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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日子进了九月。


    青州的初秋总是天高气爽, 只是夕阳西下之后,风里带了些冷意,白日里尚且还能穿着轻薄的衣衫, 早晚间却不得不加上一件披风。一清早明窈拢着披风走出卧房时,入目的便是满院芳菲已经散尽的场景。


    五月里刚到青州时移栽的牡丹花卸下了秾丽,只剩下一片青枝;芙蓉花落尽, 叶子颜色渐渐深了;就连石榴树, 一夜之间也掉落了不少叶子。


    晨起的见泉不过半刻钟后也推开了房门,见明窈正站在檐下, 看着有些光秃秃的院子不知在思索什么。


    “姑娘, ”见泉揉了揉眼睛, 走到明窈身旁, “怎么了吗?”


    明窈脸上露出些许难以抉择的神色,有些惋惜地开口:“我见家中的花都谢尽了, 这个时候移栽秋冬时节的花是好,但是新土初培, 可惜了院子里这些花木, 若是在土里安安稳稳地养足一冬天, 待到明年春风一至, 又能开得极好了。”


    见泉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笑着解决明窈的困扰:“姑娘不必困扰啦。咱们院子里的这些花,都是春夏开得热闹的, 虽然九月过了花期,就让根养着明年的花苞吧。咱们在墙角和花圃的空隙刨几个小坑, 栽上这个时节的花,这样保管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困扰得到解决,明窈的眉间展开一个温婉的笑意, “菊花,木芙蓉,山茶,这些花都是九月里好活的。见泉,今日你就别去医馆啦,按着咱们刚刚说的,去选些花木来。如今院子里光秃秃的,我总觉得有些寂寥。”


    九月亦是秋燥咳嗽和肺热咳喘多发的时节,午后不过一个时辰,青州善堂的管妇便差人请了明窈过去。


    善堂的规模算不上小,明窈带着见溪跨进善堂门槛时,见院中整洁干净,石板的缝隙里就连杂草也不见几根,只是透过窗棂,能听见屋中稚嫩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传出来。


    管妇眼下一片青黑,脚步匆匆地自后院走来,看到明窈与见溪,忙放下手中的两壶热水迎上前道:“姑娘便是明记医馆的大夫吧?我是善堂的管妇,叫我王管妇就好。”


    明窈颔首,与王管妇彼此客气几句,便由王管妇引领着往东厢房走去,王管妇边走边道:“善堂里都是些流离失所的孩子,女孩儿尤其多。这些孩子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只十二三岁,身子本就弱,一入秋便病了。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请女医更妥帖些,听闻雅集巷有位明姑娘,妙手仁心,因此便着人请过来,还望姑娘费心了。”


    王管妇思虑得十分周全,游历在外的这些时日里,明窈也曾目睹过不少腌臜事,因而听见王管妇这般说,明窈心中自然萌生出好感,回道:“管妇客气了,先带我去看看孩子们吧。”


    东厢是女童们的住处,善堂虽简朴了些,但看得出四角齐全,想来公中是下拨够了银钱,管妇也是妥帖负责之人。进了门,靠右的一张大榻上躺着六七个女孩儿,管妇坐在榻边,皱着眉头说:“前几日还好好的,最近三两日便一个接着一个病了,今早起来,几个小的咳得连气都喘不上,嗓子都哑了。”


    明窈把药箱放在屋中的案几上,走到榻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搭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儿细弱的手腕上,细细查看过眼睛与咽喉,如此看完了屋里生着病的孩子们,才道:“舌红少苔,脉数有力。管妇,孩子们是秋日燥火郁肺,痰热阻络。一会儿我会开两剂药方,一剂润肺汤,一剂平喘散,年岁不同,药量也有不同,届时还得麻烦管妇依照方子让孩子们服药。”


    管妇忙不迭地应了,命人取来纸和笔,待明窈写完方子后便让人连忙去药铺里抓药。


    “方才从厨下经过,”明窈趁见溪收整药箱的间隙,又悉心提醒道:“我见有一筐梨子,不若让人去了核,加些川贝和蜂蜜,将雪梨蒸得软烂,分给孩子们吃,润肺止咳最见效。”


    管妇连忙应声道:“姑娘有心了。”


    明窈笑着摇摇头,继续道:“管妇按着我写的方子先给孩子们用下,后日我会再过来复诊。”


    日头渐渐西斜,还未沉落,只是将天际染作一片金色。见溪不是能藏住心事的性子,自打迈入善堂起,明窈见她的心情便一直都有些低落,因而明窈与见溪走出善堂不久,明窈便柔着声音问:“见溪,方才在善堂时,是不开心了吗?”


    见溪圆圆的小脸上难得浮出愁苦难过的情绪:“姑娘,我想起小的时候,我和哥哥也和这些孩子们一样,在长安的善堂里相依为命。那一年长安起了瘟疫,是因为郎君和夫人来善堂义诊,我和哥哥才活下来的。我们运气好,被郎君和夫人带回家。今天看见那些孩子们,我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明窈轻轻抚过见溪束起的长发,揽着见溪温柔地道:“一定是因为我们有做一家人的缘分,阿爹阿娘才会带你和见泉回家。等后日来的时候,我们再给善堂里的孩子们买些吃穿的东西,好不好?”


    听见明窈的话,见溪也收起了些许愁云惨雾,明窈见小姑娘的心情好了些,继续哄她:“上次宝儿说归云巷有一家酥鹅特别好吃,好像就在这附近,你去买两只回来,晚间回家时也给周大哥周大嫂送去一只。”


    见溪顿时开心起来,只是疑惑地看着明窈:“姑娘,你不和我一起吗?”


    明窈抬手朝着西侧指了指道,“我去我们都喜欢的那家糕饼店买些小食,一会儿在前面的老槐树下碰面,好不好?”


    见溪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见见溪的背影轻快,明窈不由得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朝着相反的方向缓步走去。


    青州的州府就在善堂东侧半条街外,不过百步的路程,说是青州官民杂居最安稳的地界也不为过,糕饼铺和善堂离得又近,只是要抄一条连通长街的小巷穿过去。小巷算不得偏僻,两头都连着闹市和官道,墙根下看着有些阴翳,但在州府的眼皮底下,明窈看去,只觉得似乎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今日穿了一身远天蓝色的交领襦裙,没有任何绣样和金玉的配饰,远远看着倒是素净,甚至还透出几分朴素来,但只要稍稍留意,便能看出她身上的襦裙剪裁得体,衣料的纹理细密又匀实,颜色略深的系带简简单单就束出她清瘦的腰身。走动时裙身轻晃,配在腰间的玉璧微微起伏,一看就是家境尚可的女孩家。


    谢熠便是在此时带着越川和伏康从州府走了出来。


    最后一丝霞光拂过青州城头,拒绝了青州刺史沈永长的留饭,身后的越川与伏康正想着晚间吃什么,谢熠目光随意扫过前方的巷子口,视线骤然顿住。


    明窈的身影早已经刻在他的脑海中,只消一个光影里的侧身,谢熠便认出了她。他眼中的笑意刚起,原本朝着大营的脚步瞬间打了个弯,改向明窈所在的方向。


    视线牢牢地锁在明窈身上,谢熠见她缓步地踏入一条小巷之中,也是在那一瞬间,谢熠在街角的暗处,窥见一道邋遢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将视线黏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个年岁四十上下的混混,面黄肌瘦,身上的衣衫也破烂不堪,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明窈走入僻静的巷子时,当即就生了劫掠钱财的恶念,于是将脚步放得极轻,缩在院墙阴影里不远不近地跟着明窈,只待时机合适时就动手劫财。


    明窈对此无知无觉,只循着小巷一直向前走,全然不知身后有一道恶意如影随形。


    在看到明窈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时,谢熠眉头几乎是同一瞬间便紧紧地蹙起,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得如同刀锋一般。


    那混混前后打量着,见巷子口经过人,便往墙影里缩了缩身子,到底还是没退走,显然是不肯放过明窈这送上门的钱财来。


    谢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绪猛地一沉,一股怒气与杀意迅速地翻涌到心口。随着谢熠一起走到了巷口与长街的交叉口时,越川也看到了明窈的身影,等看清阴影里还有个鬼祟的混混时,越川脸色也一变,当即讶声道:“主公,姑娘有危险!”


    伏康尚不知晓明窈与谢熠的纠葛,只见谢熠指节攥紧,抬手示意伏康将腰间的匕首递给自己,伏康递上匕首时见谢熠骨节已经泛白,目光沉得如同寒潭,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甚至隐隐约约现了杀心。


    谢熠抬手,腕间猛地一发力,无声无息地掷出匕首,寒光当即破空一击即中,稳稳钉在了那混混的肩头上。


    走到小巷正中时,明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痛苦的哀嚎,随即传来一道似乎是石头砸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她骤然转过身去,见一个身量高挑,身姿英朗的男人站在巷口的暗影里,而她与这道身影的中间,是一个衣着褴褛的混混,正捂着自己的肩头跌在地上痛呼着,那身影向前几步,走出阴翳里,随即露出一张冷肃清俊的面容来。


    看到神色凌厉的谢熠,再看到身旁放着一块石头的混混,明窈还有什么不明白?


    想到若无谢熠及时出现,只怕


    明窈脸色顿时白了白,一只手撑在身侧的砖墙上。


    谢熠见她身形一晃,忙疾步走到她的身边,扶住她的手臂,气息急促,只是在靠近明窈时,眉眼间的凌厉悄然放缓了些,就连声音也比往日更温和,担忧地问道:“可是吓着了?有没有哪里不妥?”


    明窈摇摇头,后知后觉地才将自己的手臂自谢熠手中抽了出来,漂亮的像浸在清泉里的琥珀一般的眼睛流露出一些后怕来,“还好还好碰见了将军。是我疏忽,没发觉身后跟了人。”


    听见明窈唤谢熠作将军,伏康疑惑地看向越川,一旁的同僚兼好兄弟低着头向他传去一个眼神,伏康当即心领神会,两人走到混混的身边,一人支起了混混的一只胳膊,听混混恐惧地开口:“几位壮士我错了饶了我吧”


    “你们两个,把人送到州府。”


    谢熠沉声吩咐了下去,越川与伏康连忙将人拖走,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谢熠皱着眉说:“青州城里出了这样的事,是治下不严的缘故。本就不是你的错,哪里需要自责?只是你怎么在此处,时常跟着你的见泉与见溪呢?”


    “家中有些杂事,见泉今日没有过来。善堂的孩子们病了,见溪陪我前来看诊,只是刚刚分开去买些东西而已,不成想碰见了这样的事。”


    即便是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她也迅速地平复下来了自己的心绪,并无吓坏了的模样,谢熠稍作放心下来,于是缓声问道:“是要去买什么?”


    明窈指了指穿过巷子对面的那家糕饼铺,见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织常服,也疑惑地问:“将军怎么也在此处?”


    “州府今日有事要议,主公和宋、叶两位将军都无暇分身,便派了我过来。”


    于隐瞒身份这件事情上,谢熠说起谎来多少已经有些驾轻就熟,明窈也没有多做疑问,用那双让人轻易沉-沦的漂亮眼睛看着他,郑重地开口:“今日多谢将军了。”


    明窈这样认真地看着他,谢熠蓦地生出一些紧张的情绪来,垂眸看着她:“你无事便是最好。过几日我会与青州刺史对城中巡防一事再行商议,战时流民多,今日还好我在,你没有出事。他日若是别的老弱妇孺遇险,还不知要如何。”


    看他这样说,明窈忽然弯了弯眼睛:“仲将军,若是你不在军中行走,也定然会是个好的父母官。”


    阿谀奉承的话这几年没少听,但听见明窈这般说,谢熠忽而红了耳尖,他清了清嗓子,征询着明窈:“正好无事,我陪你一起去点心铺子吧。”


    明窈点了点头,小巷狭窄,两人衣衫偶尔有划擦之处,刚出了巷尾,明窈忽然想起见溪来,忙道:“将军,一会儿若是见到见溪,还请不要把今日之事告诉她,我怕她会自责。”


    “你说不要,那我一定照遵。”


    杏仁酪的香气自一旁传了过来,临街的点心铺子木窗半开,笼屉里冒着袅袅的白雾,看着店面挂着的竹牌,两人站在店面之前,明窈偏头问向谢熠:“仲将军,可有你爱吃的?”


    “我幼时家中贫穷,没吃过这些。长大了以后,也不常用甜食,你喜欢什么,便买什么就好。”


    “那便要四份杏仁酪,两份单笼金乳酥。”


    店中的伙计用干净的苇叶仔细裹好酥点,又将杏仁酪盛入小瓷罐中封紧。明窈刚从钱袋里拿出钱,谢熠已经抢先一步,将碎银放入伙计的手中。


    明窈的动作一顿,接过食点,眼睛睁得微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谢熠:“救命之恩还未感谢,怎么又好让将军来付钱?”


    他与明窈之间的气氛总算不单只用客气二字就能形容了。


    “姑娘与我不必这么客气。”


    他喜欢极了明窈这些生动的表情,提着一罐杏仁酪,一包单笼金乳酥,带着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谢熠微微向左偏了偏头,朝着明窈身后投了一个眼神,笑着道:“好了,你身边那个总是看我不顺眼的圆脸小丫头过来了,等过几日我得了空,再去医馆找你玩儿。”


    作者有话说:


    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我们的生命就又有连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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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一带下本预收:


    《碧台春》


    【端方隐忍策略家vs明媚机敏小甜妹】


    先帝崩逝,太子即位。


    在长安晨钟暮鼓声中一同长大的虞月陶与柳霖不是未曾想过,这一场新旧政权交替之时,会有多少世家高门就此浮沉。却没想到,这只是她与柳霖,来日千万重苦难的开始。


    新帝登基第二年,柳家获罪,被判满门抄斩。新帝站在御阶之上,寒意沉沉地望着跪在长生殿外为柳霖求情的虞月陶,语气温柔地近乎虚伪:“表妹这是何苦?”


    她长跪于此,终于等来一道赦免柳霖死罪,流放岭南三千里的旨意。


    长安城外,蓝桥驿边,柳霖此去一别,唯有三愿:一愿阿陶一世长安宁,二愿此生再有相逢时,三愿家门沉冤待昭雪。


    虞月陶忍不住眼中泪,一遍又一遍坚定地说,阿霖,我会救你。


    柳霖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泪。


    他定定地回望旧时长安,待到春风再起时,他将翻覆出新的太平人间。


    第22章


    转眼间, 距离谢熠说来医馆找明窈看诊那日又过了小半月。


    九月下旬的青州开始带了秋寒,前些时日明窈让见泉找了人将医馆的窗棂糊上了素绢,因而外间的寒风半点也透不进来。


    谢熠撩开门口的厚布帘时, 明窈正坐在诊案边,如瀑的长发挽作随云髻,只簪了一根檀木簪子, 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随着呼吸轻轻微动。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襦裙,正垂着眸专心地写着医书。


    桂花尚未凋零利落, 桂香气随着谢熠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和医馆中清香的药气夹在一起。谢熠见医馆摆了两只铜制的炭盆, 其中一只在明窈身侧不远处, 这会儿刚过午后,燃着暗炭, 医馆内暖却不燥,一进门不由得让人心头也暖暖的。


    明窈抬眸, 见是谢熠来了, 放下手中的兼毫, 随即起身开口道:“仲将军到了。”


    见泉和见溪对这位不速之客早就见怪不怪, 谢熠见明窈正要走出来迎自己, 忙抬手,示意明窈不必客气。


    他撩一撩衣袍, 坐在明窈诊案的另一侧,与她面对着面, 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医馆,含笑道:“还未到十月,这么早就封了窗, 烧了炭?”


