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熏不得要领,只是凭着本能,用自己的唇瓣笨拙地摩挲着她的唇。
生涩而虔诚,然而仅仅是这样的触碰, 唇齿间呼吸的交融,就让他心底那簇火苗像是骤然被风鼓动, 烧得他理智几乎殆尽。
他微微睁开眼,想从她的反应中寻找指引。
椿有一双干净的眼眸,这眼神极其让他泄气,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狼狈不堪。
“别这样看我……”他低语,抬起一只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住了她的眼睛。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愈发敏锐。他牵起她那只空闲的手,引领着它,触碰自己。
他的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呼吸沉重而灼热,喷在她的颈窝。
声音闷闷地,“我教教你……教教你, 怎样区分我和澄。”
他牵引着她的指尖,先是来到他的后颈。
“这里……”他的声音低哑,“有一个骨节,比较突出。”
澄的那里相对平滑。
然后他带着她的手,缓缓下移,来到他滚动的喉结。
“这里……”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在她指尖下滑过。
接着是颈侧,动脉搏动的地方,那里皮肤温热。
“这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低声说,当她的指尖擦过那颗微小的凸起时,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偏生椿又是个耳朵灵的。那声短促的哼声,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她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被他遮盖的黑暗中轻轻颤动。
静默了片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紧绷的背脊。
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动作。
熏的手不再细微地颤抖。
他依旧抵着她,额头埋在她的肩头,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
他们回去的时候,澄已经等在车上了。
他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听到脚步声靠近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抬手示意性地命司机按了两下短促的喇叭。
存在感十足。
车门打开,熏先护着椿坐进后座,自己才跟着坐进去。
车门关上澄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说话。
车子启动,驶离喧嚣的博览会,汇入东京午后略显慵懒的车流。熏和椿在后座低声交谈着,声音不大,无孔不入地钻进澄的耳朵里。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是松快的,带着一种经过亲密接触后特有的柔缓与默契。
亲密。
澄在心底无声地、反复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这很容易看出来。
人和人之间的社交距离,眼神的交汇,语气中那难以掩饰的细微变化,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他们之间一定进行过比牵手、比拥抱更亲昵的事情。
这个认知让他思绪瞬间空白了一瞬。
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这阳光热烈让人恼怒。
到达别墅后澄磨蹭着下车,看着熏极其自然地虚扶着椿的手肘,两人并肩朝着主屋走去。
他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自己和椿之间那些稀少的互动,她对他总是谨慎而又吝啬的。
长大后偶尔流露的一点熟稔,也很快会被她更谨慎地收回。他从未真正从与她的关系中获得过任何持续的安慰或确定的回应。
这份早已滋生的爱恋,如今回想起来不像甜蜜的馈赠,反倒像是在头骨深处埋下的一枚锈迹斑斑的钉子。
起初或许只是细微的不适,带着些许期待的刺痛。可时间久了那钉子生了锈,与血肉骨骼纠缠在一起。
阴天也痛,艳阳天也痛,到后来几乎是每每想到她那锈钉便会在颅内狠狠作祟。
现在要想将这钉子根除,除非是生筋动骨,刮骨剔肉,而很可能在取出钉子的过程中,他自己……也会死掉。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别墅,佣人见到他恭敬地行礼,口中称呼的却是“熏少爷”。
他穿着熏的衣服,顶着与熏一模一样的脸,连家里的下人都将他错认。
他没有心情说话,更没有心情像往常那样嬉笑玩闹,只是沉默地穿过宽敞的客厅。
走过一道长长的回廊,侧面有一间明亮的玻璃花房。
里面种满了各色花草,这个季节正是繁盛之时,绿植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馥郁的花香。阳光经过玻璃的过滤变得柔和而温暖,洒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他的母亲一条夫人,正坐在花房中央的一张藤编摇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羊毛毯,闭目养神,享受着这午后静谧的时光。
澄本欲悄无声息地走过,但一条夫人在他经过门口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他眉宇间几乎是欲泣的表情。
澄小时候经常和母亲撒娇,他哭得多,闹得也多,就占据了更多的心神与精力,比起对于母亲来说他是更操心更放不下的存在。
一条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从摇椅上站起身几步迈到他面前。
她什么也没问,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白麻手绢,递到他面前。
“擦擦眼吧。”她的声音温和,“这又是要发什么疯了?”
澄没有接手绢,别开脸。
一条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安抚:“母亲在替你寻一户好人家,物色一个更好、更漂亮的姑娘。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让人瞧见像什么样子,平白看了笑话去。”
听到这话,澄转回头,脸上带着讥诮:“我才不管。”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脸,“我现在顶着这张脸,穿着这身衣服,谁都说我是一条熏,又不是丢我的脸。”
一条夫人看着他,没有计较他的顶撞,只是换了个话题,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过几日,你就随你大伯去关西看看吧。那边有些产业上的事务,需要你去历练处理一下。”
这明显是要他离开东京,出去散散心的意思。
澄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啊,到时候我过去那边别是将我放弃了就好,记得来找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或者是,我的残骸。”
一条夫人眉头紧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成熟点吧,澄。”
澄看着母亲,又透过玻璃花房明亮的墙壁,看到外面花园里沐浴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景象。
分明是长着同一张脸。
这样一张脸,放在一条熏身上就是个温和有礼、堪当大任的贵公子,母亲只会劝他“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注意身体”。
而这样一张脸,落在他一条澄身上,在母亲、在所有人眼里就只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需要被训诫“成熟点”的、不成器的俗人。
他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天一早他就启程去关西,很早,早在椿醒来之前。
*
在东京盘桓数日后,成濑椿便准备返回京都了。
临行前她特意去银座和上野的百货店挑选了礼物,给父亲成濑万太郎的是一支西洋舶来的高级钢笔,给母亲的是一瓶法国制的香水,甚至连甚少出门的雅子,她也挑了一盒东京风月堂的精制羊羹。
对于家中的侍女阿冬、杏子等人,则买了些时兴的彩带、发饰等小物件。
她还记挂着泽村辉夜,为他选了一套品质上乘的化妆笔刷,适合他平日勾画脸谱之用。
熏看着她整理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温声问道:“带了这么多东西,路上不便,要不要我陪你回去一趟?”
椿摇了摇头,将最后一个礼盒系好:“不了,路途不算太远,我和阿冬两人足够了。这些礼物就另寄回去吧,说不定会比我们还先到家。”
对于一条澄的离开,她没有多问一句。
在她心里澄始终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靠近他可能会被卷入无法预料的危险境地。
对于他对自己那份炽烈而莫名其妙的情感,归咎于幼时与熏争夺玩具的延伸。
占有欲,独一性,这些在兄弟竞争中常见的特质,在她这个被默认属于熏的“所有物”身上,似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投射对象。
她能满足他这种扭曲的竞争心理。
与一条夫人和熏道别后,椿便带着阿冬登上了返回京都的列车。
依旧是来时的路线,列车驶过繁华的东京近郊,逐渐进入关东平原,田野、农舍、远山依次掠过,最终熟悉的京都盆地出现在视野中。她看到低矮的、连绵的屋瓦,以及远处黛色的山峦。
到家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已然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映照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柏,在地上投下婆娑的影。
椿先去正屋向父母请安,简单说了说东京之行的见闻,便借口旅途劳顿想先回房休息。她吩咐随行的佣人,将带回来的礼物分发给各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叫杏子或阿冬进来伺候。
今日舟车劳顿,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和服,外面罩着颜色略深的羽织。她动手解开羽织的带子,将外衣脱下,仔细挂好。
然后又解开和服的腰带,一层层褪下那身沾染了旅途风尘的正式衣着,露出里面柔软的白色襦袢。她换上了一件浅葱色的麻质睡衣,宽大的袖口和裤腿透着舒适与放松。
呼吸之间,忽然听到面向庭院的窗格被人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响着。
“嗒…嗒…嗒…”
声音很有规律,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椿的心一动,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那扇木格纸窗。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进来,照亮了窗外那人的身影。
是泽村辉夜。
作者有话说:无
第22章
他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靛蓝色染付的浴衣。墨黑的长发这次没有像舞台上那样复杂绾起,只是用一根绸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他面容精致,肤色白皙,在月光下几乎有种透明的美感。
说起来,“辉夜”这个名字是他进入成濑家学习歌舞伎后师父赐予的艺名,取自《竹取物语》中的辉夜姬,寓意其容貌与资质。
他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椿没问过,他似乎也从未主动提起。
椿手趴在窗格上,微微探出身看着月光下的他:“我已经好累了,辉夜。”
辉夜还维持着微微仰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攀爬上来的姿势,闻言他仰着脸看她,眼睛映着月光和她倚窗的身影。
他回答道, 声音清润:“我不闹你,我帮你按按。”
椿没全信这话。
辉夜这人心思纯粹得像一张白纸,谷欠望也直接得可怕。
他确实不会主动要求什么复杂的事情,但他会无意识地“勾引”。用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用他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用他那种全然的依赖和亲近。
他们两人之间向来是她因怜惜或因某种莫名的冲动而主动开始,最终以两人厮混、理智失控结束。
她看着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向他伸出了手。
“上来吧。”
辉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抓住她伸来的手,动作灵巧地借力,如同夜行的猫一般翻过窗棂,落入了她的房间。
他反手轻轻关上了窗,将夏夜的微凉与庭院的虫鸣稍稍隔绝在外。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座灯,光线柔和。椿方才换下来的那身小纹和服和襦袢还随意地散落在榻榻米上。
辉夜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先是落在她带着倦意的脸上,然后才缓缓扫过散落的衣物,最后又回到她身上。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房间内一时静谧,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你呆一会儿就要走。”
辉夜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绕到她身后。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开始揉按她因旅途劳顿而僵硬的肩颈。夏季衣料轻薄,他掌心的温度几乎毫无阻隔地透过来,熨帖着酸胀的肌肉。
按了一会儿他停下动作,微微俯身,下巴轻轻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他们此刻离那盏昏暗的座灯有些距离,灯光无法将他们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到纸门上,只在地上拉出两道模糊交融的暗影。
他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把灯吹了吧……”他轻声说,如同夜风絮语,“我陪你过夜,天亮才走。”
说着他空着的那只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拢着她披散在背后的乌黑长发,手指穿梭在发丝间。这是他后来才偶然发现的,这样梳理她的头发,她会很容易放松下来,甚至泛起困意。
椿身体诚实地向后靠去,将大半的重量倚在了他身上。
辉夜虽然在舞台上扮演女形,身姿柔美,平时看着也略显单薄,但毕竟是个正在抽条成长的少年,骨架在那里,肩膀比她预想的要宽厚结实得多。
她靠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气,闭着眼轻声问:“平时……你没那么粘人的。”
辉夜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害怕。”
椿微微动了一下:“怕什么?”
