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加菱推开门的时候, 明窈正坐在榻上沉默地盯着眼前的灯盏,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她微微侧过首, 见到是自己,她又长又密的睫毛颤了颤,再次沉默地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灯盏上。
她没有摆出愤怒和失望的脸色, 甚至目光也只是沉静疏淡的, 但越是这样,加菱越觉得有些愧疚和难过。
先前送过来的吃食她没有动, 现下已经凉透了, 加菱抿抿唇, 将东西收到了一边, 碗匙相碰的时候,发出了一点沉闷的声响。
怕她自戕, 统领特意让灶间的人准备了木制的碗匙,就连双筷子也不肯给。木制的东西不像瓷, 砸也砸不碎, 但加菱莫名觉得统领有些多虑了, 明姑娘实在不像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人。
“我拿了新的衣裙过来, 姑娘换上吧。”
加菱走得近了些, 将干净平整的衣裙放在明窈的腿边,站在床榻旁, 加菱攥了攥袖口,忍不住劝道:“姑娘, 我见你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还是用些吃食吧,若是东西不合胃口, 我让厨下再去做就是。”
灯火在烛台里散发出来光和热,听见加菱的话,明窈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了一句:“劳你费心。”
在明心寺伤了那么多她身边的人,又给她下了药一路绑到楚州,更不提自己先前在她面前装得那样良善无害,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冷言冷语,加菱意外之外,反倒更有些无措,听明窈又问了自己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姑娘,是除夕了。”
她的目光终于有些波动,远山一样清和的眉蹙起来,不再是先前冷淡的样子,加菱见着,只觉得她的神色似乎有些压抑着的悲伤。
阖家团圆的日子,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祸事,她应当在家人和爱侣的陪伴下迎来新岁,而不是在山中的一间破院子里沉默地看着灯火。
加菱无能为力,也不敢看她,只好从袖口里取出瓷瓶,蹲在她的腿边,用指腹取了些药膏,小心地在她泛着紫黑色的手腕上匀开,轻声安慰着明窈道:“姑娘再忍耐些时日,等两军之间的事情都办妥了,统领一定会送姑娘回青州的。”
药膏有些凉,加菱的指腹却是热的,明窈看着小心为她上药的加菱,最后还是虚虚地推拒了她的动作。她握住加菱的手臂,将加菱牵了起来。
她应该责怪很多人,但所有的错,不应该堆积到这个小姑娘身上。
“你不欠我什么,不必对我这样谨慎小心。”
加菱站在了一旁,明窈抬起眼睛看她,见她的鼻尖和眼角渐渐泛了红,像是有些哭意,明窈缓缓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轻声说:“现在想想,那一日在学医堂,你说让我出门千万小心,何尝不是一种提醒呢?更何况,这些时日在路上一直妥帖照料我的人,也是你吧?你我立场不同,你能对我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对我不薄。我虽然没办法感谢你,但也不能责怪你。”
加菱的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姑娘,我从小没有亲人,是在善堂和细作营里长大的,所以所有曾经对我好过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善意,我都会记在心里。你和陆郎君都是好人,但我真的没办法。”
“阿菱,你可否告知于我,梁临阳绑我来此,究竟是什么目的?”
加菱摇摇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加菱是她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楚州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就此放弃。明窈狠下心,一只手的指尖死死地抵在榻边的花纹上,她探出另一只手牵住加菱,声音里带了些难过的哭腔,“若是事不成,只怕我就要命丧楚州,阿菱,难道给我一个知道自己因何而死的机会也不肯吗?”
她不得不利用眼前这个女孩儿的同情心。
“姑娘怎么会死呐?”
见明窈凄惶地落下泪,加菱有点不忍心,她犹豫着握紧了明窈的手,语气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主公不过是想让谢主公出兵助自己攻打戚鹏举而已,等成策军出了兵,姑娘就没事了。”
明窈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来。
谢熠与戚鹏举因着大裕和虎威军治下的缓冲,从未真正起过冲突,他们甚至默契地一同吞并着虎威军的辖境,如今梁临阳用自己要挟谢熠出兵攻打戚鹏举,为得就是打破四方制衡的局面,逼得天下形势逆转,实在是用心叵测。
本以为自己说出来的话会让明窈安心,不成想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着自己的手骤然卸了力,直直地砸在了榻边,白皙的手背瞬间砸出了一片红。
加菱想不通。
她见明窈垂着头安静了片刻,才重新看向自己,勉力露出一个笑容:“阿菱,谢谢你。”
总算看见明窈的笑,加菱心中的愧疚减轻了些,她能做得也就只有这些了,将自己手上的瓷瓶放在先前叠好的衣衫旁,加菱端起放着吃食的托盘,听明窈又问了一句:“你是个心善的姑娘,不适合当细作,我见你年岁还小,对自己往后的日子有什么打算吗?”
“统领答应我们,役期满十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回到原籍。我已经当细作三年了,等攒够了钱,放了籍,我就回杭州开一间花木铺子。”
想起这个一直撑着自己的念想,加菱对着明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菱。我们一起逃出去吧。等回了青州,我会洗清你的身份,帮你立一个女户,再送你一间花木铺子,日后你再也不必当细作,只管安心地度日就好。”
加菱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对明姑娘和陆郎君的确心生亲近,她也喜欢他们这样的人,但就算如此,加菱也从未想过背叛虎威军,听见明窈的话,她没有心动,反而惊地一时半刻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开口:“姑娘,你就在这里等着不好吗?我们劫你过来,不是为了杀你的,等时机一到,你就能走了,为什么要急着逃出去?”
心中描摹了一遍遍谢熠的轮廓,明窈违背着自己的内心,开口便是诳语:“阿菱,这是军政大事,关乎的是整个成策军的存亡和百姓的民心之向,你真的觉得,谢熠会为了我出兵吗?”
加菱愣了一下,见明窈的神色有些绝望,原本笃定的心也生出迟疑来,“可是可是上次我看得分明,谢主公对姑娘是真的好。”
“宠爱而已,无事发生时,自然浓情蜜意,真到要了抉择的地步,一边是用了多年才坐拥的权力,一边是女人,若是你,你会怎么选?更何况,谢熠一旦出兵,局势就会变化,到时候成策军腹背受敌,梁临阳与谢熠又宿怨颇深,你觉得你们梁主公会轻易放过我吗?”
不是的,谢熠不是这样的人。
可她不能让谢熠陷入被动的局面,她也不想成为谢熠的软肋,她必须要逃出去。
加菱继续摇摇头,在明窈面前露出了坚定不移的态度:“姑娘,我不能帮你。外头层层防守,我救不了你的。就算真的侥幸能逃出去,我们两个也一定会被抓回来的。事情一旦败露,姑娘不会死,但我会。我是一个惜命的人,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后,别过眼睛对着明窈行了一礼,端起托盘刚走出去两步,便听明窈在背后叫住了她。
“你真的以为,你能活到七年以后吗?如今你们北有成策军,西有戚军,梁临阳若不是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怎么会用我去胁迫谢熠?等到虎威军倾覆的那一日,你们这些细作营的人,又逃得了一死吗?阿菱,不若去问一问你身边的人,有几个细作活得到,又或者说,等得到放籍的那一日?”
明窈的心中,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和加菱之间只有单薄的两面之缘,勉强是一点温暖的来往,成不了什么事,她也没有资格用人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让一个女孩儿把命压在自己身上。
她必须得为加菱付出什么才是。
明窈不退缩,被拒绝了也不泄气,见加菱站在原地没有动,明窈望着她的背影,语气缓下来,真心地开口道:“菱花喜暖忌寒,虎威军注定要困在漫长的冬日里。阿菱,为什么不换一个温暖的地方生活呢?”
*
陈山岭和陆中羲撩开营帐的时候,见谢熠周身卷着惊涛骇浪的杀意,脸上的神色冷厉又可怖,指节青白,几乎要捏碎手上单薄的纸张。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谢熠看完密信之时,恨不能将虎威军前来送信的人砍个碎首糜躯,再丢回杭州给梁临阳看一看。
他这些时日五内俱焚,心神不宁,在除夕夜宴上现过身后,便让叶飞云与宋成裕替他继续宴饮下官。陈山岭和陆中羲心细,见斥候营的人一路跑进了中军大帐,便猜想或许是明窈有了消息,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在觥筹交错的间隙回了中军大帐。
他们的出现短暂地打断了谢熠翻涌的杀意,他微微阖眼,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了二人。
阿爹阿娘和福伯听说窈窈被人劫走的消息,同样日日悬心,这个岁末家中唯有唉声叹气和以泪洗面,陆中羲迅速地看过密信,脸色没比谢熠好到哪里去。
陈山岭见一个两个都是一脸煞气的样子,倜傥通透的读书人也忍不住骂了一句“竖子无耻”,可骂完,他还是得劝道:“阿熠,中羲,你们先冷静下来。”
若是人能只凭着一腔冲动做事,陆中羲当下便能说出无数个劝解谢熠的漂亮话,力劝他出兵解救窈窈,可情势身份放在那儿,陆中羲只得压下情绪维持清醒,他咬咬牙,抬手行过一礼,“主公,不可贸然出兵,且不说主公出兵会引得四方局势动荡,就说成策军治下的百姓到时候会如何作想?物议如沸,一旦有心人传出‘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样的话来,主公的威望英明会受损,就连窈窈,也会被冠以‘红颜祸水’这样的名声来。”
陆中羲是明窈至交,又是清正君子,谢熠和陈山岭自然不会以为陆中羲会因所谓的局势和流言放弃解救她,陈山岭露出犯难的神色,在营帐中反复踱了许久,“可是我们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寻到明姑娘的踪迹,倘若拖延太久,我担心梁临阳得不到我们的回复,会对明姑娘动手,就算不要她性命,做些什么腌臜事也是追悔莫及的。”
陈山岭的话说完,谢熠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其实,眼下并不是最糟糕的情形。
谢熠在营帐中等待消息的这些时日,猜测过无数次不明身份的贼寇绑走明窈的原因。他最怕的就是对方并无所求,只是为了泄愤。
倘若只是为了泄愤,他越晚找到明窈,她遭受的苦难便越多。
谢熠甚至绝望地想过,她消失的这些时日里,清白的风骨可能已经被人肆意折辱践踏,又或者被刑具加身手足残缺。这些揣测像是毒蛇一样死死地缠紧了他的心肺,让他对自己生出了厌弃憎恶。
所有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他都能千万倍地报复回去,他也会用自己的余生和全部来抚平她所有的苦痛和创伤。
只要她能活着。
他这辈子的心念,都系在了她一个人身上,若是她死了,他跟着一起就是了。
走到今日,他对得起成策军和百姓,将成策军全须全尾地交出去以后,他也算功成事了。圣人的教化和世俗的目光都框不住他,他更不在意什么身后名,只是担心他追随到了地下,窈窈却不肯给他一个相见的机会,直接转世投胎。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梁临阳有所图谋。
谢熠怒气再重,再想杀人泄愤,但命和魂还是因为梁临阳的一封信缓了回来不少。
“军师,一会儿替我拟一道令,明日一早晓谕边境,所有合围虎威军的兵马停止征伐,原地驻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谢熠的话一出,陈山岭和陆中羲的神色都一变。
陆中羲略有些不解,直觉里谢熠不会轻易应下威胁,于是开口问道:“主公还是决意出兵吗?”
谢熠讥讽地勾起一个笑,眼中的寒意不减:“窈窈在梁临阳手上,也不容许我不答应。既然要合兵,调多少兵马,这一路怎么行军,粮草军械又怎么调配,桩桩件件都要白纸黑字立下文书为凭才是,否则当我谢熠由他随口拿捏吗?”
听到谢熠的话,陆中羲和陈山岭立刻反应过来,猜出谢熠是借着谈判拖延时间,将主动权再次拢回到自己手上,同时给派出去的人多争取一些时间。陆中羲不由得缓了口气,见谢熠继续道:“中羲,让外头的来使把话带给梁临阳,让虎威军派个正经人来青州与你商谈合兵的事情。若是僵持不下,粮草药材我成策军应有尽有,给他们点甜头就是。”
*
寒冬腊月,又是山上,先前被明窈的话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加菱端着东西刚出卧房,便被一阵寒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让冷风吹醒吹醒脑子也不是不行,加菱脚步沉重地往灶间走的时候,见别慈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手中拿着酒囊,望着夜幕上的星月。
“阿菱,不若去问一问你身边的人,有几个细作活得到,又或者说,等得到放籍的那一日?”
加菱原本不是爱往上官旁边凑的性格,可明窈的这句话在她心中像是扎了根,脑子跟不上身子,加菱的脚步直接一转,朝着别慈走了过去。
“统领,您怎么自己在这儿坐着?”
如同每个在军中行走的人都可以被唤作一声将军,加菱对着她的每一个上官都会叫上一声“统领”,这几日细作营真正的统领在,加菱不好开口,但此刻四周只有他们两个,加菱叫得自然得心应手。
别慈点了点头,没回加菱的话,目光扫过加菱手中没有动过的吃食,只是问了句:“怎么,她不吃?”