    他本就是一身冷厉的气场,如今闲适地坐在椅子里,烤着炭火,眉眼竟松了些,笑意浅浅淡淡的,倒是难得露出些几分年轻人的干净和暖意。


    对上谢熠转回的视线,明窈看着一旁的炭盆道:“近来天气转寒,我与见泉见溪日日在医馆里坐着,还是暖些好,得了伤寒便不好了。”


    谢熠轻轻笑了。


    一旁的炉子上炭火正温着,明窈起身取过洗净的梨,细细地切成薄片,与干净的水一起投入白瓷的小茶壶中,用小火慢慢煮着。


    谢熠始终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梨香渐渐地漫开,明窈捻了一小撮晒干的金桂花,轻轻撒入壶中。


    桂花遇了热,香气瞬间涌了出来,和梨子的清甜气缠在了一起。又略等了片刻后,见茶汤开始变得澄亮,明窈才提壶倒水,端了一盏递到谢熠面前,因着自己戴着素绡,不便饮茶,因此明窈只温和客气地开口:“秋日气燥,我听将军说话时有些嘶哑,这是刚煮的桂花秋梨茶,将军润润喉吧。”


    这几日议事议得多了些。来医馆之前,谢熠又与几个刺史就治下的政务说到了现在。思来想去,也就今日午后有两个时辰的清闲时间,他未做休息,便直接来了医馆。


    茶汤的水面上浮着几粒碎金子似的干桂花,袅袅的热气漫过谢熠的鼻尖,一口喝下去熨帖极了,谢熠放下茶盏,看着坐回自己对面的明窈,“姑娘还是这么细致。”


    眼前茶盏中的热气淡淡地绕在两人之间,明窈轻笑:“望闻问切的功夫罢了。若我今日没听出将军的声音有何不对,将军不若报官,就说有人在这里招摇撞骗。”


    两人视线相交之时,不由得都抿起笑来。


    谢熠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看明窈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拢在热气之中,视线落在明窈正在写的医书之上,纸上的字迹清隽又秀挺,透着一股干净通透的风骨,谢熠忍不住夸奖道:“姑娘字如其人。”


    谢熠自然不知道明窈这一手好字的来路,明窈笑意达不到眼底,还未回答谢熠的夸奖,便听谢熠继续开口:“论读书写字,我倒是不如姑娘。听说雅集巷中到处都是书籍铺子,待我回大营之前,定要买上几本古书典籍,以免日后再有下官找我给孩子们取名字时,我还要求助于姑娘。”


    他故意拿话哄她开心,语气里带几分轻松打趣几分认真,明窈原本安安静静坐着,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肩颈轻轻一颤,低低笑出声来。


    素绡覆面,谢熠看不见她脸上的笑意,只看得明窈的眼尾微微弯起,眸子里漾开浅浅的光,肩头随着笑声轻轻起伏,又坦荡又干净。


    谢熠此言,一半是哄她开心的念头,一半却是试探着说出心里话:“说起来,我与姑娘相识三四月有余,想来也担得起‘往来之人’四字,只是如今仲某说了心里话,怎么倒惹得姑娘笑话起来?”


    明窈笑着眼尾泛了起绯色,听见谢熠半真半假地补了这么几句,连连摆手:“将军前些时日救了我一命,我到现在心中还在感念,现下万万没有笑话将军的意思。”


    她轻轻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为怕谢熠误会,认真地解释着:“我真的不是笑话将军。当时在荷塘村照顾将军的时日里,我只当你是久战沙场,冷厉果决的将军。即便后来将军说话宽和,但疏离凌厉之气是藏不住的。”


    谢熠唇边始终挂着笑意,似乎心中有些期待,他忍不住好奇明窈对他作何感想,便听明窈继续道:“不成想那日将军反应如此快,叫我也措手不及。想起来,我仍然觉得意外,原来将军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轻缓的声音在四下安静的医馆里格外地清晰,谢熠只觉得明窈的每一字一句都重重地砸在了他心头之上,一种说不明白的情绪瞬间充斥了着他心中每一个角落。


    谢熠指尖微蜷,喉间微微一紧。


    面前的女孩儿实在是,让他忍不住将自己的心神频频留驻在她身上。


    即便他至今为止仍然不得以窥见明窈的真容,即便他至今为止还未坦诚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从初初见到明窈的第一刻,谢熠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他想,他的念头现下倒是真的明了了。


    他倾心于眼前这个女孩。


    意识到这一点时,谢熠的指尖还抵在茶盏的沿口,指腹摩擦过温润的瓷,却压不住心里突然翻涌的惊涛骇浪。这情愫汹涌又陌生,谢熠脸上的神色不变,只是目光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落在明窈眼中,谢熠眼睛里那些沉得说不清楚的情绪莫名让她觉得深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空气静了一瞬间,明窈的笑意微微凝住,错开了两人的目光,长睫微敛,随即问道:“将军今日来访,我还是为将军诊诊脉吧。”


    谢熠暗道不好,自己第一次喜欢上人,来不及收整的心绪偏偏被她捕捉个正着,方才轻松欢愉的氛围瞬间消散,明窈示意他伸手,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


    她不做声,谢熠也不再开口,思忖着该如何把话头拉回来。片刻后,明窈收回手,又是温温柔柔看不出什么其他情绪的模样:“将军脉相平稳,并无大碍。只是近来或许宵衣旰食,劳神过度。我方才诊脉时觉得将军气血略耗,又逢秋日燥气重,才会津气不足。”


    过了片刻的好日子,不慎一朝回到从前,谢熠莫名对自己生出窝火来,只装作与方才并无差别的模样,轻轻颔首道:“近来确实有些疲累。若按姑娘所说,可有方法调理?”


    “将军不必服重药。” 明窈语气平淡而笃定,全然是尽职尽责的好大夫模样,道,“入了秋,将军少饮冷水冷茶,往日里泡些菊花或者麦冬水喝,也是好的。”


    为怕两人之间的关系再度退步,谢熠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意,只是眼神里再没有那些深沉的情绪,“这倒是好。”


    *


    中军大帐内。


    依旧是中秋次日议事的众人,济州的细作终于在一月之后带来了新的消息:偌大的济州已经被精盐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济州州府给百姓们每月定的盐量少得可怜,也就只够寻常人家调个滋味,灰黄粗糙的盐价格昂贵,寻常百姓辛苦劳作数月,连吃一口带咸味的饭食都是奢侈。


    而济州的将士们日日要操练戍边,更别说补上一口足盐。


    风穿过营帐的间隙,带来了些许凉寒的秋风,谢熠蓦地想起方才温暖的医馆,眸色沉如寒潭,收拢了情绪,望着下方沙盘之上的济州,听叶飞云疑惑地问向帐中诸人:“济州坐拥三座铁矿,又是扼守大裕与我们成策军的边境要地,可是摄政王非但不用心治理,反倒又是断盐又是苛税,这简直是任由济州烂到民穷军困,我实在是想不出,摄政王这么做的道理是什么?”


    不止叶飞云,就连宋成裕与沈永长也难以揣测摄政王的想法,军师陈山岭比在座的众人更多了些通透世故,轻摇羽扇,耐心地剖析着:“依我所见,摄政王可不是什么昏聩无能的人。济州刺史守着济州的军政,始终中立,不肯俯首投靠摄政王。现下他不入摄政王的党羽,又不肯轻易站队,自然成了摄政王的眼中钉。”


    陈山岭此言一出,沈永长语气愈发凝重,“我有个不确定的猜测,摄政王会否原本就想把济州变成毫无威胁的虚弱之地?”


    陈山岭闻言,沉默一瞬才点点头,继续道:“刺史说得不错。济州刺史一直不肯站队,摄政王便迟迟不敢放权扶持,但若是直接撤换了刺史,强行占了济州的铁矿,此举恐怕会直接逼着济州刺史倒向我们成策军。最阴毒的法子,就是用盐来控制济州。”


    高岩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对摄政王权谋的不屑:“好一个阴险狠辣的摄政王。”


    宋成裕的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虑与不忍,本要拿起的茶盏,叹了口气又放了回去:“济州山穷水尽,怨声载道,我们既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济州这块可用之地彻底崩坏,也不能直接插手,给大裕出征的把柄,主公,你怎么看?”


    始终不发一言的谢熠冷凝着神色,眉眼分毫未改,周身气息沉得如同压了漫天阴云一般,听见宋成裕的话,谢熠思索了片刻,落定声音道:“沈刺史,你当即准备两千石的精盐,再准备一份盐引,由伍主簿带着我的手信、精盐、盐引,即刻低调动身前往济州。告诉济州刺史,济州困顿,只要凭此盐引,每月就可在青州的盐场用大裕官盐市价的四成购得一千石的精盐。而成策军愿以大裕的市价每月采买济州矿场的两千斤精铁,分文不少。”


    谢熠定下安排,便继续道:“若是济州刺史应下这桩盐铁交易,我们日后行事务必要低调隐蔽。日后必得择成策军治下与济州交界的荒僻之地,核验无误后当即便钱货两清,盐与铁错位分运,不得留下任何把柄。”


    叶飞云与宋成裕晚间约了谢熠一起喝酒,待其余的人都退了下去,没有外人在,叶飞云这才看向谢熠,问出口:“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我瞧着你心底总像是藏着什么事情一样。”


    谢熠倒不是个心绪不好就要迁怒旁人的人。


    打从医馆回来直至现在,他的心里便一直隐隐约约地不痛快着。但即便是这样,谢熠自认也做到了一言一语条理分明,毫无疾言厉色,也没有半分迁怒。


    他与明窈之间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谢熠并不预备着大张旗鼓地告知所有人,以免他与明窈之间再次生风波,正想随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一旁的宋成裕先开了口。


    “我看阿熠这模样,许是有些事情,想着想着念头就通达了。”


    宋成裕的目光和谢熠在空中交错,同样敏锐的两个人目光交汇之时便懂了对方的意思。宋成裕并没有直接挑明谢熠对明窈的心思,只是带了着些真心实意的欢喜,端起茶盏隔空与谢熠碰了碰杯。


    作者有话说:


    初恋就像一场兵荒马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之澎湃和悸动的人,你说是吧,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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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九月将尽时, 青州的秋意愈渐深浓,流云似火,将成策军营染得一片红。


    旌旗迎风舒展, 中军大帐前的校场一早便被役卒们清了空,大红的毡毯从大帐一路铺到大营正门,两侧摆满了案几, 陆陆续续地摆满了珍馐与佳酿。而成策军中数十名号角手, 齐齐地吹着铜号,消弭了往日里成策大营的肃杀之气, 以此庆贺他们这位年轻的主公, 二十四岁的生辰。


    今日谢熠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 清俊的面容棱角分明, 锋利又沉静。自起事以来,他横扫了百余座城池, 如今成策军上下无不信服,麾下的文臣武将分列在坐席两侧, 齐齐地举起酒杯行礼, 陈山岭率先上前, 高昂地祝道:“主公以布衣起兵, 爱护百姓, 平定四方,属下在此恭祝主公福寿绵长, 霸业可期!”


    右侧的高岩更是豪迈,随即举杯大呼:“我等愿随主公赴汤蹈火, 生死不悔!”


    谢熠抬手,示意在场的众人起身。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诸位同袍, 今日虽是我生辰,但亦是大军同欢之日。成策军能有今日,非我谢熠一人之功,是诸位浴血奋战所得!”


    随即,谢熠举杯起身,玄色的衣衫被晚风拂动,扬了扬声音:“这杯酒,我敬百姓,敬诸位同袍,敬沙场之上的亡魂,也敬我成策军万千儿郎!”


    话音落毕,谢熠便一饮而尽。


    校场之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将士们纷纷举杯热饮,入目看去尽是一片沸腾的景象。


    篝火噼里啪啦地作响,校场上人影错落,前来敬酒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整个大营都沐浴在滚烫的壮志豪情之中。谢熠立在篝火前,渐渐沾染了酒意,指尖缓缓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此刻军中上下共贺他生辰,人声鼎沸与喧闹里,谢熠却忽然觉得缺了些什么。


    倘若明窈此时此刻能坐在自己的身边,想来心中的缺憾便也能尽数消散。


    自上次离开医馆后,谢熠忍了又忍,克制了自己想见到明窈的心情。人便是这般俗气,如同话本子里无数的痴男怨女一样,一旦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思慕的心情便如同野火,燎得谢熠日夜难安。


    戌时已过,将士们陆续退了下去,大营之中的喧闹慢慢平息下来,谢熠独自起了身,始终清醒的越川和伏康见谢熠似是要离开,忙走上前,却见谢熠拂了拂手,示意他们不必跟随。


    这会儿已经是宵禁时分,青州城内诸坊都已经闭了坊,街巷间空无一人,清冷的月光拉出谢熠修长的影子,风吹过时已经带着几分秋夜的寒凉。


    果不其然,前往雅集巷的路上,谢熠迎面撞上了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巡城卫,巡城卫们见谢熠孤身一人在城中纵马,当即横刀拦下了来人。


    谢熠也不多纠缠,只是自怀中取出一块鎏了金的令牌,纹路精致,是公中独造。见面前的人虽未多言,但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场,守城卫们凑得近了些,用火把照亮了令牌,当即神色一变,猜想不知是军中哪位将领,连忙收刀行礼,不敢再多加盘问。


    谢熠收回令牌,一言不发赶到了雅集巷,将马系在了小巷子口。


    她的住处谢熠早在离开荷塘村回到成策大营时便摸得一清二楚,此刻明窈家中的院子内静悄悄的,门口檐下挂着做工精巧的两盏灯笼,燃着暖黄的烛火,在深夜里格外明亮温暖。


    月上中天,谢熠定定地看着摇晃的灯笼片刻,随即退后了几步,靠在明窈宅子对面的老槐树下,风裹挟着秋日的寒意一遍遍掠过谢熠,渐渐吹散了些许他的酒意。


    谢熠心中不由得笑话自己,就这么巴巴地赶过来,竟然只是在深夜里静静望着明窈门口暖黄的灯火,也不知自己在图些什么,可想是这样想,谢熠却依旧还是岿然不动的模样,静静地立在夜色里。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许是巷口拴着的马被夜风惊到,忽然打了个响鼻,低沉的嘶鸣在空荡的巷子里响起,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谢熠随即无声地笑了笑。想来她身边那两个敏锐的少年少女应当也有所察觉,果然不出所料,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口传来了一阵声响。


    见泉轻轻推开了院门,谢熠见明窈已经穿戴整齐,只是方才或许已经要就寝,长发被松松地挽了起来,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看见站在老槐树下的自己,带着女孩儿独有的温软馨香走到了他面前,平静地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温和地问道:“将军更深露重立中宵,所为何事?”


