美的脸很快人形不再,黑的是瞳,白的是巩膜——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一开始他的脸上充满黑色的斑痕,原来那黑色不是胎记,而是“它”的瞳孔。他也开始变成……
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当即把他的脸转过去,但即使转过脸去,大大小小的黑斑也从他脖颈后背长出,密密的黑色斑痕,又张开成一只只黑色的眼睛。
丑陋。诡异。恶心。唯恐她看到他如今的模样,他用凌乱纠缠的黑发想挡住身上的变化,但他浓密乌丽的发层层叠叠漂浮着,也变成了长满眼睛的漆黑触肢。
看见把满脸满身的眼睛抠得鲜血淋漓的恋人,她很想告诉他其实她的SAN值还好,但虚无的空间里、混沌的风声中,任何声音也不能传达。
荣春松只好抓起他一只手,在他的手心写字表意——
他手中翻转而出的眼珠,却将她的指尖一口含住。
我去。
之前那个道具,顶级人间清醒光环已经用过一次了,怎么办,赶紧想想,还有什么道具?
对了,还有那个“是啊吃什么”SAN值稳定小成就,佩戴它,说不定可以——
当那个一直挡在她身前的人也消失之时,天上的两只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祂向着扁平匍匐的众生中唯一一个站着的人看来,向她看来。
混沌的浪潮惊涛拍岸,将世间一切淹没。
*
“姑娘,妈妈给你切了西瓜,来吃块西瓜吧。别做卷子了,放松一下。”
“哎呀,妈妈,您最近不是身体不舒服么,怎么还给我切西瓜?休假在家就休息一下嘛。”
坐在一扇古怪的琉璃窗前的少女回过头来。
“没事没事,对我来说做卷子就是放松。做这些试卷和玩游戏似的,我觉得很好玩。”
她放下一支奇怪的笔,快步走来,挽起门口端着水果瓷盘的瘦削女人的臂:“您别忙着给我切水果了,您现在休假,该我给您做点吃的才对,哼哼,我最近又在网上学了一个自制水果冰沙的法子……”
这是……她的梦。
他的眼睛,在阴影中窥伺着。归于慈恩天体内、彻底成为祂的眼睛之后,他终于终于,能够窥见她的梦。
但这个世界的景象他从未见过。
许多把扇子组合在一起的圆扇,写满奇怪符号的纸张,透过那扇无比清透的琉璃窗,窗外芸芸怪异的载具在穿行。他看见她在那奇怪的纸张上写写画画久了,便停下来对着那把圆扇哼唱几句,听自己的歌声变成层层声浪从风中穿出。
处处的陈列、摆设都古怪。
他渐渐明白过来,她并非他们那个世界之人。
夕阳西下,她和她的母亲徜徉在那异世的街道上。
“对了,妈妈,爸爸不是说和您去医院看了吗,检查结果是什么,我好像还不知道呀。”
走在她身旁的女人沉默一瞬。
她的母亲微笑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平时在科研所加班太多了,落下了点小毛病。妈妈这不是请了年假休养一下嘛。”
但在她的梦中,她母亲身体却是每况愈下。
旁观着她的悲伤与难过,商道清只觉他的心也被隐隐揪起。这个世界的种种小物件似乎与修真界中的法宝有着同等的威力,为何这里的医者治不好她的母亲?
异世三年时光,在他眼底只是短短一瞬。
云都城的十八年开始在他眼中流淌。
原来,她身上绑定了一个叫系统的东西。
第105章 结局(上) 【叮。攻略
煦风轻轻吹送。
这里是……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份字迹遒劲的试卷。目光上移,窗外绿意肆流,风吹过楼下的榕树,飘起一股草木的芬芳。
桌上新切好的西瓜,楼下断断续续传来的木剑击打声音,午后长街的笑声人语。天高日晶,居民区更远方是伫立的高楼大厦,整座熟悉的城市在她耳边播报着现代的白噪音。
然而。
她分明没有用那个SS级道具,穿梭之门。
临阵脱逃,在对战最终BOSS的紧要关头抛下一切回到现代,根本不是她的做法好吧!下楼,眺望远方,建筑物的边缘仿佛融化,一回首,人群中似有半秒钟闪过几个没有脸的人。像游戏里的场景还没建模完就在她眼底匆匆加载。
明察秋毫的名侦探春松内心呵呵一声。
她转过身对街巷中的阴影道:“还复刻没见过的时代的梦境,你当自己盗梦空间导演呢。”
“……你这么快就能发现?”