“怕你去了一趟东京,怕你被传说中风清霁月的一条熏迷了眼,就不再理我了。”
听到这话椿闭着眼,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抬起一只手,向后摸索,指尖先是触到了他低垂的眼睫,那睫毛很长在她指腹下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然后她的手指又滑到他轮廓清晰的耳廓,轻轻捏了捏。
“怎么会,如果真的不理你,我连窗子都不会帮你开。”
辉夜似乎因她这个动作和话语而安心了些,他低低地轻笑一声,搂着她肩膀的手臂不自觉地用了些力,将她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
他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与他精致面容不符的偏执。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恐怕就直接死在你的窗下。就算是死,手还要保持着往你窗子伸的姿势,椿小姐……我就变成怨灵也要缠上你。”
椿想回头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辉夜总是这样,会用他那张纯然无害的脸,说出一些关于生死纠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这让她想起那些流传在町间巷尾的民间怪谈,比如《牡丹灯笼》里那位死后执着于情郎、提着灯笼夜夜相会的阿露,或是《四谷怪谈》中含恨而死后化作厉鬼纠缠仇敌的阿岩。
他似乎本能地觉得,唯有将生命与死亡都与她捆绑在一起,才能确证某种永恒的所有权。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他束在脑后的发带:“别说这样的事。”
辉夜立刻安静了下来,像一只被顺毛安抚了的猫。
他不再言语,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下巴依旧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渐渐与她同步。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轻微的爆裂声。
椿靠着他,闭目养神,疲惫涌上。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界时,却听到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你跟他……有亲密接触了吗?”
椿的睡意瞬间消散,她睁开了眼睛。
见她这个反应,辉夜像是得到了确认,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情绪骤然失控。他猛地收紧手臂,几乎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亲了吧,他难道比我做的还多吗?” 他语无伦次地追问,带着孩子气的比较,“我跟他你更喜欢谁?他一定比不过我吧。”
他像是要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语气变得刻薄起来,“像他那样的富家子一定不擅长体贴人,没有什么……服务意识。他懂得怎么让你舒服吗?他知道你哪里……”
“辉夜。”椿厉声打断了他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话。
她用力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辉夜,我跟他是未婚夫妻。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
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受不住,我们就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瞬间定住了辉夜所有的动作和言语。
他脸上的疯狂和嫉妒褪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她总是能够这样,用最简洁的话语,最精准地捏住他的命脉,治住他所有的疯癫与不安分。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
这时廊上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纸门上,清晰地透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姐姐,睡下了吗?你带回来的礼物……好像给错了。”
是朔。
屋内灯火未熄,昏黄的座灯将室内两人的轮廓模糊地投射在薄薄的樟子纸上。
辉夜在听到门外朔的声音,像藤蔓般更紧地贴附上来。他的剪影与椿的瞬间重叠了一部分,从门外看去仿佛亲密依偎。
他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没关系的……反正他也知道我们两个。”
成濑朔确实早就知道辉夜与她之间这不清不楚的关系,也不止一次,在无人的廊下或是僻静的庭院角落,用那种带着阴湿关怀的语调私下劝诫她。
他会说:“姐姐,辉夜师兄毕竟是内弟子,身份悬殊,您还是谨慎些好,莫要行差踏错,徒惹是非。”
总是摆出一副为她着想的姿态,实际上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椿一边将辉夜推开,一边定了定神,向着依旧杵在门外的朔回话。
“可能是佣人分错了,今天太晚了追究起来劳神,明天再问问吧。” 她希望他能识趣地离开。
门外的人影并未移动,夜更深了,连庭院的虫鸣都稀疏了些许,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屋内辉夜依旧紧贴着她,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再次响起朔的声音,不高。
他问她:“是什么礼物?”
是什么礼物?
她本来根本就没有特意为他挑选礼物,父亲母亲、亲近的侍女、辉夜、父亲较为看重的几个内弟子,她都一一想到了。但如果独独漏掉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徒惹猜疑。
在熏提醒她礼物是否周全时,她才临时从给其他内弟子准备的备用礼物里,随手拿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东西混进去。
被佣人弄混、遗漏,都是极正常的。
现在他执着地追问,她一时竟说不出那具体是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含糊其辞:“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明天再说吧。”
但朔显然不愿意就此罢休。
门外的身影依旧定定地立着。
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上椿的心头,她转身,快步走到房间角落,打开自己尚未完全收拾好的衣箱。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一些零散的布料和配件。
她翻找了一下,抽出一条素色的、质地尚可的博多织腰带。
那是年轻男子也可以使用的,不带明显女性花纹的款式。
她拿起放在镜台上的小剪子,比划了一下,然后“咔嚓”几声,利落地将那条长长的腰带剪短,裁成了男士惯用的长度。
椿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容她侧身钻出去。她整个人置身于门外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将那条刚刚裁剪好的素色腰带递向站在阴影中的朔。
廊下的夜灯光线朦胧,勾勒出朔的身影。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棉麻和服,颜色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当椿突然开门出现时,他显然猝不及防,目光下意识地抬起落在她身上。
她只穿着那件薄棉寝间着,夏季衣料本就通透,确实过于轻薄了。
朔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飞快地别开了眼,视线落在廊外的庭院里,不敢再看她。
“拿着。”椿的语气硬邦邦的,“别再问我讨礼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朔伸出手,接过了那条还带着裁剪毛边的素色腰带。
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件仓促而就的“礼物”。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在深夜的廊下,中间隔着一步之遥。夜风穿过长廊,带着寒意吹得椿裸露在外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驱赶的意味:“别站在这儿了,风凉。”
朔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地。
“姐姐……里面有客人吗?”
“……是杏子, 她在帮我整理东西, 里面乱得很。”
朔握着腰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
似乎并不全然相信, 却又找不到质疑的理由。
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低声道:“那姐姐早些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 转身融入了走廊更深处的黑暗中。
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带着一丝脱力感靠在门框上。
她深吸一口带着夜露气息的凉空气,之后重新推开那一道门缝,侧身钻回了依旧亮着灯的房间。
椿没有立刻理会屋内的辉夜,她走到那盏昏黄的座灯前,俯身轻轻吹熄了灯芯。
“噗”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光源消失,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清冷的月光勉强透过窗格的纸障,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现在他们的身影再也无法投射到门上了, 所有的纠缠与秘密,都被这黑暗小心地包裹起来。
眼睛需要片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椿的夜视不好,凭着记忆朝着辉夜大概的方向走过去。
黑暗中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果然一只温热的手摸索着伸过来,习惯性地想要拉住她。
椿没有犹豫,抬手“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将他的手拍开。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也该走了。”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辉夜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静默了片刻,才听到他窸窸窣窣地移动脚步,极不情愿地朝着窗户的方向磨蹭,那脚步拖沓。当他终于磨蹭到窗边,手搭上窗棂即将翻出去的那一刻。
椿在他身后,补上了最后一句:
“以后也别来了。”
她不再看他,径直跪坐回榻榻米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开始整理刚才她剪裁腰带时弄得更乱的衣箱。她将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拿起,折叠。
“……是不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辉夜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他没有离开,依旧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罚站的孩子。
椿没有回答,继续折叠着手中的一件襦袢。
黑暗中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急于辩白的慌乱:“我说什么生啊死啊的……都不当真的,我就是……就是胡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急切,“我想和你一起生活,长久长久地生活下去,真的。”
他慢慢朝着她跪坐的方向靠近,脚步很轻,直到膝盖触碰到她散落的衣角,他才停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她正在折叠衣物的手臂。
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
“你不要不理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在哀求了,“我错了,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哄哄我。”
他重复着“我错了”,然后开始一声声地唤她,声音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又带着泣音,“椿小姐……椿小姐……”
他在喊她。
不是平日里偶尔带着戏谑的称呼,这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恐慌,像个迷失的孩子。
椿依旧没有回头,但她折叠衣物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拉着她衣袖的力道很轻,仿佛怕被她再次甩开。听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应该是要哭了。
辉夜年纪小,心思其实并不复杂,做事也总是求满,不留余地,情绪更是如此。
或者说这也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往日里在乐屋或练习场,因为性格太过粗线条,或是那份与生俱来的骄纵与高傲,总是不经意间受到同一门下内子弟的排挤和挤兑。
他那时也哭,从不掩饰。他长得漂亮,似乎天生就知道怎样哭起来更能惹人怜惜。
无声地掉眼泪,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簇一簇,眼眶泛红,鼻尖也微微泛红,那双清澈的眼睛蒙上水雾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你。
他就是要难过,就是要让人知道他的委屈,习惯把他的所有情绪,无论喜悦悲伤都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他想让她动容。
椿的心软了一下。
她回忆起更多关于辉夜的眼泪。
他难过的时候哭,高兴的时候也哭。
他们第一次真正亲近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夜。窗外大雪初霁,月光照在覆雪的松枝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冰晶,整个世界静谧得不似人间。
在那间堆放戏服道具的狭小房间里,他用他厚重的舞台衣裳环抱着只穿着单薄襦袢的她,两人的衣物都松散得可怜,肌肤相贴汲取着彼此的温度。
他们对看时,辉夜的眼睛总是蒙上一层雾气,像雪后初晴、氤氲着水汽的一汪清泉。
他那时在私下叫她时,还残留着最初的习惯,带着敬语,却又在情浓时一遍遍地、用他那把清润好听的声音缠绕着她,低唤着:“椿小姐……椿小姐……”
*
辉夜见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彻底慌了神。他绕到她的前面,将她正在整理的衣箱轻轻推开,然后整个人都伏了下来,将脑袋深深地埋进她的腰腹间,手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现在连话都不愿跟我说了吗?”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衣料间传来,带着湿意,显然是哭了。
椿感觉到腰间传来的湿热,那是他的眼泪。她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柔软的黑发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辉夜的身体一颤,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没有不理你。”她终于开口,“只是辉夜,有些话不能总是挂在嘴边,生死不是用来威胁和捆绑的工具。”
“我知道错了……”他立刻应道,抬起头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能模糊地看到他脸上交错的泪痕,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椿小姐你别赶我走,也别不让我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椿终究是狠不下心肠对他。
她伸出手指,轻轻揩去他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
辉夜止住了哭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好了,”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别哭了,今晚就留下吧。”
辉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破涕为笑,仿佛刚才那个哭得凄凄惨惨的人不是他一般。他点了点头,重新将脸埋回她腰间,蹭了蹭,像只终于被主人原谅的大型犬,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椿任由他抱着,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
当晚,辉夜终究是拥着椿入睡了。
散乱的衣箱依旧摊开在榻榻米一角,月光悄然挪移被窗棂完全阻隔,室内陷入纯粹的黑暗与静谧。
寝具是柔软的棉布褥子和同样材质的薄被,带着阳光晒过后留下的干净气息,与夏日夜晚的微凉正好相宜。辉夜从背后抱着她,手臂环在她的腰间,力道不松不紧。
他此刻异常安静,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白日里所有的乖张偏执,都随着夜色深沉而层层剥落,沉淀下来。
但他似乎并未立刻入睡。
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后颈,她忍不住伸出手向后摸索,轻轻覆盖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模糊不清,“睡觉吧。”
辉夜在她掌心下眨了眨眼,长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扫过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他捉住了她覆在他眼上的手,拉到唇边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才乖乖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两人都是长发,发丝在枕上铺散开来,交缠在一起。
*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将室内染上一层柔和的灰蓝色。
椿是在一片宁静中醒来的,她睁开眼,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枕头痕迹。
他走得悄无声息。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衣箱上。
昨夜被她翻得凌乱不堪的衣物,此刻已被整理得井井有条,一件件折叠得方正正,分门别类地摆放好。最上面是她日常穿着的几件,下面压着贴身的襦袢和肌襦袢,甚至还有她几件私密的衣物。
也不知道辉夜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在黑暗中或晨光初露时仔细地将这些属于她的衣物一一抚平、折叠、归位。
椿没有立刻唤杏子或阿冬进来,她独自起身脱下昨夜那身衣服,走到房间一角的洗漱处,用木勺舀起微凉的清水净面,然后用布巾拭干。
接着她打开衣箱,从辉夜整理好的衣物中,取出一件淡琉璃色的单衣,上面织有细密的流水暗纹,是夏日里常穿的清爽款式。
她熟练地穿上肌襦袢,调整好襦袢的领口和袖口,然后将那件淡琉璃色单衣套在外面,系上一条与之相配的青色半幅带,在身后打了一个简洁利落的文库结。
整理好仪容,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格。
刹那间,满眼灿金色的阳光涌入房中,庭院里经过夜露滋润的草木青翠欲滴,高大的紫阳花团簇盛开,蓝紫粉白点缀在浓绿之间。
蝉声尚未达到鼎沸,只是零星地试探着鸣叫。
目光掠过庭院,看到了那个正在西南角苗圃旁除草的身影。
石川茂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麻质作务衣,裤脚挽起,这会儿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阳光直射下来。
椿朝他招了招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茂似乎并未立刻听见,依旧专注地低着头,用短锄清理着杂草的根部。直到椿又提高声音唤了一声,他才抬起头,循声望来。
看到廊下的椿,他放下短锄, 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快步走了过来,在廊前停下微微躬身行礼。
椿看着他被晒得发红的脸颊,示意他:“上来廊下歇会儿吧,太阳太烈了。”
茂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了脚上沾满泥土的草鞋,赤着脚,安静地走上廊缘,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规矩地跪坐下来。
椿转身回房, 从带回的行李中拿出一个东京和果子老铺的精致漆木食盒。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做成各种可爱形状的落雁和琥珀糖,她将食盒推到洞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麦茶。
“尝尝看,东京带回来的。”她说着,自己也拈起一块淡粉色的樱花状落雁,小口品尝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跟茂说起在东京的见闻。
说起银座的繁华,博览会上新奇古怪的机械,也说起了一条家那对双生兄弟。
茂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作为附和。
他的声音其实是好听的,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后略微沙哑的磁性,但他惜字如金。
椿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们都还小的时候。
茂因为耳疾和随之而来的语言障碍,愈发沉默。她那时顽皮,偏要去逗他,硬是拦着他不让走,非要他多说点话。
甚至捉住他的手,强行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边,让他感受自己说话时唇角肌肉的翕动。
“你看,就是这样。”她当时刻意放慢语速,夸张地做出“茂”这个音的口型,嘴角开合,气息拂过他的指尖,“很简单吧,试试看?”