    “希望不要吓着你。”谢熠站直了身子,视线垂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些许酒气,语气和缓着解释道:“我绝非心存不轨。只是深夜里出现在你院门外,想来你应当觉得冒犯,无论如何,此事原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谢熠从不觉得,所谓的男子气概就是一定要宁折不屈,明知道自己有过失却还是要故作强硬,这与浅薄的逞强没有区别。更何况眼前之人,是他心爱的女孩儿,是他十分十分在意之人。


    他周身都沾着夜露与寒霜,明窈站在他面前,直直地感受到他衣摆的寒气。相识了将近四个月,明窈心中对谢熠的秉性并非全然不知,虽然觉得意外,但也相信谢熠未存恶意。


    只是明窈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谢熠,只得微抬起头,对上谢熠的目光,依旧是温柔宽和的样子,并无恼意:“若非战马声惊了见泉与见溪,我还不知将军就在门外。”


    谢熠原本沉定的眸光微微闪了闪,声线放得极轻,毫不费力地便装出些刚好能让明窈察觉出来的苦涩:“今日是我生辰。说来实在难堪,主公与我是同一日的生辰,军中上下皆为了主公的诞辰备礼庆贺。我到底是微末之人,看着军营里的热闹,心中虽欣喜,却也难免觉得格格不入。家中亲人都已不在,除了军中同袍,我也就只和姑娘有些交集,一路从军营赶到雅集巷,不能说是无心,但若是冒犯了姑娘,都是我的不是。”


    这番话落定,谢熠也不再看向明窈,没有半分声响。垂落的眼睛遮住了谢熠眼底所有的情绪,明明身姿挺拔,冷肃清俊,此刻却像个被遗落的人,只静静等着明窈发话。


    听到谢熠这样说,明窈心头涌起些恻隐的不忍心,她微微叹了口气,侧过身来,轻声说:“将军进来吧,我叫见泉为你煮一碗长命面。”


    好在是虚惊一场,大抵没有招致她的不悦。


    可真的随明窈迈入小院时,谢熠心头却掠过隐忧,郑重又关切地开口提醒明窈道:“往后入了夜,切莫再轻易让人进入家宅中,人心难测,总是得小心提防的。”


    话刚说出口,谢熠自己反倒先一怔。


    他心底顿时翻涌起百般复杂的情绪,五味杂陈地纠缠在一起。他哪里来的立场说这些?眼前的明窈温柔纯善,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还只当他是成策军中一个普通的将军。可他手握重兵,在乱世之中搅动风云,论起凶险,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被提防的人。


    又转念一想,自己真心待她,敬重她,喜爱她,又有能力保护她,应当也不能算是被提防的人。


    明窈哪里知道谢熠心中两种念头交织在一起不断作战,听见他沉缓的叮嘱,明窈只是将视线清浅地落在谢熠脸上,坦诚而从容地回答道:“我知晓的。只是将军与我想来也算是朋友,将军若想害我,何必用这么潦草的法子。”


    刚一进小院,谢熠便看见主屋的台阶前栽着几丛木芙蓉,粉色与白色相间,墙边栽着几株开着不艳不烈的菊花,角落还有几枝山茶花,整间小院虽不大,但却又清雅又芬芳。


    院子里也被扫得一尘不染,处处都透着细心打理过后的整洁,檐下的灯笼暖暖地晃着,只叫人觉得心头安稳下来。


    谢熠与明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见泉燃起了灶间的烛火,手脚麻利地为谢熠下一碗长命面,见溪泡好了茶搁在石桌上,看了一眼明窈,无声无息地退到自己房中。


    长命面费不得什么功夫,明窈与谢熠一人坐在一侧,只静静地喝着手中的茶。片刻后,见泉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命面端到了谢熠的面前。


    手边没有提前熬好的鸡汤,见泉只用了豚骨做底,用清水煮开,放了少许的细盐和姜丝来提味,长命面被见泉煮得软硬刚好,上面撒了些细碎的菜叶,暖香扑面而来。


    “见泉,你先回房中吧,我与仲将军单独坐坐。”


    见泉迟疑片刻,在得到明窈的再次肯定之后,便与见溪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中。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明窈与谢熠二人。明窈自披风之中伸出双手,举起面前的茶盏,真诚地开口:“祝将军生辰吉乐,福寿绵长。”


    谢熠面上终于露出今夜最称心的笑容,一扫夜露与寒霜,也举起了茶盏,与明窈轻轻地碰上一碰,看向她:“我自承姑娘吉言,今日所有遗憾,终得圆满。”


    明窈眸光微闪了闪,饮过茶后,明窈看着桌上色香俱全的长命面道:“见泉的厨艺没得说,将军尝尝这碗面吧。”


    他进食倒是快,想来是行军途中养成的习惯,但却半点不见粗鄙和狼狈,举止从容也始终有度,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已食罢,明窈自始至终握着杯盏,看着谢熠用过一碗长命面,只在谢熠用完之时,轻轻地抚了抚自己脑后松散的长发。


    “我为将军添杯茶。”


    见谢熠杯中的茶已经饮尽,明窈提起茶壶站起了身子,走向谢熠的身侧。


    谢熠的视线始终锁在明窈的身上,一贯缜密心细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心上人的任何细微之处,明窈行动之间,谢熠见明窈一直用来遮面的素绡系带渐渐有松落下来的态势。


    明窈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神情,提着茶壶,正要俯身为谢熠倒茶,却见谢熠虚虚拦住她的动作,站起身,绕到了她的身后。


    明窈微微握紧了手中的茶壶,感受到她鬓间松散了的系带被身后的谢熠系紧,长睫微颤之时,下一刻被他轻轻握住手臂转回身子,眼前挺拔俊朗的年轻将军只是微微弯下身子,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搁在身后的石桌上。


    再次站定之时,谢熠也只是近乎于自嘲地笑了:“既然已经发觉了我钟情你,何必还要故意如此?”


    明窈见自己的意图被谢熠看穿,也并不窘迫恼怒,只是对上谢熠的目光,真诚道:“将军生得风姿过人,即便方才夜露而立,也依旧清俊。我面容丑陋,实在不堪为将军良配。”


    “说谎。”谢熠笑笑,语气清和,却还是戳穿了明窈的小谎话,并不被明窈的话绕进去,“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我,说什么不是我的良配?怎么,以为看见你的伤疤,就能吓走我吗?”


    他实在是个聪明人。


    他看向她的目光,明窈也曾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过。即便谢熠与陆中羲的性格迥然不同,但心悦一个人的目光却仍有相似之处。


    眼前之人纵有千万般好,她却未生出同样的心意,比起他心绪渐深,不若她先露出一张损毁的面容来,就此终止谢熠的情意,也以免情浓之时再伤人心。


    明窈耐心地道:“我自幼学医,也曾见过病患得了大夫的悉心照料,心中生了感念和依赖,便将这份安心亲近错当成了爱慕之情的人。将军如今这般,我并非第一次遇见。”


    顿了顿,明窈的语气轻轻淡淡的,掷地有声道:“当时在荷塘村,将军生死之间由我连日照顾,至于今日,将军难免心生孤寂,错认了心意也是有的。等再过些时日将军的心绪平静下来,或是遇上真正让你真心相待之人,自然会明白,将军对我并非真心喜欢。”


    谢熠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心头,面前的女孩倒是兀自堵了他所有的路,听着她义正言辞地说了半天,谢熠气极反笑,微微弯下腰,正视着明窈的眼睛。


    “我活到今日,也有二十四年了,虚长你六岁,不至于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明白。初初相见时我便为你而心动,在这之后,每每与你相处,我的人生都充斥着纯粹的欣喜和欢愉。我不是什么文人墨客,说不出情意缱绻的话来,这样说或许直白了些,但我的心意总不该这样被你这样轻易断定。”


    他这话说得热烈又直白,明窈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却被谢熠抬手握住肩头,他没有再多做什么,只是疼惜地看着她:“你说你样貌丑陋,可我却不觉得。倘若有一天你肯以真面目示我,也应当是因为你愿意。我并不惧于看见你的面容,只是不愿你为了拒绝我,反倒要自揭伤疤。若真说我要有什么情绪,我只想找出伤你之人,非千刀万剐不能罢休。”


    谢熠如此坦诚,也毫不介怀,明窈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眼底渐渐浮起了一层浓重的歉疚与不忍:“对不起,将军,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请原谅我不能回应你的心意。”


    谢熠看着她,眼底涌现的失落转瞬即逝,只收起了握住她肩头的手,克制地替她拢了拢披风,微笑着道:“这般说不就好了?说到底,只是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日久天长,你与我之间,无需这么早就论定结局。”


    *


    千里之外,长安。


    身为大裕的门下省给事中,陆中羲如今掌封驳之权,位阶虽不算顶尖,但凡经中枢流转的文书,都需要经他之手过目核验。陆府的书房之中一向无半分闲逸,家中仆婢虽多,但收整书房之事一向由陆中羲亲力亲为,此时书案上的书卷堆叠如山,陆中羲陷坐在靠椅之中,指尖捏着一支磨得顺滑的狼毫,眉眼低垂,神色沉静得近乎严肃,只是笔尖却迟迟未能下落。


    许久不见的故人季娘子就等在他下值的路上,看样子似乎是等了许久,那个记忆里爽利玲珑的商人姐姐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只说请他到一旁的茶馆略坐坐。


    见到季娘子的那一瞬间,陆中羲枯竭许久的心中忽然萌生出期待来,他隐约觉得,或许季娘子会给自己带来窈窈的消息。


    他找了窈窈这样长的时间,派出去的人一路查到了洛阳,再往后,窈窈的踪迹便平白地消失了。


    好在季娘子说,她前些时日确实在青州见到了窈窈。


    窈窈开了一间医馆,人消减了许多,不知这一年多遇到了什么事,损了容貌,如今只以素绡覆面。


    陆中羲不知自己如何回到的家中,高兴的是他终于知道了窈窈的踪迹,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自责与愤怒。


    是他无能,是他让窈窈流离失所,都是他的错,才让窈窈落得身心俱损。


    攥着狼毫的指尖愈渐发白,陆中羲死死地咬着牙,清隽端方的面容终于裂出一道缝隙,随即将手中的狼毫扔到了案上,全然不顾浣花笺上斑驳的墨迹,任由苦痛遍布全身。


    他自幼学得是治国策,大裕的堪舆图早已深深地拓在自己的脑海中,他必须要寻找一个机会,即刻前往大裕与成策军的边境。


    他沉沉地盯着眼前洇了的墨迹,却不知道分别一年余半载,应当再以何种面貌与窈窈相见。


    作者有话说:


    五千字大肥章这就奉上,情感转折点来袭~还是要夸夸,长嘴真是小谢众多优点之中特别闪亮亮的一个,他才不是什么在心口难开的闷葫芦~


    第24章


    自谢熠坦诚地将自己的心意诉与明窈后, 明窈再未曾见过他。


    许是怕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也或许是怕将她逼的太急。只是谢熠人虽未至,却让越川或伏康三两日间送趟东西过来, 如今挑明了心意,谢熠反而不再多加顾忌。有时是青州城哪个糖水糕饼铺子里的酪浆点心,有时是一件针脚细密的披风, 有时是一支素净的簪子, 有时,又是做工精良的银针。


    他实在细心, 顾念着不愿意让明窈招致邻里的非议, 每次越川和伏康都是换了常服低调前来, 也都是赶在医馆中无人时才送东西, 不曾惹来旁人的注意。


    明窈虽不是出身世家的贵女,却也在富庶安稳的环境里长大, 自有识物辨人的通透。她不是看不出,谢熠送来的东西即便不是价值千金, 却也都是精巧细致的顶好物件。


    越川与伏康都是得了吩咐前来办事的人, 自然不敢将东西原样送还给谢熠, 明窈几次推拒不得后, 也不再难为两人, 只是让见泉小心地收好,待见到谢熠之时再行归还。


    可谢熠就是拿捏准了明窈的心思, 偏偏不来见她。


    不仅如此,休沐日闲游归家后, 明窈三人正好与早早闭店的周家三口打了照面。


    两家人结伴一道回家中,路上见溪不由得疑惑地问:“大哥大嫂,你们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关店了?”


    周大嫂掩不住地开心起来, 笑着同明窈三人讲:“今日成策军的营膳官来了,尝了尝我家的豆腐,说是味道极好,便将我们剩下的豆腐都买走了。也不知是哪来的福气,营膳官说让我们每五日给成策军供一次豆腐,按次结账,先送两个月试试,若是军中将士们吃着好,日后生意自然还是有的。”


    一贯内敛的周大哥也面露出喜色来,“是啊,我听妹夫阿东说,成策大营有数万将士,每日的豆腐用量,少则五六百斤,多则近千斤,每五日送一次,可真是一笔好大的买卖啊。”


    明窈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着,素绡之下的神情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思量,语气依旧:“是吗?这可真是好消息,恭喜大哥大嫂了。”


    谢熠势必要将自己用一种轻缓、柔和、又不容忽视的姿态渗透进明窈的生活里。


    走到家门口时,便听见泉“啊”的一声,明窈回身,见泉手里还拿着周大嫂拿油纸包好的豆干,对见溪道:“我忘记家中没有盐了,好妹妹,你快去买一罐回来。”


    见溪应了一声,忙将手中装着的鲜肉和菜蔬的篮子挂在见泉的脖子上,一溜烟地消失在巷子口。


    将院门关好后,见泉快步走到明窈身边,担忧地问:“姑娘,豆腐坊的事会不会也是那位仲将军的授意?”


    见泉心细,听见周大哥周大嫂的话,再联想了这些时日越川和伏康时不时地送东西来的举动,还有什么不明白?见溪最是没心事,自然也没看出这里面的门道,见泉早已把明窈视作亲姐姐一般,心惊胆战了一路,刚走到家门口便刻意支开了见溪。


    家中无人,明窈也解开了素绡的束带,露出一张漂亮得不近俗尘的面容来。


    右侧脸颊上故意描摹的细长伤疤色泽偏深,伤疤的边缘被明窈刻意画得略有些狰狞,硬生生在那张无瑕的脸上添了几分刺目。


    饶是这样,若是头一次见到明窈的人,也能看得出她底子极好,这样的一道疤,落在明窈的面容上,也只是少了些不敢逼视的惊艳。


    明窈点了点头,温声道:“我想大约是的。”


    听见明窈的话,见泉脸上也露出愁容来,在院子里没有头绪地转了两圈,才跑到明窈面前,急急忙忙地道:“姑娘,不若我们离开青州吧?”


    见泉的话,这几日来也曾在明窈心里打了个转,只是思来想去,还是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她耐心地同见泉解释道:“见泉,无论如何,仲骁将军对我们总是没有恶意的,一个人的心意不该被视为洪水猛兽。”


    怕见泉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明窈继续解释道:“我们从长安辗转到青州,一路漂泊流离,如今刚在青州安了家,眼下既没有祸事临头,我们也就不必急着仓皇逃离。从前离开长安,是多有无奈,我与阿羲之间各有难处。可遇事便躲并不是解决事情的长久法子。我想着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与仲将军静下心来好好谈一谈,若是不行,再做后续打算也不迟。”


    看明窈温和依旧,见泉便也安心起来,小少年一脸的愁容渐渐消失,随之而来被爽朗的笑容取代:“姑娘说得是,那我便放心了。”


    直到十月下旬,明窈也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不知谢熠是真的忙,还是刻意避着不见她。只是自上次分别以后,再未曾来到过医馆。


    送走了带着孙儿来看病的阿婆,明窈站在医馆的门口,见今日天空碧空如洗,疏疏落落地飘着几朵云,日光落在青州城的街巷,街边卖炊饼的小摊飘着袅袅的热气,一旁卖炸寒具的姐姐正从锅里捞出金黄色的寒具,扬声笑着问面前的过路人:“刚刚出锅的炸寒具,可要包些走?”


    这样的好天气,只消晒晒太阳,就可以驱散人的一身疲惫。


    收回视线时,明窈的目光落在了街对面的银杏树下。


    那里立着一道相当惹眼的身影,即使混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与百姓中,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场。


    他生得好,却不是温润柔和的样貌,与陆中羲的端方清正不同,谢熠即便只是静静地站着,也还是带了杀伐之气。与明窈的视线相对之时,那双沉冷的眼睛里忽然带了些笑意,似是冰雪初融,说不出的耀眼。


    明窈先是一怔,随即也弯了弯眼睛,做出请谢熠进门的动作。


    谢熠许久不曾踏入医馆,再次进来时,那种熟悉的温暖与清苦让他心头不由得一软,他坐在明窈的对面,将披风之下一只小巧的掐丝银质暖炉放在明窈面前。


    看着面前雕着云纹的手炉,明窈摇摇头微微笑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还是如先前谢熠未明心意时一般,缓声开了口:“这些时日虽不见将军,却像是日日都在见将军,辛苦小越将军与小伏将军,得了将军的令,快要把整个青州城的好东西都搬到了我的医馆。”


    明窈这般说,倒让两人之间无甚尴尬,谢熠也澄澈地笑了,“只是送你些小物件,你尚且三推四阻地不要,若我真的把青州城都搬到你的医馆里,岂不是要吓跑了你?”