加菱将东西搁在一边,刻意撇了撇嘴,“不识好歹,不吃便不吃,我拿走就是了。”
别慈是加菱阿爹一辈的人,听见加菱这么说话像是闹小孩子脾气,总算笑了笑,也许是除夕夜,别慈没了往常的严肃,加菱也大着胆子问:“统领,您说,等事成了以后,细作营会把咱们安排到哪儿去啊?”
“不好说。”别慈喝了一口酒,见加菱蹲在地上伸出手烤火,“你最近机灵些,兴许上头看了高兴,给你分个好去处也说不定。”
加菱“嘿嘿”地笑了两声,搓了搓自己的掌心,装作有点苦恼地说:“要是能选,我还是想去能多赚些薪俸的地方,这样就能多攒些银子了。等到放了籍以后,我就回杭州做些小本买卖,不过嘛,就是怕那些好去处轮不上我。”
说完,她抬起头,大眼睛又亮又清澈,一脸期待地看着别慈:“统领呢,放籍了以后,打算回杭州干什么?”
别慈的指尖捏紧了酒囊,停顿的一瞬间被加菱尽数看在眼底,她见别慈的眼睛缓慢地动了动,才说:“还没想到那么远的时候。”
她笑容险些冻到了脸上,加菱想,这样的动作和表情也代表不了什么,便继续说:“统领也该想一想了,就是不知道先前离开的细作们如今都在干些什么营生,要是相识的人有做成事的,也让咱们取取经就好了。”
别慈望着远方,举起酒囊又喝了一口酒,却不肯再给出她一点回答。
加菱将头转了回来,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身前的篝火怎么烤也烤不暖。
都说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虎威军仗越打越多,输得也越来越多,那他们这些细作,真的会有好下场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言
争取十五章以内完结小四方正文(努力争取)
本来月初要发起抽奖的,结果不小心给耽搁啦,宝宝们不要错过哦~
再推一推下本青梅竹马小甜文《碧台春》:
【端方隐忍策略家vs明媚机敏小甜妹】
先帝崩逝,太子即位。
在长安的晨钟暮鼓声中一同长大的虞月陶与柳霖不是未曾想过,这一场新旧政权交替之时,会有多少世家高门就此浮沉。却没想到,这只是她与柳霖,来日千万重苦难的开始。
新帝登基第二年,柳家获罪,被判满门抄斩。新帝站在御阶之上,寒意森森地望着跪在长生殿外为柳霖求情的虞月陶,语气温柔地近乎虚伪:“表妹这是何苦?”
她折枝屈膝,长跪于此,终于等来一道赦免柳霖死罪,流放岭南三千里的旨意。
长安城外,蓝桥驿边,柳霖此去一别,唯有三愿:一愿阿陶一世长安宁,二愿此生再有相逢时,三愿家门沉冤待昭雪。
执袂之际,虞月陶一遍又一遍坚定地说,阿霖,我会救你。
柳霖拂过她眼角的泪。
他沉沉地回望旧时长安,待到春风再起时,他们将翻覆出新的太平人间。
第92章
加菱又一次站在了她人生的岔路口上。
上一次还是她十岁之时。
那时候的虎威军扶摇直上, 锐不可当,急需大量的细作分派至天下各个州府,统领带着人到善堂寻找资质尚可的孩子进入细作营时, 她为了吃饱穿暖,毫不犹豫地跟着统领入了虎威军。
漂泊在外当细作的日子不好过,每日里既要担心被敌军发觉形迹, 又要担心虎威军的上官们因为拿不到有用的密报而清洗他们。
就算是这样, 这些理由也不足以支撑加菱冒着被处死的风险帮明窈逃跑。
她不是一个喜欢想太多的人,但明窈的话让她辗转反侧了起来, 从旧岁的最后一刻想到了新岁的天亮之时, 加菱还是没有想出来一个答案。
他们这些细作的户籍底细和暗中探得的密报文书都细致地保管在细作营里, 来日无论是戚军得手, 还是成策军成事,拔除他们这些在各地的毒刺一定是首要之事。
加菱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虽说有些细作的本事傍身,但她依旧只是一个会受乱世局势动荡影响的普通人, 虎威军风头无两之时, 她只要一点小聪明, 机会自然就能帮着她应运而生。
如果虎威军溃败了呢?
她真的能逃脱过像网一样的, 铺天盖地的追杀吗?
从前在细作营里一起受训过的兄弟姐妹们早已经不知去向, 暗线与暗线之间不得擅自联系,自从三年前分别后她便再也没有与他们有过联络, 那个缥缈的十年,究竟是不是真的, 没有人能给出她一个答案。
但是明姑娘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等到春回大地之时,她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她不再是虎威军的细作, 也不再是那个依托于善堂才能有籍贯的加菱,她有了自己的女户,还能在养花种草的日子里度过她的余生。
如果她有家有业,就不用再从老道士的卦签里寻求一些心中的宽慰了。
这条明路她从抗拒,到给自己一个想象的机会,再到越来越渴望,不过用了两个时辰,她觉得害怕,同时又感觉心里有些隐秘的雀跃和兴奋。蠢蠢欲动就像是一种瘾,她每每压制下去,小心思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于是明窈见到的,是端着热水和朝食,眼下有两道浓重青黑,脚步缓慢又沉重的加菱。
她想,她的话应当是说进了加菱的心里。
“姑娘梳洗一下吧。”
加菱没有休息好,明窈也没有,热水稍稍和缓了她的疲倦和愁楚,在接过加菱递来的锦帕时,她听见加菱在她身侧,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姑娘,你骗我。”
加菱的嗓子清透,说起话来脆生生的,这么几个字说起来像是有点埋怨,明窈的手一顿,擦过脸上的水痕后,她抬起头看向了加菱,见加菱蹙着灵动的眉,露出来些后知后觉的神情:“昨夜你说的那些谢主公不会救你的话,是不是在骗我?”
加菱这样直白,明窈忽然露出一个笑,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道:“是,我是在骗你。”
“就算知道谢主公不会弃你于不顾,姑娘也还是要决心逃离楚州吗?”
“是。”
加菱没有经历过情爱,明窈这样肯定的回答,只能让加菱生出不解和迷惑,她不由得追着问道:“姑娘,我不懂,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是盛光,照得到所有她委身的阴翳之处。
无数的传奇话本和戏文唱词里总是爱写男子难两全,选了功名权势加身,就注定要与心爱之人被迫分离。而女子大多痴心几许,要么最终下堂求去,要么落得一个“红颜薄命”的结局,仿佛只有这样才足够婉转心肠,才足够为人称道。
但谢熠不是这样的人,明窈也不是。
无论他身在多么难以抉择的境况下,他也一定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成策军,无愧于百姓。真到了不得不牺牲彼此的时候,谢熠绝不会一人独活。
想起他,明窈的心柔软在起来的同时,也生出了更坚定的力量,她微微扬起眼睛,耐心地对加菱解释道:“阿菱,他是我的未婚夫婿,也是我最珍视的人,我不能自私地看着他左右为难,然后还要将所有的生机和期待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只要还有一线可能,我决不放弃。”
加菱怔住。
她觉得不可思议。
就算是她,也觉得在动荡的乱世和权欲的裹挟之下,明窈和谢熠这样的人去谈男女情-爱,像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单纯。
可提起谢熠时,明窈的眼睛生出了熠熠生辉的光亮,她温柔的神色像是没有被烽烟玷污过的月亮,有着让人难以言喻的说服力。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明窈用了比昨夜更轻松一些的语气,认真地看着加菱,“细作营的统领,一定是得了梁临阳的授意才没有将我视为阶下囚,更没有为难我。我猜我一定是一个好用的人质,所以就算真的被抓了回来,他们也不会杀了我。”
明窈向前靠近了加菱一步,伸手将她晨起出门时腰间没有系好的腰牌打了个紧实的结,指尖在腰牌的花纹的点了点,明窈在加菱的耳边轻声道:“阿菱,如果事败,我会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
如果,加菱想,如果她要再博一次富贵险中求呢?
“我叫加菱。”
加菱对着明窈粲然一笑,“姑娘,等逃出去了,烦请你告诉造籍的人,女户上的名字是加菱。”
*
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她们两个要想逃出去,几乎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这里层峦叠嶂,山营隐在了深山的最幽僻之处,四周都被古木和乱草围着,又有几十个死士守在山营内外,她们的前路只有两条,要么曲折下山,到楚州城中与谢熠留在楚州的暗线汇合,要么翻越深山,一路赶往比邻楚州、从前谢熠打下来的泗州,回到成策军治下。
大隐隐于市,楚州城更近,也更方便,可她们没有通行的路引,先前和谢熠在洛阳与宋州之时,明窈也从未留意过他们如何与暗线联系,入城是第一道难关,在城中躲避虎威军的搜寻是第二道难关,联系暗线便是第三道难关。
若是翻山越岭地前往泗州,加菱算过,她们不眠不休至少也需得三日才能赶到泗州边界,山林之大,冬日苦寒,更何况还可能会有野兽出没,也不是什么妙计。
思来想去,哪一条路都不如留在山营里等谢熠前来营救更稳妥。
饶是这样,加菱都没有想过退缩,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心意一定,连点回头路也不肯留。
况且怎么从这间封死了的卧房跑出去,已经足够让人头痛。
光明正大地跑出去行不通,只能从被木板封死了的窗子入手。她每日里只有给明窈送吃食用需的时候才能进入卧房,每每入内,送来的东西也要被门口的四个守卫搜检一番才算完。
好在她那没有亲情缘分的阿爹阿娘给她生了一个会出馊主意的脑子,又给她生了一双会缝补的巧手,撬棍和铁钳送不进去,小小的凿子倒也不是不行。加菱将打磨得精巧的小凿子缝进了月事带的夹层里,把针脚压得是又密又实,厚厚地摞了一沓,再用绢布盖了起来。
军中的武夫对这些东西忌讳得厉害,一向觉得癸水污秽又晦气,更何况东西贴在身上用的,门口的几个人哪里会真的伸手翻看。加菱大剌剌地将绢布一翻,朝着几个人一展手臂,果然正中下怀,几个人见东西凑到了眼前,忙让加菱将绢布盖上,把东西送进去。
无人之时,明窈一边留心着外头的动静,一边用加菱给她送进来的小凿子,一点一点撬动后墙封窗木板上的铁钉。
怕太过用力发出大的声响引来外头人的警觉,再就是细作营的统领偶尔会过来同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明窈大多时候还是赶在夜里,借着蜡烛微弱的光亮去松动钉死的铁钉,撬完了再将铁钉小心地放回孔洞中去,务必任何人看见封窗的木板时,都察觉不到异样。
多读书总是没坏处,学过的东西真是不知道在何时能用得上。入了冬万物凋敝,但是楚州多产野麻杆,就算是寒冬腊月,也能在沟壑里寻到些枯干的野麻杆,这东西燃了以后的烟气能让人昏迷不醒。明窈压低声音将野麻杆枯干以后的形态仔仔细细地同加菱描述了一遍后,又不忘叮嘱她在寻找野麻杆的时候务必小心,切莫被人发觉。
暗中阴人的法子就那么多,她们手边可以用的东西又太少,怎么被虎威军弄进来的,如今又得用一样的法子逃走,借势,借力,声东击西,把握时机,这是明窈从谢熠在洛阳和宋州的两次手笔里学到的经验。成了事的例子就在眼前,明窈照本宣科,不怕她和加菱找不到一条生路。
万事俱备,只欠一阵大风。
等到大风吹来之时,就是她们动手的一日。
阿菱不知道明姑娘怎么生出的这些头头是道的算计,太冒险,也太胆大,但按着两人提前商量好的计划,加菱白日里和明窈通过气以后,在寒风呼号的深夜里,掐算好了时机,绕到了山营东侧的坡上。
砖石垒起来的高墙,比加菱的身量还要高上许多,趁着四下无人巡视到这里的空隙,加菱直接一个火折子扔出高墙,瞬间引燃了山营外头连片的枯木丛。
冬日的树木和野草枯干,遇了明火,没过多久便蹿了起来,风又大,火势便一路顺着风开始绵延,加菱抱着一摞贴身的小衣亵裤,跑到山营的甬道上,故意装出惊恐的样子,拔高声音大喊道:“来人啊!起火了!”
一路又喊又叫,加菱恨不得嚷得整个山营都听见,她又朝着统领的卧房跑去,果不其然见统领听见了喧嚷的声音,匆匆披了外衣跑出来,加菱咬咬牙,对着统领便直接撞了过去。
这么一撞,她手上这些东西散落了一地,统领刚要发火,听加菱连忙继续道:“统领,我正要去给明窈送东西,经过东边墙头的时候见有两道黑影闪了过去,然后外头便起了火!不知是不是有人在外头生事!”
统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拧着眉看着地上的这些女子私密的物件,直接沉声下令道:“加菱,去传我的令,明窈身边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你贴身守着她,不许生出半点差错!其他人,这就跟我去查明情况!”
