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邪神降临(三合一)
挂掉电话, 陆子衔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他没有告诉陈局长自己就是通过玩家。
不是刻意隐瞒,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上次总部派来的人那副嘴脸他还记得——如果让他们知道“通关的人”就在收容局里,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而且说实话, 他对游戏里的东西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如果不是那个定制环, 他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
但至少这次通话给了他新的线索。
他努力回忆自己在《旧日重现》里收过的那些宠物。
三只还是五只?记不太清了。
但以他对自己的了解, 挑选养宠的条件无非两条:一要好看,二要能打。
好看这条, 在《旧日重现》里其实挺难满足。
大部分污染物都长得很抽象——一团会动的烂肉、一坨长着眼睛的黏液、一只浑身都是嘴的触手怪。
他看着都嫌碍眼,更别说养了。
等级就更不用说了, B级以下他看都不看, 养宠是要帮自己打架的,能进他队伍的至少都是A级以上。
养宠系统麻烦得要命。
不光要喂食, 还要洗澡、陪玩、清理栖息地。
每只宠物的食谱都不一样——有的吃腐肉, 有的喝岩浆, 有的需要定期吸收特定频率的电磁波。
他当时为了养好这些宠物,没少花时间。
这样想来,爆炸案里那个污染物,大概率就是他当年养过的某只宠物。
陆子衔闭上眼,在记忆里翻了一圈, 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他大概知道怎么抓到它了。
夜晚十点多,郊区。
月光被云层切成碎片, 稀稀拉拉地落在地上。
废弃厂房投下大片阴影, 杂草从裂开的水泥缝里疯长出来, 高过膝盖。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味, 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
一只满身是刺的球状生物从墙角窜出来, 悄无声息地钻进草丛。
它约莫篮球大小,浑身上下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尖刺, 每一根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在草丛里悉悉索索地移动,刺尖刮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草丛深处,一棵大白菜正瑟瑟发抖。
它的叶片肥厚翠绿,根部盘着几根细小的触手,正试图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逃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海胆”猛地一扑,尖刺扎进白菜的叶片,触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挥舞了几下,很快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它抱着那颗白菜,小口地舔了两口,并没有急着吃。
它叼着白菜,警惕地环顾四周——左边,右边,头顶的窗户,远处的围墙。确认没有动静,它才飞快地窜过一片开阔地,钻进废弃厂房的阴影里。
厂房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海胆”轻车熟路地穿过生锈的机器和倒塌的货架,一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才停下来。它把白菜放在地上,又竖起刺听了一会儿。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它终于放松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啃食白菜。
吃得专注而安静,像是在享用一顿难得的晚餐。
一个脚步声从它身后响起。
“海胆”的咀嚼停了。
它的身体微微绷紧,尖刺竖起,像一只被惊动的刺猬。它警觉地回头——
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
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
不同于刚才那副警惕凶狠的模样,“海胆”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它浑身的尖刺慢慢放下来,一根一根地,像收拢的伞骨。
那张圆滚滚的脸上,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人。
它认出他来了。
“竟然真的是你,黑曜。”
陆子衔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地上那只刺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黑曜,他玩游戏时收的第一只宠物。
那时候他刚摸到养宠系统,什么都不懂,在游戏地图里转了好几天才遇到这只长得像刺猬的小东西。
他给它取名叫黑曜,在它左后腿上套了一个定制黑环,特意调整了尺寸,怕影响它行动。后来他收了更强的宠物,黑曜出场的机会越来越少,但他一直没舍得把它从队伍里换掉。
不是因为它能打,是因为它是第一只。
而现在,那个刻着“快给我水”的黑环,成了他辨认凶手的证据。
陆子衔蹲下身,平视着那只刺球。
虽然是时隔三年的重逢,但黑曜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
它本能地缩成一团,尖刺全部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软毛。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不敢看他,盯着地面,像是在心虚。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了。”陆子衔蹲下身,声音很平,“毕竟是我设下陷阱引你出来的。”
他也没想到真的会成功。
三天前他开始在这片郊区投放那些触手白菜——黑曜在游戏里最爱的食物。
第一天被吃掉了,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他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它终于来了。
陆子衔伸手把黑曜拎起来,托在掌心。刺球的重量和记忆里差不多,还是那么轻,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告诉我,”他直视着那双黑豆眼,“是谁指使你的?”
黑曜的身体僵了一下,它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只是把脸埋进自己的刺里,发出细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陆子衔认识这个声音——是害怕,是抗拒,是不敢说。
“黑曜,”他又叫了一声,“这么长时间不见,就不知道谁是你主人了?”
