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的深处,曾经有一个村落,贫穷而弱小的村庄,是税务官都懒得去征税的地方。
村民们找到了附近最大的树,在它的树下建造了一个小小的神龛。
粗糙的神龛,是这个贫穷的村子所能造出来最好的神龛。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神龛里住进了一位小小的神明,后来在村民虔诚信仰的滋润下,神龛所依的御神木也有了小小灵智。
神明和它的御神木,相伴守护着人类的村落,它们看人类生存、繁衍,一代又一代。
“鹭草大人,他送你蚂蚱吗哈哈哈!”
“鹭草大人,今天他们送来了桃子,好可爱的桃子,你说酸不酸?”
“鹭草大人,为什么那些孩子离开以后都不回来了?”
“鹭草大人,搬迁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去哪里?”
“鹭草大人,你现在好小,我一片树叶都能把你托起啦。”
“鹭草大人……呜呜……鹭草大人,你把我也带走吧,鹭草大人……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
御神木的眼泪顺着树干流入神龛当中,慢慢浸润了神明留下的躯壳。
“为什么人类不再来呢?”
“为什么您消失了?”
“为什么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的疑问,没有一个答案。
再也没有温柔的神明耐心回答它一个个奇思妙想,陪它看四季更迭,和它一起度过漫长的时光了。
好难过。
难过得快呼吸不过来。
夏目皱着眉头,大口呼吸,空气却无法进入到他的肺里,心脏仿佛被泡在柠檬水里,又酸又涩又苦,眼泪无法停止地汇入重要的神龛当中。
……
面对污秽化作的巨蛇,被污秽包围的时雨并没有慌张。
原本只是防一手的猜测,没想到猜测成真了。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猜测成真。
他的目光从那蛇身缠绕间的神龛向上沿着树干看见了曾经那棵郁郁葱葱的御神木。
大树褪去了伪装,如今只剩下干枯的树干和扭曲的树枝,宛如瘦骨嶙峋的人,绝望之中朝着天空伸出双手,发出不甘的嘶吼。
御神木的痛苦如同树汁,顺着它的树干蜿蜒流下,汇聚成了这条污秽的大蛇。
透过月光,时雨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
被记录在月光之中,关于小小的神明与它的御神木的故事。
现在发生的,只是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已成定局的故事的回响,就像星星在光年之外闪烁,人类看见的光芒,是穿越了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抵达人类眼中的光。
早在自己出生以前发生的事,今天该到它结束的时候了。
漫长的旅途终于要迎来一个句号。
时雨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被御神木养育出来的大蛇,蛇头高高昂起,嘶嘶低鸣,双眼盯着时雨,在树上蜿蜒爬行,伺机而动。
时雨只有一个烦恼——
“说真的,我不是武斗派啊。”时雨的表情中带着苦恼:“我也不擅长写故事,上周的现代文学小测还不及格呢。”
巨蛇听不懂少年的吐槽,它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和异常的饥饿。
眼前的人类很美味,看起来也很弱小,但身体在发出警报。
只有本能的污秽之蛇,无法理解这种矛盾,它在危险的预感和饱餐的欲望中间挣扎,迅速向后者低头。
找不到明显破绽的情况下,巨蛇决定强行突破,身体迅速一缩,猛地反弹,张开大嘴袭向时雨。
时雨能清晰地看见它的血盆大嘴,两颗尖锐的蛇牙看起来比他的手臂还长。
然而在它触碰到时雨之前,漆黑的帷幕迅雷不及掩耳地挡在他们之间。
神奇的事发生了——这条蛇,整条蛇,消失了。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仿佛是蛇主动进入“帷幕”当中,被“帷幕”包裹,如同掉进了口袋一般,被收纳其中。
漆黑的“帷幕”抖了抖,快速变形、收缩,变成了黑猫的样子。
景风竖起尾巴,喵了一声。
“谢谢了,景风。”时雨默默猫咪的脑袋,又顺手挠了挠他下巴,缓步靠近那棵御神木。
在漫长的时光中和污秽共存的御神木,在大量的污秽被剥离后,虚弱不堪。
咔嚓,咔嚓。
一声,一声又一声。
御神木内部不断发出断裂的声音。
时雨抬眸时,它的所有树枝开始腐朽、剥落,碳化般在坠落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它此时此刻看起来像一个抱膝蜷缩的人,又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对不起。”嘶哑的声音从御神木中传来:“对不起,是我的痛苦和悲伤,引来了污秽……”
树枝全部消失后,树干也开始片片碎裂,在坠落中化作尘埃。
身体崩溃的痛苦唤醒了御神木最后的神志。
“也谢谢你,人类的孩子。”
翠绿的眼眸倒影出御神木的模样,它靠在破旧的神龛上,对着时雨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
“现在,我终于能去追随鹭草大人了……”
“叮——”
铃声从时雨手中的树枝中响起。
那棵从神龛边上折下来的树枝,依旧保持翠绿鲜活的模样。
“既然如此,请让我送你们最后一程吧。”时雨说:“祝你们都有一个美梦。”
你们……?