加菱忙不迭领了命,也顾不上散落了一地的东西,忙朝着明窈的卧房跑了过去。
声势这样大,所有人都被山火牵动了心神,就连在明窈房门外守着的四个绝顶高手也不例外。加菱沿途取出了提前藏好的火把和食盒,在避开四个守卫的角落里,点燃了火把。
借着传令的名义,加菱举着火把跑到了门口,故意站在了下风处,加菱先是将几个守卫聚集了起来,然后装作因着跑动太快气息不顺的样子,狠狠地咳了大半天,直到面色通红,她才断断续续地道:“外头局势有变,统领担心有人趁乱生事,让四位大哥聚在门口不得离开我这就入内贴身看管,寸步不离地守在房中,和四位大哥里外配合。”
火把里头被加菱缠满了野麻杆和油脂,燃得又烈又旺,黑烟顺着风卷向了眼前的人,加菱死死地屏住呼吸,见几个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便将火把顺手递到最近的一个守卫手里。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人会警觉。
野麻杆她下得足,开门之前,她见离浓烟最近的守卫眨着眼睛的动作已经缓了下来。
明窈一早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见加菱闪了进来,正要起身,却见加菱的耳朵紧紧地贴在门板上,对着她“嘘”了一声,示意她再等等。
能放倒一个是一个,加菱的袖口里还有先前细作营分发给他们的暗器,若是被逼无奈,她也只好将淬了毒的长针尽数射-出,不留活口。
只是直接杀人,她到底还是有些怵,也怕贸然出手会有不慎,一旦形势逆转,被人拿下,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好在上天肯眷顾。
外头有接连倒地的声响,加菱又等了一会儿,才微微打开了一个门缝,见四个守卫全都晕倒在地后,她放下心来,直接在门口掀开食盒的夹层,将提前备好的干粮,匕首,绳索,还有金疮药,全部塞进布包里。
匆忙换上夜行衣,加菱将布包紧紧地系在背上,她们跑到封死了的后窗前,掀开了明窈先前虚虚扣在窗上的木板。
窗子顿时露出一道缺口来,刚好是一个人穿过去的身量宽窄,她们不敢耽搁时间,忙一前一后地钻出了窗子。
明窈所在的院子位居整个山营的西侧,如今不少人都被东侧的山火引了过去,加菱忙牵着她贴着墙根一路跑到了粮车的后头隐蔽身形。
她们先前商量过,墙外的地势有山坡,有悬崖,也有平地,最好的逃脱之地,是一处缓坡,约莫一丈多高,一般巡卫不会往这里来。
一丈多高,大约是从酒肆茶舍的二层跳下去的程度。
掂量着一定摔不死,下头又有不少腐草和枯枝,明窈这才选了这里跳墙,定了位置以后,加菱又提前将粮车挪了过来。
到底是细作出身,加菱总比明窈身手更好些,见四周没人过来,加菱踩着粮车便利落地翻上了墙。
她伏在墙头,用力将明窈也拉了上来。
望着下头黑漆漆的一片,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成败在此一举,明窈和加菱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了下去,瞬间隐在了茫茫的山林里。
作者有话说:
这就给大家伙表演一个肖申克的救赎(窈窈+阿菱版)
改稿的时间用得长了亿点点,竟然发在了零点之后,不过宝宝们放心,今天还会再有更新哒
第93章
她们一跃而下, 双双跌进了积着腐草和枯枝堆的坡底里。
小心再小心,砸在干燥的枯枝细杆上时,还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弯折声, 好在腐草厚实,卸去了明窈和加菱力道的同时,也将弯折声吞没了大半。
万幸, 她们没有撞上坚硬的石头, 也没有伤了手脚。
“姑娘,最多一刻钟, 他们就会发现我们逃了, 咱们赶紧走。”
加菱拍拍身上的叶子, 紧接着一只手拉起明窈, 另一只手摸了摸背后的包袱,忙匆匆向北而去。
多在虎威军的辖境停留一日, 她们的危机就多加一重,仔细想了许久, 两个女孩儿最后一拍即合, 选择直接翻山, 向北赶往泗州边境, 直接投奔成策军的驻军。
山脉横跨成策军的泗州与虎威军的楚州两地, 界限混沌,加菱曾经悄悄看过舆图, 只要翻越山营所在的主峰,再向北翻过两个山头, 便能赶到成策军的管辖之地。
边界一向守卫森严,只要能遇上巡防的成策军,她们就安全了。
只要翻越, 只要能遇上。
逃命的路上总要轻装简行,厚实绵软的斗篷会影响她们逃跑的脚步,再则山中的枯枝和荆棘遍布,稍不留神便会将斗篷割破,细碎的料子倘若挂在枝条上,便是虎威军的追兵用来追踪行迹的好凭据。因此盛冬的元月里,加菱和明窈只穿了夹着一层薄棉的黑衣,任由寒风一阵阵地穿透她们单薄的身子。
她们都是身量轻盈的女孩儿,但踩在枯草地和残雪上还是会留下脚印,月亮昏昏暗暗地悬挂在天际,让她们的视线几度受阻,加菱在细作营里学了四年的本事今日全都拿了出来,她在心中时刻辨别着方位,带着明窈小心地踏过枯草地后,便朝着山岩和树木多的地方奔跑。
硬生生地在山林间跑了一个多时辰不敢停歇,明窈的呼吸越来越急,胸腔也开始灼痛了起来,一旁的加菱也是第一次奔逃,一双腿早就酸胀发麻,留心到彼此的气力都有些不足,明窈和加菱互相搀扶着,略放缓脚步继续向前走。
可是形势总不留给她们驻足和喘息的机会,遥远的背后,先是一点两点火光,再是三点四点,最后一片摇摇晃晃的火光连在了一起,穿透了沉沉的黑夜,顺着山脊一路蔓延了下来。
原来她们已经跑出了这样远。
出逃的事已经败露,山营上的死士和山中的巡卫一定倾巢而出来寻她们,加菱的脸色一沉,忙道:“姑娘,拼体力我们拼不过他们的,先找藏身的地方再说。”
不敢再有片刻停留,明窈点点头,和加菱一起压低了身子,同时靠近了林木的深处,匆忙地寻找着能容她们藏身的隐秘之处。
这个时节,大多数林木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唯有雪松还常青,火光越来越近,她们甚至能听见山中有叫喊的回响声,明窈的目光落在远近各处,见斜上方的山腰上有一道黑色的暗影。
明窈仔细辨别了片刻,见那里有三块硕大的灰色巨石相互挤压着,箍出来一道窄小的缝隙,夜色深沉,远远看着只像是一道黑色的暗影。
“阿菱,那里!”明窈攥紧了加菱的手腕,压低嗓音急急地示意道。
踩着碎石,她们小心地扶着山岩,费力地爬上了半山腰,只见岩石上缠绕了不少老旧的枯藤,缝隙处被人刻意拨了开来,借着一点昏暗的月光,明窈见缝隙里有生过火的痕迹和鸟禽走兽的骨架,应该是好心的猎户发现了这里,在离开时刻意将枯藤清开,方便后来人在此休整。
枯藤在冬日里被冻得僵硬,她们咬着牙,用力地拉扯过先前猎户拨在一边的枯藤,忍住手心传来的擦痛,明窈和加菱一根又一根拽回藤蔓,将山岩间的缝隙严严实实地覆盖住,随即侧过身子蜷缩了进去。
缝隙狭窄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好歹能挡住凛冽的寒风,稍稍减缓了些冷意。加菱卸下了身后的包袱,忙从里头摸出来一把匕首,在幽暗之中摸到明窈的手臂,随即将匕首塞进了明窈的掌心中。她则再次检查了一番自己袖子里的机括,然后从腰间又摸出来一把短刀,戒备地盯着外面的所有风吹草动。
杀人的功夫她学过,但学得不算太好,也从来没有用过。
她心里是畏惧杀人的。
但如果到了不得不用的地步,加菱希望自己能出手事成。
她们不敢生火取暖,也不敢发出声响,缝隙之中的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急促又微弱的呼吸声,还有胸腔中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没过多久,她们在山岩里听着一道道搜捕声此起彼伏,数十个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着,火光透过藤蔓的缝隙,零落地照在明窈和加菱苍白的脸上。
最糟糕的是,其中几个人朝着山腰而来,脚步声密密麻麻地,一路劈砍着挡路的枯枝和杂草,刀刃磕碰在山石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让明窈和加菱一阵阵头皮发麻。
下一瞬间,寒光一闪,刀刃直接劈在了这一处山岩缝隙侧边的石头上,发出“刺啦”的一声。
只差一点点,刀刃便能顺着藤蔓的缝隙戳进她们藏身的岩石缝隙里,明窈屏住呼吸,指尖死死地攥紧着匕首,加菱也抬起了手臂,准备随时打开暗器的开关。
来人劈砍一刀,没察觉出什么,低声骂了两句,便继续往前走了。
生死和凶险与她们在这一瞬间擦肩而过。
加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耳边明窈的呼吸声也紊乱急促,她们不敢放松警惕,始终盯着枯藤的缝隙,直到人声几不可闻,加菱才轻轻地挪到了缝隙口,观察外头的情形。
见外头的火光越来越远,加菱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回到明窈的身边,用着气音道:“姑娘,追兵到处都是,我们不能再贸然赶路了,今夜就在这里对付一下吧。”
夜里不能生火,她们脱了力,向岩缝里再深走了几步,肩并着肩靠在一起坐了下来,明窈放下手中的手臂,在手心里呵了两口聊胜于无的热气,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掌心。
察觉出来一点儿暖意,明窈这才侧过身子,抬手揽住加菱的手臂。
她一下下摩挲着加菱僵硬寒冷的手臂,努力将自己掌心里这点暖意给加菱渡过去,过了一会儿,明窈才开口:“阿菱,谢谢你。”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岩缝间。
加菱苦中作乐地,在黑暗里露出一个笑来。
她微微侧过身,主动往明窈的方向靠近了些,也试着把自己身上这点单薄的热气给明窈传过去,想到明窈可能看不见她方才的笑,加菱也轻声说了一句:“姑娘,我也谢谢你。”
*
就算是靠在一起,两个单薄的女孩儿也抵不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意识一时清醒一时倦怠,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因此天色刚刚晕出来一片灰白的时候,她们便决定继续动身。
浑身的筋骨早就已经僵硬酸痛,每动弹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是有冷意一样。可就算是这样,她们依旧不敢生火,山中有晨雾,还未起风,一旦生了火,烟气缠着久久不散,只怕她们的位置瞬间便会暴露,和自投罗网也没什么区别。
阿菱打开包袱,从里边儿拿出一张胡饼掰成两半与明窈互相分食着。经过一夜,胡饼被冻得干涩发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干痛,勉强算是能充饥。
但这不是最糟的情形。
昨夜为了顺利逃出山营,便于隐匿在山林里,她们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可白日里,两道黑色的身影便格外扎眼了起来,几乎藏不住身形。
再加上昨夜月色晦暗,又为了躲追兵,她们比原定的路线偏离了不少。
深深地叹了两口气,她们都没有生出沮丧埋怨的情绪来。
背着风将筋骨舒展开来,明窈和加菱便继续挑着背阴之处继续穿行,依旧借用林木来掩盖身形,一路顺利地回到原定的路线上后,她们横穿了一片茂密的松林。
寒松生长得极好,枝头压着浓密的积雪,遮天蔽日,原本是掩盖她们行迹的绝佳之地,不成想刚刚迈出松林,便见前方空旷的雪地上燃着一堆篝火。
松林挡住了别人的视线,也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三四个虎威军的寻卫围坐在火堆边拢着袖子烤火,旁边还立着佩刀和燃尽的火把,一看就是彻夜搜捕她们的追兵。
明窈和加菱默契地慢慢往后撤,尽量不动声色地退回密林中去,可是两件夜行衣在白雪松林间太过显眼,火堆边正对她们的一个寻卫目光一扫,看见她们两个,忙抬手指了过来,大喊一声:“人在那儿!”