    他自然想念她。


    可逼得太紧,倒不若张弛有度。乱世里的将领们几乎常年都在征战沙场,即便谢熠是成策军的主公,也不能例外。这些时日军营之中一直在商定继续南下征战一事,也是借此机会,谢熠刻意缓和着他与明窈生辰那日生出的别扭与困境。


    他的目光始终描摹着明窈的轮廓。


    许久不见她,心中的感情却未消减半分。


    就连她脸上那道疤,也十分惹人疼惜。


    素绡轻笼着明窈的容颜,她的声音像秋日里淌过青石的溪水,温和又疏离:“其实将军不必这般费心,我总是受之有愧的,况且我本就想与将军谈谈。”


    “我来只是想见一见你。”谢熠凝望明窈,下颌线微松,不用想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双手拢于袖中,唇边露出一个疏朗干净的笑意,“更何况,你要说的话,我猜也猜得出是什么。”


    见谢熠并不接她的话,明窈也不恼,只是说:“我以为,将军不是逃避之人。”


    “人无完人。即便是再清醒之人,有时也总是更喜欢听自己想听的,我也不能免俗。”


    谢熠薄唇轻启,眉梢微微抬起来,只温柔耐心地同明窈商量道:“过几日我便又要出征了,此次我会随大军南下攻打泗州,即便有什么想谈的事情,不若等到我从泗州回来好不好?刚好,我也有事情与你说。”


    泗州毗邻海州,如今在虎威军治下。成策军的脚步将永远不会停止,谢熠只等再次凯旋时,将自己真实的身份全盘托出,与明窈之间再无谎言。


    明窈闻言,颔首道:“也好。”


    “我知道这样说起来,会显得我有些狭隘。”


    谢熠身子微微前倾了些,认真地看着明窈,“但我总归忍不住问一声,你总不会为了躲避我的心意,趁我出征之时,离开青州吧?”


    明窈闻言,浅浅地弯起眉眼,温婉坦然地道:“我自然不会。将军与我是互相救过彼此性命的关系,说不上这样的话来。希望将军此次出征,能平安归来。我会等你回来,届时再好好谈一谈。”


    *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年幼的小皇帝身着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只是身形还没长成,带着稚气的小脸上露出懵懵懂懂的眼神,努力将自己挺得笔直。


    御座之下,百官之前,摄政王立在最首位,与小皇帝一起听着三省六部循例汇报政务。


    陆中羲着青色锦缎朝服,立在属于自己的位次上,身姿清挺,气质端方。能到大殿之上要议的事,上到朝堂诏令,下到大裕各个州府的钱粮账册和民生文卷,无不需要经过陆中羲之手来核验。听着早就在摄政王处明里暗里过了路的政事,陆中羲的心思却落在了别处。


    连日来他细细看过大裕与青州边境的各个州府的奏报和盐铁税册,终于教他在济州查出了端倪。


    济州盐务的账册上明明白白记着今年济州因官盐的配额锐减,盐税也随之减少。济州刺史上言,济州民生困顿,户部侍郎只当是摄政王着意减盐,随手批了一个无异常便丢在了一旁。


    百姓缺盐,将士缺盐,可济州的奏报里依旧写着戍边安稳,军纪如常,竟然毫无异动。陆中羲在奏报里发觉的反常,绝不可能是济州刺史一个治下严明就能搪塞过去的。


    心头有了疑虑,陆中羲这些时日来便着意翻查济州矿场的账册。账册之上铁矿的开采,上缴和留存的账目皆能对应的上,可这两月矿场却因为百姓无盐所致的乏力,州府无钱,无法征调徭役便就此停采,眼下每月仅产出数百斤粗铁。


    济州断盐却没有慌乱,同时停了开采铁矿,济州的境况绝非纸面上的三言两语那么简单,而成策军的根据之地青州手握盐场,与济州接近,济州刺史会否与成策军有盐铁的往来?


    去岁这位济州刺史回京述职时陆中羲曾得见过一面,知道他是个理事公允不事权贵的好官,倘若济州真的私通成策军盐弊,一旦被摄政王知晓,定然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摄政王把持朝政,存心苛待济州是真,授意盐官中饱私囊也是真。陆中羲虽假意投靠摄政王,但断断无法见到清正的好官接连遭受迫害。


    他必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让摄政王无法拒绝的理由,离开长安前往济州,解决济州之困。


    然后,到青州去见窈窈一面。


    敛起思绪,陆中羲目光微垂,听见前方户部尚书正愁眉苦脸地禀报,贯通东西的运河段连日来淤塞严重,尤其济州宋州一段,漕船难行,导致依靠漕运的军粮时有延误,边军早已经怨声载道。


    漕运牵扯了多方利益,且靠近成策军的地界,倘若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百官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请命督办。


    陆中羲不着痕迹地看向前方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的指尖正摩挲着玉扳指,语气慵懒:“殿内诸位卿家皆是国之栋梁,怎么无人愿为朝廷分忧?”


    话音刚落,紫宸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庄重沉肃的气场,文武百官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他的时机来了。


    陆中羲当即便越众而出,躬身行了一礼,“臣请命。”


    摄政王一手将他提拔至门下省给事中的位置,朝野之上无人不将陆中羲视为摄政王党羽,陆中羲字字句句只提漕运,却绝口不提盐铁:“漕运若能疏通,一可解军粮之困,二可畅通商旅,充盈国库,三则,济州毗邻成策军,臣沿途亦可暗访其动向,为朝廷刺探虚实,一举三得。”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摄政王的心坎里。


    南方戚军还在虎视眈眈,军粮的延误本就是心腹大患,疏通漕运迫在眉睫,陆中羲既是自己的心腹,暗访成策军动向更是正中下怀。


    至于济州的盐务,摄政王早就心知肚明,陆中羲不提,朝堂之上自然无人敢多嘴,他更乐得装聋作哑,以免徒增事端。


    摄政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直起身来道:“陆卿既有此心,陛下,依臣看,不若赐陆卿巡漕御史的头衔,即刻启程前往济州境内。”


    小皇帝无有不应。


    陆中羲俯身叩拜,一字一句沉稳道:“臣领旨谢恩。”


    作者有话说:


    表白后的小谢:送!送!送!不仅要低调地送窈窈称心的礼物,还要照顾她身边的人,让窈窈的生命中都有我的痕迹!


    请大家务必记住和留念这个纯情,热情,澄澈的小谢~


    第25章


    青州的初雪, 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落了下来。


    如同漫天飘零的琼花,雪自空中飞扬下来,将青州的砖瓦和街旁的树枝都覆上了一层白。


    明窈推开医馆的窗子, 见医馆前悬挂的招牌也沾了雪粒,轻悠悠地晃着,竟有些说不出的安逸来。


    转眼间, 成策军出征已经将近一月, 泗州乃是天下水道的铁门,更是成策军南下攻打虎威军的壁垒, 五年前虎威军攻势最猛之时, 一连从大裕手中拿下江淮地区的数座城池, 如今青州城还没有传出成策军凯旋的消息, 想来这一场仗打得一定极其艰难。


    今年的生辰逢了初雪,明窈推开了医馆的木窗, 望着窗外的飘雪,眼睛清清亮亮的, 站在窗前微光流转, 终于有些过去岁月里的鲜活模样。净白与碧青两色织就的新衣裙衬得她身姿清瘦娉婷, 素绡轻覆住容颜, 只露出纤长的眼睫。


    医馆内的炭火盆烧得旺, 暖意裹着三个人的周身,见溪虽在整理药材, 心思却早飘到窗边,时不时地抬眼看着明窈和落雪。先前买的糕点还热着, 见泉正在后院温饮子,听站在窗边的明窈有兴致地扬起声音开口:“见泉,见溪, 我们出去踩踩雪吧,一会儿再回来用茶点。”


    难得明窈主动想要赏雪,不再像往日里被动的模样,见泉和见溪只道让她先出门,等忙完手边的事情,两人这就出门去。


    明窈道声“好”,便拿着伞脚步轻缓地踏出医馆,立在医馆的檐下。漫天飞雪吹落在她的肩头和鬓角,衬得人清寂又雅致。看着漫天的飘雪,明窈眼睫轻轻地颤动,伸出左手接了一片落雪,目光扫过长街的尽头时,身形骤然僵住。


    她许是眼睛花了,街口处竟然立着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清挺身影。


    远处的人眉眼清润如玉,青色常服外披着一件素白的披风,手中握着一把素面油纸伞,伞下的人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伞沿已经落满了碎雪。


    人来人往里,他始终专注地看着自己,那双从前温柔雅致的双眼翻涌着数不尽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明窈只觉得自己心口猛地一缩,千百种情绪都堵在喉咙里,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远处的陆中羲,明明还未回过神,滚烫的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覆面的素绡。


    陆中羲先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从长安到青州,从街口到她身边,陆中羲踏过不仅仅是分离的五百多个日日夜夜,也是他与明窈之间的久别重逢,迫不得已分离的无奈,是喜悦,还有彼此的愧疚与自苦。


    明窈僵在原地,指尖渐渐失力,原本握在手中的伞顺着指尖滑落,掉落在了裙边积着薄雪的石板上,伞面滚了半圈,沾了雪。明窈却浑然未觉,只顾着望着步步走近的陆中羲。


    陆中羲踏上覆满白雪的台阶,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伞沿微微倾斜,将漫天的落雪尽数挡在外面,喉结滚动着道:“窈窈,生辰吉乐。”


    不等明窈应声,陆中羲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生怕碰疼了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陆中羲的指腹还带着冬日的微凉,擦过明窈眼下时轻柔至极,连覆在脸上的素绡都不曾弄乱,看着明窈额侧狰狞的伤疤,陆中羲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涩着声音开口:“是我来得晚了,对不起。”


    在医馆中的见泉和见溪听见门口说话的声音,齐齐地走向门口,见到是陆中羲,见溪手中的藕丝糖“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


    医馆早早地关了门。


    回到了租赁的这一方小院,不知道明窈有什么着急事,只让陆中羲先进房中坐坐,等她片刻。


    明窈的卧房不大,收拾得干净雅致,窗棂与长安旧宅的样式相似,只是糊着素白的纸帘,起风时帘角轻扬,像极了在长安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炭盆上的花纹是她喜欢的缠枝莲花纹,炭火噼里啪啦地作响,暖光映着明窈的卧房,明明身处青州,陆中羲却在恍惚间,窥见了长安的影子。


    临窗摆着一张书桌,陆中羲走到窗前,见桌上摆着一方粗陶的砚台,不是什么名贵石料,是陆中羲年少时送她的生辰礼。一路漂泊,却不知怎地磕破了一角,被明窈用细布缠了又缠,带到了青州。


    案上还放着一本半新不旧的《青灯惊鸿案》,陆中羲垂着眉,见函套上的石榴花已经有隐约褪色的痕迹,心口忽然沉重起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陆中羲微蹙着眉,听见身后有人叫了自己一声“阿羲”。


    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的长安,他就这样站在家中的书房,明窈永远温柔明媚地站在门口,清清亮亮地唤着他的名字。


    陆中羲回过身来。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数步,倒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他与她都站在暖光里,明窈不再戴着素绡,脸上哪还有他在医馆门口看见的那道可怖的伤疤,衣襟和脸侧的长发上还沾着水渍,显然洗去伤疤,有些急了。


    看到她莹润清透的脸颊,陆中羲终于从知晓她受伤后那些寝食难安的日夜里劫后余生,见明窈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阿羲,坐吧。”


    先前在医馆门口,久别重逢带来的震撼显然盖过了其余所有,如今对坐在窗边的小榻上,他与她忽然又安静下来。戏文里总是将此去一别数年用轻描淡写的文字叙述出来,可事实上,一年半载的长久分离已经足够让原本亲近的两人都生出犹豫与迟疑来。


    顿了顿,陆中羲拿出怀中的手帕,递给沉默的明窈,不知是在宽慰明窈,还是宽慰自己:“还好。还好没有受伤。”


    她在长安时就不是丰腴的女孩子,如今更是极致的清瘦,人也多了些历经漂泊后沉淀出的清和平静。


    陆中羲看着却觉得心疼极了,露出苦涩的笑容来,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玉佩,轻轻推到明窈的面前,温柔体贴地道:“窈窈,今日是你十八岁的生辰。”


    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温润如脂,触手生温。一面浅刻了清寒自持的修竹,另一面雕刻了不染尘俗的幽兰。


    明窈无需再问陆中羲为何会找到这里,只是摩挲着眼前的玉佩,难过地开口:“身有风骨,心有清宁,真是美好的祝愿啊。”


    陆中羲凝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掩在衣袖之下的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清隽的神色:“窈窈,这八个字总还是衬得上你。”


    玉在掌心微凉,明窈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闷:“若当日没有狄文赋的事,如今你做着纯臣,即便未官至门下省给事中,想来也能一展抱负吧。


    陆中羲沉默着,听见明窈的话,却只是摇了摇头,“‘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窈窈,我依旧是我。”


    她的脸上少了许多从前的烂漫,即便是笑,也总是久经风霜之后的温柔。隔着分开的一年半时间里,并不是今日见上一面,隔在两个人中间那些惨痛与身不由己的旧事,一路的颠沛流离,面容依旧心境却不再的境况,就能被几句话轻易消弭。


    见泉轻轻敲了敲房门,端着两个素白瓷碗和一盅杏仁酪走了进来,打破了此刻的沉默,陆中羲看着见泉,温然道:“见泉长高了许多。”


    见泉将东西放在了小几上,直觉陆中羲与明窈之间不若从前,却说不出少了些什么,只当是久别重逢后的生疏,笑着回答陆中羲的话:“我做菜的手艺也比从前强上许多,郎君从前最喜爱杏仁酪,不若郎君先用着,等晚间再尝尝我的手艺。”


    陆中羲自幼不喜欢甜腻的吃食,但是对杏仁酪却有些偏爱,见泉说完便退了出去,明窈抬手将酪汁缓缓盛入碗中,将杏仁酪推到陆中羲的面前,碗底轻轻划过案台,发出擦划声来。


    陆中羲垂眸看着眼前的酪汁,雾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的指腹轻轻擦着温热的碗壁,喉咙间却有些发苦。


    他们本就有深-入骨髓的默契,他多希望颠沛流离和尔虞我诈从未发生过,时间还能倒回他中榜那日,他还是长安城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而明窈还是安乐无忧的少女,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


    这本该是他们的一生。


    陆中羲微微垂眸,小口饮下了杏仁酪,清甜的口感依旧,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细微的涩意自喉咙起,仿佛又蔓延到了心口。


    他自幼脾胃偏寒,而杏仁性微凉,从前两个人用杏仁酪时,明窈一定会不厌其烦地叮嘱仆妇在他的杏仁酪里添一些熬好的姜汁。


    如今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慢慢饮着,动作依旧温雅,未曾表露出任何异样。


    明窈坐在陆中羲的对面,看着他,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轻轻地搅动着碗中的杏仁酪,可望着陆中羲温吞地饮酪的模样,猛地僵住。


    她忘了。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记着陆中羲的一切,譬如陆中羲的喜好,譬如陆中羲脾胃虚寒的毛病。


    可是她却忘了,陆中羲每次喝杏仁酪时,都要加些姜汁。


    是什么时候,陆中羲渐渐不再充斥着她的生活?