但茂只看了一眼她近在咫尺的脸,和她那不断开合的唇瓣,就像被火烫到一般抽回了手,背过身去,任她再怎么叫也不肯回头。
那时廊下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落,光影斑驳。
因为耳朵的问题,茂自幼便免去了许多需要言语应对的繁琐问候和社交,这或许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便利。
他总是沉默地做事,说不出漂亮话,不会奉承讨好,性子耿直得近乎笨拙。索性他还有一个在成濑家担任管事的父亲,多少能庇护他一些,否则在这人情复杂的世家大宅里,还不知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后来她也曾偶然撞见过几次,茂独自在无人的后院,对着水缸倒影或空无一人的墙壁,极其艰难地练习着发音的模样。
他的脸会因为用力而涨红,脖颈青筋凸起,发出一些破碎而不成调的音节。但每当发现她的身影,他就会立刻停下来。
仿佛刚才那笨拙而努力的一幕,是不能被她发现的、某种羞耻的秘密勾当。
想到这里,椿放下手中的麦茶,对茂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回屋,在书案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簇新的硬质布纹纸的西洋式笔记本,以及一支钢笔,附带一小瓶蓝黑色的墨水。
笔记本的纸张厚实光滑,钢笔握在手中颇有分量。
她知道茂是有记东西的习惯的,用来记录园圃工作、物品清单或是其他需要备忘的事情。但他往日里用的都是毛笔和粗糙的和纸,不易保存,书写也慢。
她把这些东西都塞到他怀里。
茂有些愣怔地看着怀中的笔记本和钢笔,又抬头看向她。
椿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茂,想不想……真正地学字?”
她小时候确实教过他一些,但那时贪玩,教的都是她自己胡乱组合、只有他们两人才看得懂的“字”。
如今她是想问,想不想学习正规的文字。
廊下的夏日,光阴仿佛被蜜糖黏住,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灿金色的阳光透过庭院里繁茂的枫树缝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如同洒了一地的碎金。蝉鸣不知何时已连成一片,嘶哑而执着。
茂抱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和钢笔,依旧保持着规规矩矩的跪坐姿势,脊背挺得笔直。
椿挪动了一下身子,与他并肩坐在廊缘,双腿自然地垂落在廊外,感受着木板传来的微温。她伸手拿过他怀中的笔记本和钢笔,翻开硬质的封面,露出里面洁白光滑的纸页。
旋开笔帽,在那瓶蓝黑色墨水里蘸了蘸。
“首先,”她侧过头,“从我们的名字开始,好不好?”
茂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执笔的手上。
椿俯下身,将笔记本摊在并拢的膝上。她握笔的姿势优雅稳定,手腕悬空,开始在那雪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她的字迹带着女子特有的清秀。
“成——濑——椿——”她一边写,一边慢慢地念出声。
墨水在纸上游走,“看,这就是我的名字。”
茂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笔尖,他看得极其认真,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接着椿在那两个字的旁边,稍隔开一点距离,又开始写下另外三个字。
“石——川——茂——”她再次念出,声音依旧轻柔。
现在纸页上并排躺着两个名字:“成濑椿”与“石川茂”。
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茂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和茂那略微有些加重的呼吸声。蝉鸣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遥远。
过了好一会儿,茂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起眼看向椿,椿对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钢笔递向他:“要试试看吗?先写你的名字。”
茂犹豫了一下,才伸出那双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的手。
他的手很大,握住那支纤细的钢笔时,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和僵硬,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捏碎了这精致的物事。
椿见状,很自然地倾身过去,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放松点,”她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手腕不要太用力……对,就这样……”
她握着他的手,引领着那颤抖的笔尖,缓缓落在那洁白的纸页上,就在她写的“石川茂”旁边,开始一笔一画地重新勾勒。
她轻声念着,带动他的手腕运笔。
横平,竖直,最后一笔落下。
写完这三个字,洞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比方才在烈日下除草时更甚。
他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艰巨任务。
椿松开了手,赞许地点点头:“写得很好。”
茂缓缓收拢手指。
椿又指着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微笑着说:“看这是你,这是我。”
茂的视线再次落回纸页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般的音节。那不是一个清晰的词,更像是一种情感满溢时的哽咽。
但椿听到了。
她微微一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依旧紧绷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亲昵。
“慢慢来,”她说,“我们有很多时间。”
茂深深地看着她,然后目光投向了膝头笔记本上那并排的两个名字。
夏日悠长,蝉声鼓噪。
*
暑期尚有旬日方尽,成濑椿每日里大多无所事事。
父亲成濑万太郎为了即将到来的夏日祭典歌舞伎表演,终日忙碌于剧场与内弟子之间,无暇他顾。
许是因她前番东京之行表现尚可,至少一条家后来的回信里,那些客套的只言片语皆是夸赞她“仪态端方”、“娴静知礼”,家中便也无人对她多立规矩,仿佛对她所有的期望,便是安分守己,乖乖待到日后风风光光嫁入一条家便是。
天气愈发酷热,灼人的日头晒得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椿如今极少往那即便通风也难免闷热的训练场地跑了,连晚膳也时常缺席,只让阿冬去主屋传话,说是“天气炎热,实在没有胃口”。
然后她常常拉着性子活泼的杏子,两人偷偷溜到厨房,捣鼓些解暑的物事。
她们会取来井水镇过的寒天,用专用的工具压成细丝,盛在琉璃碗中,浇上自家酿造的浓口酱油和醋,再撒上一把木鱼花和切碎的海苔。
有时又会将熟透的西瓜瓤挖出,与碾碎的薄荷叶、少许砂糖一起,用纱布过滤出汁水,再混入磨碎的白芸豆沙,倒入模具,做成冰凉清甜的“西瓜羊羹”。
更多时候,是简单地将当季的蜜桃或杨梅捣碎,与冰块、少许蜂蜜一起注入凉茶。
她们总会特意多做上许多,用大大的陶钵盛着,端到椿院落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罗汉松树下。石铺的庭院洒过水,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椿、杏子、阿冬,有时还会叫上恰好做完活计的石川茂,四人围坐在树荫下的凉席上,分食这些冰凉的甜品。
茂总是沉默地坐在最外围,小口吃着递到他手中的碗盏,目光偶尔会掠过椿因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然后又迅速垂下。
她如今与成濑朔碰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偶尔一两次在连接各院落的回廊下不期而遇,也不过是维持着最基础的礼仪。
然后便各自错身而过,再无多余言语。
擦肩时椿的目光无意扫过他腰间,并未见到那条她仓促间剪裁的素色腰带。
她心下微微一顿,随即释然。那本就是带着毛边的廉价物件,算不得什么礼物,或许在他看来更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羞辱,转头便丢弃了也属正常。
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一条熏那边又寄来了几封信, 信笺送到她手中时,火漆已然碎裂,封口处有被小心拆阅后又重新粘合的细微痕迹。
她早已习惯, 面色如常地拿回自己房间。
杏子正在屋内为她整理熏香,见她又拿了信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香具,圆圆的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凑过来叽叽喳喳:“小姐小姐,又是一条少爷的信吗?这次写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那种……情书呀?”