就在察觉到寻卫的目光时,明窈和加菱便转身折返到松林一路奔跑,身后的铁甲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紧随其后,她们一路疾跑,一路用力地将头顶的松树枝用力掰折下来。
积雪簌簌飘落了下去,短暂地隔开了追兵的视线。
好在他们穿的是战甲,穿行在密林间时被锋利的松针刮得笨重拖沓,又被明窈和加菱刻意摇晃下来的积雪砸了头,给明窈和加菱留出了奔逃的时间。
她们一路向前,跑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
夜行衣不禁风,但也轻便,虽说吹了一夜的风,但两个女孩儿年轻,以往一向康健,心念坚定之下,她们耳聪目明地避开了地上拦路的碎石和枯木,顺顺利利地跑出了密林。
眼前是一片贯穿了山脊的山涧。
看到这条山涧的瞬间,明窈和加菱惨白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喜色。
翻过这条山涧,就意味着她们已经翻过了主峰。
喜色只有一瞬间,不容许她们松懈片刻,明窈看着冻得严实的冰面,又看了看山涧的两侧,压低了声音快速道:“我们的身形差不多,从背后看过去,辨不出你我谁才是明窈。阿菱,你走左岸,我走右岸,咱们踩出两行脚印,最后引到岸边荆棘丛里去吧。”
加菱瞬间会了意,和明窈当即便在两岸的积雪上重重地踩出两道脚印来,再装作闯进了荆棘丛里,这才回过身来,隔着一道山涧,加菱指了指冰面,和明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她们踩着冰面的滑坡,俯下了身子,借着力,直接顺着山涧的冰面上滑了下去。
不过片刻,她们便滑过了狭长的冰面,有些狼狈也有些踉跄地一起栽在了下游的缓坡上,明窈只觉得一阵阵头晕,还是加菱更坚强些,她站定后忙跑过来扶起明窈,将她们的身子隐在缓坡的巨石后面。
一路迎着风,寒风刮得她们的眼睛一直发疼,看着眼睛红红的,倒像是哭了一样。冰面上的冰碴不少,一路滑下来的时候,将她们的手腕掌心刮擦出了不少的伤口。
但总算,见到了希望。
*
不知是不是前两日风霜亡命的磨难总算把她们的霉运耗光,逃亡的第三日,她们的前路总算顺遂了一些。
一日两夜的先机被她们全部握在手里,总算迷惑了虎威军的追兵,虽则也曾撞见过巡卫两次,但总算是没有再暴露行踪,两次都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身后的路越来越模糊,前路也越来越清晰。
可是一连在盛冬的山里待了两日两夜,她们不眠不休,饥寒交迫,又时时刻刻警觉着虎威军的人,终于在第三个夜里,用光了身子骨的所有气力。
最先撑不住的是加菱。
风霜寒雪浸透了她的身子,第四日天还未亮之时,加菱的内热便不留情面地全部发了出来,她的额头烫得厉害,但身子却凉,就连撑起身子也有些费力。
性命当前,逃命次之,明窈决定冒一次险。
她拢了些枯枝和干草,用火折子在山洞里引了一簇火,让加菱靠在边上暖暖寒凉的身子,同时用竹筒盛装了雪水,小心地架在火苗上烧煮着。
包裹里有提前备好的药,明窈托着高热昏沉的加菱,将药丸小心地融进了热水里,一点一点地将药喂与她服下。
好在休养了半日,加菱身上的高热缓缓地褪了下去,神志也清明起来,总算是捡回了些生机。
加菱不敢耽误时间,待身子稍稍好些,便和明窈一起将火堆的痕迹全部抹去,再次启程。
麻绳专挑细处断。
像是总不能万全一般。若是虎威军的追兵没有追上她们,明窈和加菱便要病一个。如今加菱的病还没有完全痊愈,明窈却受了伤。
第四日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她们刚好途径一片矮崖。
日光将她们疲惫寒凉的身子照暖些许,也将山顶的冰棱照暖,几块大小不一的坚冰裹了些碎石,直直从崖顶坠落了下来。
明窈和加菱反应快,听见上头声响不对,不等抬头看,下意识地便拽着对方侧身躲闪。
堪堪地避过了致击,但冰棱锋利的边角还是擦过了明窈的左肩,将她身上黑色的衣料割破了一道,加菱见明窈的皮肉瞬间被划出了一道伤口,血迹洇红了白色的里衣,又隐入黑色的夜行衣里。
不是寻常小伤,疼痛让明窈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也逼出了泪光。
折腾了这样久的时日,明窈的身子没比加菱好到哪里去,尤其在受过伤之后,她的半边身子几乎不能动弹,就算上过药,也依旧沉得发僵。
原本三日的路途,因着她们接二连三的受伤,再度搁置了下来。
明窈撑着支离破碎的身子,将指尖搭在了自己的腕间,本就苍白憔悴的一张脸,明窈探了脉息以后,更是蹙起了眉。
她的情形不算好,划伤不过就只是一个开始,往后什么样子还不好说,很难在风雪里再次长途跋涉。
如今的情形,她会拖累加菱的脚步,甚至可能累得加菱再次生病。
她们走到了现在,决不能前功尽弃,明窈思索了片刻,想到包裹中剩下的用需,她理智地道:“阿菱,这里离泗州不远了,你身手利落,不如先去找谢熠的驻军求援,再回来接我。我如今行动艰难,寻个地方藏身,等你回来便是。”
“姑娘,不行。”
这是个好法子,加菱听了也觉得好,可她还是毫不犹豫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
“这里风雪无常,你受了重伤,不能御寒也不能疗伤,且不说虎威军的人能不能找得到你,单单就说今夜,你能不能撑得过还是两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一路走到这里,加菱决不能自私地单独离开,她搀扶着明窈放缓了脚步,就算冒着可能被搜寻到的风险,她也用单薄的身子撑住明窈,和她一起越过最后一座山。
刻着成策军和泗州几个字的石碑就在不远处,可她们却不敢松懈片刻。
楚泗交界,这里兵力混杂,虎威军和成策军的巡卫交错布防着,远远望见的兵士身份不明,让她们不敢贸然上前。
明窈更担心的是,倘若虎威军的人换了成策军的军甲,她与加菱一个是不问军政的大夫,一个是远离虎威军的细作,她们很难准确地辨别出来真伪。
因此明窈强忍着伤痛和高热,和加菱顺着边境继续慢行。
直到看见远处高高地竖着成策军的军旗,旗面上是她熟悉的军徽,营地上又规整地排布一个个营帐,是成策军独有的规制,明窈的心,才终于落地。
营外的将士见到她们走近,当即便横了枪拦住她们的去路,年轻的小将士利落又精神,蹙着眉审视着一身风霜的明窈和加菱,朗声问道:“这里乃是成策军的边境驻营,你们二位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明窈的呼吸浅促着,连日的奔波耗尽了她的气力,左肩的伤口也在撕裂作痛着,她几乎是摇摇欲坠,但还是强忍着晕眩与伤痛,从贴身的心口处,艰难地取出了一方白玉坠子。
她的指尖滑过缠枝玉兰花的花纹,轻轻一发力,玉坠便弹了开,露出里头的一方小小的私印。
“成策军主公谢熠的私印在此,劳烦小将军速速入营传信,告知你们主帅。”
小将士凑近了些,看清私印上的几个字后,握着长枪的手直接瞬间松了下来,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破碎狼狈又美得惊人的姑娘,陡然回了身,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大喊道:
“来人啊!来人啊!是明姑娘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实在舍不得让两个宝宝熬两天了,直接一章把所有的苦都吃完吧
第94章
她陷入了无法转醒的昏迷之中, 脸色苍白,气息如轻羽,虚弱地仿佛稍纵即逝。
谢熠坐在榻边, 双手交叠,修长的十指紧紧地交错扣合着,将她的白玉坠子拢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玉是好玉, 触手生温, 贴在她的心口放得久了,像是还残存着她的温柔与香气。
先前日日夜夜没有她的消息, 谢熠再次晓谕全境, 各地官吏、守将、暗线, 凡遇到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和陌生车马, 无论是否与明窈有关,不分昼夜, 即刻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到中军营。
短短几日之间,各地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入了中军大帐, 探查的回报堆满了谢熠的长案前, 有的上报了城外的流民, 有的上报了过境的商队, 有的上报了节庆时节往来探亲的百姓车马, 线索繁多又杂乱,却始终没有一道消息是与明窈的下落确切相关的。
斥候营连同中军卫分成了十几路的人马, 顺着劫走明窈当日留下的痕迹一路沿途追查,从州到县, 从县到乡,再从乡到村,逢岗哨和卡点便盘问追查, 就连沿途的所有驿站,客舍,茶歇,百姓也不疏忽,一点一点剔除着所有无关的线索。
直到五日前,楚州的暗线才送来了加急密报,谢熠又将各路人马传回来的密信整合在一起,逐一印证了一番,这才敲定明窈就在楚州。
踪迹落定的那一刻,谢熠不敢再有耽搁,直接点了心腹亲卫,日夜不休地奔向楚州。
只是还没等到抵达边境,沿途的官道上便接连奔来数个拿着急报的传信兵,将他的去路拦了下来。
泗州刺史与泗州守将二人联名上书的紧要密函送到了谢熠的手中,密函上称,楚泗边境的军营已经将明姑娘的画像传发到了各个隘口的将士们手上,不敢懈怠分毫。日前,有两个越过楚泗边境的姑娘造访驻地,姑娘们形容憔悴,将士一时之间未能及时对应画像辨认,其中一个受了重伤的姑娘取出了主公私印,泗州守将当即出营迎接,确认为明姑娘本人。目前泗州刺史已经备好了别院,遣医女侍女们贴身侍奉照料,四周布下了重兵护卫。此事不敢延误,特联名上书,一路快马禀报,静候主公的前来。
看到消息的一瞬间,所有风雪的寒气像是凝在了谢熠的心口,一阵腥甜猛地冲上了他的喉咙,谢熠来不及强忍,一口鲜血直接涌了出来,溅落在密函之上,晕出了刺眼的红色。
周围的人顿时大惊失色,伏康忙策马赶上前来,却见谢熠重重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去。他扶着马鞍剧烈地喘息着,心神乱作一团,翻涌的万千情绪里,说不清自己是看到“越过楚泗边境”时的愧疚多一些,还是看见“形容憔悴、受了重伤”时的惊惧多一些。
他对自己生出了无穷的憎恶和鄙夷,最终认定了,一切都是因为他无能。
他坐拥千军万马,最终竟然还要窈窈自己拼尽性命闯过重重惊险。
谢熠猛地勒紧了手中的缰绳,直接调转了方向,一路朝着泗州城疾驰而去。
八百里加急的传信兵也不及谢熠更快,自从密函发了出去,忐忑不安地在州府等了将近一日的泗州刺史和守将,见到谢熠只堪堪行过一礼,述职与告罪的话还没等说上一句,便见谢熠肃着神色不耐烦地问他们,明姑娘在哪里。
为了方便照料,别院离州府的距离不远,明窈安置的卧房门口立着几个屏息静气的婢女,见泗州刺史与泗州守将簇拥着一个剑眉星目的冷峻男人一路匆匆地穿庭过院,这人一言不发,也不管刺史和守将在寒风中是不是垂袖恭敬地侯着,只步履不停地直接推门而入。
房中燃着暖炭,淡淡的药气扑面而来,谢熠迈入房中,眼前的景象几乎是瞬间攥紧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的窈窈昏沉地躺卧在软榻上,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面色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一点血色。一个侍女小心地撑扶起她的身子,将她的背微微托了起来,旁边年长的医女正俯下身子,小心地拆开她肩头的帛布,为她肩上的重伤换药。
伤口早已经被医女缝合了起来,但缝线的周围还是泛着血痕,她的衣袖松松地褪到了臂弯,露出来的肌肤上深浅不一地叠着不少淤青,尤其是手腕上被绳索勒出来的紫黑色痕迹最为严重,掌心也不知道受了什么伤,缠了一层厚帛布,远远看着,没有一处不触目惊心。
她的样子撞进谢熠的眼里,刺得他四肢百骸疼得厉害,先前呕过血的喉咙好似又要涌上来一股腥甜,谢熠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几度艰难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难以挪动步伐。
榻边的侍女和医女听见动静,见来人身份不凡,料想应当是军中上官,慌忙停了手屈膝行礼,谢熠克制着颤抖抬起了手,有些无力地摆了摆,目光落在榻上毫无生气的明窈身上,连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医女说,窈窈的情形实在不算好。除了肩上最重的一道伤外,身上还有不少瘀伤和擦伤,中过的迷-药性寒,淤积在身子里,伤了脾胃肺腑,风寒又渗进心脉,五脏气血都受了损,晨起时高热才退了下来,如今刚刚用过药,还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醒。
犹豫的神色他看在眼里,见医女迟疑着不敢多言,谢熠忍不住肃着声音厉声开口,让她有话快说。
他鲜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常年身居高位手握权势的人真生起气来,足够骇得人心生畏惧恐慌。医女忙跪下道,姑娘寒毒攻心,轻则会留有体虚畏寒的毛病,重则心肺终身难愈。
怪不得一个两个都在外头等着请罪,原来是担心他治他们一个办事不力。
轻手轻脚地替明窈收拾好伤处,侍女小心地将明窈平放在软榻上,医女也收好了东西,两个人行过一礼后,尽数退了下去。
将遍体鳞伤的窈窈,独独留给他一个人。
谢熠坐在她的身边,垂着眼睛看她。
她该有多难捱,就连沉睡中,眉目也是紧紧地蹙着。
他骨节分明的五指微微蜷着,几次想要伸手抚一抚她苍白冰冷的脸颊,也想暖一暖她没有暖意的手,只是指尖几次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去。
他怕再轻的动作,也会触碰她身上的痛处,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了她气若游丝的呼吸。
他小心地在她蹙着的眉心间落了一个吻,想要吻去她所有的困顿与苦楚,就在刚要起身之时,他见明窈锦被之外的那只手,死死地攥紧着,只露出一截青碧色的蚕丝线。
这是他送给她的那方小小的玉坠子。
在洛水边时,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开口,就算他们咫尺难相逢,她也会是平安的。
他食言了。
他从明窈的手心里取出坠子,轻轻地用指腹擦过她掌心压出来的玉兰花纹,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难以克制,谢熠死死地咬着牙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泪忽然砸落在明窈的颈间。
泪是热的,她的身子却是凉的,落在肌肤上时,烫出了一点湿痕。
他贴近明窈的耳畔,低声呢喃道:“窈窈,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没有人能再给出他一个温柔的回应来。
一日如此,往后日日都是。
谢熠抽了个空去见了加菱。
据泗州守将所言,跟在窈窈身边的那个小姑娘,被窈窈称之为她的恩人,昏迷之前,窈窈曾经着意请泗州守将帮忙妥帖照看一番。
他过目不忘,在正厅里屏退了不相干的人后,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在学医堂见过的那个卖花姑娘,想到这些虎威军的细作曾经刻意地接近过窈窈,谢熠手边的长剑几度要出鞘,只是反复想到守将的那句“明姑娘的恩人”,恨意又被他压了下去,只是冷冷地问:“你和窈窈,是怎么从虎威军的山营里逃出来的?”