    分开的时间里,她与见泉见溪用杏仁酪时从不加姜汁的习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覆盖住了过往的细枝末节。


    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记忆,那些有关陆中羲的细节,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被掩盖在了时光的洪流之中。


    若是从前,陆中羲一定会用带了些小小埋怨的语气,寻求她的在意和着急,可是今日他却什么都没说。


    原来他们都不同了。


    明窈眼底瞬间泛起了无措与愧疚的情绪,她捏着汤匙的羹匙微微攥紧,声音里带着些自责和小心道:“是我不好,忘了提醒见泉放姜汁。不要喝了,我去同见泉再说一声。”


    陆中羲拦住她的动作,在明窈起身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只犹豫了一瞬间,便抬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窈窈,不要紧,这些都不要紧。”


    明窈停下了脚步,僵着身子地站在他的身侧,陆中羲放下羹匙,避开明窈的眼睛,只用了极轻极轻的语气,似是征求,也似是在询问:“窈窈,在外的日子这样苦,随我回长安吧,好不好?”


    如今的他们,就连对视都显得那么局促。


    明窈沉默了半顷,开口时已经带了哭腔,哽咽地道:“阿爹阿娘都已不在人世,长安在我心中早就是伤心处。阿羲,原谅我,实在生不出再回去的勇气和决心。”


    “如果不是我当时太无能,你也不必受漂泊流离的苦楚,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明窈手腕的手,一贯端方正自持的人却在她面前难过的无以复加:“窈窈,让我来赎罪好不好?我向你保证,从此以后你一定会长乐无忧。”


    明窈不敢去看陆中羲,却再也忍不住心间的苦涩,落了泪:“阿羲,一切都不一样了。更何况回到长安以后你与我过从甚密,摄政王难免不会去查我的来路,若他知道我阿爹阿娘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被谋害,你又如何自处?你说你来赎罪,可到底是因为狄文赋的事情才催使你走到今日的地步,焉知我现在不也是在赎罪?”


    他问她,也问自己。


    “为什么错的人不是你与我,却要我们来赎罪?”


    作者有话说:


    窈窈和阿羲这一对小苦瓜的情况就是,无论怎么掩饰,两个人给彼此带来的痛苦都是真实的,分离是真实的,物是人非也是真的。但彼此的痛苦的来源又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对方好。他们一直在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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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五一快乐!希望出门旅行的宝宝们注意安全,在家休整的宝宝们养足精神,不得不在工作岗位上的宝宝们赚大钱!希望大家开心,不只是在五一,还在整个五月,作者和小四方会继续陪伴大家~!


    第26章


    一席生辰宴, 吃得四人满怀心事。


    初雪落了整整一日,到了日暮时分更加的绵密。陆中羲暂居在雅集巷的一间客舍之中,自从入了冬日, 日头落得一日比一日早,用过生辰宴后,看着天色渐晚, 陆中羲只用过一盏茶, 便起身拿了披风与明窈告别。


    这一日两人经历了大喜大悲,彼此的眼尾还有些红的痕迹, 陆中羲留给明窈足够的时间消解今日的情绪, 更留给她足够的时间考虑是否随他回长安, 因此只站在廊下温声开口:“窈窈, 我回客舍不过几步路,雪天路滑, 你不必出来相送。”


    隔着过往深重的情意,两人之间却又带着克制的疏离与谨慎, 明窈系上了素绡, 臂弯中搭着一件夹着棉的斗篷, 轻轻摇头, 眉目中恢复了些许轻和的温柔, 看向陆中羲:“没关系,我送你到巷子口。”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街巷, 此刻路上却只有寥寥的几个人,雅集巷的石板路被积雪覆盖了一层白, 只在细微处露出些许深灰的边角,两人一路踏雪走过,留下两行足迹, 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声响,在有些寂静的街巷里格外地清晰。


    雪花落在明窈的暖兜与肩头,陆中羲见状,将手中的伞沿愈加倾斜,大半都罩在了明窈的身上,自己的肩头却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最初的步调,总是一致的。


    许是长期在朝堂上周旋的原因,陆中羲的身姿挺拔有余,却带着与从前不同的紧张与凝重,明窈不是看不出他眼中满是长期蛰伏的疲惫,也不是察觉不到陆中羲即便是走路时都无法全然放松的姿态。


    陆中羲的脚步是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愈渐匆匆,明窈看着他们从肩并着肩,到披着两件素白披风的肩头越来越远,明窈不知自己是该怅然若失,还是难过,只慢慢地加快了步子,却见前侧的陆中羲忽然猛地顿住了脚步,转过了身来。


    腰间的佩玉随着陆中羲的动作轻响,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无言,陆中羲端方好看的面容上浮出一丝慌乱与不安,转瞬即逝,明窈看得那样真切,可陆中羲却强行装出些懊恼抱歉的样子,只当作无事发生般地笑着说:“窈窈,是我走得急了。”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明窈见到他这样的神情,不敢再直视彼此之间的落寞,因此视线只落在前方,也佯装轻松地笑着说:“没关系。地上有雪,是我走得慢了。”


    可是从前,他们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和迁就,他们的步调也不需要任何的刻意,就能完全一致。


    长安的大街小巷里,全都有过陆中羲和明窈肩并着肩的身影。他们齐齐地指着街边的花灯和摊贩,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就连呼吸的节奏都能隐隐约约地相合。


    他们之间深刻的默契,仿佛也被一年多的别离和苦难打散,可却偏偏又残忍地让两人敏锐地察觉对方的变化。


    明窈想问陆中羲一句,长安遍是杀机重重,他如何经历了万千磨难后走到了今日的位置。可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不相见时,她只消想到自己远离长安,便可以不成为他的软肋,不再令他受人掣肘,那些反复撕碎再抚平的伤口就有了意义。


    可是相见时,比起曾经令她萌动的情意,她见到陆中羲,先袭上心头的却是难过和愧疚。


    季娘子说得对,二十岁的大裕朝门下省给事中,迟早封侯拜相的贤臣,却全无意气风发的模样。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巷子口,客舍的灯笼在大雪里泛着温暖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陆中羲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着明窈,将伞柄放进明窈的手中,温柔地说:“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明窈握着伞,看着陆中羲半身的风雪,想说的话有千万句,到了嘴边,却只是一声不敢示于陆中羲的叹息。明窈笑着道:“阿羲,希望你今夜好眠。”


    陆中羲也笑着点头:“窈窈,我会在青州停留三日,答应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


    白日里医馆还是照常开着,明窈坐在诊案后为前来的病人们看诊,而陆中羲则坐在柜台后为她校对撰写的医书上是否有错字。有时见明窈有些乏了,便出门买明窈喜欢的吃食回来。


    在青州生活了半年,四周的商铺和沿街的小贩多少都知道明记医馆的情况,因此见医馆里来了一个俊俏斯文的年轻人,医馆门口不远处正给见溪装炸寒具的姐姐笑呵呵地问:“见溪,医馆那个好看的后生已经来了几日了,是明大夫什么人呀?”


    金黄的寒具香气扑鼻,馋得见溪目光移不开。听见这个姐姐的话,若是从前,见溪脱口便可以说出“这是我们姑娘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这样的话,可明窈与陆中羲的情意结束在去岁春日,即便再重逢,自己与哥哥也都看得出,这几日陆中羲与明窈之间的相处早就与从前截然不同。


    如今说着话总是小心翼翼,多一字少一字,都像是怕伤了对方。


    心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见溪扁了扁嘴,随口道:“是亲戚。”


    陆中羲站在医馆的木窗前,两人的交谈清晰地传到了自己的耳中。


    原来连心思最单纯的见溪,都看出他与明窈之间再不若从前。


    陆中羲天生一副七窍玲珑心肠,细致通透,洞察人性,这样的性子使得他处理旁的事情时如有神助,可也让他清晰地明白,两人不相见时,从前长久热烈,辗转悲戚的感情总是会时不时地拉扯着他与明窈,越是分离,似乎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游线永远断不掉。


    真的相见时,纵然他们这两日都刻意地将时间拉回从前,试图重现着曾经的日子,可是他却敏锐地感知到他们都在失去,他们呵护和珍视的,那些从前的情意,就像朝露凝在草叶上。


    他们生怕稍有不慎,等到日出到来之时,朝露便消散无痕。


    陆中羲不甘心让他们的结局潦草至此,却没注意到身后正在药匣前清点药材的明窈,听见见溪的话,也顿住了动作。


    他关紧了窗,转过身来,只当见溪的话从未听到过,用着一如从前的语气道:“窈窈,明日我就要离开青州了,听闻这里的龙兴寺俗讲最是一绝,午后我们一同去吧。”


    明窈应允。


    冬日的龙兴寺,不再是一片人影堆叠,寒风吹过寺中檐下的铜铃,西廊偏院的俗讲小棚里燃着浓郁的檀香,疏疏落落地摆了十几张竹椅,好在有青布严严实实地挡住料峭的寒风。


    陆中羲将背风的席位让给明窈,语声压得极低,轻得像是雪落无声,只入明窈一人的耳畔:“窈窈,方才我问过僧人,今日僧院唱得是《无常经》。”


    明窈并不懂经书,只是随着陆中羲齐齐落座,竹椅旁边的小木案放着两盏陶制的茶盏,小僧人上前倒了两杯热茶,棚里除了陆中羲和明窈二人,只有几位年迈的香客。


    帘子外的几株枯树旁逸斜出,偶尔有几片败落的叶子被风卷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明窈的裙边,明窈垂着头,只觉得裙边的残叶就像是自己心底里那些散不尽的旧绪。


    只等了片刻,讲经的僧人便手持着拍板缓缓地走上前来,声音沙哑又平缓,手中的拍板声富有节奏感,缓缓地唱开。


    陆中羲唤她来听唱经,想来也是期待着,他们彼此无力消解的心念,或许能被经文所点拨。


    经文说,人世间的繁华盛景终有一日都会破败损毁,没有人不厌弃衰老病痛与死亡别离,但就算厌弃,也难以抵抗无常的时光。不若珍惜眼前的光景,不要再留遗憾。


    他们的心绪极深,直到敲钟声响起,看着棚内的老香客们起身陆续地离开,方才拢回了心神。


    寺中的石子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碎雪,日光正好时融了大半,只是天气寒凉,又凝了薄冰,踩上去又湿又滑,难以行走,明窈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骤然失衡,朝着身后跌了过去。


    变故就在一瞬间,陆中羲忙伸出手来扶住明窈,奈何自己脚下的石子路也不好相与,陆中羲被明窈扯得一同跌倒,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倒去。


    天旋地转间,明窈却没等来预想之中的后脑着地,反而落入陆中羲的怀抱之中。向后的一刹那,陆中羲扣住她的身子,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前,自己的后背则重重地磕在石子路上。


    他仿佛并不知道疼痛,看见明窈无事,畅意地笑了,不知是说现在,还是在对当年的两人说:“窈窈,你瞧,我总算护住你了。”


    明窈看着陆中羲那张雅致温润的脸,也笑了。


    她的笑里混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敲在陆中羲的心上,陆中羲也不去管两人此刻在外人眼中有多狼狈,只是抬手轻轻地抚着她柔软的长发。


    “记忆里,我少时总是意气风发的样子,无论长安如何沉浮,我自当志存高远,心忧社稷。因此博取功名,娶你为妻,是我这十几年来唯一所求。可是我从未想过,命运会对我们如此残忍。窈窈,与虎谋皮又如何?我注定要走上这样的路,我从不后悔。离开长安前,我曾去探望过福伯,他很挂念你,担心你和见泉见溪在外过得好不好,我阿爹阿娘在家中也总是盼着我能将你寻回来。还有我,即便如今我们不是爱侣,一同长大的情分也没了吗?窈窈,回首看一看,我们对你来说,难道就没有意义了吗?”


    陆中羲始终如一地笃定,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他们之间分开的时间有多漫长,窈窈的心中就算再无情意,也总会对他,偏软一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


    物是人非,只有叹息。


    第27章


    “回长安?”


    与陆中羲分别的当晚, 明窈将见泉和见溪唤到房中,尽量释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将她答应陆中羲回长安的消息说与两人听。


    意外地, 没看见预想中的两个笑容,明窈只见见溪听见消息后耷拉着脑袋,见泉先是沉默不语, 似乎是挣扎着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看向明窈,疑惑又不解地问:“可是姑娘, 你与陆郎君”


    见泉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似乎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合适, 可既然开了口, 见泉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里透着三分犹豫七分坚定, 横下了心继续道:“姑娘,我们自幼一起长大, 又一直相依为命, 虽说旁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我和见溪的身份, 可你总是同人说我们是你的弟弟妹妹。日子久了, 我们的心眼也大了, 早就把你当做是我们的姐姐。从前我一直觉得,再没有像你和陆郎君一样般配的人, 但我现在却不这样想。咱们从长安到青州的路上吃了这样多的苦,可姑娘你的心绪,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不好过。”


    见溪在一旁如捣蒜地连连点头。


    见泉从未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得这样直白,明窈手中的茶盏杯壁渐渐温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握住手中这点热气, 强撑着一张笑脸。


    以明窈的安危喜乐为信仰的十数年时间里,见泉第一次质疑明窈的决定:“姑娘,你和陆郎君都不欢愉。”


    见溪小步地挪动着步子,坐在明窈腿边的小胡床上,试探着握住明窈的手,隐隐地有些要哭的样子,难过地开口:“姑娘,哥哥说得对。我就算再笨也看得出来,这几日你和陆郎君都是小心翼翼的,就算之前你们是为了彼此好才分开,可是你们现在都是在假装开心啊。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要回长安,继续留在青州不好吗?”


    “见泉,见溪,不要急,听我说。”


    明窈轻轻地回握住见溪的手,看着身边两张担心的面容,连日来萦绕在心口的情绪化作眼角将垂未垂的泪,轻缓开口:“我与阿羲之间虽然已经是旧事,但总还有一起长大的情份在。除了阿羲,福伯与陆家的两位长辈也很惦念我们。我想,明年二月是阿爹阿娘的祭日,一则为了祭拜他们,二则给那些惦念我们的人一份安心。到时候我们回青州也好再去别的地方游历也好。”


    日光刚刚高起时,陆中羲便敲开了宅院的门。


    迎面是见泉,陆中羲见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还不等开口问,便看见泉背后的见溪风风火火地从东厢跑到西厢,怀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昨夜离开明窈的房间后,见泉便与见溪商量,既然姑娘决定要回长安看看,那么他们只管跟随着姑娘,陆郎君和姑娘已经这般的苦,他们断然不能再说任何让人伤心的话来。


    因此见泉乍一见到陆中羲,便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姑娘昨夜与我们说,今日要随郎君一起回长安,这消息突然,我们匆匆忙忙地收整了一夜,我和姑娘收整的差不多了,就差见溪,属她最爱买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这也舍不得,那也放不下。”


    见溪的耳朵尖,从西厢跑回东厢的时候听见哥哥在背后又讲她坏话,大声喊了一句“要你管我”才解气。


    陆中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像是能融化薄雪的日光,随见泉边进门边道:“无妨,见溪还是小孩子,且让她收拾吧。”


    迈进明窈卧房时,她正在专心地伏在书案上写着什么,陆中羲见明窈的床榻上摆了两只箱子,想来就是她要带走的全部东西。窗前的小榻上摆着一只略小的箱子,上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云纹的斗篷,斗篷之上放着一只小巧的银制手炉。


    吹了吹笺纸上的墨迹,明窈将苔笺折了几折,放进手旁的信封之中,陆中羲这才开口问道:“怎么只带了这些东西走?”