她双手捧心, 眼睛亮晶晶的, 满是少女对浪漫爱情的憧憬。
椿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莞尔,故意逗她:“是呀是呀,写满了相思之苦。”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小心地取出信纸。
熏的信,一如既往地符合他的身份与性情。用的是上好的撒金唐纸,毛笔字迹工整而清峻。内容并无什么露骨缠绵之语,多是些日常琐碎的分享。
提及东京近日也入了酷暑,他随父亲去了轻井泽的别邸小住几日避暑,那里山林环绕,甚是凉爽。又说起博览会后续的一些事务,家族中某些产业近来的动向。
偶尔也会问及京都的天气,成濑家祭典筹备是否顺利,望她注意防暑,保重身体。
椿细细看完,便将信纸递给一旁翘首以盼的杏子。
杏子迫不及待地接过,虽识字不多,却也看得津津有味,时而因信中描述的趣事发出低低的惊呼,时而对着那工整的字迹啧啧称赞。
主仆二人嬉笑议论了许久,方才将信纸重新叠好。
椿有一个专门用来存放信件的沉香木匣子,雕着简单的桐花纹样。
她打开匣子,里面除了叠放整齐的一条熏的来信,便只有零星几封来自女校同窗的邀请函。多是说家中在琵琶湖滨或岚山脚下有避暑的别业,邀请她前去小住游玩,赏景纳凉。
然而父亲万太郎对此类邀约向来看得紧,认为如今世风日下年轻女子动不动就聚会出游,美其名曰“联谊”、“修养”,实则不乏追求“自由恋爱”之风,他这老古板是断断不能允许自家女儿过多沾染的。
故而那些印制精美的邀请函,大多也只能静静地躺在匣底,蒙上尘埃。
拖了数日,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椿才磨磨蹭蹭地开始准备回信。
她并非不会写那些客套话,只是心底总有些莫名的怠惰。
她铺开和纸,研好墨,正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出神,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石川茂端着刚沏好的凉麦茶走了进来,他步履无声,将茶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便垂手侍立一旁。
椿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上,忽然问道:“那个本子,写满了吗?”
茂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每天教你的字,要常常练习才好。”椿语气温和,带着鼓励,“知道你可能舍不得用那本子……”
她说着,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沓预备的信笺,随手拿了很多递向茂,“这些,就当是练字的废纸吧。若想写点什么……要是想的话,就写信给我吧。”
她说这话时,眉眼弯弯。
茂看着她递过来的信笺,和她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伸出双手接过,随即低下头,快步退出了房间。
待茂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隐没在山后,暮色如淡墨般渲染开来。椿收回目光,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和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
「熏君台鉴:展信佳。
承蒙挂念,京都近日确也暑热难耐,幸得家中古树繁茂,稍得荫蔽。
父亲忙于祭典事宜,一切顺遂。妾身一切安好,每日不过读书习字,偶与侍女制些消暑小食,聊以度日。轻井泽风景想必幽静宜人,望君亦珍重贵体。 」
字句平稳,语气恭谨。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余下晚风拂过庭树的沙沙声,和笔尖在纸上游走的细微声响,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
之后悠长的暑期在蝉声渐弱中悄然落幕,时序转入初秋。
早晚的空气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需得在女子校服外添一件薄薄的羽织方能出门。
天空变得高远澄澈,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蔚蓝色,偶有丝缕般的薄云悠然飘过。
京都郊外的山峦层林,开始点染上些许浅淡的黄与赭石色。成濑家的庭院里,紫阳花早已开败,取而代之的是渐次绽放的秋海棠与波斯菊,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摇曳。
开学当日,成濑椿早早起身。
杏子和阿冬帮她换上学校的校服,脚上穿着白布袜和黑色的牛皮校鞋。长发编成一条乌黑油亮的辫子,用与校服同色的绀色丝带束在脑后。
踏入熟悉的教室,假期沉淀的静谧被少女们清脆的谈笑声打破。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流着假期的见闻。
“我随家母去了镰仓的海边别墅,海水浴真是畅快。”
“家兄从欧洲带回了最新的唱片,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呢。”
也有同学好奇地围拢到椿身边,询问她暑期的动向。椿只简略提及去东京参观了博览会,见识了许多新奇事物,对于一条家的事情则缄口不言。
上课的钟声敲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英文教师小林先生步入教室。他是东京帝国大学英文科出身,思想颇为新派。
今日讲授的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八首,小林先生不仅讲解词汇和语法,更着重分析诗歌的韵律,以及其中蕴含的人文主义精神。
他鼓励学生尝试朗读,感受英语的音韵之美。
午后课程结束后,学生们纷纷收拾书本,教学楼底楼的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她走近一看,原来是学生会贴出了关于即将举办的“学园祭”的通知。
彩色的海报上用艺术字写着“秋樱祭”字样,周围画着象征学业的毛笔、书本,以及代表艺术的音符和调色板等图案。
按照通知所述,今年的学园祭定于十月下旬举行,为期两天。活动内容丰富,既有各班级策划的模拟店,如售卖咖喱饭、炒面、棉花糖等小食的摊位,也有展示学生才艺的舞台表演,例如合唱、器乐演奏、甚至还有新剧社准备的话剧。
此外还有各个社团的成果展示,如茶道部、华道部、书法部等都会设置展位,供来宾参观体验。
看着海报,椿想起往年学园祭的情景。
作为茶道部的一员,她通常会在部里设置的茶席担任点茶的工作。
她会穿上素雅的和服,在精心布置的茶室里为前来参观的校友、家长乃演示茶道。
从备器、点茶到奉茶,不知今年是否依旧如此安排。
她正凝神看着海报,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成濑同学,今年茶道部的展示,还要多多倚仗你呢。”
椿回头,见是茶道部的顾问中岛老师。
她连忙躬身行礼:“中岛老师这是应该的,我会尽力准备。”
中岛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与她寒暄了几句假期的生活,便离开了。
周围的同学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学园祭的筹备,商量着班级模拟店要卖什么,舞台剧要演什么角色。
椿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校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袴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校园里的银杏树叶子已微微泛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她心中思忖着,或许今晚就该开始重新温习茶道的流程了,毕竟距离学园祭已不足两月。
时入秋季,几场淅淅沥沥的冷雨过后天气便陡然转凉,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寒意。
这日,天空依旧阴沉,绵密的秋雨敲打着庭院的芭蕉与石阶,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小的水流,整个宅邸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之中,显得格外静谧。
椿在家中的茶室练习。
茶室不大,约莫四叠半大小,陈设简洁而古雅。壁龛里挂着一幅淡墨山水轴,地上铺着色褪已久的茣蓙。
为贴合茶道所需的庄重与专注,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色调素净的和服,是秋香色底上散布着细碎的菊霜纹样,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袴。长发挽成简单的髻,以免妨碍动作。
她跪坐着开始演示点茶流程,先是薄茶茶罐与茶杓的清理,接着用擦拭用具的绢布擦拭刷茶用的竹帚和茶碗。
当她用茶杓从茶罐中舀出两勺碧绿的抹茶粉,投入温好的茶碗中时。目光落在茶碗内壁那温润的釉色上,心神却有些飘忽。
她想起了小时候家里为她请的茶道老师,森村宗匠。
森村老师是里千家流在关西一带颇负盛名的老师,据说在京都的几所大学和贵族女子学院都兼任讲师,甚至偶尔会被召去宫中为皇室成员讲解茶道精髓。
专研至深的人,似乎总有些异于常人的执着与怪癖。森村老师便是如此,她对茶道仪轨的严谨到了苛刻的地步。
从步法、坐姿、手持器物的角度等等,皆有严苛法度。
当椿做错时,森村老师不会高声斥责,只会用那双眼睛淡淡扫她一眼,然后拿起一直放在身侧的那柄木尺。
那木尺是用坚韧的桧木所制,约莫两指宽,边缘打磨得光滑。责罚时老师会示意她伸出手心,然后那木尺便带着风声落下。
“啪。”
声音清脆。
一开始掌心只有被触碰的微麻,并无痛感。然而不过一两次呼吸的间隙,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便会猛地从接触点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手掌,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一次她心里不知为何憋着一股无名火,接连在茶碗转动奉出的次数上出错,做坏的茶被森村老师面无表情地一遍遍示意倒掉。课程一直持续到将近傍晚,窗外天色都已昏沉,她才被允许结束。
离开时整个人仿佛从内到外都被茶香浸透,连呼吸都带着抹茶的微苦气息,掌心更是红肿一片。
那时朔还不叫成濑朔,雅子也还是她单纯的三味线老师。
因为茶道课的拖延,她耽搁了后续的三味线课程。朔跑来茶室找她,他不敢打扰,就那样安静地跪在茶室门外的廊下,在渐起的晚风中等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当她拉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
暮色四合,廊下的风灯尚未点亮,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
他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急切地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下意识蜷起的手上,声音很轻地问:
“痛吗?”
该跟他说实情吗?
本来是她自己要学的东西,学不好被老师责罚,说多了不过是丢脸,况且他年纪比她还小。但那一刻看着他的眼睛,心底那点委屈和疲惫仿佛找到了出口。
她还是点了点头,“痛。”
因为她挺喜欢他的。
是那种少女时期朦胧好感与依赖,她想在他那里得到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安慰。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与如今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淡漠疏离的气氛相比,几乎恍如隔世,如同上辈子模糊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窗外的秋雨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声愈发清晰,将椿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杂念摒除继续下一个步骤。执起茶釜的柄,将热水缓缓注入茶碗,水流控制得极好。
这时,茶室的纸门被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是朔。
他穿着一件深青灰色的家常和服,外面随意罩着件鼠色的羽织,头发似乎被廊外的雨气沾染,带着湿意。
开门看见室内正在点茶的椿, 动作顿住了, 没有立刻进来, 也没有退出去。
室内的灯光是柔和的纸灯罩散发出的暖黄光晕,与门外灰蒙蒙的、带着水汽的天光截然不同。
那道由门外渗入的光线恰好形成一道狭长的光带,落在椿跪坐时并拢的、覆盖在袴下的膝盖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椿没有理会门口的动静,她用茶筅开始快速而有力地搅动茶汤, 手腕稳定, 茶汤表面逐渐泛起细密均匀的绿色泡沫。
朔在门口静立了片刻,见她毫无反应,便自顾自地走了进来,然后轻轻拉上了纸门,隔绝了外界的雨声与冷意。
没有靠近,他在离门不远不近的位置寻了一个蒲团, 安静地跪坐下来,如同许多年前那个傍晚他跪在门外等待时一样。
茶室内,只剩下茶筅与茶碗边缘碰撞发出的声响, 以及室外那永不停歇般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对于朔的不请自来与沉默跪坐,椿心中是避之不及的。
然而此刻若她强行起身离开,反倒显得自己气弱,仿佛被他扰乱了心神。
于是,她决定沿用多年来最有效,也最伤人的方式。
她无视他,就如同一直以来那样。
她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重新倾注于手中的茶道。点茶的步骤缓缓推进,茶筅在茶碗中规律地搅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当时辰已到,最后一步茶碗清洁后归位,一直沉默如影的朔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姐姐点茶的技艺愈发精湛了,不知道可不可以赏我一杯?”