他的神色不算好,凌厉得厉害,脸上杀气也重,让人不敢轻举妄动。按着加菱原本的性子,应当是要怕的。但经过在山中的生死一线后,也不知道是她的胆子被磨砺地更大了些,还是对周遭人的脸色变得更无动于衷了些,加菱只当谢熠视之为心口毒刺的虎威军们不包括自己,老老实实地行了一礼,加菱便将虎威军如何筹谋拐走明窈,如何将人带到楚州,明窈如何策反她,她们这一路上经历过的所有,一字不漏地全部呈报给了谢熠。
灵动狡黠却不滑头,说出来的每一句都足够摧人心肝,还能不忘记提醒主公明姑娘先前答应她的事。
伏康站在一旁,只觉得这姑娘和他远在青州养伤的好兄弟越川,转述消息的本事,真是不相上下。
不近人情的杀意原本还僵在谢熠的眉目间,可随着加菱一句句缓缓道来之时,谢熠的眉目也随着一点点松动。
她们竟然受了这样多的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虽然凛冽,但不再仇视地看着她,对着加菱最后落下了一句:“你放心,你所求的,都能如愿以偿。”
加菱强忍住了自己唇边呼之欲出的笑容。
只是就在他们离开正厅之前,伏康见加菱脸上的神色忽然真真切切地担忧了起来,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谢主公,姑娘她醒了吗?我想见一见姑娘。”
医女说,窈窈已经渡过了难关,转醒只是迟早的事。
谢熠想,他的窈窈只是太倦了。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窈窈醒过来。
*
明窈从来没有过如此疲累的时候。
绝境里,她和加菱都耗尽了一身的气力,明明她们已经像是雪中摇曳的烛火,风一吹就熄了,但不能倒下的念头死死地吊着她们的心气,撑着她们走到了楚泗边境。
危机散尽之时,明窈撑了几日几夜的心气也随之垮了下去,先前全靠意志压下去的重伤和寒气没了束缚,带着亏虚困住了她的神魂,将她拖进了沉沉的深眠之中。
她应当是睡了许久,无数次混沌中,明窈都生出了苏醒的意识,耳边像是总有熟悉的声音萦绕,说话的人让她感到如此熟悉,她迫切地想要睁开双眼回应着说话的人,可每一次挣扎转醒以后,她都会再次陷入到更深的昏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脑子里溃散的神志终于一点一点地收拢了起来,耗竭到极限的身子开始有了气力,一种她熟悉的气息牵引着她混沌的意识向上浮,明窈慢慢掀开她沉重的眼帘,让自己尽量适应着朦胧的光亮。
长睫轻轻缓缓地颤动着,像是先前山中压满了雪的松枝一样,光亮模糊地晃动了许久,她适应了以后,看向了榻边深陷在椅背里的谢熠。
他沧桑了许多,明明只是十几日没见,他的下颌冒出了乌青的胡茬,清挺的脸沉寂又悲戚,垂着脑袋盯着手里的坠子,只吝啬地留给她一个好看的轮廓看。
明窈不想自己咒自己,但谢熠这样子,实在像是被人遗弃了的鳏夫。
“难不成,手里的坠子比我还要好看吗?”
明窈的话音刚起,谢熠便猛地抬起了头。
他从漫长的煎熬和等待里被她的声音拉回了人间。
昏睡了几日,她的声音也是刚刚苏醒,不免有些沙哑微弱,但字句却清晰,她的眼睛里蓄了一层泪,看向他的目光脆弱又温柔。
谢熠当即便起身落坐在她的榻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碰她也不是,不碰她也不是,是平生从未有过的进退两难,最后还是不敢置信地唤了她一声,“窈窈?”
明窈温柔一笑,看着他憔悴潦倒的眉眼,虚弱地应了一声:“阿熠,我在呢。”
“醒了就好。”他眼底的红意越来越重,用指背轻轻在她的脸颊上刮了刮,又重复了一句,“醒了就好。”
明窈的泪忍不住自眼尾滑落进了鬓发里,她抬起裹着一层层帛布的手,费力地向前探了探,将掌心覆在他的脸上,指尖擦过他的鬓边,难过地问道:“我还以为我睡了十几年,不然,你怎么会生出了白发?”
日日夜夜地熬着心神,谢熠长久地没照过镜子,没有“高堂明镜悲白发”,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朝如青丝暮成雪”,几根白头发而已,他浑不在意这些,只是顺着明窈的动作,他将自己的脸搁在她的掌心里,嘶哑地开口道:“窈窈,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说:
窈:有没有人能为我发声,为什么我那清挺好看的未婚夫一脸鳏夫相
第95章
行医问诊了多年, 如今躺在床上做一个安分的病人等着别人照料,于明窈而言也是稀奇事,尤其这个照料她的人, 是谢熠。
祸事忽如其来,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场沉重的打击,尤其以明窈重伤为代价。谢熠不安和恐慌的内心并没有因为失而复得而减轻太多, 凡不经他手之事, 他总是会用一种冷肃和沉重的目光审慎着每个照料她的侍女和医女。
以至于后来侍女和医女们踏入房中之时,就连呼吸声也放得极轻, 生怕行差踏错之间, 惹了这个位高权重的煞神。
许是大病一场, 每每望着他憔悴落魄的眉眼, 明窈的心都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态度妥协下来,她被谢熠这副样子迷惑了两日心智之后, 终于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里恢复了理智。
随着医女关上房门的声音一落,明窈的目光落向了站在不远处抱着双臂沉沉地看着她的谢熠, 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要做昏聩的暴君吗?”
“怎么这样说我?”
谢熠抿了抿唇, 显然对明窈这个评价不甚满意, 他站直身子走了过来, 小心地握着她的指尖, 正反看了两遍她掌心里缠着的帛布,不太满意地道:“我瞧着那个医女下手太重了些, 给你换药的时候,你蹙了三次眉, 是不是弄疼你了?若非浑身上下哪里都是伤,还是医女更方便些,否则我早就传常军医过来了。”
“听听你自己的话, 还说不是一个昏聩的暴君?那位大夫的医术很是精湛,并非像你所说的那样。”
明窈这次才是真真切切地蹙起了眉,她从谢熠手中抽回了指尖,肃起脸色道:“我受伤,又不干这些侍女医女们的事,她们这样尽心,你何苦日日都摆出这副脸色?”
“什么脸色?”
谢熠心里清楚,他这些时日心绪不好,脸色也难看,对与她有关的事情已经达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不想为了这些小事惹她不开心,他故意装作莫名其妙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她面前露出一个相当乖巧清俊的神色,缓和声音笑着看她:“窈窈,我的脸色不好吗?”
他太知道怎么用他这张脸诱哄她,知道他在故意蛊惑自己,明窈难得硬下心肠别开目光,想起这些时日的他,不由得怅然地道:“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迁怒旁人的人,如果是为了我的事变成这样,我会觉得我让你变成了一个不那么好的人。”
她对他其实还是纵容多一些,这次语气认真起来,已经不是几句哄她开心的话能安抚下来的小事,谢熠也敛正了神色,他勾着明窈未经包裹的指尖,后怕地道:“窈窈,我只是不能容许你身边再出现任何不周全之事。”
“我知道。”明窈弯了弯指节,和他的指尖勾在一起,柔了脸色,“你若是实在担心,我们日后更当心一些就是了。这些都是小事,不要矫枉过正好不好?”
“好,往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他平生不好固执,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谢熠也不满意这样的自己,他改就是了。
他们之间实在不需要用激烈争吵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担心明窈晚间病情反复,也实在难以和她再次分开,谢熠这两晚都合衣睡在榻边的靠椅里,姿势要多不舒坦便有多不舒坦,劝他回去两次,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既然开了口,明窈便想着再多说一些,她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地点过他眼下的乌青,“阿熠,其实我已经好了许多,侍女轮流值夜陪我就是,我见你脸色也不好,今夜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谢熠含含混混地原本想糊弄过去,见明窈抿抿唇继续说了一句,“怎么还有重伤之人来哄人的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饶是谢熠也难以厚着脸面再留在她身边,他不太甘心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只好应了下来,反复叮嘱道:“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差人来唤我。”
“好。”
“就算只是咳几声,也一定要差人来唤我。”
真是黏人得厉害。
明窈忍不住笑的同时,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也空下来。
失而复得和虚惊一场的不止他一个人。
也许真的是因为他在身边,他干净又熟悉的气息始终包裹着她,让她这些时日安枕无梦。这么骤然离开,望着深夜里榻边的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明窈的睡意竟然久久不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推开门的声音。
先前的事情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明窈的心忽然一紧,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张口便想扬声唤人,可是转念一想,这里被人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昼夜不息,哪里还能有人潜进来。
除了一个没人敢管的人。
果不其然,来人窸窸窣窣地将自己的斗篷随手搭在了一旁,坐回她榻边的靠椅里。
她睡着时的气息会更轻一些,谢熠见榻上陷在柔软锦被里的女孩儿呼吸时快时慢,显然是清醒着,谢熠轻笑一声,向前凑了凑,逗她:“没有我在,是不是睡不着?”
被戳中了心事,明窈的脸瞬间蔓延了一层绯色,悄悄地晕在黑夜里,好在没有点灯,无人能够察觉。她不答,只是反问他:“你怎么说话不算话的?”
月色皎洁,借着透过窗纱的月光,他们望见了彼此的一点轮廓。
“窈窈,我能抱抱你吗?”
明窈没有做声。
心意所至,行止相随,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但未婚夫妻同榻而眠,还是有些太出格了。
他的把戏一向多,但此刻的语气湿-漉-漉的,落在黑夜里,纯粹地像是雪化了的声音。
说完了这话的谢熠,其实舌根也发麻。
他是真的只想抱一抱她。
但谢熠自己就是男人,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性,就算不是风-流浪-荡的人,心爱的女孩儿在怀里也得是撑着心念做柳下惠,在明窈面前没怎么克制过,这话说出来只怕明窈不会信。
原本以为要这么僵下去,谢熠刚要退回原处,不成想榻上的人裹着柔软的锦被朝着里侧挪了挪,给他留出大半张榻来。
谢熠顿生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应当是刚刚沐浴过,身上还有清淡好闻的皂角香,说是想抱抱她,他当真只是穿着了一件薄衫面对着她侧躺在榻上,隔着一床被子,轻轻地横过手臂,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明窈想,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做坏事时堂堂正正,做君子时反倒小心翼翼了起来。
“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要问的事太多,原本转醒之时她便有许多的疑惑,只是谢熠不仅不肯给她答案,还要逼着她除了吃就是睡,让她的脑子里装不了任何费神的事情。
“好。”
“我被人掳走时,师娘已经不省人事,见泉和见溪还在后院和虎威军的人缠斗,越川在山门外断后,阿熠,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现在如何了?”
“师娘没什么大碍,在家中养了几日便恢复了精神,见泉和见溪受了些伤,不过没有危及性命,越川伤得最重,被人一刀穿腹,军令在上,护主不力到底有罪,我罚了他一年薪俸,等过些时候寻个由头,我再赏回去就是了。”
她沉默下来。
大家的情形都不好,她缓慢的气息落在耳边,谢熠听得分明,他亲昵地用下颌蹭了蹭她柔软的寝衣,嗅着她身上带着点药气的馨香,慢慢地安抚着她的心情,“放心,先前我已经让人安置好了他们,人人都能熬过去,我们在青州,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虎威军的人一直不肯告诉我他们绑走我的真实原因,只是让我等着你。好在有阿菱,我才知道他们图谋的竟然是让你出兵。”
“你认识的那个小姑娘,我瞧着比宋成宁还鬼些,听她讲你们这一路逃亡的经过,我几次险些提不上气,她是个聪明人,将自己的念头说得也清楚,等回了青州,沈永长会打点一切的,窈窈,放心。”
明窈一直都放心。
如今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但谢熠心中却始终没有办法像先前一样充盈,他的眉眼在黑夜中凌厉了下来,但语气依旧低沉温和的,听不出什么分别,在营帐里日夜裹挟着他的那些可怕的猜测谢熠不想说给她听,他只是道:“有图谋是好事,我已经下令边境所有兵马停止征伐虎威军,假意应下了梁临阳合兵的想法,直到现在,中羲还在青州拖延会兵的时间。”
“我如今回来了,自然也就不必会兵了,虎威军的事,你预备怎么处理?”