阴影中出现的人,漆黑的斑痕也如阴影般蔓延了他四分之一的脸庞。
“你受祂的目光影响比旁人少,也是因为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吧,”商道清轻笑一声,“没想到把你拉入它的眼睛之内,你也这么快就能发现破绽。”
广阔明朗的晴天之上,出现一片圆形的黑影,一如巨大的黑瞳。而高远淡蓝白色的天,则是承载着黑瞳的眼白。
商道清眼中泛起一丝得意:“万事万物都是——‘眼见为实’。这不是梦,在祂的一瞥中,这就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你不用靠那个名为系统之物也可以享受你的世界了。”
“我知道你不会临阵脱逃,你不会因为无法战胜慈恩天就用那个什么系统逃回你的世界,所以为了不让你不开心,我还是为你保留了这个地方。”
他笑道:“反正中洲的一切都已经毁灭,只有在这里,在祂的目光中,才有你想要的世界。”
“把你身上的法宝都交出来如何,当祂所有血肉都归位之时,这里会连那些瑕疵也消失……”
看她不语,商道清耸耸肩,又道:“算了,你不交出来也没关系。只是这样,祂的力量就已经足够强大,在祂的世界里,我可以为你满足你所有心愿。”
夕阳淡金,纯白色的建筑里人流熙攘,那个十几年不曾出现在她记忆中的女人,此刻的面容是如此清晰、鲜活。她低头一看,手上出现了几页装订在一起的薄纸。医院的体检报告上显示妈妈的身体一切健康正常。
她最想看到的东西,曾经最希望的东西,此刻出现在她手中,她心内卷涌而起的却是一股怒意。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这些虚假的东西。”
雪白的体检表,顷刻在她手中被揉皱。
她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前方女人慈爱的面影。
“而且,你居然用我的家人来要挟我……”荣春松眼神沉下,一拳打在商道清脸上。或者说,眼睛的位置——
被她打了一拳的青年,捂着眼,踉跄地退后了好几步。
久违的上一世风景全都开始摇晃起来。
建筑开始融化,蝉鸣变得尖锐,熟悉的夏日寸寸褪色。天上的眼睛一睁一闭间,湛湛青空和猩红血色在她眼前交替闪现,青空是虚妄,血色是真实,目之所及,河山破碎,哀鸿遍野。
幼时初学乘风飞行,于云端俯瞰时,神异而广阔的大地像一块斑斓宝石收于她眼底。只一夕之间,它便赤地千里。
荣春松面无表情,迈出一步,在商道清脸上又打了一拳。
一拳,再一拳,她直接把他打趴到地上。
她揪起这个苍白瘦削的青年的衣领,本想拷问他商道灵哪去了,但转念间又心觉和这个人再废话也是浪费时间,当即御风而起,想先离开此处。
摇摇欲坠的幻景中,高楼开始生长,追截她的去路。
她的剑不知道被商道清整哪儿去了,但没有兵器又如何?她七八岁的时候便已经可以赤手空拳驯服山中蛟龙。荣春松目不斜视,只向旁一挥臂,灌注修为的一拳带起汹涌拳风,顷刻将那异化如恶蛟的华厦击碎。
在地上挣扎着爬起、仰望她的他心道,移山填海之力也不过如是了吧。
如此强大的她,如此从容的她,总是令他神驰意往的她。
在这个一切皆是虚无与空洞的世界中,唯独这个人,他绝不会放手。
即使彻底失去意识,即使彻底成为慈恩天的一部分,他也绝对不会放她离开——
悲哀地低笑一声的青年,身形逐渐融入阴影之中。
高楼重新拔地而起,大地上面目模糊的人群层层垒高,人肉堆砌而成的通天柱紧咬在她身后,无数双手伸出来,抓住她的踝。
荣春松眉头皱起。
温热、黏腻,何等恶心的触感。
那层层叠叠的肢体,顷刻被一人挥来的锋刃砍断。
“春松!”