刺球的颤抖停了一瞬,然后它慢慢抬起头,用那根最长的刺朝厂房深处的方向指了指。
陆子衔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厂房深处黑得像一口深井,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这里?”他问。
黑曜点了点头。
“现在?”
又点了点头。
“是谁?”
黑曜缩了缩脖子。它的刺尖又朝那个方向偏了偏,然后转回来,在陆子衔掌心里一笔一划地画了一个字。
作为B级污染物,黑曜的智商本就不低,加上陆子衔在游戏里又额外强化过它的各项数值。
那时候他闲着没事,偶尔心血来潮会教宠物们写字,找点乐子。
倒没想到有异能还能派上用场,
此刻那个字落在掌心,歪歪扭扭的,笔画生涩,像是很久没有写过了。
“王”。
陆子衔看着那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王大爷家门口,老槐树下,那个穿半旧外套的年轻人。
他说他叫王明远,是王大爷的孙子,刚毕业回来住几天。
皮肤有点黑,笑起来挺和气,握手的时候掌心有薄薄的茧。
那天早上他还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说有空一起下棋。
“啪啪啪——”
漆黑的厂房里响起突兀的掌声,一下一下。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王明远。
他比陆子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颊几乎没什么肉,整张脸像是一层薄皮绷在骨头上。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正常人该有的那种亮,是烧过了头、烧到发白的炭火,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温度。
他穿着一件收容局的旧式作战服,袖口和下摆都有烧灼的痕迹,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脖子,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纹的黑色纹路,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下颌。
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
他笑着看向陆子衔,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他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沙哑的、嗓子似被什么东西烧过的质感。
陆子衔起身看过去:“你认识我?”
“你可是‘人类之光’,谁不认识你?”
王明远笑了一声,话是好听的,语气却像淬了毒,每个字都带着刺,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刮过,不怎么友善。
陆子衔微微皱起眉。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第一次是食人草,现在是从连环邪阵案的凶手嘴里说出来的。听起来这个叫法只存在于污染物之间……等下。
“你是人类?”他问。
王明远阴恻恻地扯了一下嘴角:“姑且算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黑色纹路的手,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肢体,更像在看一件被用得破破烂烂的东西。
“如果不是收容局,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曾经是收容局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文员,坐办公室的,每天对着屏幕监测深渊数据,工资三千二,夜班餐补十五块。
他不冲锋陷阵,不直面污染物,甚至连枪都没摸过几次。
他只是盯着那些数字,等它们跳动的时候上报,然后等别人去处理。
半年前那个夜晚,深渊的裂缝开在了他面前。
他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来的时候,全身溃烂,只剩一口气。
不是活着,是等死。
他们把他送进了“觉醒者计划”的手术室——总部激进派的重点项目,一个用活人做实验、成功率不到一成的计划。
他不知道自己签过什么同意书,只知道清醒的时候躺在手术台上,疼到发疯的时候被绑在床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又被电击拉回来。
后来他终于“死”了。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他们把他推进停尸房,等着特殊处理。他在那里醒过来,改了看守的记忆,从那个地狱爬了出去。
他逃回老家,想见爷爷最后一面。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爷爷坐在藤椅上,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旁边是一副没下完的棋。
他没有哭。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收容局不会为他的死负责。
他们甚至不会记得他。
他只是计划里一个失败的编号,一张被划掉的数据,一份归档后就再也不会被翻开的报告。
所以他决定自己来。
他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他不是战斗人员,没有强大的异能,没有靠山,没有资源。但他有一件事是收容局不知道的——他知道怎么召唤污染物。那场实验把他变成了半人半污染物的怪物,也让他听见了深渊深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只要献祭足够的生命,只要凿穿足够深的裂缝,祂就能降临。
祂能帮他做任何事。
王明远不在乎那个“任何事”是什么。他只需要祂降临,只需要祂站在他这边,只需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乌云彻底吞没了月亮。
厂房里暗了一瞬。
等月光重新漏下来的时候,站在陆子衔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瘦削苍白的年轻人了。
王明远的脊背弓起,撑裂了作战服的背部缝线,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覆盖着短毛的皮肤。他的手指变长,指甲弯曲成爪,骨节粗大得不像人类。
脸也变了——颧骨更高,吻部前突,嘴唇包不住交错的犬齿,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道竖直的金色细缝。
他站在月光里,半人半狼,浑身散发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不用再藏的气息。
“看见我这副样子,”他居高临下开口,声音比以前更低了,带着胸腔的共振,“你还不逃吗?”
陆子衔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那个半人半狼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逃?”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逃什么?”