椿眼帘未抬,听不出喜怒:“请便。”
得到允许朔才缓缓起身,移至她正对面的位置,重新规整地跪坐下来。他伸出双手以茶道中标准的礼节,接过椿推至他面前的茶碗。
左手托碗底,右手扶碗沿,先将茶碗向右转动两次,分三口缓缓将碧绿的茶汤饮尽,最后轻轻吸吮。
饮毕他再次将茶碗转动,使正面朝向自己,然后轻轻放回原位。
“跟原来一样。”他放下茶碗后,轻声说道。
椿语气依旧冷淡:“练习了那么多年,若是还和小时候一样的话,那也太不应该了。”
她以为他指的是茶的味道。
朔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眨了眨眼才低声道:“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两人说话,向来便是如此。话说一半,不说全,仿佛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边界,又都吝于给予明确的回应。
若是将话说得太满,没有了转圜的余地,那才真是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就如同他们关系彻底破裂,她冲他声嘶力竭地喊:“我全世界最讨厌你。”
其实那时心中翻涌的何止是讨厌,应该是恨。
恨他的出现打破了家庭的平静,恨他母亲的身份,恨他分走了父亲的部分关注,更恨他那副总是隐忍、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但“我恨你”这三个字,终究太过决绝,想想便满口血腥,她终究未能说出口。
小时候,每次她被森村老师责罚后掌心红肿,心情低落,朔便会拉着她在无人的角落陪她练习。那些因步骤错误或火候不佳而味道苦涩的废弃茶汤,最后几乎全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他每次喝完,只会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认真地说:“好喝。”
会好喝吗?
椿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抹茶本身带着天然的苦味与涩感,需要精湛的点茶技巧和合适的水温才能激发出其后的回甘。那些失败的茶汤过于苦涩,对于味蕾敏感的孩子来说绝非愉快的体验。那更像是大人才会欣赏的、充满复杂性的味道。
直到现在,椿自己其实也并不爱喝抹茶,她只是擅长表演茶道。
不过现在想来,她人生中大半不成功的茶水,似乎都落入了朔的肚子里。而她人生中大半的、或认真或敷衍的茶道表演,观众似乎也只有他一人。
想着这略带讽刺的现实,她不由得从鼻腔里轻轻哼笑了一声。
见她笑了,一直观察着她神色的朔嘴角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他轻声问:“姐姐在想什么?”
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了些,茶室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抹茶的清苦香气和旧茣蓙的干燥气味。
朔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词句。
“听闻……一条家那边,似乎有将婚期提前的意向?”
椿脸上的笑意落下,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清理茶杓、茶筅,将它们一一归位。
她没有回答。
朔看着她瞬间冷下来的侧脸,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收拾茶渣。
“啪。”
椿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她抬起眼,“你总是这样。”
他总是在气氛稍有缓和时,说出她最不想听的话,做她最不想看到的事,精准地破坏掉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宁。
若是落在从前,她怕是早就动手了。
刚得知父亲认下他的那段时日,椿是极其不待见他的。但他却像甩不掉的影子总是喜欢凑上来,他姓了成濑,出入宅邸各处便如同无人之境,他总是能轻易地找到她。
有一次,她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抓起随身携带的丝绸手袋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失控地哭喊:“为什么你总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总像哈巴狗一样凑上来?为什么总是一副受害人的模样?为什么明明知道怎么样会让我心烦,却总是要来惹我,把我衬得像个疯子一样?”
她吼完这句话后,空气死寂。
朔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用那种她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悸的眼神望着她。
没有人松口,就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劲。
不过就如同朔了解她如何能被刺痛一样,椿也同样了解他。
她知道,比起刻薄的言语和冲动的暴力,彻底的无视才是最能令他感到悲伤和无力的方式。
既然她不好过,她也绝不希望对方好过。
于是从某一天起她开始彻底地无视他,这么一无视,便是许多年。
*
自那日茶室不欢而散后,椿便不再于家中练习茶道。
她总是在学校的茶道部活动室,与顾问老师和部员们一同演练数轮,待技艺纯熟、心境平复后,方才返回成濑宅。
父亲万太郎夏日祭典的繁忙早已告一段落,得了清闲,便注意到椿时常缺席家庭晚膳。
他对此颇为不满,认为这有违家族团聚的礼数。几次三番让女侍传话后,椿无法再推脱,只得重新出现在晚餐的食案前。于是,便不可避免地要与朔对坐。
食案之上,气氛比以往更加凝滞。
椿与朔之间的话,比以往点头之交时更少,如今竟是连眼神交汇都嫌多余。
她全程低眉敛目,专注于眼前的菜肴,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朔亦是沉默,只是偶尔椿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令她食欲都减了几分。
之后石川茂那边隔三差五送至信笺,那些信总是被小心地压在椿房中每日更换鲜花的花瓶底下。
茂平日里寡言少语,因耳疾之故,除了椿会不厌其烦地放慢语速、清晰发音与他交流外,宅邸中甚少有人与他多言。
故而他能倾注于笔端的话语,竟不知不觉间模仿了椿的口吻与样式。
椿什么都与他诉说,开心的如学校里有趣的课程,同学间无伤大雅的玩笑,茶道部练习的进展。不开心的如父亲对晚膳的苛责,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梦境。
而茂的回信,则像他照料的花草一般。
他写近日修剪了哪几株过于繁盛的紫阳花残枝,又在苗圃的东南角新播下了明年早春才会开放的福寿草种子。
写那几盆珍贵的寒兰需得格外留心,遇连绵阴雨需移入檐下,若逢秋阳过烈则要适当遮荫。
写他观察着天气,记录着每一场秋雨过后,庭院里泥土的湿度和空气的凉意。
他的世界简单而专注。
后来椿又找了许多空白的稿纸给他,依旧是笑着说:“随便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舍不得。”
她有空便教他新的字,有时是在午后无人的廊下,阳光暖暖地照着,她用手指在木地板上比划,或用树枝在沙土上书写。
有时是在她放学归来,见他还在庭院劳作便唤他过来,就着夕阳的余晖,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下几个字。
时间若再充裕些,她甚至会找来一些简短的和歌或汉诗,用舒缓的语调念给他听。
椿依旧持续性地被梦境困扰。
那些梦光怪陆离,有时是童年茶室森村老师的木尺,有时是东京博览会上熏与澄交错的身影,有时是辉夜在月光下偏执的泪眼,更多时候是一种无端的坠落与追逐感。
每每醒来都觉身心俱疲,仿佛一夜未曾安眠。她在给茂的信中随口提了一句连续数日睡眠不佳,精神不济。
不过几日当她某日回到房中,发现花瓶底下除了信笺,还多了一个素色的麻布睡枕。
她好奇地拿起,闻到一股清幽恬淡的混合干花香。里面似乎塞满了晒干的薰衣草、洋甘菊和陈皮等物,都是民间常用的助眠安神之物。
没有只言片语,但她知道这是茂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时光在秋意渐深中流逝, 秋樱祭举办的日子到了。
茶道部的展示区设在一处相对安静的日式活动室内。
椿今日作为点茶的主力,穿上了一身淡紫色的正式着装,上面织有银色的流水纹。头发挽成文金高岛田髻,簪着珍珠发饰,显得明艳动人。
她跪坐在茶席前, 从备器、点茶到奉茶,每一个环节都从容不迫。
茶席间隙,椿也能稍事休息。
椿向茶道部的顾问中岛老师微微躬身告退,由杏子陪着悄然离开临时茶室。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透过已经开始泛黄变疏的银杏枝叶, 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小姐,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杏子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摊位,那里售卖的是时下在学生间颇为风靡的小吃,将红薯切块油炸后,裹上晶莹粘稠的麦芽糖浆和炒香的黑芝麻,看起来十分诱人。
椿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点了点头。
排了一会儿队,杏子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着递给她一块。椿小口咬下,外层糖衣脆甜,内里红薯软糯温热,混合着芝麻的香气。
主仆二人一边吃着,一边随着人流漫步。
她们去同班的模拟店买了刚出炉的茶点,也去听了片刻高年级学姐们的钢琴独奏。
夕阳渐渐西斜,学园祭已接近尾声, 人群逐渐稀疏。
椿和杏子也准备离开,她们沿着来时的主道向外走,两旁银杏树的叶子在夕阳下仿佛镀了一层金边,早凋的叶子旋转着飘落。
*
庭院的树木褪尽了最后一片秋色,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已满是初冬的清寒,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须得裹紧织锦的外套才能抵御。
与这季节一样,成濑椿与朔的关系也几乎降到了冰点。
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单独遇见他的场合与时间,行动愈发谨慎,再不给他任何可以近前搭话的机会。
这日天气稍显晴好,虽无暖阳,风却不大。
椿看见石川茂正在庭院一角,用大大的竹耙将金黄的银杏叶和褐色的梧桐叶归拢成堆。她心中一动,唤住他:“茂,先别急着把这些叶子运走。”
她让茂将落叶堆得更集中些,在远离主屋的空旷处。
然后又吩咐杏子去厨房要几个大小适中的红薯来。阿冬正在里间为椿整理换季的衣裳,将夏季轻薄的小纹、单衣仔细收纳入薰过香的和服箱,又将厚重的羊毛捻线绸外套、夹棉的袴、以及内里絮了丝绵的保暖襦袢一一取出,挂进便于取用的衣橱。
庭院里茂已经按照吩咐,将落叶堆成了一个松松的小丘。杏子也捧着几个洗干净的红薯跑了回来,还端了些茶点来。