他忽然讥诮地笑了一声,一副并不拿梁临阳当回事的样子,黑夜也掩盖不住他的锋芒毕露,“棍棒底下出孝子,我看他是不打不成器,我已经将你回来的消息传回了青州,且再让中羲逗弄逗弄他们就是,等过些时日,我再收拾他们。”
他虽然出身于山野之间,但鲜少有这么匪气的时候,意气风发地既让人觉得耀眼,又实实在在地招人恨极了,明窈忍不住弯了唇角,将掌心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应着声音开口:“好。”
一时之间,静了下来。
她的心跳声微弱又平缓,隔着柔软的锦被,谢熠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清瘦嶙峋的肩骨,身躯单薄地像是枝头的花,没有任何能抵御风雨的力量。
谢熠松松地抱着她。
她的心智坚韧得不输世间任何人,可是她的皮肉脆弱到不堪一击。也许只是一道冷刃,一处陡崖,一场高热,就能将她从他的身边带走。
他惊惧地难以真正放松下来心神,沉默了一会儿,谢熠先是隔着寝衣吻了吻明窈的肩头,才犹豫着斟酌了措辞开口道:“窈窈,再多等我些时日,我一定救得出来你,冒着生命危险出逃,是最不划算的事情。”
“我知道。”
明窈的掌心越过他的手臂,轻轻地抚在他的脸上,“阿熠,我且问你,如果你一直没有找到我,最后你会出兵吗?”
“我会。”
谢熠给出了明窈自己的答案。
“天下局势本就如此,无非是和谁打仗的事,难是难了些,但倘若真的到了拖无可拖的程度,我做得出一声令下会兵合围的事。窈窈,我不想滥用权力,但我的心念就是成策军的心念。更何况,我要救我自己的妻子,没人能指摘我。”
明窈微微侧过身子,拉开了些和他的距离,暗夜里他的眼睛也依旧明亮,明窈看着他,轻声说:“那你的本心呢?你过得去这一关吗?”
谢熠没有开口。
“滔天富贵都是百姓给的,是因为他们相信你,才愿意簇拥着你登上高位,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这一点。阿熠,我在楚州和你音讯不通,只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会找到法子来救我。我爱你,我不能看着你进退两难。”
她说她爱他。
谢熠眼底的波澜乍起,他直接撑起了身子,双臂撑落在她身侧,居高地望着身下孱弱的明窈,终于隐忍地问出了口:“窈窈,既然爱我,怎么舍得让我失去你若是你在山中没撑下去,我该怎么办?”
语气也会是痛的吗?
明窈眼里凝了些泪,哽咽着开口:“自然是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杀伐果断的时日久了,可谢熠却连听见她提生死的胆量都没有,他也容不得他们的别离。
一股火混着怒气和后怕烧了起来,燎得谢熠心肺直发疼,他一张口,直接咬在了明窈的颈子上。
真是真是牙尖嘴利!
明窈吃痛,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用力地推了推谢熠的肩膀,不成想直接被他捉在手里按在一边,惦记着她有伤,谢熠胡乱扯了被角隔在她手腕上,听明窈也有些恼了:“谢熠!”
寝衣这东西系得不太紧,这么一折腾,反倒扯落了些,明窈冰肌玉骨的,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她漂亮的肩骨上,让谢熠莫名脸红起来,他装作无事发生地避开目光,顺手将她的衣襟拢得严严实实,“怎么又连名带姓的。”
知道自己方才的力道下得重了,谢熠疼惜地又啄了两下她的脖颈,断断续续地说:“我可当不了鳏夫。要么一起活,要么你死了,我跟着你一起,世上空荡荡的,留我自己多没意思。”
话是温情的,他的眼睫扇在自己的脖颈上时有湿意,他应该也怕让自己察觉到他的泪,便用掌心故意蒙住她了的眼睛。
明窈没有戳破他的脆弱。
只是她忽闪忽闪的长睫扫在掌心里有些痒,谢熠避开她左肩上的伤,将她捞进了怀里,见她漂亮的唇微微抿着,谢熠心念一动,俯身贴了上去。
蒙住她的眼睛,原本只是为了他们之间不那么悲寞,可是混沌地亲密起来,在榻上这样子就有些招人了。
该想的不该想的直冲冲地往脑子里进,谢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当认命地松开她,在她耳边不容拒绝地道:“等你再好些,我们就回家,回去了我们就成婚。”
作者有话说:
小谢这个人就是,脑子里一堆关于窈窈的黄色废料(咳咳),但每次都能用一点纯情和理智刹住车(又咳咳)
第96章
作弄够了, 谢熠心头毒刺未除,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传了个消息回青州, 没过多久,这位与陆中羲反复推拉敲定会兵盟书的虎威军高官便在某一日清早,被人发现吊死在了楚州的山营门口。
与此同时, 谢熠与明窈也启程离开了泗州。
刚起事的那些年没少受左右制衡, 硬生生地把他这个刺头磨成了现在的样子,他也习惯了在政事上隐忍蛰伏。先前与梁临阳早就是势如水火, 如今他竟然敢拿着自己心爱之人大做文章, 谢熠也乐得将原定的战事再提前些。
因此他们刚到青州, 便与出征的叶飞云和宋成裕错过了。
要登门探病的人不少, 但都被谢熠以明窈气力难支的理由婉拒了,在清宁熟悉的光景里养了十几日, 府上难得迎来了一位故人。
自从生过病后,她便不太耐冷, 总算赶上一日好天气, 见泉和见溪陪着她到院子里晒太阳, 身上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明窈却依旧觉得寒津津。
风掠过庭院里的枯枝, 也掠过她。
每逢这个时候,明窈的肩背便会微微起伏着, 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几声。
见泉心细,又回卧房里为她取来一张柔软的绒毯盖在她的膝头, 见溪贴心地陪在她的身边,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心,明窈轻笑, 视线堪堪地落在院子门口时,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清隽端方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日光之下看着她。
是陆中羲。
明窈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清亮的眼瞳里漾起了温柔的笑意,她扬起声,同院子门口站着的陆中羲招手:“阿羲,你来啦。”
不过才二十几日没见,她的脸色浅白得厉害,刻意抬高声音说话时也显得中气不足,陷在绵软华丽的锦裘里,竟然拢不回一点儿尘烟气。见她唤他,陆中羲微微含笑,落座在了她对面的石凳上。
他极有分寸地看着她清瘦憔悴的眉眼和身子。
茶是黄芪当归茶,她自己虽然是大夫,但自幼不太喜欢这些,倘若不是虚到了极致,不至于寻常时日里还要喝这个进补。
陆中羲微微蹙了起眉,先同明窈解释了自己到来的原因:“得知你在楚州受了伤,我一直放心不下,总想着带阿爹阿娘和福伯过来看看你,只是主公再三叮嘱,你这次身受重伤,寒气侵体,需得闭门静心休养,这才一直没有登门。今日一同在州府议事,回大营前,主公邀我一道过来看看。”
见她呼吸短促,时不时轻咳几声,陆中羲眼中的担忧更甚:“窈窈,怎么伤得这样重?”
明窈抬手轻轻地拢了拢膝上的绒毯,对着陆中羲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她温柔平缓地开口:“先前的确是有些不舒服,怕冷怕得厉害,身上也痛,不过阿羲,如今已经好多了,别担心。”
他的脸色有些不忍,语气也叠着一声声没有溢出来的叹息:“窈窈,你知道我不喜欢说后话,但这一次,你不该这样涉险的。无论用何种法子,大家总能周全你……”
“停。”明窈从袖子里探出手制止了陆中羲接下来的话,随后点点自己的耳根问道,“阿羲,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中羲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这些时日已经有人守在我的耳边时时念叨了,你瞧,我的耳根都快磨出茧子来了。这么久没见,难不成你也要和你们主公一样,见了面第一件事就是数落我吗?”
陆中羲满腹的话就这么堪堪停到了唇边,莫名地被明窈倒打一耙,他失笑,只好无奈地道:“哪有人会数落你?”
凶险的事已经没有再反复沉溺的必要,明窈顺势轻巧地转移了话题,“先前我听阿熠说,你和虎威军的人谈会兵盟书的时候,不仅没有被他们蓄意拿捏,虎威军的人反倒被你周旋算计了一番,最后倒逼得他们损耗粮草军械,阿羲,真不愧是你呀。”
谈及会兵的事,陆中羲也抿出来一点笑涡,“先前你在他们手里,我总是担心稍有不妥就有可能伤及你的性命,因此商谈时只得步步谨慎收敛。后来主公传信回来,说是你已经脱离险境,会兵一事,由着我心意做就是,只是有一样,别让他们太痛快。”
谢熠的别太痛快,想必一定是让虎威军狠狠地栽了个跟头才是。
他先前还说加菱是个鬼机灵,其实不知不觉间,她和阿羲行事也受他影响,总不若先前更板正。
陆中羲见她的神色舒展柔和,笑得眉眼弯弯,忽然有些出神。
谢熠择了又择,近两个月的吉日里,最合两个人生辰八字的还是三月二十六。虽然仓促了些,但作为成策军的盛事,纵使时间紧迫,最终也一定会尽善尽美。
这样的场景,陆中羲少时曾经无数次想过,每每在朱雀大街上瞧见婚嫁的仪仗绵延数里时,他都期待着他和窈窈也会有这样花团锦簇的一日。
那时候他身无功名,旁人到明家求娶之时,他尚且还要别扭许久,却从未想过,如今窈窈真的就要嫁作他人妇时,他的心会是温厚熨贴的。
他温柔的声音比起今日的风也不遑多让,陆中羲清清朗朗地认真问她:“窈窈,你如今是真的幸福吗?”
也是在陆中羲的话音刚落之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
谢熠换了常服,怀里抱着厚厚的一叠画稿,日光落在他挺拔的肩头,又在地上投出了一道修长的影子,他从进了院子开始,目光就始终黏在她的身上。
明窈对着谢熠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是今日到现在最明亮的脸色。
明窈收回目光望向了陆中羲,轻声道:“阿羲,我是真的幸福,你放心。”
谢熠倒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虽说陆中羲是他亲自请来的,但真看见两个如冰似雪一样纯粹漂亮的人坐在一起笑意盈盈的,竟然还能让他心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醋意不争气向上翻了翻。
心说明窈如今心里和身边都是他,没道理这般小气,他神色不变,把这点酸强行压了下去。
虽说快要出了正月,但还是冷,谢熠将画稿递给见泉后示意他送入房中,这才俯下身子用手背贴了贴明窈的额间。
见没起高热,他微微缓了脸色,细心地又替她拢了拢斗篷领口,谢熠温柔地问道:“今日还是有些凉,在外久坐还撑得住吗?若是乏累,我抱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陆中羲但笑不语,微微垂下了眼睛。
这股醋劲儿,也不知道得过多少年才能消。
“不累的,在房中闷得久了,今日出来透透气也好。”
谢熠点点头,没勉强,顺势坐在了明窈的身侧,“过几日我打算将婚事昭告天下,只是心里有一桩思虑,今日请中羲过来,便是想着与窈窈一起,一同商议一番。”
他的目光温柔地看过明窈,又落于陆中羲的身上,神色坦坦荡荡的,“岳父岳母故去,窈窈家中没有亲人在,我有意让窈窈拜入陆家,认陆家两位长辈为义父义母,如此一来,有你这位义兄在,外人看着,窈窈有名正言顺的家世依仗,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能周全的,谢熠自然都要替窈窈想到,至于坦荡里带着那么点私心,谢熠自觉无伤大雅。
明窈望向了对面的陆中羲。
他们的目光浅浅交汇后,都露出了坦然无拘的意思。
陆中羲入成策军,本就抱着成为窈窈背后倚仗的念头,谢熠这样提议自然是最好。陆中羲温润从容地笑了,颔首道:“主公此言有理。我与窈窈情同手足,亲如家人,如今定下了兄妹的名分,自然是名正言顺,规整礼法的。”
和聪明人交涉,总是最省心力的。
谢熠的眉目松了下来,指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明窈的藤椅扶手上,一转眼,恰好和深深望着自己的她对视了一眼。
看便看罢,她抿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涡是怎么回事?