王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子衔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回来。
那些交错的犬齿、突出的骨节、布满黑色纹路的皮肤,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眼神和看一颗长歪的白菜没什么区别。
“你这副样子,”他顿了顿,“在收容局见过不少,比你难看的多了去了。”
他把黑曜从掌心移到肩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而且,”陆子衔把黑曜往肩头挪了挪,语气淡然,“你该不会认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吧?”
话音刚落,厂房四面八方同时亮了起来。
堪比太阳般刺目的聚光灯一排接一排亮起,雪白的光柱交叉着打在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光,又放下。
厂房外很快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几十个穿着灰色作战服的特工从各个方向涌入,有人端着武器封锁出口,有人架起设备扫描全场,有人蹲在制高点瞄准。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和武器上膛的机械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王明远站在原地,四周全是枪口。
陈局长和赵强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陆子衔面前。
“王明远,你已经被包围了。”
陈局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其他邪阵也早已被我们清除,请你立刻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赵强站在陈局长身后,不着痕迹地给陆子衔比了个“赞”。
三天前陆子衔提出“食人草情报里的六个邪阵是障眼法,真正的邪阵另有其地”的时候,他半信半疑——不是不信陆子衔,是觉得那幕后的人不至于这么能藏。
但他还是如实上报给了陈局长。
陈局长也是半信半疑。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搜查任务还是分派了下去。
接连三天,收容局的人没日没夜地翻遍了郊区每一寸可疑的土地,直到接到陆子衔消息的前一刻,才终于清除了另外八个邪阵。
此刻在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黑眼圈,赵强自己的眼睛也红得像兔子。
王明远慢慢放下挡光的手,环顾了一圈——那些枪口、那些聚光灯、那些藏在暗处的瞄准镜,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把目光落回陆子衔脸上。
那双红色的瞳孔被强光刺得缩成一条细缝,脸上却没有半点慌张。
他笑了起来,先是嘴角扯了扯,然后肩膀开始抖,最后整个人都在颤。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空转。
“哈……哈哈哈哈……来不及了……”
陈局长皱眉:“你笑什么?”
王明远笑够了,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水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笑意压回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是说,你们来不及了。”
他看向陈局长,又看向陆子衔,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阵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些阵本来就是给你们拆的。六个,八个,十个——拆多少个都无所谓。”
赵强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献祭早就完成了。”
王明远看着陆子衔,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烧到发白的、空洞的满足,“那些阵只是让祂注意到这里。真正让祂降临的,是你们的调查,是你们的追踪,是你们一个接一个地找到那些阵、拆掉它们、清空它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们每拆一个阵,深渊和现实之间的墙就薄一层!你们以为自己在阻止我,其实你们一直在帮我!每一次有人死在阵里,裂缝就深一寸;每一次你们拆掉一个阵,裂缝就宽一尺。你们清理掉的每一个污染物,都是献祭的一部分!”
“你们觉得献祭需要的是人命?”
他摇头,笑容变得扭曲,“不,献祭需要的是打开裂缝,人命只是引子。真正的燃料,是你们收容局的行动,是你们每一次靠近深渊、每一次接触污染物、每一次把现实和深渊之间的距离缩短一点点。”
赵强忍不住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王明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像人类的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这收容局欠我的。”
“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受到惩罚,不会有人追责,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他们只会继续做实验,继续用人命填那个无底洞,继续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怪物,然后轻描淡写地签一张死亡证明。”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在滴血:“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制造出来的怪物,会回来找他们。”
厂房里的灯忽然熄灭。
聚光灯的光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从刺目的雪白迅速泯灭。
手电筒、战术机甲上的照明模块、甚至枪械上微弱的指示灯,所有光源在同一瞬间消失,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们一个一个掐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像是埋了千年的泥土被翻开的腥气,一层一层地填满整个厂房。
空气变得很重。
——有什么东西更原始的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睁开眼睛。
霎时间,所有人的身体本能做出反应。
有人开始喘不上气,有人膝盖发软,有人手里的枪在抖。
像是深海里的鱼忽然被捞出海面,身体里外的压力差把每一寸皮肤都往外撑。
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同一件事——
快跑!!
赵强挡在陆子衔前面,后背紧绷得像一张弓,额角有汗,手臂上青筋浮起。
陈局长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目光死死盯着厂房深处那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地面骤然裂开。
像有人从地底用指甲划开一张皮,六道裂缝同时朝六个方向延伸,笔直,对称,在地面上刻出一个巨大的六芒星。
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从缝隙里往外渗,沿着纹路流淌,填满每一道沟壑。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铁锈的腥味,浓烈得近乎窒息。
六芒星的正中央,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搭在地面的边缘。
骨节分明,修长,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只手。
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来了!”