    明窈起身走到陆中羲身侧,看着床上的两只箱子,似乎真的不觉少:“最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至于其他的,我带好了柜坊凭帖,一路上总能买到。”


    陆中羲无奈地摇头笑笑,也恢复了些往日的清朗,同她玩笑道:“我做官做了快两年,即便俸禄和赏赐丰厚,只怕也是不如窈窈富裕。”


    她也笑着回陆中羲的话:“怎么说也是从我曾祖父时就积累的家财呀。若是你只做了一年半的官就比我还要富裕,我怕是要质疑你的廉正。”


    两个人朗声笑起来。


    明窈收整着还不规整的书案,随口问道:“昨日光想着回长安的事情,却没问你是如何安排的?我毁容的模样想来也给青州城的人留下过印象,若是低调行走,只怕是不能再描摹上伤疤。”


    陆中羲见明窈这几日来常用的手炉搁在一旁,一边顺手掀开炉盖,见镂空的花纹下炭火早就已经将熄未熄,一边眉目清和地说:“来青州之前,我已经命人做好了我们四人的假身份和路引。我们自青州出发,一路向东,到了济州后我会处理一些公务,再然后,我们就可以动身回长安了。”


    “也好。”


    明窈起身,走到窗边的小榻上,将信封放在了斗篷上,和手炉一左一右,漂亮的小物件们正规规整整地等着它们真正的主人到来。


    看着那封写着“仲将军亲启”的信,陆中羲瞳孔微漾,并没有刻意回避明窈的目光,只是笑着说:“窈窈,倘若有需要,不如好好地去告别,这样留下的人心中总算能有个安慰。”


    明窈再回首看了看斗篷上的信封,想起正在泗州打仗的仲骁,轻轻地摇头:“虽有需要,却没时机。只是阿羲,你不问我他是谁吗?”


    陆中羲从一旁的陶罐里取出一小截炭饼,捏着银制炭夹的指尖又轻又稳,将余烬拨了拨,陆中羲又将炭饼搁在手炉的正中,覆上了一层香灰,回答道:“窈窈,无论何时何地,你永远有结识其他人的权利。若要我说真心话,我们当日分开时,太过狼狈哀痛,心中总是装着无法释怀的旧事,旁人便难以走进去,我是这样,我知道你亦如此。”


    他将炉盖回落好,明窈看他将手炉搁进自己的手里,暖意顺着明窈的掌心漫上来,比先前更加温厚绵长,陆中羲如此坦诚,明窈也露出豁达的笑容来:“阿羲,你永远比我更聪明一些。你也说是旧事,我们无法释怀之前,我不想对你隐瞒,所以我还是要说,这是与我彼此救过性命、也有羁绊的朋友。此刻人不在青州,我无法见上他一面,只得手书一封。好了,陪我到邻居家告个别吧。”


    天还不亮地赶去给成策大营送完几百斤的豆腐,周大哥与周大嫂便想着歇息半日,周大嫂正在灶间煮索饼,听见门口有人敲门,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宝儿,快去开门。”


    宝儿正在院子里丢石子,听见阿娘的话,忙应下蹦蹦跳跳地去开门,见是明窈和一个斯文好看的哥哥,笑着喊:“阿娘,是明姐姐来了。”


    周大嫂一听,擦了擦手便走出了灶间,和院子里的周大哥一起迎上前去,见明窈背后跟着一个陌生郎君,周大嫂笑里带着些疑惑:“姑娘来啦,这位是”


    陆中羲待人一向温和有礼,自我介绍道:“大哥大嫂,我是窈窈的族兄,听闻窈窈在青州时常得二位照拂,在下感激万分,一点薄礼,还请大哥大嫂收下。”


    周大哥见陆中羲从怀中拿出一袋钱来,忙推了回去:“小兄弟客气了。既是姑娘的家里人,也不用同我们客气。说起来,我们也没帮上姑娘什么,哪里能收这个钱。”


    明窈眼睛生得漂亮,来之前还是在脸上描摹了伤疤,倘若忽略这个,周大嫂看着两人站在一起跟画儿一样,也跟着周大哥说:“就是,何况就姑娘救了我妹妹这一件事,都已经叫我们难以报答,郎君快把钱收回去吧。”


    周家夫妇是实在人,可想到一会儿还要劳烦夫妇二人,明窈还是将钱袋子强塞进了周大嫂的手中。


    坐在周家的院子里,宝儿给几位长辈倒了家中熬好的豆浆,明窈握着碗,说明了此次的来意:“大哥大嫂,实不相瞒,去年我与族兄家中陡生了变故,为了避祸这才一路辗转到了青州。好在与阿兄还有重逢之日,家中现下安稳许多,我今日便要随阿兄一起,回去拜访族中长辈了。”


    宝儿站在一旁,听见明窈的话,紧张地问:“姐姐是再也不回来了吗?”


    明窈想,这一走,山高水长,还不知何时会回来,也不知自长安出发时,是否还会再回青州。但看到宝儿难过的样子,明窈抬手刮了刮宝儿的小脸,不得不笑着说:“只是先离开一段时间。我来,除了要和大家告别,还有一件事情想麻烦大哥大嫂。这次我离开的急,有些事情难免顾不到,宅院与医馆的事情,还请大哥大嫂帮我操持一二。”


    听见明窈还会回来,周大嫂全然没了离别的感伤,周大哥也笑呵呵应下来:“姑娘放心,交给我们就是。”


    想到与仲将军分别时他期待地看向自己的眼神,即便留了信,明窈心里也不可谓不浮起了愧疚,即便她对仲将军未有心意,可仲将军的真心总不该轻易践踏,因而明窈又道:“大嫂可还记得咱们在荷塘村时见过的那位重伤的将军吗?倘若他前来,大哥大嫂只管开门就是。”


    陆中羲看着碗底浓郁乳白的豆浆,掩面饮下。


    他可以信任窈窈,对此毫无心结。可是这位已经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的将军,会否能轻易善罢甘休?


    未到晌午,一行人便在周家三口的送别下出发,在一路驶向青州城门的青篷小马车上,明窈摘下了素绡,用湿帕子擦去了常年画在脸上的伤疤。守城的士兵拦住了几人,陆中羲一身素绫的便服,全无半分文官的锋芒,看着倒只像是温文持重的书生,上前递过几人的路引:“小将军,在下是外地的士族子弟,此番前来青州是为了接族妹返乡。家中长辈还在原籍等候,还请小将军通融。”


    面前的人听见陆中羲这般客气,虽则脸上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但还是仔仔细细地盘查几人的路引。


    士兵左手拿着路引,右手随手掀开车帘一角,见车内端坐着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穿着一身素净温婉的衣裙,低眉敛目的,一旁侧着一个小丫鬟,而马车前坐着一个赶车的少年,实在看不出半点反常。


    于是挥挥手便道:“走吧。”


    车帘一落,居住了半年的青州,就这么全然隔绝在了明窈的视线之外。


    作者有话说:


    问:小谢今日出现了吗?


    答:好像出现了,但好像又没出现,如现。


    当事人小谢表示:走之前没人跟我说过泗州无信号这件事


    第28章


    时间越拖得越久, 就越怕节外生枝,何况陆中羲还有公务在身,几人离开青州后, 并不多做耽搁,向西匆匆地朝着济州赶路。


    一路上见泉换了两匹快马,将鞍绳勒得紧了又紧, 在马车中只听得到一路的风声, 等到第四日的午后时分,明窈终于在一片飞雪之中迈入了济州的地界。


    进了济州, 见泉的缰绳也松了下来, 饶是这样, 车辙碾过济州地界时, 在冬日坚硬的冻土上还是止不住地颠簸。明窈撩开车帘,见路两旁的田地大多荒着, 枯草和雪覆盖在田地上,偶尔能看见有几个农户扛着锄头下地, 但也只像是草草地打理一下薄田。


    沿途有零零星星散落的村落, 并没有青州的齐整, 一眼看过去, 只见土墙的墙皮好些已经剥落, 屋顶的茅草也被寒风刮得稀疏,几个坐在村口的妇人都裹着旧袄, 眉眼间一片愁云惨淡。


    离开青州时,青州的官道平整坚实, 即便冬日有积雪,州府也早早地派人及时地清扫,沿途的田地里已经翻整妥当, 只等来年的春耕。更不提青州的集市上米粮充盈,城中百姓安居乐业。


    途径济州一个歇脚之处时,明窈见三两个衣衫半旧的汉子正在背风处啃着干硬的炊饼,大多数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欢笑的模样,只看得出被生计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沉重。


    这样的画面,明窈看在眼里,陆中羲也同样看在眼里,明窈没有作声,只是放下车帘,回首与陆中羲对望之时,见陆中羲的神情比自己更为凝重。


    在青州待了三日,一路又经过成策军治下的两个州府,纵然长安再多风雨,也远远没有一路上的民生困顿和与成策军治下的强烈差距带给陆中羲的震撼和痛心更猛烈。


    成策军一路所向披靡,靠得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搏杀,还有治下民心之所向,从前帝王纵骄奢,喜声色,如今的把权者私心过重,好大喜功,大裕的民心早就不知散了多少。


    明窈见陆中羲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一副心头闷得发慌的样子,曾经同为大裕疆土的青州和济州,成策军治下能护得百姓的温饱和安乐,可到了济州这片土地上,第一眼看到的只有民生多艰辛。


    马车一直行驶到城外约二十里处,似乎有人在侯着他们,陆中羲下了马车,一个年轻稳重的护卫迎上前来,携身后的十几个人郑重行礼:“恭祝大人平安归来。”


    明窈撩开车帘,便见陆中羲抬手,只一身常服立在此处,就带着不容轻慢的清正,也是明窈从未见过的样子,他正温和地询问连日来济州的近况,年轻的护卫也恭谨地应答,不敢有半分怠慢。


    明窈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陆中羲,是掌封驳,参机要的二十岁门下省给事中,也是大裕建朝以来的文官中,少有的少年天才。


    真正撞上陆中羲身居高位的分量,明窈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前面的陆中羲已经转过身来,走到马车边,开口时还是明窈熟悉的模样,温柔地同她说:“窈窈,我让人安排好了住处,你先入城便是。我此次带着公务而来,待我明日我见过济州刺史,再将你接到官驿。”


    陆中羲的安排明窈全然应下,他向后微微示意,便见两个护卫走上前来抱拳行礼:“见过姑娘。”


    明窈颔首,正要撩下马车的帷帘,见陆中羲向前走了一步,眉目中隐约还是有些担忧的样子,嘱咐道:“窈窈,万事当心。”


    她点点头,当着众人的面,总不好再唤他阿羲,便道:“知道的,陆大人,不要担心。”


    年少时明窈也曾这样唤过自己,大多时候是见他读书读得认真又刻苦,存了哄他开心的意思,如今再听明窈这样唤他,陆中羲蓦地有些紧张,生怕明窈见了方才的情形是要与他再生疏,好在眼前的女孩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紧张,做出温和的神色,“不要多想,我走了。”


    陆中羲稍稍放下心来,忍不住又道:“若是明日无聊了,就去济州城里走走。”


    他这样紧张,想来也是怕两人之间再生变故。与预想中的相同,隔日还未等她与见泉和见溪出门,陆中羲便将人接到了官驿。


    听说是陆中羲的族妹,济州刺史孙温韦不便亲自出面,便请了夫人前来官驿照看女眷。


    乍见之时,明窈正站在官驿的小院廊下,刺史夫人极善交际,年岁约莫四十上下,见了明窈,眼底先漾起了一层笑意,走上前轻轻地携着明窈的手腕,细细打量片刻,声音温柔又亲切:“姑娘生得真是清灵,怪不得书上说美人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如今看到姑娘,便知道所言不虚。”


    明窈知道自己长得应当是不差,只是乍听见孙夫人这样说,还是不能厚着脸皮应下来,于是也笑着说:“夫人过誉了,我怎么担得起?”


    孙夫人粲然一笑,“姑娘自然担得起。我听陆大人说,你一直在外游历,此番刚好与陆大人一起回都城,那姑娘可是第一次来济州?”


    明窈颔首。


    “我为陆大人和姑娘找了济州有名的庖厨来,姑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与厨子说。若是不合口味,我再为姑娘寻新的来便是。”


    这是个实在周全的人,寻来的济州庖厨的厨艺也是极好,晚间济州州府大宴陆中羲,便只有明窈与见泉和见溪一起用暮食。席间的酱羊肉、蒲菜炖鳜鱼、野鸡羹几味济州特色菜做得格外鲜美,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总算驱散了些许几人连日来赶路的疲惫。


    这一日事务繁多,陆中羲与明窈未曾好好说上一句话。夜色渐深,官驿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明窈未曾等到陆中羲回来的消息,意识刚刚昏沉时,便隐约听见一缕箫声,穿透了官驿的寒夜和风雪,飘到了明窈的耳中。


    箫声低沉,明窈心头一动,辨认出是陆中羲的箫声,曲调也是少时陆中羲常常吹给她听的调子,只是今夜再听,少了几分轻快,多了些数不尽的沧桑与苦楚。


    明窈裹紧了厚实的斗篷,踩着一层层薄雪缓步走出院子。陆中羲所在的院落之中开着一棵正好的梅树,暗香浮动,明窈站在陆中羲的窗前,看房中的灯盏将陆中羲清俊好看的影子投在木窗格上。


    他的指尖抚着玉箫,挺拔的身形里透着些许疲惫,一曲箫吹得极其克制,像是有无法言说的凄婉,明窈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陆中羲的影子。


    箫声渐渐停了下来,似乎还有余音绕在明窈耳畔,陆中羲饮了不少酒,推开窗子想透透气时,正好对上明窈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月色洒在陆中羲轮廓分明的脸上,明窈看到他眼底有层血丝,醉意沉沉的,连平日里克制的眉眼都松了一些,平添些孤寂的样子。见到风雪之中的明窈,陆中羲意识稍稍清明了一些,担心地看着她,忙声让她进门:“怎么站在风雪里,快进来。”


    “下着雪,倒是不冷,我就不进去了。”


    人在官驿,生怕有无数双看着他们的眼睛,明窈并没有进入陆中羲的卧房,只是走得近了些,给陆中羲看她手中握着的暖炉。


    她与陆中羲之间隔着薄薄的风雪,风吹过两人额前和鬓边的碎发,陆中羲将玉箫攥在手心,面带歉意地笑了:“是我吵醒你了。”


    明窈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你回来了,怎么不让人来唤我一声?”


    陆中羲的声音带着些酒后的沙哑,温柔地说:“方才在院门口远远地瞧了一眼,见你房中熄了灯,便以为你已经歇下了。况且,还带着一身的酒气,怕惹你不喜欢。”


    他笑笑,看着窗外明窈熟悉的面容,却找不回从前熟悉的感觉,眼底翻涌的落寞藏不住:“方才席间听诸位同僚说,孙刺史夫妻二人是少年夫妻,一路自长安到蜀州,又从蜀州到济州,二十余年不曾分离。”


    月色清寒,陆中羲的醉意愈发浓重,在明窈面前,总是与今日宴席之上,众人眼中周全疏离的陆中羲全然判若两人。


    “窈窈,你甘心吗?”陆中羲淡淡的一句反问落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克制柔和起来,“我在席间总是忍不住想,或许等这次回长安以后,只要我们再努力些,就能回到从前。”


    明窈久久没有应声。


    她说不出甘心与不甘心的话来,她难以用虚言来填她和陆中羲之间的空落落,可是满腹用来反驳陆中羲的话,一张口倒像是先伤了自己。良久,明窈才哑着声音开口道:“阿羲,眼下我们身在济州,你又有公务在身,不必分出心神来想这些。”


    察觉到明窈不想回应,陆中羲也并未强求,只是声音里带着些悲切:“我今日看了州府的记档,济州缺盐,运河淤泥又堵塞得厉害,沿岸的官员们推诿的推诿,扯皮的扯皮,却没有人愿意牵头修缮。纵然孙刺史力挽狂澜,可朝中对济州不闻不问的态度让济州独木难支,怪不得一路来,我们见到的济州百姓如此困顿。”


    陆中羲撑住木窗,语气里尽是自我苛责:“我整日里在长安摆弄权术,周旋于摄政王与朝野之间,我以为我是在为了社稷与苍生,可是离开长安的这一路上,不仅是济州,沿途各个州府的百姓们无不为了生计发愁,而成策军治下的百姓们却远比大裕的百姓更加安居乐业。我觉得自己何其可笑,手上握着的这点微末的权势,却没能为百姓真正地做些实事,也看着孙刺史这样的清正之士受困。窈窈,今日之我,还是一个好官吗?”