可爱得让人生不起气来。
两个人的眉眼官司腻歪地厉害,陆中羲心就是再宽,继续坐下去只怕也是没眼看,他从容地同二人告辞,重新将院子里的这方天地留给这对未婚夫妻。
陆中羲不在,谢熠便没了忌讳起来,他将身子孱弱的明窈打横抱回卧房的小榻之上,忍不住蹙着眉道:“又是汤药,又是食补,养了大半个月,怎么还是没能养回从前的样子?”
和他面对着面坐着,明窈见他这股气像是冲着他自己去的,忍不住嗓音又温又软的,带着笑说:“我要是有你这身筋骨,兴许早就好了。养伤本来就不能心急,我不急,你也别急。”
他们心中都清楚,养的时日再久,也养不好留下的病根。
“是,我们都不急。”
谢熠抬手轻轻抚过了她鬓边碎发,“学医堂的事我已经安置妥当,你病着的这些时日,就由军医们轮值教习,所有的事情都有人专门打理,窈窈,成婚前这些事你不必再费心操劳。”
“好。”
谢熠凝视着她漂亮温柔的眉眼,心头那点没散尽的醋意冒了泡,抿抿唇,他不太自然地开口问:“窈窈,方才我说起认义兄妹的时候,你怎么那样看着我,是不愿意和陆中羲做兄妹,还是在心里笑话我?”
他想,要是她的回答他不爱听,他一定要将人按在榻上亲一个时辰才能解心头的气。
意外的是,眼前的女孩儿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声音甜的像是含了糖,故意娇滴滴地道:“我只是觉得,我的阿熠英明通透,心思缜密,事事周全,面面俱到,温柔体贴,这个世上,真是再没有人能及你一样好了。”
信是不太信,谢熠也知道她是故意在用好听话逗哄他开心,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爱娇的模样,谢熠实在受用得很。
他的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清了清嗓子,微微扬着下巴道:“这是自然了,这世上,哪还能有人比我对你更好的。”
她伏在他的颈窝闷闷地笑出声。
心绪松快,谢熠顺手将方才让见泉送进房中的画稿取了过来,他换了个姿势,让明窈背靠在他的怀中,才将画稿列在小案上,明窈见一张张画纸上工整细腻地绘满了婚服的样式,金玉的头面,还有衣料的纹样,一看就是精工细作的上品。
细细翻看过案上的每一张画纸,明窈不由得疑惑地问道:“这么多的图样,你是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自然是你应下婚事的那个夜里。”
谢熠的指尖轻轻地点过画稿,意气风发地道,“这辈子就成这么一次婚,大小琐事我自然是要亲自过目审定的。窈窈,唯一辛苦你的,就是再努力将自己的身子养好些,好不好?”
婚事是两个人的,哪有自己袖手旁观,只堆到他身上的道理?
温情从心里一点一点席卷上来,明窈正想说些什么,却不想他时不时又冒出来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就算拜入陆家,我也是信不过旁人照料你的。原本我打算直接让你从家里出阁,这样我就能时时守着你看着你,没想到军师和师父都说我太浑,就连师娘也容不下我这番话。拿着婚嫁重礼,礼法为先的话来压我,让我别由着自己的心意胡闹。既然这样,我只能暂且让陆家人帮我照料你几日。”
他这语气,自己倒像是那个大度的人,方才那点温情散了个七七八八,明窈再好脾气,也忍不住说:“不准胡闹!”
作者有话说:
小谢:前任变成义兄妹,爱情风控我把握
第97章
明窈和陆中羲到花木铺子时, 加菱正埋着头看木匠在铺子里钉装花架。
沈永长做事一向周全,本就是谢熠吩咐了下去的事情,再从伏康处探得加菱是助明窈脱离楚州险境的恩人, 自然三五日间便成了造籍立户的事情。
依照加菱的心意,铺子的位置选了百姓安居的坊市里,并不算打眼, 但民居往来, 客流不小。
风声鹤唳又吹毛求疵的人将她拘着家里养病养了将近两个月,明窈总算在婚前暂居陆家的这几日里寻到出门探望加菱的机会。
铺子临街, 经过一月有余的时间, 这里已经装整出了一间店面的样子, 青石台阶上磨得平平整整, 门口的两扇木门反复刷过了桐油,门边卷着幌子, 像是还没有来得及悬挂。
明窈和陆中羲踏过门槛,见铺子里立着高高矮矮的几排花架, 只差涂上一层清漆便能用了, 铺子的中间摆着两张宽宽的木案, 上头摆着几件工匠的用具, 加菱手里拿着个小锤子, 探着头盯着花匠的动作。
不用刻意伪装成细作的样子,加菱换了藕色的胡服, 长发高高地束了起来,漂亮灵动的小脸上沾了点灰, 兴冲冲地不知道在和木匠说些什么。
铺子里的声音嘈杂,明窈和陆中羲的脚步声又轻,寻常人实在难以察觉。但许是当细作当了许多年, 加菱几乎是一瞬间便察觉到有人造访,她忙警觉地回过身来,见是明窈和陆中羲,骤然露出一个干净又欣喜的笑容来。
“姑娘,郎君,你们怎么来啦?”
加菱低头跟木匠说了几句话,忙引着他们走到了后院,这里静些,也被加菱收拾得干干净净。
倒了几杯热茶,加菱落坐下来,见明窈的气色比之在泗州时好上许多,便笑着说:“姑娘马上就要和谢主公成婚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他们的婚事早在两月前就布告了大江南北,加菱算了算,还有不过三五天便到日子了。
“总算有机会出来看看你。”明窈握着手中的热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小院,含笑道,“我见这里真是规整,最近累吗?可需要再找些人来帮忙?”
她毕竟从虎威军的细作营里叛逃了出来,也许会被虎威军的人暗中了结也不是不可能,这一点加菱清楚,沈永长也清楚,自从到了青州,沈永长便安排了几队人手轮流在暗中保护加菱,以免加菱招致报复时无法自保。
她虽帮明窈逃出了楚州山营,但总没有挟恩图报的道理,因此听见明窈这样问,加菱忙摆了摆手,“姑娘,不用的,这里一切都忙得过来,再过几日就能开张了。”
“那便好。如今的日子都还习惯吗?”
加菱老自自在在地点头道:“好在当时跟着姑娘一起跑了出来,否则真不知道何时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如今有业有舍,累了就泡壶茶坐在门边,看着往来的漂亮小郎君小娘子们,可真是再好不过的。”
不当细作,身份上心理上都没了负担,加菱说话自然也没有太多束缚,想起先前在街边的卜算,加菱微微靠近了陆中羲,非常认真地道:“郎君,我觉得先前那个道士应当不是招摇撞骗,郎君如今都已经是文枢令了,日后指不定还能做更大的官。至于我……以后兴许真的能大富大贵。”
她离得不算太近,身上沾了些鲜花的香气,粉扑扑的一张脸,小鹿一样的眼睛占了快一半,明明是当过细作的人,眼睛还是干净得厉害,看着人的时候,没掺杂一点晦暗的情绪。
陆中羲一口热茶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加菱看着脸色微红的陆中羲,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说得能让人呛咳起来,她不好直接伸手给陆中羲顺气,猜想陆郎君这种高雅的如同兰花上的露水一般的文人应当不太信这些,只好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上,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道:“郎君文雅,是我俗气啦。”
陆中羲自然不是自恃清高鄙薄术士的人,但明窈只怕这话他自己说出来,倒更像是在端文人风骨,因此正想开口帮他解释一句,却不想陆中羲轻咳了几声后,温雅地开口笑道:“那我就借姑娘吉言了。”
明窈微讶,随即忍住唇边的一点笑,移开目光看向了远处的藤。
他们没有继续久留,只略坐坐便要离开了。加菱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送别他们,脸上还沾着方才的那点灰。
“郎君,姑娘,有空再来找我玩儿呀。”
语气轻快又脆生生的,像只离开了囚笼的漂亮小雀。
陆中羲和明窈并肩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加菱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点狼狈的灰,笑着目送着他们。
见他转身,加菱笑意更甚。
他抿了抿唇,从袖口里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脚步匆匆地走了铺子门口,将四四方方的手帕放进加菱的掌心里,轻声道:“姑娘脸上脏了,用帕子擦擦吧。”
*
大婚前一日。
往日陆府一向清雅素净,如今看去气象一新,从上到下的热火朝天。各处的廊下都挂满了成双成对的描金红灯笼,檐角和窗棂点缀着洒金的红笺喜字,庭院里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喜庆的红绸,凡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处不是喜色。
陆父陆母本来就疼惜明窈,自幼待她便极为亲近,如今认作义女更不必说,两位长辈与福伯几乎是事事亲力亲为,一向最是清简低调的陆中羲,也着意同阿爹阿娘商量,府中各项调度,半点不能出差错。
窈窈还是窈窈,但如今还成了他的妹妹。
嫁妹这样的大事,陆中羲自然会为她撑起所有的庄重体面。
即便入了夜,外院还是热闹喧嚣着,人人都在为明日的盛事奔走,最清闲的反倒成了明窈这个准新妇。
谢熠还未称帝,但明日的所有仪制都是按着皇后的礼制配齐的。榻上平平整整地铺着明日要穿的翟衣,明窈至今不知道谢熠是从何处找来的绣娘,用了千针万线才织成了这么一件,五色的金线细密繁复地绣成了一副凤栖梧桐图,却不艳不俗的,烛光下隐现流光,实在端重风华。
明窈抱着装了十二树花钗的匣子坐在榻上出神。
每树花钗上都缀满了饱满的珍珠,紫檀匣子沉甸甸的,压在腿上十分有重量,明窈试着想了想明日顶着这么一头珠翠出阁,只怕动一动就是一连串的声响。
这话还有个文雅的说法,叫环佩叮当。
漂亮是漂亮,庄重也是真庄重。明窈心中一直清楚自己和谢熠要成婚的事,可真到婚仪的前一日,她坐在榻上,神魂却抽离地厉害,总觉得恍然如梦。
心绪最纷乱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陆母屏退了跟随的侍女,眉眼慈和地走入房中。
见明窈的样子,陆母一怔,随即忍不住抿唇低低地笑:“傻孩子,怎么抱着这么个沉的匣子在发呆?”
合上手里的匣子,明窈把东西搁在一旁,望着整间屋子的喜物,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难为情地道:“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总觉得成婚这种事,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切。”
“我和你义父成婚前,也是这样的。”陆母挨在明窈身侧坐下,轻轻地握住她微凉的手背,温声细语道:“那时候我就在想,明明我还是个小姑娘,怎么就成婚了呢?家中人人都在为了婚事忙,我一时觉得那是我的事,一时又觉得好像不是我的事,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整夜,最后就这么嫁给了你义父。”
明窈回握住陆母的手,“阿羲生得像您,义母出嫁时,一定是顶顶漂亮的新妇。”
“是,阿羲的样貌全随了我,你知道的,小时候有些太秀气了,不过越大越有郎君相,倒是不阴柔。”
她轻轻抚着明窈的发顶,眼底温柔带着几分疼惜:“不像我们窈窈,是挑着爹娘最漂亮的地方生出来的。”
想起明窈逝去的父母,陆母沉吟了片刻,才继续道:“你阿爹阿娘去得早,若是能看见你今日得遇良人,一定十分高兴。”
明窈垂着眼睛静静地听着,鼻尖发酸,泪意就这么涌了上来。
“不管你是否拜入陆家,这里都是你生生世世的家,我与你义父和阿羲,也永远都是你的至亲。”
想起那个位高权重,真正掌握着阿羲和窈窈未来命运的谢熠,陆母的语声微微沉了下来,不由得恳切叮嘱道:“窈窈,寻常夫妻间,闹了别扭还可以回娘家诉诉苦,真受了委屈,也有家人撑腰周全。可是你往后要走的,是母仪天下的路,你的夫君也绝不是普通郎君。政事我们不懂,但一切还有阿羲,往后你心底若是遇事难决,记住,还有你的阿兄在你身后。”
陆母的叮嘱温厚又疼惜,替明窈打算到了长远的以后。
明窈的眼尾微微泛了红,强忍着泪意,颔首应声道:“窈窈谨记义母教诲。”
明天是大喜的日子,自然不能悲戚起来,陆母又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温柔地宽慰着她的心绪,待天色晚了,才含笑叮嘱着她早些歇息。
陆母前脚刚迈出房门,后脚窗边便忽然传来几声小石子打在窗格上的声响。
一下一下地,像是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察觉。
心中有些不敢落定的预感,明窈忙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窗扇,庭院里灯火通明,风吹落了一地的桃花瓣,但却寂静地空无一人。
是她听错了吗?
明窈翘首等了许久,院子里却始终没有人出现。
她微蹙起了眉眼,正要抬手关窗,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窗子的侧边伸了出来抵住窗扇,力道堪称是温柔,只是却不容忍它合拢。
是谢熠。
明窈又惊又喜的,先是探出点身子看看四下是否有人,才看向了挑着眉站在窗前的谢熠。
他目光灼灼地,没等明窈开口,先俯身贴近了窗沿靠近她:“先别说婚前你我不能见面的话,窈窈,见到我是不是很高兴?”