王明远看着那只手,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期待,是狂喜,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祂终于来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王明远的脊背深深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双手撑在两侧,像在迎接什么,又像在把自己献出去。
“您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他们就在这里……”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嘴角扭曲而癫狂。
“您会帮我的,对吗?”
他对着那只手虔诚地祈求。
六芒星阵上的血光更浓了。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地面又裂开一道缝,从掌心下方延伸出去,细得像刀痕,却深不见底。
黑暗中,一股带着尸山血海的气息拂过在场所有人。
是深海淤泥被翻开的咸腥,是千年古棺被撬开时的腐朽,是某种不该被呼吸的东西。
十指张开,用力,把什么东西从裂缝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先是手腕,然后是前臂,皮肤白得发蓝,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手肘,上臂,肩膀——每露出一截,空气就重一分。
赵强的膝盖弯了一下,他咬着牙撑住了,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局长的枪已经抽出来了,枪口指着那团正在成形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机上,始终没有按下。
肩膀之后是胸膛,然后是腰,然后是髋——
祂从裂缝里坐了起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祂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脸。
不是因为它丑陋,也不是因为它恐怖,而是因为它在人类认知里找不到任何一个例子可以比拟。
五官的比例、轮廓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神明照着最精密的公式计算过“完美”的标准答案,然后一笔一画地实现出来。
但正因为太“正确”了,反而让人感到某种本能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适。
像看见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像听见一段不该存在的频率,身体在说“不对”,大脑在说“不对”,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这不是现实该有的东西。
赵强脸色惨白,只觉得心脏猛得被攥紧,脑子里嗡鸣声越来越大,甚至到听不见自己呼吸。
陈局长握枪的手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有人都被存在本身震住。
祂睁开了眼。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深邃的、流动的暗红色,似被稀释的血,似落日沉入海面之前的最后一抹光。
那双眼睛缓缓转动,从跪在地上的王明远,扫过他身后那些握着枪、腿在发抖的特工,扫过挡在陆子衔前面的陈局长和赵强。
最后,落在陆子衔身上。
那一瞬间,照进厂房的月光变成血色。
祂看着陆子衔。
很久。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东西在翻涌——
好像被锁在深渊三千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被剜出来的心脏还在剧烈的疼,还在刻骨铭心的恨。
祂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宛如是从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找到了。”
陆子衔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指尖微微蜷缩,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电了一下。
从一片模糊的旧梦里猛地捞起一个轮廓,被什么东西从记忆最底层狠狠地拽了一把——
——那双眼睛。
他的记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回去。
三年前,凌晨三点的屏幕,最后一次登录。
那个会在他每次登录时出现的NPC。
站在世界尽头的数据洪流里,浑身缠满锁链,只有一双赤红的竖瞳亮得像要把屏幕烧穿。
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它没有剧情线,没有任务面板,没有交互选项——但它就是站在那里,每次都在,每次都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后来陆子衔无意中触发了什么,屏幕突然弹出一个成就框。
【隐藏成就:永恒的伴侣,永远的新娘。】
他以为是BUG。
陆子衔把成就一领,关掉弹窗,没多久就弃坑了。
而此刻,裂缝之上。
那张不属于人间的脸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
不是重逢,不是喜悦。
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已经烂进骨头里的东西。
像一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箱子里三千个日夜,终于等到箱子打开,看见那个亲手把他关进去的人——站在光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忘了。
他不记得了。
他随手点了一个弹窗,随手领了一个成就,随手把我关进他记忆的垃圾堆里,然后去过他的日子了。
祂看着陆子衔。
看着他那张终于开始动摇的脸。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恨意。
恨不得把他拆开、揉碎、吞进肚子里、锁进骨头缝里、让他再也不能“随手”把自己丢掉的。
与此同时,陈局长手里的探测仪数值飙涨。
屏幕上的数字像受了刺激,从三位数开始,四位、五位、六位,快得连刷新都跟不上。
警报声刚响了一个音节就被掐灭,仪器外壳发烫,裂缝从屏幕边缘蔓延到中央,整块面板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它不堪重负地碎了。
塑料、金属、芯片,所有材料在同一瞬间失去结构,从陈局长指缝里簌簌漏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几道被烫红的手指印。
没有仪器能测量祂,没有数字能定义祂,那根刻度尺,在祂出现的瞬间,就已经不存在了。
“跑——!!!”