商道灵揽过她的肩,在这猩红的风浪中带她往诡异空间的出口飞去。
哎,本来她还想用那个天香沁体定位小技能找找他呢,他这就“臣护驾来迟”来了。
天上的眼睛闪烁几下,从紧睨着荣春松,变成了扫视下方波翻浪涌的异景。诡异的,涌动的,追截不休的,都在那漆黑瞳孔的注视下灰飞烟灭——黑斑在商道灵脸上蔓延,他额际青筋跳颤,双目杀机尽露。
但暂时夺得了“神”之眼控制权的人目光一顿,投到她面容上时却是万般的柔情低回:“你为什么不离开?不是有那个叫什么,穿梭之门的东西么?”
“我在‘它’的体内共享了商道清的记忆,还有,‘它’的记忆,”他的表情起初犹豫,渐渐化作笃定,“中洲很快就会被它异化,不止中洲,中洲之外的仙山荒海也……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会变成没有思想的怪物傀儡。”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脸转向一旁,因不愿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丑陋。面布黑斑,畸形可笑,他不希望这就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面。
商道灵轻声道:“所以,你快走。”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它是什么。
它目之所及是一片虚无。
沉睡,醒来,沉睡,醒来,如此循环亿万年荒芜岁月,这就是它的记忆。他是它的一枚眼珠,它沉睡时他看见哑言静默的阴阳宇宙,它醒来时他看见三千宇宙都张开了彼此的利齿与唇舌,蝼蚁低泣,诸神在梦中臣服,洪水平等地没过每一人的头顶,一切澎湃的悲哀,它只是漠然地注视。
它没有意识,也没有目的,仅仅是一团强大的肉。
它“降临”于此,万物都会被那灭顶的混沌无序所同化,四海八荒,仙凡万民,甚至,包括这个世界的神灵。
他不在乎这片土地,也不在乎大地上的万万生民。他们全都变成傀儡变成没有思想的肉,变成它身上一颗颗肉瘤又如何?
山川草木,春水新涨,世间热闹喧腾的生之乐趣,原是一切皆空,毫无意义。一如一个个蚂蚁大小的墨点,转眼便戏谑成妄。
因为,视线拉远,这只是……一本书。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商道清窥探到她的记忆之时,他也看到她的上一世。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么,盘踞整个宇宙的慈恩天,到头来,它也只是书册间一页扁平的文字。
一切都没有意义!
父母是假的,记忆是假的,世界是假的,他也是假的。
唯独,那个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她是真的。
唯独,他希望她能回到她的世界,回到那个明亮、真实的地方去。
原来一个踏遍千万重尸骨、把生死当成游戏一场的人,到头来他的心也是尘世的心,也在红尘情海里沉浮挣扎。
怨恨和执念都从他心中淡去了,他只希望她自由快乐。
风声在二人耳边狂卷。
呼啸的风声转而又在他耳边消逝,他听见她坚定的声音。
“不。”
“临阵脱逃,不是主帅所为,更不是我的作风。”
猎猎狂卷的风暴中心,她英丽清透的脸如同散发微光的晨曦。
闲雅冷静的脸,意志坚定的脸,莲花池边笑微微调侃他的脸,洱海小舟上、掩映在花枝后的脸。
随意一挥臂,挡却追截而上的血肉触肢,荣春松道:“这种时候就别搞什么深情对视、互诉情衷了,先想想办法把你那个弟弟给制裁了。”
回过神来的商道灵道:“不必了,他已经……”
“他已经彻底融入慈恩天之中。”
他嗤笑一声:“这当口,那家伙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吧。”
再过一段时间,他说不定也会如此,商道清是它的一枚眼珠,他又何尝不是?
最后的这一点时光,他想再多看她几眼,又恐转过脸来与她对望,给她留下更多他丑陋的印象。犹疑一息,他已化作漆黑触肢的黑发间悄悄翻出几只半眯的眼,贪恋地将她的面影再三凝望。
另一头的荣春松:这小商,还有美杜莎皮肤!
听见商道清的意识或已消融,她也没多说什么,只干脆利落拉起这个美杜莎版小商的手,往那出口飞去——
出口,也就是那只巨大的眼睛内一道缝隙。
然而穿越异空间的出口,眼睛之外,是更多眼睛。
云是肠子,山是骨骼,江是血液,树木是随风摇摆的毛发,蠕动的血管和经脉托起亿万只眼睛,镶嵌在这血肉天地间。
自愿融入慈恩天之内彻底成为它眼睛的人,即使意识在极速消融也不忘向她投来目光,亿万道黏腻的目光竟是就此具象化,黑雾团缠,卷地而来。
商道灵目光一扫,将那黑雾挡回。
但越是共享着“它”的力量,他脸上黑斑便越发扩散。
“这个地方已经没救了,你那个‘系统’,之前不也没办法完全抵抗封玄衍么。现在出现的不是假借慈恩天之力的封玄衍,而是真正的慈恩天——你还是快回去吧,不要再……”
他的话,却是被她出言打断。
“你最后是不是也会和你弟弟一样?”