是厨房刚蒸好的白玉糍粑,撒着香喷喷的黄豆粉。
椿让茂在落叶堆中间扒出一个小坑,将红薯埋进去,然后点燃了外围的落叶。
干燥的树叶极易燃烧,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窜起,发出“噼啪”的轻响,带来阵阵暖意。
三人便围在余温尚存的落叶堆旁,一边用树枝小心地翻动着煨在灰烬里的红薯,一边分食着软糯的糍粑,喝着茂默默去沏来的热麦茶。
红薯的香甜气味渐渐从灰烬中弥漫开来,椿忍不住用树枝去拨弄,想看看熟了没有,却不小心搅起一阵带着火星的灰烟,直扑面门,呛得她连连咳嗽,眼睛也熏得泛起了泪花。
“哎呀小姐。”
杏子惊呼一声,连忙掏出自己的手帕,跑到一旁的水钵边沾湿了,小心地替椿擦拭脸颊和眼周,“您慢点儿,看这灰,都沾到脸上了。”
她的手帕是普通的白棉布,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
椿一边任由她擦拭:“我就想看看好了没有……闻着这么香。”
“再香也得等它熟透呀,”杏子像个小大人似的念叨着,“您看,我就比您沉得住气。”
一旁的茂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手里依旧稳稳地拿着树枝,适时地翻动一下红薯,避免烤焦。
待到红薯煨熟,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三人分着吃,还特意留了两个最大的,用叶子包好,等着给还在忙碌的阿冬。
茂依旧照常给椿写信。
随着季节变换,信的内容也改变。
他写初霜降下后给那些怕冷的树木,培上了厚厚的干草和落叶用以保暖。
写清理了池塘的枯荷残梗,以免腐烂影响水质,并检查了池畔石缝,为可能冬眠的小生物留出空间。
……
他的世界依旧围绕着这些花木荣枯、四时更叠。
椿将他的信,连同一条熏频繁寄来的信件都收在同一个盒子里。
一条熏的信来得颇为规律,内容多是东京社交季的见闻、学业进展、家族事务,偶尔夹杂着对京都天气的问候,希望她保重身体。
不同于熏信中描绘的广阔世界,椿能回信的似乎只有成濑宅邸方寸之间的日常,以及女校里那些千篇一律的课程。
后来她渐渐感到回信的苦恼,不知该再写些什么重复的内容。
于是开始偷懒,在回信时不再赘述琐事,只是随手夹一片此时庭院里残存的、姿态尚可的枫叶,或是几瓣干燥的菊花。
想说的话,便让对方自己去猜好了。
这日清晨,阿冬正为椿梳理长发,准备上学。
父亲成濑万太郎在用早膳时,宣布了一项家族计划。
待到腊月伊始,家中诸事皆毕,便举家前往位于滋贺县琵琶湖西岸的“雄琴温泉”别邸,进行一年一度的汤泉疗养。
“雄琴温泉”地处琵琶湖畔,是近江地区著名的温泉胜地。父亲尤其偏爱那里,因别邸就建在湖畔,推窗便可眺望烟波浩渺的琵琶湖。
得知这个消息,正在一旁整理书袋的杏子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真的吗?太好了。去年在那里泡的露天温泉看湖景,真是舒服极了。今年我还想去,听说别邸后面山崖下的那个新地方也修缮好了,这次一定要试试。”
阿冬一边熟练地将椿的头发盘成符合女学生规定的发髻,一边笑着接话:“就你贪玩,记得多带些厚实的衣物,湖边的风可比京都市内冷得多。不过,那里的温泉蛋和近江牛肉火锅,倒是真值得期待。”
每年的这个时候,除了万太郎、椿、雅子及朔会一同前往,还会带上数名表现优异的内弟子,如泽村辉夜等,以及像阿冬、杏子这样贴身的侍女,和部分负责杂役的佣人,如石川茂通常也会随行负责一些搬运和粗活。
这算是成濑家年末最大型的一次集体活动,既是对一年忙碌的犒赏,也仿佛是在严寒冬季来临前,最后一次温暖的团聚。
成濑家包下的别邸位于雄琴温泉乡地势较高处,是一组依山傍湖、错落有致的和风建筑群。
汤泉区域独立成院,以天然的岩石和竹篱巧妙区隔,分为“男汤”与“女汤”,入口处悬挂着深蓝色的暖帘。
内部结构精巧,既有完全置身于室内的内汤,也有延伸至户外的露天温泉。
家主成濑万太郎独占一处最为幽静、视野最佳的小院,带有独立的茶室与小型室内汤池。
椿与侍女阿冬、杏子被安排在相邻的、较为雅致的女眷院落,雅子与朔则被安排在另一侧稍小些的院子。
而随行的内弟子们,如泽村辉夜等人,则被统一安排在靠近后山的“弟子寮”,通常是数人一同居住。佣人们如石川茂等,则住在更靠近厨房与杂物间的通铺。
辉夜被分配与另外两名内弟子同住一室。
房间颇为宽敞,是传统的和室格局,铺着干净的榻榻米,墙壁是朴素的白色,除了必要的壁龛和矮桌、衣柜外,并无多余装饰,与成濑屋的弟子宿舍大体相似。
他将自己简单的行李放在分配给自己的角落,默默整理好。
虽是冬日出行,他依旧穿着素净,里面是白色的襦袢,外面罩着一件略显臃肿的靛蓝色棉麻和服,裹得严严实实。
他天生畏寒,以往这个时节即便在室内指尖也常常是冰凉的,呵出的气凝成细细的白雾。
往年此时来到温泉别邸,成濑万太郎通常会在自己的院落里招待同来温泉疗养的艺能界友人或当地名流,饮酒谈艺,并不太干涉这些年轻内弟子的活动。
因此,这些半大的少年们往往比在京都时放松许多,言行也更为随意。
此刻同室的弟子们早已兴奋地商议着要去泡露天温泉,感受雪景温泉的滋味。他们喧闹着,有人甚至脱掉了外袍,只穿着兜裆布就准备冲出去。
辉夜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也随着人流走向汤泉的方向。
他依旧是一个人,没有人与他结伴。
加之前段时日隐约有些流言在弟子间传播,说他与成濑家的小姐椿走得过于亲近,似有逾越,他便更受同侪的隐隐排挤与孤立。
而这段时间椿也并未主动来找他,偶有几次他试图在她院落附近徘徊,或是在她可能经过的廊下等候,她却总是避开。
来此别邸前,他去找过她。
现在他们只能在夜晚会面,四下里灯火已熄,只有廊下和庭院的地灯还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他像往常一样,在她寝殿的窗外黑暗处等待。
冬夜寒气深重,他等了许久,久到身上和服几乎被夜露与寒气浸透,直到确认她房内的灯火已然熄灭,一片沉寂,他才看到那扇窗被缓缓推开。
椿出现在窗口,肩上随意披着一件缀有柔软兔毛领的茜红色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肌襦袢,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些许倦意,显然已是将要入睡的模样。
清冷的月光与廊灯交织,勾勒出她的轮廓。
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她的指尖也是冷的。
天气一转凉椿就总爱捧着一杯热茶,将指尖煨得泛红,如果那个时候他悄悄去握她的手,她通常不会生气,反而会嗔怪地看他一眼,然后将手缩回袖中。
椿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还是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翻窗进来,随即迅速关紧了窗户,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一进入温暖的室内,辉夜便急切地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解开自己和服的襟口,将她的掌心直接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用体温为她取暖。
“天太冷了,以后就少来几次。”
辉夜立刻摇头:“天气转凉算什么?如果椿想见我,就算是下雪、下雨、刮狂风,我也会来见你。”
椿看着他,问道:“很早就想问了,你半夜离开同舍的人没有怀疑吗?”
辉夜扯了扯嘴角:“有吧,但我们关系本就不好,他们不问我也不会主动说,大概以为我是去找情人了。”
这在成濑屋的内弟子中,其实是件很正常的事。
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且歌舞伎界对此类事情向来并不严苛禁止,甚至带有些许风流的默许。
就在前些日子隔壁宿舍的一位师兄还与一位经常来送缝补衣物的町家女儿看对了眼,双方家长默许,那师兄还按照时下年轻人间流行的“结纳”仪式,送去了象征性的“小袖”和“酒肴”作为礼金,算是定了亲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辉夜随着喧闹的人群,走到了露天温泉的入口。前面一个同行的弟子走得急,从袖口里滑落一个小巧的笔记本。
辉夜下意识地俯身帮忙拾起,笔记本恰好摊开在某一页。
他的目光扫过那页纸,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反复书写着两个名字。字迹起初稚拙,后渐工整。
一个是“石川茂”。
另一个,是“成濑椿”。
两个名字紧紧挨着,并排反复出现,占满了整页纸。
辉夜握着本子,站在露天入口氤氲的热气与室外凛冽寒风的交界处。
辉夜盯着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反复书写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字迹初看之下, 有七八分像椿的笔体。
他是认得椿的字迹的。
在歌舞伎排练的间隙, 有时需要临时记录些台词修改、舞台走位或是道具清单, 椿偶尔会在一旁帮忙誊写。
她的字迹清隽秀逸,如同她的人一般。
他还没有开始翻看其他内容, 一个身影便已匆匆寻至他面前。
辉夜抬起眼,以一种近乎苛刻的角度望向对方。
这位应该就是石川茂吧,他想。
穿着与其他佣人无异的深蓝色麻质作务衣,裤脚沾着些许搬运物品时蹭上的泥土草屑。他的相貌可称得上端正,浓眉大眼、轮廓分明。一双眼睛算出挑,眼白干净,瞳仁黝黑深邃。
茂看到辉夜手中的笔记本,快步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
辉夜没有立刻归还,他冷冷地打量着茂。
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但手依旧固执地伸着:“多谢……辉夜师兄。” 他认得辉夜,作为成濑屋备受瞩目的内弟子,辉夜的容貌是无人不识的。
辉夜松了手。
茂接过本子攥在胸前,再次低声道谢后匆匆转身。
辉夜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的情绪瞬间将他吞没。
那感觉来得太快,具体是什么他一时难以名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慌,像是有一把无名火从五脏六腑里烧起来,灼得他喉咙发干。
他是被成濑万太郎称为“天才”的人。
他能演绎出《仮名手本忠臣藏》中由良之助忍辱负重的悲愤与决绝,也能在《盟三五大切》中展现出男女主角陷入不伦之恋时的挣扎与缠绵悱恻。
舞台上那些因爱生恨、因妒成狂的故事,他演绎过太多。
现在这汹涌而至的、酸涩中夹杂着尖锐的刺痛,他仔细想想应该就叫“嫉妒”。
那些剧中人的面孔、唱腔、身段,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他太熟悉这种情感了。
他嫉妒一条熏,但那是椿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是华族公子。他告诉自己那是他无法企及的身份,是椿必须履行的婚约。
可现在除了一条熏之外,还会有别的人吗?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
是该怪石川茂不自量力,窥伺他视若珍宝、甚至愿以生死相缚的成濑椿?还是该怪成濑椿……怪她为何要对这样一个卑微之人展露笑颜,怪她为何允许她的名字与那样一个名字并排出现,被那样一遍遍地、近乎亵渎地书写?