御神木迟钝地想。
银发的少年在污秽中站起,再次朝东方踏出一步。
月光随着他的指引落下,落在不再乌黑的神龛上,落在逐渐消失的御神木上。
银辉当中,御神木看见了昔日的神明。
鹭草大人!
温柔的神明朝它微笑,伸出了手。
御神木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它的手上,紧紧握住。
……
惊醒的夏目一阵恍惚,差点从斑的背上摔下去,还是旁边的大天狗动作迅速,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人丢回了妖怪的背上才免于幸难。
站在大天狗旁边的雪女面带嫌弃,立刻跟大天狗拉开了距离。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雪女挖苦道。
大天狗没好气地说:“你没发现他是时雨很像吗?”
雪女上下打量人类,完全看不出来哪里像了。
“看看这个头发,看看这个眸色。”大天狗指着夏目说:“你们该不会都是色盲吧?”
夏目贵志同样是银发绿眸*1,只是他的发色偏灰白,瞳色也带灰,像是蒙尘的色彩,才看起来跟时雨有差别。
没仔细看过人类的雪女:“……”
误伤的斑:“……”
胜利者大天狗骄傲地哼了起来。
夏目自己都不是很确定地说:“……我应该跟时雨没有关系……”
大天狗:“当然,你身上没有秋间家的味道。”
但光凭他长得像时雨这点,大天狗就愿意拉他一把。
经过了这么一打岔,原本因为梦境而难受的夏目,心情也平复了下来。他这时候才想起来,之前因为什么才晕过去。
“等等,秋间呢!”夏目着急了。
“喏。”斑给他指了个方向。“那小子在那呢。”
夏目往下看,正好看见那一幕——
不祥的秽气冲天而起,化作绿色星光落下,像那种动画片里才能出现的神奇魔法,满天星光照亮了夏目的眼眸。
大量的星光中,夏目仿佛看见了牵手离开的两个身影。
这是……
夏目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梦里见过的鹭草大人和御神木。
等光芒散去,雪女跟大天狗马上离开了。离开之前,两个大妖怪还警告夏目和斑不许告诉时雨。
斑咧了咧牙,吐了个“滚”字。
夏目好奇,但也好脾气地答应了。
比起这些,他还是更担心时雨。
斑才降落到之前的地方,夏目就立刻跳了下来。他看见时雨坐在树下,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关心地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哦,夏目。”时雨对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诶?”
“我本来以为只是一趟轻松的除秽任务,结果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时雨拍拍手里的灰,刚刚被他两次做来除秽的树枝,在仪式结束的瞬间就成了灰。
然后和御神木的灰烬混在一起,消失在吹来的风中。
“这里的神明啊,和月光做了交易,将最后一点生机做成了种子。”
种子可能发芽,也可能不发芽。
它最后的生机或许能够幸存,也可能成为植物的养料。
这位弱小的神明进行了一场豪赌,和月亮进行了交易,瞒天过海,直到月华落下的那一刻。
时雨最开始听见的引导,就是它的声音。
“总觉得自己成为了工具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
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一个人打四份工,除秽、净化森林、完成月亮与鹭草的交易,还送鹭草和御神木走完最后一程。
夏目听完眨眨眼,然后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那真的太好了。”
时雨看着夏目的表情,嘴角也跟着勾了起来,“算了,这样也挺好的。”
“走吧,回去睡觉了,今晚真是累死我了。”
两场!整整两场除秽!
时雨累得站着都快能睡着了!
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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