她澄明的双眸,看向他脸上漆黑的斑斑点点。
即使他一直回避着她的目光,抑或侧过脸去不让她看清他被侵蚀的另半边容颜,那漆黑斑痕依然如白纸上晕开的墨点映入她眼中。
这小商,还老是转过头去不让她看他的脸,把自己当李夫人把她当汉武帝了是吧?
商某憔悴已极,无颜与天尊相见!
她平静道:“我看你好像每用一次那邪神的力量,你脸上的斑痕便会扩散。”
“唉,”荣春松摇摇头,“有情况要和领导汇报,别老一个人藏着掖着。”
让她翻找翻找还有什么小道具可用吧!
【五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上)”已再次开启。】
【您已进入欢宴之域。】
丝丝海风扑面。
欢宴卡在初次使用后便不会再自动开启剧情,只剩下布景——约等于一种梦核,你可以回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欢宴之域与世隔绝,时间流速也比外界缓慢,也勉强能当一款安全屋用用。
“这里能暂避一会风头,你就别给我搞汉武帝李夫人那一套了,”荣春松又道,“再侧对着我,我可就怀疑你落枕了啊。”
见他仍是如同一尊漆黑的石像般站着没有反应,她干脆春松绕商走,绕到他前面去,拂开他一缕黑发,或者说,美杜莎之发!
“原来这个地方也是真实存在,”被她拂开长发的人低语呢喃,“我还以为只是你造的梦。”
他已成触肢的发丝,如水藻般缠上她指尖。
荣春松也就实话实说了:“对,你之前做的那些梦,其实它们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是我用了点小道具让你误以为是梦——哎呀,我日理万机,没空和你事后解释。”
她有意逗逗他,他却未见一丝往昔的恼意。
只见他目光沉沉:“那些所谓的攻略呢?”
这个问题他原不该问。是游戏一场如何,是别有目的又如何,只要她来到他身边,这不就够了么?可他还真想知道,这游戏、这攻略里,她的真心又有几分。
七分,五分,三分?往事如月下的浪花明灭闪烁,他只要她也有一二分真情。
“好哇你,还敢反问起我来了,”荣春松笑起来,“你不是最讲究等价交换、各取所需么,我带着目的接近你,你还不乐意了?”
“一开始我接近你确实是因为攻略,我有九成的目的都是这个,还有一成是我本来就喜欢你这种危险又强悍的男强人。”
她伸手捻了他一缕变成触肢的黑发在手里玩,道:“后来么,能在你身上搜刮的好处也搜刮完了,加上你确实符合当我道侣的标准,你也一直努力往这个标准上靠,我对你的喜欢就从一成变成了十成。”
说也说了,就让这个古代人开开眼,见识见识系统是什么吧。
她握住他的手,灵力丝丝缕缕传递,他的识海中,便也短暂地浮现出她平日所听所见。
青年俊美容颜上浮现一丝愕然,似是没想到她愿意对他坦诚至此。
海风阵阵,将海浪声和他的心跳声一起吹到她耳畔。
提示音如绚烂烟花在她耳边响起。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1。】
一百不是到顶了么,怎么还能加?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01。】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02。】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1。目前好感值103。】
【叮。攻略对象好感值+?。目前好感值???……】
啊,他的好感值还能变成三个问号?
等等,同样是三个问号的好像还有……
荣春松在识海中点开卡牌栏查看。
那两张“???(上)”和“???(下)”,此刻,它们的字形终于模糊能辨。
【鏈最鍚后的庣最后的殑最最最缁后撳的眬仙宴。】
原来是【最后的仙宴(上)】和【最后的仙宴(下)】。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识海中,那平板僵直的声音再度开始播报起来。
【恭喜玩家已触发隐藏支线,最后的仙宴。】
【在本欢宴中,您与攻略对象将扮演自己。】
【请注意,“最后的仙宴”会与现实进行交融,请宿主在欢宴中谨慎做出您的选择。】
【一只混沌初开时坠落的眼珠,它也是祂的一部分。它也是,祂的血肉之一。它突发奇想,如果,它把祂的器官血肉全都塞到自己体内呢?它这么想着,他这么想着……幽沉的暗夜里,青年自顾自地笑起来。】
【叮。】
提示音如同水滴坠入沧海,苍茫而空灵。
【最后的仙宴(上)已开启】。
不是,这欢宴怎么会自行开启,还有强买强卖?