他好像能猜到她要说的话,她的疑问还没问出口,便听见谢熠率先发问,看着他,明窈真心地露出一个笑来,十分坦诚地回答道:“我自然是很高兴的。”
“高兴就是最要紧的事,我也高兴。”谢熠越过窗子牵住她的手,继续笑着说:“这么些时日没见,我想你想得厉害,军营和家里闹哄哄的,什么事好像忽然都不准我插手了一般。我心里想得多,实在想见你,窈窈,该守的规矩我们都守了,别拿礼制这种事情约束这点自由了成不成?”
“谁说我要约束你了?”明窈温柔地望着他,“我也想你,方才……方才我心里也恍惚。”
谢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湿意,他抬手轻轻地擦过明窈泛红的眼尾,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哭了?”
“只是想起了我阿爹和阿娘。”明窈强忍着泪,柔软怅然地道:“有些遗憾,他们不曾见过你。”
“天上地下,我和岳父岳母总有相见之时,窈窈,我会把这个世上最好的都给你,等到来日相见之时,我也不至于愧对两位老人家。”
“最好的……”明窈点了点他的心口,轻声说,“就在这儿呢。”
谢熠朗声一笑,隔着窗子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在她耳边喟叹一声道:“见了你才觉得安心。窈窈,等我明日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婚~
第98章
能在天光乍现之时就被见溪拖起来梳洗, 明窈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因着是成婚的大日子,见溪一早起来便被陆母收整得像是尊粉彩的小陶俑,见溪原本脸蛋就圆, 脸颊晕了胭脂以后看着格外喜气可人,梳妆和更衣的人是谢熠麾下一个主事的官员特意寻访举荐的,据说先前是大明宫的女官, 最懂梳妆整衣的礼法, 见溪帮不上什么忙,听人说嫁娶当日吃不上什么东西, 只好拿着饴糖和蜜饯守在明窈的一旁。
她往日里不怎么上妆, 女官们围在她的身边, 细细地为她铺匀了一层又一层莹白的水粉后, 又描了眉,点了深浅合宜的胭脂, 最后拿着手中朱红色的口脂为她上唇妆的时候,明窈望着镜子里足够雍容华贵的自己, 还是觉得有点难以习惯。
女官们的技艺自然是顶好的, 她自从病过以后, 脸色总显得单薄苍白, 这样的妆色倒给她撑出了一朵盛世牡丹的样子, 拿着花钿的女官许是看出明窈的不适应,恭谨地柔声回话道:“婚嫁大典的妆饰总会繁复艳丽些, 姑娘生得本就极好,上了喜妆更是绝色, 再习惯会儿就会好了。”
身后的女官将她的长发尽数挽了起来,明窈不好做出颔首的动作,只能对着女官露出一个笑。
琳琅的金饰簪在发间, 乌黑的云鬓里还缀了不少珍珠,珠翠满头下来,比明窈先前预想的还要重些,更不提换过婚服以后,从头到肩,从腰到裾,没有一处不是沉甸甸地压着身子。
陆中羲在得过应允之后,迈入了明窈的卧房。
甫一抬头,他便望见了立在满堂喜色里的明窈。
就算是在这样的纷乱和喧闹里,她也依旧美得安静而盛大,饶是静静地站着未发一语,也没有任何人与物能夺去她的耀眼和风华。
隔着温柔的喜气,明窈对着他浅浅地笑了一笑。
她这样一笑,倒是冲散了些盛妆的端庄雍容,又有了从前的样子。
并不遥远的一地红绸将他们自此隔成了两端,从此以后他会是她的兄长,她的至交,也会是她的忠臣。
他们保留情谊,又各得其所。
于是陆中羲也真心地笑了。
他温和舒朗地道:“窈窈,迎亲的仪仗已经到了。”
不多时,院子外头热热闹闹地簇拥了不少人,按规矩,成婚时红男绿女,谢熠一向是挺拔俊逸的风姿,今日穿了身红,就算隔着窗纱,在人群里也格外显眼。明窈虽然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他修长的轮廓,但不知怎么,却莫名觉得他意气风发极了。
依照他如今这个身份,做不做催妆诗陆府里自然没人敢管他,可他当真是规规矩矩地在院子里朗声吟了首催妆诗,明窈听着,只觉得这首催妆诗做得真是文采卓然,才华横溢。
什么“画扇出帷”,什么“近镜台”,哪里是他能做出来的句子,百十来个字的婚诏尚且思索了几十日才写出来,明窈听着,倒像是军师的大作。
她忍不住抿出一个笑涡。
这里没人能磋磨得了谢熠,也就自然没有人拦住他接自己的新妇,明窈束整了身姿,接过女官递上来的团扇。
头重,身子重,手上的团扇也不轻,预想中的环佩叮当自然是不成的,明窈又缓又稳地沿着绵延铺展的红绸前行,和立在门口的陆中羲擦肩而过之际,陆中羲轻声开口:“窈窈,阿兄祝你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此后琴瑟和鸣,岁岁无忧。”
明窈的脚步微顿。
被团扇遮住的红唇轻启,她笑着说:“阿兄,你也是。”
持扇出了门,她和谢熠终于得以相见。
明明昨晚才见过,子时前她还和庭院里这个男人相拥过,可看见他穿着一身新裁的婚服站在庭院时,明窈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金冠束发,眉目清俊。他往日里总是爱穿玄色的衣衫,生得又冷硬,如今轮廓被红绸软了下来,这么一看,有点威仪,还有点含笑的多情样子,周遭簇拥的人群好像都成为了他的陪衬。
礼数周全地辞别陆家两位长辈后,正好是出门的吉时。
想到一柄华贵的团扇和礼数繁杂的昏礼宴饮要隔住他和明窈整整一日,谢熠实在没有太多耐心,但顾念着军师和师父师娘在他耳边念了几十日的礼法规矩,谢熠除了将明窈小心翼翼地扶上婚车,当着百姓的面,到底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地勾了一下明窈的掌心,示意她安心。
前后仪仗分列得整整齐齐,待谢熠翻身上马后,彩绸高扬,鼓乐齐鸣,一行人当即启程,朝着成策大营而去。
成策军主公大婚,全境同贺,青州城里也解了禁。沿街的街巷张灯结彩,队伍两侧随行的近卫们换下兵甲,穿着喜气的长衫,手中捧朱红色的托盘。
托盘里满满当当地堆着五色的喜钱,随着队伍行过一道道长街,亲卫们便将盘子里的喜钱源源不断地撒向了街边的人群,万千百姓欢声鼎沸,就这么一路到了军营。
他们的父母都不在,自然也就没有拜亲的这么一礼,拜天地拜山河,最后夫妻对拜,礼就成了。
婚事是婚事,成了亲的是他们两个,但于成策军主公而言,婚事又得算作是政事。寻常的郎君成了亲尚且还要赴宴,更何况是谢熠,和明窈一起受过百官将领的朝拜以后,谢熠不得不前去觥筹交错一番。
明窈便被女官们扶到了谢熠在军营中的寝帐。
外头的声音一连两个时辰都没停下来,想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结束,昨夜没有安寝,今晨起得又早,明窈先前一直紧张的心从坐在榻边时起渐渐松懈下来几分,帐中燃着馥郁昏沉的暖香,让她的倦意也不由得随之而来。
夜色降临之时,察觉到明窈的眼神有些松散,女官忙走上前柔声询问道:“可要给夫人端些醒神的茶来?”
寝帐里给她备了吃食,先前明窈不过用了块点心,喝了半杯茶,女官们便忙替她又补了口脂,说是主公还未回来,得补一补妆全个礼数,想到还得再上回妆,明窈只是道:“不用了。”
膝上团扇的扇骨嵌了鎏金的缠枝纹,边沿又细密地镶了圆润的珍珠,扇面上的花纹和她婚服上的纹样差不多,明窈的指尖点了点扇面上两只雀鸟,看得正入神之时,忽然听见有人撩开营帐的声音。
能这样的,只有谢熠。
明窈忙拿起团扇,规规矩矩地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女官们朝着谢熠行了一礼,明窈见他今日心情实在是好,就算有些急,眉眼都还是舒展的,只是对着几个女官道:“你们都下去吧。”
一切归于静谧之后,明窈望向了他。
他也在望着她。
呆呆地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对望了一会儿,谢熠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走上前来,他微微俯下身子,露出一排白牙笑着说:“窈窈,快让我念一首却扇诗。”
没成想成了婚以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明窈隐在团扇后,实在忍不住笑,她轻轻咳了一声,努力正了神色道:“还说这个,先前的催妆诗我听着像是军师做的,难不成却扇诗就是你自己做的了?”
谢熠哪里会因为自己没有亲自做出催妆诗和却扇诗的事生出羞窘来,他维持着先前的动作,笑意更浓了些,望着明窈端丽温柔的一双眼睛,谢熠总不好急匆匆地夺过团扇来,只得求饶道:“文义详尽地背了一刻钟,难道夫人不给我一个机会吗?”
舍不得拿这点小事磨他,明窈想了想,还是移开团扇,露出一张美人面来,她轻轻地用扇面扑了扑谢熠的鼻梁,笑着说:“好啦夫君。”
和明窈真的结为夫妻这件事,让谢熠感到欣喜的同时,始终有些不太真实的犹疑。耳边听了几百声“恭贺主公大喜”这等喜庆话,谢熠只觉得磨耳朵,满心惦记着明窈还在营帐中等着他,在能脱身以后,他急匆匆地便朝着寝帐而来。
这么装扮是美得惊人,却也累,谢熠想自己还是高兴得傻了,竟然忘了让人传个口信过来,看着乖巧地坐在榻上的女孩儿,谢熠拿过她手里的团扇坐在一边,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怎么这么老实,入了帐,合该换下这些累人的东西才是。”
“是有些累,但想了想,又怕传出去不好听。有些规矩守不守无所谓,有些规矩却不行。”
“还是我不对,让你等了这样久。”谢熠放下手里的团扇,小心地替她取下了鬓间的金钗,“各地的军政上官们齐聚在青州,我们的婚事注定没办法纯粹些,我不为自己辩解,窈窈,我们这就回家。”
夜还长,寝帐哪里是能久留的地方。
*
卸下钗环,洗去疲惫,他们换了两身轻便的衣衫,坐着马车一路赶回了家。
提前得过谢熠的吩咐,秋姑姑和芸姑姑老早便在卧房中等着他们,见人总算从大营中归来,她们一前一后地迎了上去,笑着说,“左等右等,总算把咱们主公和夫人盼回来了。”
“是,还有合卺礼未成,我比两位姑姑更心急。”
牵着明窈,谢熠见卧房的桌子上摆着一剖为二的瓠瓜,用红线连着,里头盛着清亮的酒,脸上瞬间露出一个笑来。
瓠瓜味苦,清酒味甜,所谓合卺,要的就是一个同甘共苦的念头,谢熠舍不得明窈吃什么苦,唯这件事是例外,他将一半瓠瓜放入明窈的掌心里,神色认真,语气却像是在哄着她,“窈窈,我知道会苦些,但答应我,忍一忍好吗?”
“怎么就这样娇气了?”明窈忍不住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见他盯着自己,她又轻声地补了一句,“我自然是要和你同甘共苦的。”
谢熠的心意或许是太足了些,苦的如同莲子心一样的酒照样神色不变地一饮而下,味道实在不好,明窈微微蹙着眉,还是强忍着将合卺酒全都喝了下去。
这才算是礼成。
谢熠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从桌上捻了块桂花糖,迅速地放入明窈的口中。
“谢谢你,窈窈。”
再是甜酒,总归也是辛辣的,还混了瓠瓜的苦味,桂花糖缓解了些明窈的不适,只是还不等糖块在口中融下来,她见谢熠欺身逼了上来,垂下眼睛盯着她的唇。
“窈窈,我也想要些甜的。”
成了婚,全了礼,接下来要做的事明窈不是不清楚,先前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只是望着谢熠越来越深的一双眼睛,明窈忽然生出些紧张和羞涩的情绪来,她含-着桂花糖,见谢熠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直接吻了上来。
一声声“窈窈”“窈窈”地叫着,让她的名字都变了味道。
她的衣裙裁得一向精致,扯开束带和暗扣时有些费功夫,谢熠也不急,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能一边吻她一边说,“前几日叶飞云送了我些东西。”
直觉里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窈的喘-息混乱,红着脸看他,见他这种时候还能分出神来认真地说:“他让我好好学上一学,说免得来日到了榻上不得其法,以后抬不起头来。”
她的衣裙被退到了臂弯,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身上也浮起了粉色,她抬手便捂住谢熠的唇,哪里还敢再听他说出来的浑话,谁知谢熠微微侧过头,轻轻啄了下她的掌心便避了开。
他的掌心滑到了她的膝弯,俯下身子在她耳边道:“窈窈,我自觉天赋异禀,一点就通,你要不要考校考校我?”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祝贺这对小情侣结为夫妻
以及求求伟大的审核员老师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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