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迅速滋生出猜疑的枝蔓。
他们之间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椿这段时间对他的回避,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露天温泉的热气依旧氤氲,辉夜却觉得发冷。
*
椿所居住的别邸院落,位于整个温泉旅宿较为僻静的一隅,自成一方天地。
院墙以天然的竹篱围合,院内铺着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小径,屋舍的门窗多以樟子纸和木质格栅构成,显得通透而古朴。院落一角,倚靠着几块天然巨石有一池活热的温泉,水汽氤氲。池边以未经雕琢的卵石垒砌,边缘生长着耐湿的蕨类植物和几丛姿态优美的寒菊,虽值冬日仍顽强地开着淡紫与白色的小花。
杏子手脚麻利地将带来的行李归置妥当后,兴奋地拉开了面向庭院的障子门。
午后的冬阳斜斜照进,虽无多少暖意,却将室内映得亮堂。
听闻父亲那边为内弟子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有汤泉主人特制的、以当地近江牛肉为主的烤肉,配以烤架和清酒,气氛想必十分热闹。
椿不欲去凑那份喧闹,便也吩咐杏子和阿冬去汤泉主人那里讨要了一些食材和器具。
不多时杏子和阿冬便笑嘻嘻地端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正是这别邸的汤泉女将。
婆婆亲自捧来一个小巧的陶瓮,笑眯眯地对椿说:“椿小姐,这是老婆子我自己酿的柚子酒,用的是后院那棵老柚子树上结的果,皮薄肉厚,秋末摘下来用烧酎和冰糖渍的,现在喝正是时候,暖暖身子最好不过了。”
揭开瓮口的油纸,一股清冽中带着浓郁柚子清香的酒气便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三人便在廊缘铺上软垫,将食盒里的烤架支起,炭火很快生起。切成薄片的近江牛肉纹理细腻,放在烤架上稍一炙烤便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阿冬细心地将烤好的肉蘸上特制的酱汁,分盛在小碟里。椿吃得不多,浅尝几片便停下了筷子,倒是那酸甜可口的果酒颇合她心意,连着饮了好几杯。
温热的酒液下肚,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脸颊也渐渐泛起淡淡的红晕。
杏子也好奇地抿了一口柚子酒,眼睛一亮,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手嚷道:“小姐我想起来了,咱们从前不是也酿过酒吗?青梅酒,就在咱们院子后面那棵梅树下。”
被她这么一嚷,椿也有些恍惚的记忆被唤醒。
是了,她所居院落的后面确实有一棵高大的青梅树。
每到春末夏初青涩的梅子便挂满枝头,沉甸甸的。
待到梅雨时节前后,熟透的果子便会扑簌簌地掉落,不一会儿就在树下铺了薄薄一层,若不及清扫很快便会腐烂,散发出酸腐气。
记得前几年,她们见落了满地实在可惜,便想着尝试将这些梅子收集起来酿酒。
那时石川茂还是半大的少年,身手矫健,蹭蹭几下就爬上了高高的梅树,用力摇晃着枝干,青绿的梅子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杏子和阿冬在树下,嘻嘻哈哈地兜起自己的裙摆,或是拿来大大的竹筐,手忙脚乱地接拾。而椿则坐在廊下阴凉处,面前摆满了清洗干净的玻璃罐子,用柔软的布巾仔细地擦拭着瓶身内外的水渍。
阳光透过梅树繁茂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将捡来的梅子仔细清洗,晾干水分,然后每人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兴致勃勃地在每颗梅子上戳出小孔,据说这样更容易出味。
杏子最是调皮,有时还会刻意将孔洞戳成星星或小花的形状。接着便是按照打听来的方子,一层青梅一层冰糖,仔细地铺满玻璃罐,最后注入适量的烧酎,直至没过所有梅子和冰糖,然后密封罐口。
那时候杏子憧憬得最好,晃着脑袋说:“等来年夏天咱们就在这廊下,杯子里放上从冰屋买来的冰块,喝一口冰冰凉凉的梅子酒,再吃一颗被酒浸得皱皱的、酸甜可口的梅子,那才叫惬意。”
她们将那一罐罐承载着夏日期待的青梅酒,排列在屋子底下阴凉通风的角落里。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想想……好像有罐青梅酒打碎了。
那是她们兴致勃勃酿好青梅酒的当晚,夏夜闷热,几罐新酿的青梅酒罐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映着廊檐下昏黄的灯笼光。
朔就是在那时来的。
他来找椿,是为了不久后一场小型家族演出中角色分配的事情。
原本定下由椿在剧目中有一段三味线独奏,这是父亲默许的机会。但不知朔对父亲说了什么,万太郎似乎有意将这段独奏改为由朔与另一位内弟子合演的舞蹈段落。
他先称赞她的琴艺,然后说父亲认为在那一幕中加入舞蹈剧情衔接会更流畅,又说她毕竟不是专业乐师,万一在台上紧张……
椿当时正坐在廊下,用团扇轻轻扇着风,一股火气窜上心头。她为了那段独奏,在私下里练习了无数次。
“是吗?”椿抬起眼,“究竟是父亲觉得剧情需要,还是你……觉得自己苦练的舞技,终于找到了机会展示?”
朔的脸色变了一下,靠近廊缘:“姐姐也为什么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我只是为整个演出考量……”
“为我考量?”椿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还是为你自己考量?”
朔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姐姐就是这样看我的?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别有用心?”
“难道不是吗?”椿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团扇被她攥得死紧,“你就像藤蔓一样,缠得人透不过气。”
朔猛向前似乎想抓住椿的手臂理论,椿下意识地向后一退,想避开他的触碰。她忘了身后廊下墙角边,正摆放着那几罐新酿的青梅酒。
“砰——哗啦——”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青梅的涩味瞬间爆发开来,琥珀色的酒液混杂着冰糖的结晶和青绿的梅子,在月光下淌了一地。
两人停止了争吵。
椿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摊迅速扩大的狼藉。
朔也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
“滚。”椿指着院门的方向,“你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椿眨了眨眼睛, 从回忆中抽离。
廊下的炭火依旧散发着暖意,柚子酒的香气萦绕不散。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陶杯,低声道:“这么久的事了,都快忘记还酿过酒。回去后我们找找看,或许还有剩下的,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之后三人又随意用了些烤蔬菜和汤泉主人附赠的渍物小菜,杏子和阿冬到底对这个地方新奇,见椿已显倦意便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杯盘,将烤架等物归置好,然后兴高采烈地相约去体验室内汤泉去了。
廊下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将熄未熄的余温。
椿独自倚着廊柱,望着院中那棵赤松和氤氲的温泉池水,冬日的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之后她又将陶瓮里剩余的柚子酒慢慢饮尽。
酸甜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化作一股暖流渐渐在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心口处更是热烘烘的。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霞色的捻线绸和服,内衬柔软的白色襦袢,并未系太紧的腰带,衣襟微微松敞露出纤细的锁骨。
酒意上涌, 加之汤泉的热气不断蒸腾,她只觉得面颊发烫,思绪也变得慵懒迟钝起来。
庭院的门敞开着,从这个角度望去可以看见那棵赤松的剪影,汤泉池水氤氲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不散。
她索性脱下了足袋,将和服的下摆稍稍提高,赤着脚,踩着冰凉光滑的卵石小径,走到汤泉旁一块被水汽润湿的平坦大石上坐下,然后她将整个小腿缓缓浸入温热的泉水中。
整个庭院异常安静,只能听到温泉水轻微的流动声和自己因酒意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杏子和阿冬不在。
闭着眼睛,用脚尖轻轻划动着池水,口中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婉转的歌舞伎谣曲的片段。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小会儿,她听到身后连接屋舍的拉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有细微的脚步声踏着廊下的木板,逐渐靠近。
以为是杏子或阿冬忘了拿什么东西去而复返,椿并未回头,依旧闭着眼,带着些许慵懒的鼻音轻声问道:“怎么回来了?落了什么东西吗?”
对方并没有回答。
脚步声却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近直到来到她身后。
随即一双微凉的手,带着室外沾染的寒气,轻轻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那手臂慢慢收紧,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几缕细软的发丝垂落,搔刮在她敏感的颈侧。
椿倏地睁开了眼睛。
也正是在这一刻,细碎的雪从灰绒般的夜空中飘落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撒下的盐粒,很快便密集起来,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中的赤松、石灯笼、以及汤泉池边的一切。
不是杏子,也不是阿冬。
她没有回头,只是感受着腰间逐渐收紧的力道和身后有些紊乱的呼吸,轻声唤道:“辉夜?”
背后的人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此刻天色已然全黑,雪落得愈发急了。
这不是一个适合私下会面的场所,随时可能有人回来。
但椿这会儿被酒意和温泉的热气蒸得浑身酥软,思绪迟缓,竟没有立刻挣开他。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感受着他鼻尖蹭过自己颈侧皮肤带来的痒意,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辉夜依旧没有说话,他似乎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低沉而激动的情绪里。
他想问,想问那个笔记本,想问石川茂,想问她和那条看门狗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不敢问。
他害怕一旦问出口,得到的又是她那种疏离的“你不愿意就算了”的搪塞。他现在甚至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用生啊死啊什么的来表露忠心,怕会将她推得更远。
于是他收紧了拥抱,撩开她披散在颈后的发丝,温热的唇瓣沿着她颈项的曲线,一路带着些微啃噬般地亲吻下去。
被他这样又亲又嗅,颈间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椿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身体微微扭动,想要避开这过于亲昵的骚扰。
“别闹……痒……”
她的笑声和躲避让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抬起头在她耳边,用那种带着黏稠情动和委屈的沙哑声音,一遍遍地唤着:“椿小姐……椿小姐……”
椿被他唤得心尖发颤,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眼眸因酒意而显得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在雪光与灯光的交织下是美的。
辉夜眨了眨眼睛,低头攫取了她微启的唇瓣。
这是一个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吻。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体温迅速升高,隔着薄薄的衣衫熨烫着她的后背。
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所席卷,酒意让她的抵抗意志变得薄弱,她开始生涩地回应他的吻,手臂不由自主地向后环住了他埋在她颈间的头。
雪,无声地落在他们相拥的肩头,落在他们交缠的发丝上,又瞬间被温泉蒸腾的热气所融化。
衣衫不知何时被略显急切地剥落,凌乱地堆叠在池边的石头上。
他拥着她,缓缓滑入温暖的汤泉之中。乌黑的长发在水中如同海藻般散开,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他的睫毛被温泉水汽濡湿,黏成一簇簇。
眸色比平日更深,眉宇微微蹙着,像是某种情绪过于满溢而无法舒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温泉水混在一起,滴在椿的锁骨上。
当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时,他像是被烫到般,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更加用力地贴近她。
主动将脸颊更深地埋入她的掌心,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长睫轻颤,流露出一种近乎糜烂的享受神情。
在更亲密的时刻,他的表情会变得更加破碎。
薄唇微张,呼吸声压抑而沙哑,偶尔会无意识地呼唤她的名字。
……
汤泉的水波渐渐平息,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结成细密的水雾,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朦胧的暖意里。
椿觉得浑身酥软,额间渗出细汗,黏住了几缕鬓发。辉夜将她揽在怀中,背脊抵着汤泉边缘的天然石头,青苔的湿气透过湿透的单衣渗入。
“冷么?”椿察觉到他的战栗,轻声问道。
辉夜摇首,他低头凝视怀中人,忍不住又在她微肿的唇上落下一吻。
雪下得愈发急了,将庭中石灯笼的光晕染成毛玻璃般的质感。
良久,辉夜率先起身,水珠从他身上滑落,在雪地上晕开深色痕迹。
他拾起岸边的白襦袢穿上,未系带子,任由前襟松散地敞着,又披上那件浅葱色麻叶纹的羽织,这是旅馆为贵客准备的浴后着物。
他腰带随意挽了个结,流苏垂在腰侧。
“当心着凉。”他拿起椿留在岸边的茜色后披风,那是一件厚实的外衣,内里絮着新棉。
俯身将披风裹住椿的身子。
椿任由他打横抱起,羽织的布料摩挲着她的脸颊。她将头靠在他胸前,听见他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
廊下的霰雪被夜风卷起,纸障门被拉开又合上,将风雪隔绝在外。
客房内的被炉烧得正旺,铁壶在架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辉夜将她放在叠敷上,取过桧木茶托斟了杯茶。
椿接过饮下,酒意彻底散去,只余满身倦怠。
“这次太过火了。”她抬手轻拍他的面颊,力道软绵绵的,毫无威慑。
辉夜捉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腕内侧落下一吻。他取过叠放在旁的干净小袖,动作熟练地替她更换衣物。
“今日心情不好?”椿任由他摆布,慵懒如一只餍足的猫。
辉夜系带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绽开一个浅淡的笑:“本来是不太好,现在没有事了。”
椿伸手扯了扯他半干的长发,听他吃痛地抽气,却依然赖着不起身,“你呀”
她无奈叹息,取过一旁的干布,“转过来。”
辉夜顺从地转身,椿跪坐在他身后,细心擦拭每一缕发丝。
他的发质极好,乌黑亮泽,只比她的短少许。在歌舞伎世家中,发是役者的第二张脸,需用茶油精心养护,每月还要用兰草蒸熏。
“等会儿走时,我给你一件素色的外裳披在外面。”椿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雪夜风寒,不要生病了。”
辉夜望着被炉跳动的炭火,应了声“好”。
远处传来温泉旅馆晚归客人的木屐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被炉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纸障上,交织如相依的藤蔓。
待发丝半干,她取来一件无纹的浅葱色外裳递给他。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便服,质地厚实却不显笨重。
辉夜接过外裳,倾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我走了。”
纸障开合,带进几片雪花,很快便融化成水珠。
椿独自倚着被炉,感受着余温渐渐散去。廊下传来渐远的脚步声,应该是辉夜沿着外侧的渡廊回到了弟子们居住的别栋。
成濑椿正对镜梳理长发时,障子门外传来杏子欢快的说话声。
纸门被哗地拉开,两个侍女抱着沐浴用品走了进来,发梢还带着温泉的湿气。
“大小姐已经沐浴过了吗?”杏子将桧木桶放在廊下,兴奋地跪坐在叠敷上,“别馆的汤泉景致真好,能望见山的雪顶。”
阿冬默默收拾着沐浴后的杂物,忽然轻呼:“大小姐的浅葱色外裳不见了。”
椿执梳的手一顿:“会不会是没带来。”
“是这样吗?”阿冬偏着头思索。
杏子打断她的沉思:“别管这些了,大小姐您猜我们在女汤遇见了谁?”不待回应便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是东京来的电影演员,听说在拍牧野省三导演的新剧。”
她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还有啊,我们在回廊遇见了一条家的澄少爷。他带着几个朋友,说是来猎野鸭的。”
杏子凑近些,声音更轻,“听说这次老爷也邀了一条家,不知道熏少爷会不会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初冬的晨光透过和纸拉门,椿拥着锦被坐起身,丝绸衬里滑过肩头。她将被子披在肩上,捧起阿冬早已备好的热茶,望着廊外庭院。
石灯笼顶上积着残雪,引来的温泉水在溪涧流淌,蒸起白雾,几株迟开的寒菊在薄霜中垂着头。
纸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杏子和阿冬各捧黑漆食案进来,开始布设早餐。
“小姐总算醒了。”杏子笑着说, “刚才我去取泉水,在梅林那边看见熏少爷了。”她故意停顿,见椿没有反应,才继续道, “没想到他还记得我是您的侍女呢。”
椿从锦被里探出身,阿冬立即将一件绀色厚羽织披在她肩上,羽织里衬用了绯红色绢。
“他问了什么?”椿接过阿冬递来的筷子。
“说劳烦我们劝小姐多出去走走。”杏子模仿着贵公子的腔调,“若是椿小姐总待在寝间,我倒不便叨扰了。”
椿举起桧木箸作势要敲她:“这么快就倒戈了?”