荣春松急忙拉起法盾,巨响从天际传来,月下粼粼海面翻起海啸,所有景色都震荡破碎——
*
睁开眼时,她只觉硌得慌。
嗯,就像被一块铁板抱住了。
一直紧紧环抱着她为她挡却外界风浪的人,他的身形极度僵硬。
那双总是浮动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郁。
这小商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她干脆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天上漂浮着无数模糊不清的文字。
用灵识拉近一看,全是零落的片段,似是漫天的断章、草稿。
荣春松心道,最后两张欢宴,难道是写书皇帝的存稿箱?
模糊不清的文字,又渐渐在天幕上织成昏暗的图景。
【殿中香火漫天,法阵红光闪烁。看着从祂的血肉中坠下的一对双生子,红衣的信徒们全都狂笑起来,面泛狂热狂喜之色。无数双手将这两个孩子高举过头顶,如同人肉的波浪,将他二人传递到一对衣饰华美的夫妇手中。】
【地上,还有数不清的死去的婴孩。他们也自祂的肉中诞生,但他们是毛发,是皮屑,是血沫,微不足道,可有可无,初降便已了无生机。等待多少年,才能等到祂的一双眼睛转世为人形啊?眼睛,眼睛,全知全视的眼睛,睁开后便代表着苏醒的眼睛……抱着这对双生子的两位护法亲王,他们眼中没有照料孩童的慈爱,只有目睹神降的狂热。】
【道灵,道清。无上的道法,蕴藉神明的深邃灵力。无上的道法,将世界涤荡一清。】
【这两个孩子不是他们的骨肉,而是神殿中最尊贵的灵肉。两个灵童从降生那一天起,就只是为了唤醒祂……】
祭祀,神殿。
血肉,灵童。
幕幕图景在天上疾速流转。
【杀了封玄衍那天,他和他那兄弟从慈恩天的心脏中知晓了一切。原来他也是“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当他回过神来,心中只剩下荒诞和无聊。】
【原来一个游戏人间的人,一个把别人当祭礼上的肉牲的人,一个靠着杀戮和血腥终于登上中洲最高点的人,他也不过是……神台上的一块肉。】
环抱着她的青年仰头望着那一切,面无表情。
【青年站在白玉京的高台上,仰头望着天上盘踞万里的猩红血肉,他只感到无穷无尽的荒诞与无聊。】
【直到,一个足够有趣的想法浮上他的心头。】
【反正九件法宝已经到手,这群什么圣殿的信徒不是说只要九件法宝归位,那慈恩天便能真正醒来么。但倘若,他把那九件法宝全部融入己身呢,是否意味着他便会是……】
*
《飨食仙宴》是一本一点开评论区全是“男主这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楼上还有三观吗祝你在现实生活中也遇到和男主一样的神经病”,各种骂战轮番来的男频暗黑大男主神文。
但就是这本只有四点零分的低分大作,在作者留下一地大坑飘然离去后依然在互联网流传甚广,自有一群拥趸。
因为此书虽然毫无三观,可它确实很爽。
男主角商道灵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万物皆可熔炼于他掌中熔炉。
飨食仙宴,飨食仙宴,仙和神也不过是他炉中的一块肉。
最后的仙宴,最后的欢宴,血腥的,残酷的,癫狂的,狂欢的——
【他融合了,或者说,吃了所有法宝。他状若癫狂地笑着,把自己增殖成了和祂一样的东西。】
【他祂牠它他——】
【剑为桡骨,炉为胃肉,鼎为肺块,索为筋脉……至于眼睛,它自己的眼睛,它们一只一只从它全身上下翻了出来。它长满了眼睛,它的眼睛里又长出两排牙齿,它一口接一口,把天上的东西啃了个精光。】
【地上的醉生道信徒们,睁眼闭眼只能看见他,或者说,祂。教主他取代了慈恩天,他成了慈恩天,他是神了——大地上他祂它的追随者们,全都狂笑起来!】
天上的图景,戛然而止。
幻景隐入雾中,那个在原著中用尸山血海填平心中空洞的男主角,他癫狂的笑声逐渐在天穹上淡去了。
黑暗中,浮现出一方石铸的祭坛。
祭坛上方漂浮着九口若隐若现的漩涡,冥冥中有一道意识飘入二人的识海,这九口漩涡就分别对应慈恩天的九件法宝。
荣春松一看识海中的背包栏——我去,什么时候自动掉落的?