    看着陆中羲那双泛着红的眼睛,明窈忽然想起他少时坐在窗前日日苦读的样子。


    他们的旧事总是太轻易让彼此心软,明窈强行忍住了泪,字字恳切,句句温柔,语气里充满了力量道:“阿羲,你是一个好官。我了解你,也知道你的初心和大义从未变过。大裕如今这样,早就是积弊沉疴,奸佞当道的祸果,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不是只有你和孙刺史就能扭转回局面的,总要有人在泥泞中坚守清正。无论世事如何变,都不要怀疑自己。”


    明窈的话语像一盏醒酒茶,渐渐驱散了陆中羲的酒意,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掩住微热的眼眶:“是我真的醉了,才说这些虚浮的豪言壮语。我来一场,本就是要解决济州困顿的。”


    而数百里之外的泗州,在这个雪夜里,却是另一番雪与血交融的场景。


    谢熠的剑身还淌着未干的血迹,最后一个守城的虎威军将领倒在他的脚边,属于成策军的旌旗再一次插在了泗州的城池之上。


    谢熠站在城墙之上,眉眼里依旧凝聚着战场搏杀时的戾气,指节泛着青白,这才察觉到虎口处被剑柄磨出的红痕在隐隐发烫,他身躯的每一处都还残存着挥剑杀敌的记忆,眼底的锋芒逼得无人敢直视。


    城内城外的成策军将士们,一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如虹,吼声震得仿佛天地都在颤动,尽显得胜之师的风范。


    这场仗打得凶险,他全然不知,在后方根据之地让他思念与心安的女孩儿,早已离开青州,与他山高水远,音讯不通。


    作者有话说:


    已知:


    A.小谢对窈窈是生理性兼心理性的强烈喜欢;


    B.小谢不知道窈窈的过去;


    C.情深意重的情敌是窈窈的青梅竹马;


    D.窈窈离开青州;


    E.小谢刚从战场上下来;


    明天开始就是小谢的主场啦~


    (昨天更新的太晚啦,今天早点更新呐)


    第29章


    十二月中旬, 青州城再一次遍布了成策军凯旋的消息。


    泗州这一战接连打了一个多月,所幸伤亡不大。宋成裕一早便在城门口迎着谢熠与叶飞云,虽则在捷报中得到了两人受了轻伤并无大碍的消息, 但直到看见两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宋成裕才放下心来。


    接连拿下虎威军两座大城,军中士气高涨, 待受过将士们参拜, 谢熠才入了中军大帐,伏康刚替他亲手卸下沉重的铠甲, 便看见谢熠内里的伤渗出了血迹。


    冬日的寒风吹进了营帐之中, 谢熠肩颈的旧伤被寒风一激, 瞬间僵得有些发沉, 他转动了转动肩颈,又扯出了一阵钝痛来。肋骨下侧被虎威军的将领划过一刀, 背后瘀伤了大片,右手的手臂也因为连日来一直握剑和骑马, 有些不明显地轻颤着。


    每每打完一场大仗回来, 多多少少总是会落下这样的伤痛和毛病。此次他急着回来见明窈, 连日赶路更是劳顿。


    常军医此次随着他们一起出征, 因此刚回了军营便急着来为谢熠看诊, 只听得一声“主公”,谢熠抬眼, 就看见常军医捧着药箱快步进入了大帐,朝着谢熠行过一礼。


    谢熠坐在长案边, 抬手示意常军医上前诊视。


    常军医上前仔细地查看他身上深深浅浅的刀剑伤口时,谢熠的视线落在长案上的一方小小的锦匣上。


    这是他时刻不离身,日夜兼程地自泗州为明窈带回的礼物。


    泗州产磬石, 纹理细腻,敲击时声音清脆,据泗州人言,是做乐器的好材料。


    谢熠倒不懂乐理,只觉得磬石的色泽如墨,印象里明窈总穿着碧色或是素色的衣裙,这磬石用来做禁步应当不错。因此到了泗州,谢熠便差人寻来泗州最好的工匠,取磬石上最薄最韧的一段,将磬石打磨得温润又细腻。


    禁步之上并没有雕刻复杂的图案,谢熠亲自选了缠枝卷云的纹理,匠人的技艺极好,将刀痕细得如同发丝一般,磬石下侧垂着三色的玉石流苏,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倘若她不拒绝,想来应当会喜欢。


    谢熠见常军医为他搭了脉,神色顿时有些凝重:“主公连日来车马劳顿,导致气滞血瘀,这才引发了旧疾。属下需得先为您包扎伤口,施针化瘀,再敷上药膏。除此之外,属下回去再为您开几副调顺气血的方子。”


    素来知道大营中的年轻人只当自己身强体健,常军医不免多说了一句:“回了青州,主公可万万要静养,不能再饮酒或者劳心。”


    依稀记得明窈也曾经这样殷殷地叮嘱过,彼时谢熠实在是愿意做一个听医嘱的病患,只是看着常军医自药箱中拿出诸多东西来,谢熠只消想起明窈,便按捺不住即刻就想见到她的心情,抬手便止住常军医的动作。


    他的眉间似乎有些常军医从未见过的情绪,只能隐约猜测大抵是欢欣,常军医只当谢熠打了胜仗还高兴着,便听谢熠开口:“军医且先退下吧,我还有事,等回来再说。”


    看着谢熠一面同他说着话一面系上衣带,而自己手中还拿着装着药粉的瓷瓶,常军医只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熟悉,只是不等常军医细细回想这场景何时出现过,眼前的人已经昂首阔步潇洒地离开了中军大帐,身后跟着越川和伏康两个忠心的少年。


    虽是在冬日,可天空中没有一丝云絮,万里湛蓝。阳光落在枝头和檐角上,干干净净的,到处都是格外透亮的模样。在即将见到明窈的路上,谢熠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


    一路纵马到雅集巷,谢熠在街口下了马,远远朝着对面望过去,却见往日里总敞着的医馆门扉今日正紧紧闭着。


    本能让谢熠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疑虑,越川见医馆关着,连忙将手中缰绳递给了伏康,跑到医馆门口。


    门口不远处卖炸寒具的摊主人见越川跑了过来,扬起笑容清亮地问:“小郎君可是要买点炸寒具?”


    越川自腰间掏出钱来,随手在摊子上指了两样,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位阿姐,我近来腿脚不松散,想去买副膏药,只是医馆今日怎么没开门?”


    摊主人回头看了看连日来一直关门的医馆,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将炸寒具包好递给越川道:“小郎君,这家医馆的大夫说是回乡探亲去了,走得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你沿着这条街巷向前一直走,右拐走到头,再左转,也有一个会看跌打损伤的老郎中。”


    越川接过油纸包道了声谢,跑回谢熠身边,将摊主人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与谢熠听,只见谢熠听过消息后,原本沉敛的眉眼猛地蹙起,下颌线绷得发紧,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也抿成一条淡白的线。


    中秋月圆之夜,他们在河边散步时,明窈曾言她的父母双亲都已经故去,他不是看不出长安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一个伤心地,哪里来的回乡探亲?


    倘若是寻来的亲人,谢熠尚且能宽心,倘若是什么仇家,那么她如今在哪里?又有谁能来保证她的安危?


    脑子里闪过无数明窈或死或伤的场面,谢熠指尖霎时冰凉,只觉得心中生出一阵接着一阵的不安,他稍定心神,一个翻身利落上马,道:“去她家中看看。”


    *


    午后刚过,周家夫妇还在豆腐坊,宝儿冬日受了寒,这两日便没有随阿爹阿娘一起去家中的铺子。午间的饭食是阿娘一早做好的,只消热热便能吃。宝儿洗过碗后,蹲在院子里,将两个月前见泉哥哥送她的木芙蓉旁的杂草拔干净。


    拔着拔着,宝儿小小的年纪开始学着叹气起来,也不知道明姐姐他们现在到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想到他们已经离开了好几日,院子中的花花草草无人打理,宝儿便从阿娘的妆匣里取了明姐姐家的钥匙,不大个小人双手提着木桶和水瓢,钥匙在手心里硌出一个印子。


    阿爹阿娘的家教极好,宝儿只在院子里拿着水瓢浇浇水除除草,并未曾踏入几间关着门的屋子,虽则明窈与见泉和见溪都不在,但宝儿还是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正放好扫帚,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就听身后有人敲响了明家的木门。


    宝儿心头一喜,难不成是明姐姐她们回来了?可转念一想,回自己的家,又怎么会敲门?脸上的笑意淡了十成十,宝儿跑到门口,一打开门,就见荷塘村见过的那个重伤的冷峻将军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冷峻的将军面色沉沉地盯着门内。而在荷塘村见过的另一个小将军站在门边敲门,见到自己,回忆了半天,猛地想起来:“我记得你,在荷塘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郑江东家的院子里?”


    知道他们是成策军的人,宝儿也卸下了些许防备,回答道:“是,他是我的姨夫。”


    越川一喜,忙问道:“那你还记得我吗?”


    见宝儿点了点头,越川追问道:“你可知道住在这里的姐姐去了哪里?”


    宝儿扁了扁嘴,眉毛皱在了一起,谢熠盯着面前小女孩的神情,看她有些难过地说:“前几天来了个很斯文好看的哥哥,说是明姐姐的家里人,带着明姐姐回家看望长辈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回忆起那日在自己家中几人说话的场景,宝儿忽然想起明窈离开之前最后那句——


    “大嫂可还记得咱们在荷塘村时见过的那位重伤的将军吗?倘若他前来,大哥大嫂只管开门就是。”


    眼前不就是那个受伤的将军?


    “大将军”宝儿鼓起勇气,看着面前神色寒得能凝成霜的谢熠,侧着身子让出一条路道:“明姐姐离开之前,同我们说,若是你来了,直接让你进门就是。”


    谢熠一直冷肃的表情在听到“斯文好看的哥哥”时已经十分不虞,故而听见宝儿这样说,眉目间总算有了一丝松动,颔了颔首,看宝儿抬手为他指路:“那间就是明姐姐的房间。”


    院子里似乎刚刚被这个小姑娘清扫过,看不出人走了多久,谢熠的视线并不多做停留,到了门前,他却忽然顿住脚步,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落下。


    房门带着些许粗糙的触感,谢熠抿了抿唇,喉间发紧,想到她就这么消失不见,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谢熠定住心神,下一刻,指节猛地扣住了门扉,用力地向前一推。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她的卧房。


    并不大的一间屋子,空气中似乎还留着她身上干净清雅的气息,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博古架上摆着几个白净的小瓷瓶,书案上整齐地摞着几本书册,笔架上挂着清洗过的毛笔,一旁还放着一束晒干的香草。


    没有任何华贵的装饰和摆设,就像是温柔亲和的她,房中的每一处都在提醒谢熠,明窈曾在此处生活过的痕迹。


    右侧西窗下摆着一张小榻,谢熠一眼扫过,敏锐地发觉软榻之上放着的是自己曾经送与她的所有物件,而在斗篷之上,摆着一封工整的信笺。


    谢熠走上前去,见信封上写着“仲将军亲启”五个字,当即拆开了信笺。


    “将军亲启:


    与将军相识半载有余,细数过往种种际遇,我早已真心将将军视作朋友,不曾有过虚与委蛇。


    故人寻至青州,从前诸多旧事未了,因此我不得不即刻启程,未能当面向将军辞行,此为我心中憾事,还望将军莫怪。


    承蒙将军倾心相待,我心中感念。只是我与故人尚有未尽的牵绊,终究难以回报将军的感情。我此番离去,只怕将军心绪难平,周家夫妇待我一贯亲厚,还请将军切莫迁怒于他们。


    山高水远,将军与我或许再难相见。唯愿将军身康体健,无病无灾,得一情投意合之人,相伴终老。


    匆促留书,词不达意,就此别过。


    明窈谨启。”


    捏着手中薄薄的一张苔笺,谢熠见墨痕深浅不一,尤其是写到故人时,墨色稍淡,像是明窈写到此处便停了笔,悬着笔尖久久不落,不知斟酌了多久心事。


    他的指节越收越紧,信笺之上落笔时的停顿,像是存了愧疚,怕伤了他的心意。明明是满篇坦坦荡荡的不喜欢,却还是存了十足的温柔致歉。


    难怪提起长安时,她总是有那样伤感迷茫的情绪,原来是“故人寻至”,原来是“未尽牵绊”。


    那些从烽火之中奔赴回来的念想,忽然化作了一腔的落寞,横冲直撞地翻涌上来,撞得谢熠胸口直发疼。


    他动了真心,绝不甘心于就这样被她这样遗落,他也绝不能,让明窈从他的生命之中抽身而去。


    *


    中军大帐之中。


    眼见着谢熠脚步沉重却匆匆地走了进来,衣袍带起的风差点将帐帘剧烈地掀起来,原本宋成裕正在看叶飞云此次缴获回来的一把精巧的匕首,见谢熠这模样,叶飞云手一顿,与宋成裕对视了一眼。


    身后越川与伏康跟在身后,不敢作声,只站在下首等着谢熠发话。宋成裕抬手,见谢熠站在长案前,脸色沉郁铁青,深邃的眼底像是覆盖着一层寒雾,静得不发一言。


    刚下了战场的人,身上带着杀气是常事,可谢熠说是身经百战也不为过,如今这样子比起往常更是凌厉冷峭,压得整个营帐中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除了刚起事那一二年,谢熠少年心性未定,成策军众人已经许久不见他如此,宋成裕心想谁惹了这煞神,还不等开口,就见叶飞云一脸莫名地看着他:“刚打了胜仗,你这是哪来的一股火?”


    谢熠却不答话,叶飞云又转身看着越川与伏康,问道:“你们主公这是怎么了?”