杏子笑着讨饶,阿冬绕到小姐身后,用黄杨木梳将她披散的长发松松挽起。
“不过一条家应了约来,总是要见一面的。”椿小口吃着鲑鱼西京烧。
阿冬问她:“小姐昨夜睡得好吗?”
椿点点头。
昨晚被辉夜那样一闹,倒是全身乏力,入睡得快。
阿冬正在整理食案,闻言抬头:“那就好,我还担心收拾行李时忘了拿您枕的干花枕头,小姐会睡不惯。”
她轻声补充,“茂君送来的,确实手艺精良。”
早膳用毕,杏子为椿换好衣服,阿冬仔细调整太鼓结的位置。这时纸门外响起叩门声,小侍童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成濑小姐在吗?我家熏少爷想见您一面。”
椿对镜整理发髻上的玳瑁笄,示意阿冬取来外套。
临出门时,她回头对两个侍女笑道:“好不容易出来休息,你们自己去玩玩吧。”
杏子惊喜地与阿冬交换眼神,还是尽责地将怀炉塞进小姐袖袋。
晨光中的汤泉旅馆尚沉浸在冬日的静谧里,成濑椿随着年轻男仆穿过重重回廊。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昨夜凝结的薄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竹制添水在角落里发出规律的轻响,远处已有早开的寒梅探出墙头,淡粉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冰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转过种着细竹的廊角,便望见连接东苑与主屋的那段长廊。
成濑朔与一条熏正相对立在檐下,风铃铃舌上结着细小的冰晶。熏一身浅灰色羊毛袴,外罩墨色羽织。
熏背对着她,先察觉到她到来的是朔。
那双眼睛越过熏的肩头,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熏因这注视而转身,朔才像是刚刚发现她似的,唤道:“姐姐。”
熏唇角泛起温雅的笑意:“睡醒了?”
朔的视线仍停留在椿的脸上:“姐姐还没睡醒呢。”
这话语里的熟稔,仿佛他们平日便是这般亲近的姐弟。
熏低头轻笑:“是我的不是,希望没有打扰椿小姐的好梦。”
椿眨了眨眼:“那正好,我确实还没睡醒,就先回去了。”
她作势转身,熏已几步来到她身侧和她并肩,从羽织内袋取出一个细长的桐木匣。
“前日在京都的市集偶然得到的。”他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簪,簪头打造成梅枝形态,五朵用珍珠镶嵌的花苞点缀其间,枝干上还刻着细若游丝的纹理。
“觉得正合你的气质。”
椿接过木匣,“梅枝的形态很生动。”
“你能喜欢就好。”熏温和地笑着,将匣盖轻轻合上递到她手中。
椿将木匣收进袖袋,目光转向仍立在原处的朔:“不知道你与朔这么熟。”
“小时候常去府上拜访,有时恰逢椿小姐不在,长辈们便会请朔君来作陪。”
熏从容应答,“往来多了,自然便熟悉了。”
朔的唇角上牵,目光仍停留在椿的身上:“姐姐总是很忙。”
熏的视线掠过朔,不过说他和朔有多熟稔也不见得。
若是活泼的澄不在场,他与朔之间的对话总是简练而克制,最常见的开场总是围绕着椿。
“椿小姐近日可好?”
而朔的回答永远简洁得体:“姐姐很好。”
如今细想,似乎每次与椿相见时朔总不在。
这让他隐隐察觉到姐弟间微妙的关系。
特别记得那年收到椿从京都寄来的信,他冒雨赶来为她入学之事说项时,无意间听得下人们窃语,说椿与朔前些日子曾激烈争执。
待事毕返京前,恰在四条桥畔遇见朔,想起那些传闻他刚开口问:"椿小姐说了你? ”
话未说完便被朔轻声打断。
他回答的是,“管好你自己。”
说完立刻意识到不妥,又向他道歉。
但语言上的锋利,别人对于他们两个关系窥探的警惕,熏还是留意了好久。
那时他便觉得这对姐弟的关系很奇怪,即使两人因为身份有些嫌隙,但还是不足以解释这种怪异。
想了想,目光又落在椿身上。
“一起走走吧。”熏轻声提议。
他们沿着覆雪的小径缓步而行,将朔独自留在廊下。
碎石铺就的小径上积雪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如同春蚕食叶。道旁梅树枝条交错,有些枝条不堪积雪重负,偶尔轻轻颤动撒落细碎的雪粉,在日光下闪烁如星尘。
熏细心地为椿拂开垂到路中的梅枝。
椿伸手轻触低垂的花枝,她的指尖刚触花瓣,一阵较强的风吹过,整片梅林顿时落英缤纷。
熏侧身,为她遮挡这突如其来的花雨。
待风势稍缓,他轻轻拂去落在她肩头的花瓣。
“今早朔君来找我,询问我们婚事。”熏开口,“他似乎很在意你。”
“是吗。”
“我记得他小时候,每次见到我,总会说你好话。说你如何如何的好,要我好好对你。”他顿了顿,“即使在你严厉待他之后。”
椿没有接话,她要怎么跟他说呢?
她跟朔的关系要从哪里说起呢,她自己都不知道。
日头渐渐升高,梅枝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晶莹的水珠顺着枝条滑落,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远处传来侍女们轻柔的说话声,伴随着木屐踏过石阶的清脆声响。
他们沿着溪流继续前行,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梅树在这里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几株苍劲的松柏。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座小巧的木桥。
“要过去看看吗?”熏轻声问道,目光越过木桥望向对岸那片开得正盛的红梅。
椿微微点头,提着衣摆踏上木桥。
对岸的红梅林比之前见过的都要茂密,花朵的颜色也格外浓艳。这些红梅树枝条舒展,花开得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枝干。
熏小心地拨开一根横在路中的梅枝,为椿让出通路。
一阵微风掠过,椿鬓边的发丝不慎被梅枝勾住,熏轻轻为她解开缠绕的青丝。
熏的手指仍停留在她的发间,那缕被梅枝勾住的青丝虽已解脱,他却并未立即退开。
温热的呼吸过她的耳廓:“今晚……可以去找你吗?”
椿偏过头。
疏影横斜的梅枝在微风中轻颤,抖落细雪般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的羽织上。透过交错的花影,她能清晰地看见熏近在咫尺的眉眼。
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深邃,挺直的鼻梁在玉色的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微微抿着,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他早前让杏子传话,说不方便叨扰,现在却言行不一。
“是指悄悄地去?”她轻声问道。
话音未落,便听见不远处传来踏碎枯枝的清脆声响。
越过熏的肩头,她看见梅林小径尽头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一条澄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英式猎装,褐色呢料上还沾着几根草屑,锃亮的马靴上溅着点点泥泞。他左手拎着两只羽毛斑斓的山鸡,鲜红的血正从喙边缓缓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点点红梅。
椿想起杏子确实提过,一条家的二少爷带着几位朋友来附近的山林打猎。
“兄长。”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椿的身上,“椿小姐。”
熏不动声色地直起身:“看来收获颇丰。”
“打了些山鸡和野兔。”澄举起手中的猎物,“正好晚上要在溪边烧烤,椿小姐也一起来吧?”
他咧开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向前迈了一步,马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不了。”熏替她回话,“你们那群人太闹腾,没个正经的。”
澄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好不容易离开东京的拘束,难道还要像在家里一样,喝点热茶,早早安歇?”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椿。
椿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比起夏天在东京相遇时他确实清瘦了许多,原本略带稚气的下颌线条变得锋利,猎装的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锁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野性的气息。
“澄君是去关西历练了?”她礼貌地询问,“看上去瘦了些。”
“在大阪的商社学了半年。”澄晃了晃手中的山鸡,“多谢椿小姐关心,我啊吃不好,也睡不好。”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太露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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