她刚想一键自动拾取回来,商道灵却按住了她的手。
商道灵低笑一声:“看来这个地方所预示的就是这本书的结局了。”
“这不正好,只要我取代了它,我就能把这一切给平息,就能……”就能实现你平定灾厄的心愿。
荣春松却道:“这两张欢宴的剧情内容看起来很诡异,我还在思考。”
“第一,它的简介和天上的断章就到这里,没有说书里的你取代慈恩天后怎么样。”
“第二,你不是说慈恩天没有意识也没有神智么,焉知你取代它后不会也变成这样?”
第106章 结局(中) 什么荣世贤
商道灵张开双臂,一副潇然无谓的表情:“怎么会呢,我不是这本书所谓的主角么,主角怎么会失去意识?”
荣春松道:“少这么张狂,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半路开香槟。”
“而且你吞噬了慈恩天之后又怎样,按照能量守恒定律只是你取代它变成了新的邪神,这个问题本质还是没有解决。”
看对面的人默然不语,荣春松心道,这个大男主小商现在也是很好沟通了,教育他两句就乖乖听话,像一只被人拍拍打打一番就垂下耳朵的大狗狗。
然而就是教育此狗狗的一会儿功夫,周遭的异空间竟也开始崩塌,飘满断章的天穹出现丝丝裂痕,发着微弱光芒的文字逐渐淡化。
天上的光源淡下,更是显得那那一方祭坛幽光闪烁。
【叮。】
【慈恩天正在吞噬中洲,暗黑值+5,目前暗黑值99,即将达成灭世结局,请宿主注意剧情进度。】
不是,这欢宴之域里的时间流速不是比外面要慢么,怎么还在走剧情?
【慈恩天并非三维生物,它所处的时间无法用线性目光看待。】
得,还有高维生物是吧。
罢了,这“最后的欢宴”能给她争取到半小时喘息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荣春松一把拉住商道灵,刚想说,别在这待着了,随我出去迎战那怪物。
转头,对上她的却是一张微笑静悒的脸。
荣春松:?
大意了——狗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果然,祭坛上的九件法宝都已消失不见。
发出幽光的漩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人高大挺拔身躯上出现九口黑洞,分别盘踞在他身上不同位置。
“我真是服了……你快把九件法宝给我吐出来!”
他却抓住她想把那法宝从他体内取出的手,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兴许这就是所谓的‘剧情’所定,注定我要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
方才看见她眉头皱起,他便猜出定是那系统又在她识海中提示什么。
想起方才在天上断章所见,商道灵心中只觉无比的荒诞、可笑。一如,那个所谓原著中的他。
既然这就是他的结局,他就,用这个结局来满足他生命中唯一真实之人的心愿。
心随意动,短短一息间,所有法宝已经归于他体内。
狂风席卷。
欢宴世界的边缘出现密密麻麻错乱代码,如同风暴中飘转的瓦砾一般逸散。
荣春松急忙伸手去抓他,但咫尺之间,她抓住的却是一抔漂浮而起的的血肉。这是什么?脑花?肠子?肝脏?还是连系起他心脏的滔滔血管?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血和肉涌出,层层叠叠,重重席卷,山火一样、繁花一样,组合成艳丽的血肉尘暴,无边的混沌里,处处是他的血、肉、骨。
黑暗的恩典,血色的诸天。
消失之前,他的笑语一如既往地轻佻、轻浮,漫不经心。
“春松,你的剑,我从商道清那里拿回来的。”
五色华光流转,娲石重新归于她手。
他眷恋地缠绕在她剑柄上的一丝血管,轻轻拂过她执剑的腕后,很快也化为一丝猩红的风,归于天上的浩荡异景。
一如断章所示,数不清的眼睛从他体内翻出,他长满利齿的眼睛将慈恩天啃噬。
天上的画面足以令大地众生悚然。“它”所过之处,“祂”被吞噬覆盖之处,开始挤满眼睛,没有一丝罅隙,仿佛遍布礁石的螺壳,仿佛占领宇宙的群星……抑或是,苦海中浮起的密密泡沫。
显然,旧的祂死去,另一个他、或者说,它,还是会变成新的祂。
挤满眼睛的新的“慈恩天”,它的中心如同一个血色的黑洞开始塌陷。
塌陷,坍缩。
短短几秒,荣春松已经意识到他想干什么。
他在用处理慈恩天的方法处理他自己。
她问他料理了慈恩天之后又如何,这便是他的答案么?