    没有谢熠的允准,越川与伏康哪里敢开口,只见谢熠转身低笑一声,笑意冷的不达眼底,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宋成裕。


    叶飞云与宋成裕看信的间隙,谢熠的声音如同淬冰一般:“越川,现在就带一队精锐去找人。伏康,你即刻动身前往长安,给我将她在长安的过往查清楚。”


    越川和伏康当即应下,连忙跑出营帐,尽管叶飞云识不得几个字,但也磕磕绊绊地读了下来,直到看完,叶飞云才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


    宋成裕上前,凝着眉对谢熠致歉道:“阿熠,此事也有我的错,你离开青州时,我应当多留心明姑娘的动向。”


    谢熠心情再糟糕,也不会无缘无故埋怨起宋成裕来,因此脸色虽冷,谢熠也只开口道:“不关你的事,她在青州过得安宁平静,身边又有两个身手敏捷的护卫,我本就没有派人盯着她的打算。”


    叶飞云性子直,听见谢熠这样说,开口便道:“老谢,不是我说,你既不是人家的故人,也不是人家的未婚夫婿,我看信上,你和明姑娘之间也没什么情意。”


    宋成裕拼命朝叶飞云使眼色,谁成想叶飞云却没领悟好友的意思,只恍然大悟地继续道:“不若就算了,我看你也是顶顶好的男人,兴许日后还能碰上心仪的小娘子呢,何必强求来着。”


    先前说他与明窈没什么关系时,宋成裕见谢熠还没什么反应,等到叶飞云说最后两句话时,宋成裕眼见谢熠这股火就快要烧到叶飞云身上,忙上前捂住叶飞云的嘴,宽慰着谢熠道:“左不过才走了几日,想来也走不远,成策军不至于连几个人也找不到。阿熠,你别心急,再等两日,一定能找到明姑娘。”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真·修罗场-


    提前更新~


    第30章


    连日来, 陆中羲都在为漕运之事焦头烂额。


    运河沿岸的官员们个个最擅长明哲保身,遇起事来一贯地互相推诿扯皮,要么上书言自己辖境内的运河段没有大碍, 要么弹劾相邻的州县不肯出人力和钱粮。济州刺史孙温韦是个能干之人,虽然一直有心牵头修缮,但对济州辖境之外的政务却难以干涉, 久而久之, 河道的淤堵就愈发严重。


    陆中羲一早看出内里的门道,心中再焦急也不曾声张, 只是带着亲信们亲自沿着济州段运河一路勘察, 对每一处地段的淤堵程度都记录在册。


    官员们懈怠政务, 陆中羲又将州县之间推诿的函件一一收集了起来, 亲手拟了一封公函,命亲信分别送到了沿岸各个州县的官吏手中, 暗示众人,自己手中已经掌握了官吏们不作为的证据, 再旁敲侧击进行敲打。倘若再不进行漕运的疏浚, 陆中羲将会把所有证据都呈交到朝堂之上, 届时只能按大裕律问责治罪。


    这一遭, 倒真是稳住了运河两岸的州县官员, 陆中羲见此举有效,即刻上书与摄政王, 直言疏浚河道的经费短缺有困境。与虎谋皮了将近两年,陆中羲也暂且摸得清摄政王的三分脾气, 更知道孙刺史与摄政王之间的龃龉,因此在折子中只写,倘若漕运之事再拖延, 运河沿岸的州府只怕是不安稳,更是耽误军机大事,于摄政王而言极其不利,这才从本就空虚的国库之中拿到了钱银。


    而这个新年,注定要在济州度过。


    年底岁末,离除夕只剩下两日,济州城的街头到处高悬着大红的灯笼,寒风吹得灯穗轻轻地晃着,街头飘着蒸糕,麦芽糖,还有腊味的香气,沿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的百姓手中拿着春联和红纸,即便百姓多艰辛,此时也到处都透着团圆的喜气。


    陆中羲一连忙了数日,总算寻得半日空闲时间,午后的日光尚好,便从州府回到官驿,陪明窈出门走一走。


    摊贩排满了整条长街,前方不远处,一对老夫妻简单支了个小摊卖热汤团,糯米粉裹着糖馅儿,几步开外就已经香气扑鼻。


    陆中羲脚步顿住,忽然想起长安的家中,坊间也有一间专门卖热汤团的铺子,每到寒冬时,自己常常早起,赶着去买窈窈最爱的枣沙汤团。


    她总笑着咬一口,烫得一张漂亮的小脸皱起来,再把自己碗里的汤团分给他一半。


    “窈窈,你还记不记得坊间那间汤团铺子?你最喜欢枣沙馅儿的汤团,每次用时还会再加些秋日酿好的蜜桂花。”


    陆中羲语气平缓又温柔,带了些明显的念旧,明窈也看向老人家的小摊,被汤团的甜香萦绕着,回忆起这些温暖的旧事,不自觉弯起一个明亮的笑容,回答道:“我记得的。”


    许久没有在明窈的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陆中羲抬手笑着请老人家盛两碗汤团,一碗芝麻,一碗枣沙,老婆婆应声,很快端来两碗热汤团。


    简朴的瓷碗被热汤烫得温热,汤团与长安的甜糯口感似乎也相似,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陆中羲握着羹匙,本能地想把碗里个头最圆的那颗芝麻汤团拨给明窈。


    只是羹匙伸到半空中,陆中羲指尖微紧,却犹豫着,不敢再像从前一样毫无顾忌。


    他停顿了片刻,慢慢将羹匙收了回来,沉默虽只有一瞬间,最终也只是低头抿了口热汤。


    明窈留意到陆中羲的动作,不是没有想起过从前,她也总会把自己碗里的汤团分给他一半,只是陆中羲的本能被他克制了下来,而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怯。


    他们连这些细枝末节都不敢触碰。


    吃完汤团,陆中羲在案上放了些碎银子,看着正好的日光,微笑着说:“窈窈,我们去城外的观里拜一拜吧。”


    道观隐在城外不远处的林木间,陆中羲与明窈顺着路慢慢往城外走,看着远处的观名,明窈的眼中带着一些无奈的笑意:“同心观?”


    一听便是求姻缘的好地方,陆中羲看明窈的目光定定地看了牌匾好一会儿,抿抿嘴唇,憋了半天才反问出来他这一句。


    陆中羲认真地看着她。


    她穿的素净,再次相见时,已经难以寻到从前小女儿的娇态,如今的眉眼间始终清清浅浅的,像是远山含雾,只能依稀找出从前的感觉。她也才刚过十八岁生辰,这张脸恰是到了张开的年纪,但已经是足够让人心惊的美貌。


    他轻轻抬起了双手,握住明窈单薄的双臂。


    陆中羲的掌心微凉,酝酿了许久的话语刚到唇边,还未说出半个字,明窈听见一道尖锐的声音自林木之间传了出来,骤然划破长空,冷硬的羽箭分毫没有偏差,狠绝地刺入陆中羲的右侧肩膀。


    周围似乎全然安静了下来,明窈只见陆中羲的肩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温热的鲜血渐渐浸湿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衣摆缓缓地往下滴落。


    可是他依旧牢牢地攥着明窈的手臂,生怕她受了惊吓。


    明窈见过无数伤者的模样,可此生还是第一次见到陆中羲受伤,她当即扶住陆中羲,脸色却比陆中羲还苍白,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可面前的人是陆中羲,她没有办法像对待其他人一般,只需要全神贯注地治伤,心中就能没有任何杂念。


    她只要将视线落在陆中羲血流不止的伤口上,便觉得呼吸一窒。明窈逼着自己一面留意林木之间的动静,一面迅速地将袖中陆中羲为她备好的火折子用力掰断。


    火星直冲天际,随即在半空炸开,再等些时间,陆中羲的护卫们一定能及时赶到,明窈努力维持着镇定,自荷包中取出一颗能开窍醒神,救急回阳的还魂丹,忙喂到陆中羲的口中。


    林木之中传来一阵动静,一队黑衣人自林木之中纵马而来。陆中羲撑着力气,自长袖之中抽一把软剑来,护在明窈身前。


    明窈在电光火石之间,想过是陆中羲的异己,想过是劫掠财物的歹人,可目光直直撞进来人凝重深沉的目光时,她从未想过,出现在这里的竟然是仲骁。


    陆中羲并不知晓眼前来人的身份。君子六艺,他自幼习得剑法,虽则肩头的鲜血还在不断浸透衣料,但陆中羲提着气力护着明窈,目光扫过去,见来的这一队人中,为首的年轻人神色冷漠凌厉,在离两人一丈远的地方停了马。


    他的背后跟着十几个黑衣的精锐,而他正不动声色地丈量着自己和窈窈。


    谢熠的确如此。


    明窈的身影深刻地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只消看见日光之下远远的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他便认出是明窈,可真正看清明窈的面容时,谢熠神色当即微变,瞳孔紧缩起来。


    他从未想过,那道曾经被用来拒绝他心意的伤疤,竟然是假的!


    可错愕和惊艳的情绪刚起,看到眼前温润清和的郎君与明窈身体相依,眉眼相顾,彼此相护之时,心中的震怒与嫉妒却又滔天而起。


    他们之间的亲昵无间和珍视就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自己的眼底。


    他承认,看到明窈与她所谓的旧人站在一处时,私心与嫉妒就如同野火燎原,顷刻之间就能将他这些时日仅剩的理智尽数烧毁。最后在窥见陆中羲握住明窈手臂,欲诉衷肠的那一刻,彻底失控。


    周遭越是冷清,她就越是夺目。从前刚上青石岭的宋成裕偶尔还会念上几句《洛神赋》,听到什么“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的酸赋,彼时谢熠只觉得不屑一顾,却不想他心爱的女孩,正如同赋中所写的一般,只是那张堪称绝色的脸上,如今却是尽然的震惊与愤怒。


    而他却犹若看到雨后初晴的天光,远远地朝着明窈,露出一个沉郁的笑容。


    “这就是你口中的故人?”


    他冷冷着地说了两人重逢之后的第一句话,再不复在青州城时的风趣与潇洒,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冷厉,与明窈对视的瞬间,谢熠便沉沉地开口。


    紧接着,谢熠语气不善道:“随我回青州。”


    明窈全然不在意谢熠如冷刃一般看着她扶住陆中羲的目光,只是焦急地开口:“仲将军何故来此伤人?”


    “仲将军?”陆中羲低低地咳了两声,想起离开青州之前,明窈曾经留下的那道“仲将军亲启”的书信,当下便意识到这便是那位与明窈彼此救过性命、也有羁绊的朋友。


    他心思玲珑,观察着气势凌厉的年轻男人,陆中羲强压下喉咙间的腥甜血气,见眼前的仲将军眉宇之间有久居上位和生杀由心的压迫感,身后众人错落有序地排布,又自由出入济州,不像是寻常的军中将军。


    眼前人的气度和身影与脑海中边关军报的成策军主公渐渐交叠在一起,陆中羲唇角艰难地牵起一个笑容,提着一口气,看着谢熠,却是对明窈道:“窈窈,你许是被骗了。我想这位所谓的仲将军,大约就是成策军的主公,谢熠。”


    听见陆中羲亲昵地称明窈为窈窈时,谢熠怒气更甚,只是听到陆中羲猜测出他的身份,谢熠阴沉冷漠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兴趣,中军卫精干,谢熠踏入济州之前便知道带走明窈的人是陆中羲。


    重新审视着眼前既是群雄逐鹿时的政敌,又是情意风月场的对头,谢熠随即冷笑一声:“不愧是大裕的中枢要员,陆大人即便身受重伤,还能见微知著,在下佩服。”


    陆中羲受了重伤,但还是清正端方的文臣模样,与明窈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刺得谢熠眼睛更疼。


    明窈在青州时,听过太多关于成策军主公谢熠的事情,纵然知道仲骁在军中官职不低,但也从来没有将谢熠与仲骁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她没有以真面容示人,谢熠也没有以真身份示人。


    明窈震惊伤心之余,早已没有心力分神思考谢熠的身份,只是白着一张脸,艰难地开口:“我以为,我留的书信中已经说清楚了一切。在青州时,我总能听到百姓称赞成策军的主公,可你今日来到济州,重伤了阿羲,又是否对得起你的英明?”


    一句英明压了下来,谢熠却只是眼皮微敛,笑了笑,森然不达眼底:“什么英明?你以为你与我之间,只用留下的三言两语就能分说清楚吗?我再说一遍,随我回青州。”


    明窈将手帕按在陆中羲不断出血的伤口上,扶住陆中羲的身体,看着陆中羲愈渐苍白的面容,再是心志坚忍,也被眼下双方之间的差距所动摇,陆中羲反握住明窈的手,眼神却发冷地看着谢熠道:“窈窈,不要过去。”


    看着两人双手交握,谢熠忍着火,只将目光落在明窈身上。她一向噙着温柔笑意的漂亮眼睛里透着悲切和冷意,眸光之中全是对他的抗拒,与留在陆中羲身边的坚定。


    她的眼里心里,似乎只有陆中羲的伤。


    “我不会随你走。”


    谢熠看着眼前两人仿佛情深几许的样子,面容之上却只有明窈看不真切的无波无澜。


    明窈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只要谢熠想,他的压迫感与上位感便可以叫人喘不过气来。


    定定地看了明窈片刻,谢熠眼中晦暗的情绪渐深,最后却只是居高临下地开口,明窈在他的语气里竟然听出了大度和感慨的意味:“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倒教你看不明白——”


    话语一顿,明窈便见谢熠轻轻地笑了,随即继续道:“——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这一箭再偏下几寸,想来陆大人也没有再护着你的这口气。不过就是年少时的旧人,你与他过去的事,我不计较。”


    他这话说得倒是理直气壮,可世间哪有这个道理,她与阿羲之间又哪里需要他计较不计较?


    谢熠自背后抽出一根长箭搭在弓弦上,对着陆中羲的心口丈量着距离,势在必得地看着明窈,语气之中的危险实在不容忽视:“今日我来到济州,可不是来与你和陆大人讲道理的。你是聪明人,应当看得出,此刻的情形,他能不能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她不能再激怒他。


    她在思索,思索护卫到的那一刻,是否能与谢熠抗衡。


    陆中羲的身子愈渐倾斜,他的伤势这样重,还在极力地护着她,听见谢熠的话,陆中羲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攥住明窈的手,咬牙道:“窈窈,不要走!”


    谢熠嗤笑一声,听的明窈头皮发麻,忙挡在陆中羲身前,生怕面前的人再度动手。


    在谢熠身后的越川自始至终心都悬在半空,往日里替主公跑腿去见明姑娘时,明姑娘从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轻慢半分,即便不愿意收下物件,也不会难为他和伏康,甚至总是温柔地道谢,让见泉给他们煮上一碗饮子。


    看着明窈护住陆中羲的动作,越川生怕两厢一个盛怒一个悲愤,说的做的都难以挽回,更何况左右都是他敬重之人。因此越川忙开口:“姑娘,即便是陆大人的护卫到了,也不过是更多的人白白丢了性命。姑娘,您就随主公走吧。”


    越川的话恰好说中了明窈心中的担忧。谢熠身为成策军的主公,堂而皇之地带人进入济州,即便知道她已经放了信号,却还是不紧不慢地与她周旋,定然是有十足的底气。


    而陆中羲的重伤若不能快些处理,只怕最后会因失血过多危及性命。


    她也不忍,也不能让数十条无辜的性命因她陨落。


    她亏欠陆中羲的实在太多,她绝不能再让陆中羲因为她而受到谢熠的威胁,即便她心目中的仲骁是个安民济物的好人,可她依旧不敢猜测,眼前盛怒之下的谢熠,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熠说得对。


    今日他是铁了心要带走自己,只怕拖延的时间越久,陆中羲就越是危险。她看着谢熠沉着一张脸,似笑非笑的,像是快要失去耐心的模样。


    她不能再拖延。只消一瞬间,明窈便用力扯下自己裙边的白布,紧紧地包扎住陆中羲的伤口。


    谢熠看着她。


    陆中羲的身上越来越凉,明窈强忍着眼泪说:“阿羲,你听我说,箭不能拔,一旦取出来就会血崩,我先缠紧你的手臂,把血止住,你忍一忍,一定要坚持住,等人来救你。”


    明窈轻轻吸了一口气,柔着声音说道:“我绝不能看着你失去性命。我会和他走,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出事的千万不要冒险来青州救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见泉和见溪,回长安去,知道吗?”


    陆中羲虚弱地摇头,咬着牙道:“不行,窈窈,我们不能再分开”


    明窈狠了狠心,用力地挣脱了陆中羲的手,指尖攥得发白,眼睛红红的,强撑着泪不肯落下。


    终究还是避无可避的地步,明窈一步步朝着谢熠走去,只是每一步都重如千斤,纵然心中无比地抗拒,可脚下的路还是有尽头。


    谢熠垂着眸子,凝视着眼睛微红的明窈,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下一瞬间,谢熠俯身伸手,长臂一展,不由分说地便将明窈拦腰抱起。


    明窈身子一轻,转眼间便被他带上马背。不等明窈反应,谢熠已从身后将她稳稳圈进怀里,将她整个人裹住。


    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作者有话说:


    五千字修罗场这就更新=3=


    好了,这个小谢彻底破防失去理智了,我也控制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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