陈局长的声音在厂房里炸开。
这是他这辈子喊得最大声的一次,声带被撕出了血,尾音劈成两半,像被人掐住喉咙的嘶鸣。
没有人能够打得过这种东西,能保全一个是一个。
但还是晚了。
祂只是从裂缝里站起来,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看脚边的王明远一眼。
可祂脚下地面开始变了。
水泥地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种黏稠的、流动的、似活物一样的深色。
实体的地面变成了变成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半流体血池,以一种极为迅速的速度朝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一片死寂。
赵强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大脑在喊“跑”,他的肌肉在喊“跑”,他这辈子所有的求生本能都在喊“跑”——但脚底仿佛生了根,每一寸肌肉都绷到发疼,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陈局长也动不了。他看见血池的边缘已经漫过他的靴尖,黏稠的液体顺着鞋面往上爬,像某种试探的、温热的血腥。
他闻到了着血池的腥气。
所有人都在血雨腥风的威压之下,被钉死在地面上。
就在这时,两人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
两人同时回头——陆子衔站在他们身后,手还没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前三寸停住的血池,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被钉在原地的特工,目光从那些发抖的肩膀、发白的嘴唇、发直的眼睛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看向陈局长和赵强,颇为疑惑地眨了眨眼。
“还愣着干嘛?”
两人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血池还在他们脚下蔓延,威压还在头顶压着,那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存在还在看着这边。
——而这个人,站在所有人都在发抖的地方,鞋面上连一滴血都没沾到,脸上连一丝紧张都找不到。
他甚至还在等人回答他的问题。
赵强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不抖了。
整个人都清醒了。
同时,他也彻底看清了血池中央,祂的抬手动作。
哗啦一声,血池惊涛骇浪。
“所有人撤退——!”
陈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强没有犹豫,一把扣住陆子衔的手腕,转身就跑。
陈局长的命令从来不会错。
陆子衔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向那片正在蔓延的血池:“陈局他——”
“走!”赵强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他让走就走!”
血池在他们脚下蔓延,黏稠的液体舔舐着靴底,每一步都要从那股吸力里拔出来。
赵强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手臂上的青筋浮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但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有人在喊“这边走”,声音被什么东西压得又扁又平。没有人哭,没有人尖叫,所有人都在执行同一个指令——撤。
陆子衔被赵强拽着穿过厂房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局长还站在原地。
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片正在蔓延的血池,面朝那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的背影不算宽,制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他还没有退。
“陈局!”有人在喊。
他没有回头。
赵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咬着牙把陆子衔往外推:“别看。”
血池的边缘漫过陈局长的靴子,漫过他的小腿,在他脚边打着旋。
他的枪举起来了,双手握持,枪口对准那团正在成形的暗红色。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祂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双没有瞳孔的、暗红色的眼睛从陆子衔身上移开,落在陈局长身上,像一只大象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蚂蚁。
两只腕骨在同一瞬间错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两端,轻轻一拧。
枪从掌心滑落,砸在血池表面,没有溅起水花,无声地沉了下去。
陈局长的双手断了。
他的手臂垂下来,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晃荡着。
陆子衔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赵强的手在抖。
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挡住陆子衔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血池溅上来的腥气。
他没有冲回去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把所有想回头、想冲回去、想喊出声的东西都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走。”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他让我们走。”
陆子衔被他拽着往外退,目光还钉在陈局长身上。
祂甚至没有动手。
只是吐息——极轻的、漫不经心的一口气,像吹灭一根蜡烛,像拂去桌上的一点灰。
那口气从祂唇间溢出来,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一阵温热的、带着腐甜腥气的风。
陈局长顿时倒飞出去。
赵强猛地回头。
他看见陈局长的后背撞上十米外的立柱,看见骨头和混凝土碰撞的闷响震得自己胸腔发疼,看见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头垂着,双手以不自然的角度摊在两侧,血从袖口滴下来,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色。
他靠在柱子上,还在看那个方向。
“撤……”
陈局长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嘴唇还在动,“都撤……”
赵强拽着陆子衔跑出厂房大门的时候,最后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亮陈局长垂在地上的手。
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只是枪已经不在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赵强脸色惨白,脚步没有停。
废弃厂房内,祂看着那个不自量力试图阻止自己的男人倒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像人不会记住脚边被风卷起的尘埃。
祂垂眸,看向始终跪在地上的王明远。
那个人类还保持着献祭时的姿势——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撑在两侧,脊背弯成一张弓。他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期待,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溢出来的、烧穿肺腑的渴望。
“看在你提前唤醒我的份上,”祂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灌进大脑,“我姑且听一下你的愿望。”
王明远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嘴角扯开一个扭曲的、太久没有笑过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三合一章的万字更新,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30、邪神降临(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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