漫天的血色泼泼狂滚,像一个狂妄的人,一个自负的人,疯狂的举止只为一意孤行。天上的亿万只眼睛,在这互相吞食的癫狂瞬间,仍有半数向地上投下目光,直勾勾盯着一个人。
它们漆黑的瞳,映出的却是她带了怒容的脸。
远在天边的她的容颜,一下子近在眼前。
荣春松一跃而起,直飞而上,手中长剑光芒骤闪,欲破开血肉的围城,把藏身其中的那个人给揪出来——如果,他还有人形的话。
“魔女降临”BUFF一加载,她剑锋挥砍间,九天之上响起了万钧的雷霆,五彩金光回荡在整个中洲。
“你什么毛病,不和我沟通就搁这自说自话,上演什么为我而死生死恋,赶紧给我出来!”
一剑又一剑,她在密密层层的血海中开出一条路来。但这能连通某人的道路,转眼又被此人汹涌的肉块闭合。
极目望去,血色天穹坍缩之处,越来越多肉块被卷入其中。
从他体内涌起的漩涡,将他自己反噬。
她越是想靠近那风暴,便有越多的触手残肢朝她涌来,长满眼睛的触手如藤蔓般缠紧她的手腕足踝,阻挠她的步伐。触手上的眼睛呢,又全都齐刷刷盯着她,一错不错,海枯石烂,永不转移。
起初她还伸手去掰开那些触肢,但渐渐地,她的耐心消失,直接将那层峦叠嶂的触肢砍断。
黑暗中,娲石上荡开的金光闪耀澄明,描金边般描摹着她英丽坚烈眉目。
荣春松声音沉下:“我耐心有限,你最好别在这和我继续玩捉迷藏,更别用这些触手来阻挡我。”
在“爱美人更爱江山里”和他玩耍一下情趣,他分不清大小王了这是?
噫,这些触手还有黏液,她专人专衣量身定做的衣服!
再一剑,她将围拢而上紧缠着她双腿甚至腰部的触手也砍断。
这些触手到底算他哪个部位,手足、头发?
不知是否她砍断了他太多手手脚脚还是他一直引以为豪的浓密青丝,他终于出言答复。
他,抑或说,它。它的声音传入大地上的幸存者耳中时,是那么的混沌、苍茫、诡异、恐怖,全然不似人间语言。但这恐怖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她竟完全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我以前不是请你答应我两个要求么,那两个机会我用了一个,如今还剩一个。”
“我希望你现在不要再管我。”
“一如那个天外之物所说,你可以取代我当这本书的主角了。如果你不回去,你会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听见这满口歪理,荣春松真有种被气笑了之感。
“对对对,等我当上了主角我一定把你这个自说自话的配角揪出来狠狠管理一顿。”
如此挑衅的话语,却没有再得到他的回复。
他说她会成为主角的那些话,也逐渐湮灭风中。
给他乖乖出来的机会他不中用,既然非要玩捉迷藏,她就开挂把他揪出来。
荣春松在识海中调度一下,把看板郎面板调了出来。
只见一片漆黑的实时直播画面里悬挂着一个什么东西,影影绰绰,似头颅的轮廓。
拉近一看,没错,就是一颗头。
只是画面太过阴森黯淡,看不清那头颅上的容颜五官。
幽暗中,还有一层文字如迷雾般覆在那头颅之上。
【攻略对象信息一览:】
【姓名:商……】
后面的文字开始疾速跳动,化作模糊不定虚影。
终于,“加载”完成。
【姓名:膫慈????臡恩??臒??天爨】
【好感度:???】
【黑化值:???】
这些乱码看得她梦回小学的信息技术通识课,不看不看。
既然他还有实体,就还能用她的小技能。
*
“天香沁体”,这一次散发出来的居然是莲花的香气。
一缕空灵清透的花香,将她指引。
肉壁、胰脏、白骨、血管、经脉,它们断裂之时在她剑下发出不同的声响,清脆的、缠绵的,风暴呼啸,韵律迭起,像一支妖异的歌曲。
手骨开出的花紧紧握住她的踝,血管编织出的红线在她剑锋上缠绕一圈又一圈。
越往内跋涉,坚硬的部分越少,柔软的部分越多。
滚烫柔软的内脏,层层叠叠幽光流淌的血丝绸……
循着悠远天香,她在血肉世界的深处找到了一颗仍在跳动的——
长满眼睛的头颅。
密密麻麻的眼睛,几乎淹没了他其余五官,就连他的薄唇之后,也是一只幽光闪烁的眼球。暗红的血管向四面八方攀缠而去,他的头颅挂在血管间,仿佛一朵幽艳的白昙花挂在赤红荆棘间。闪闪烁烁的眼睛,像昙花上的露水……
好吧,打住!
以上形容全是她情人眼里出美男,给小商上了八百层柔光滤镜。
乍一看,很掉SAN。
再一看,还是很掉SAN。
唉,可谁让她醒脾特殊呢?
血如屏风,赤红的血光昏而沉地笼下来,柳暗花明处、鬼灯一线露出美人面。
耀眼剑光一闪,她剑锋上金辉划破了昏暗的血光。
荣春松走上前去,双手贴在那颗头颅苍白的颊上。她捧着他的脸,稍稍一用力,他长满眼睛的头颅便如一朵长满病斑的昙花般,从枝枝蔓蔓的血管上滚落,落入她的怀中。
从她怀中仰起的苍白的脸,他脸上所有黑白分明的眼睛都死死望着她,每一只眼睛都放出深沉目光,晦暗的波澜在其中涌动。
“你为什么,非要,来,找……”
她把他的头颅举起来,明亮的双眸直视着他,道:“我为什么来找你?我想来找你就来找你,还需要理由吗?”
荣春松一手捧着他的脑袋,一手在他一边颊上拿捏拉扯:“你不和我沟通就自作主张,我来教训你,管理你。”
结果扯着扯着,真把他脸上一块肉扯下来了。
荣春松:“……”
血淋淋的缺口,转眼又冒出漆黑的眼球将其填补。
头颅上新生的眼睛也和其他眼睛一样将她紧睨、凝望。
只听头颅继续道:“帮到你,我……很开心……”
一群邪教徒为了他们所谓伟业而求得的灵肉,一本书里风吹纸页便一生草草过去的假人,能帮到她,他很开心。
远处吞噬漫天血肉的漩涡不断扩大,即将触及到这黑暗的小角落。
留下他的头颅、悬挂此处,就是为了等她来找他。
在千重万重的虚假之中,只有她将他捧起的双手如此温暖而真实。
头颅道:“漩涡,把我扔……进去,在我完全变成‘它’之前……”
天地众生之中,唯有她能听懂的语言,也逐渐化为一片混沌。
他嚅动的口中,再无文字,再无语言,只能发出一连串幽暗的低鸣。
【此时将攻略对象掷入漩涡,可以抹除灭世反派“慈恩天”,本书暗黑值将大幅降低,请宿主把握大好机会。】
【请注意,攻略对象人类时期的意识正在逐渐消失,如宿主拒绝攻略对象自毁的请求,请宿主做好防卫和战斗的预判。】
叮叮叮叮,响个没完了。
对系统的提示,荣春松置之不理,如听耳边风。
轮得到这系统指挥她对她的K15干什么?
还人类的意识逐渐消散。
得,他这是完全丧失语言能力了,刚刚还能交流交流,现在完全变成哑巴美男了是吧。
唉,看着一张长满眼睛的脸还能把他形容为哑巴美男,荣春松只觉自己实在对这小商太过溺爱!
“扔什么,我一手发掘你、提拔你,你是我投入许多资源培养出来的嫡系、得力下属,我说扔就扔?”
“而且危急关头抛弃道侣,我成什么人了,你别败坏我的名声。”
什么荣世贤,荣世美,她是绝对不会当的!
荣春松一把抱住他,往漩涡的反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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