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阿福把小铁锅架了起来,等着锅一热,放一个饼上去干烘,时间差不多了就翻面。
没有烘饼的大炉子,把饼胚烘热就算数。
洛宁剁好了卤肉,切开饼胚,把卤肉夹进去,装进油纸包里,最后往卤肉上浇一勺卤汁,递给于阿婆。
“闻着太香了,这吃食叫什么名字呀?”
“猪肉咔饼。”
牛肉咔饼是乐山名小吃,可唐代牛肉不好买,即使买到也是病死、老死的牛,肉质不佳,很难原样复刻。
她灵机一动想到了肉夹馍,于是把咔饼里面的馅料换成了卤肉。
于阿婆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卤肉的浓香、卤汁的咸鲜、烙饼的酥软混在一起,味觉、嗅觉、触觉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阿婆吃得瞪大了眼睛,连连吃了好几口。
旁边的人瞧着于阿婆片刻吃掉大半个饼,直觉她是托儿,可卤肉的香味不是假的,看着于阿婆吃得那么香,忍不住直咽唾沫。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小娘子,你这饼多少钱一个?”
“夹肉的七文一个,夹菜的五文一个,里头拌菜加了茱萸,带一点辣味。”
“不便宜啊。”
确实不算便宜,胡饼两文一个,阳春面五文一碗,洛宁这边一个夹素菜的饼都五文了。
可洛宁卖得也不贵。
七文钱的饼里夹着满满的卤肉,素菜也并不简单,是洛宁拿萝卜丝、水芹和笋片拌的糖醋辣味凉菜。
不说这些新鲜食材花费不小,卤肉和拌菜所需的调料香料也很贵了。
七文和五文已经是洛宁为了做口碑做的最低价。
“我来一个夹肉的。”
锅里的卤肉着实香,终于有一个大叔按捺不住,痛快付了七文钱。
洛宁麻利地剁好卤肉,用菜刀小心地夹进饼里,拿油纸包好递给那位大叔。
大叔只吃了一口就惊叹道:“太香了!”
能不香吗?
尝遍天下美食的现代人也抵挡不住酥脆碳水和卤肉这样的王牌组合呀。
“我也来一个猪肉咔饼。”
“我来一个素菜咔饼。”
……
味道就是口碑,无论是夹肉还是夹素菜的饼,游人们都给了大大的好评。
很快,摊子前围着的一圈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饼,有些还不止一个人。
阿福收钱递饼,洛宁剁肉装饼,两人都忙碌不已。
单单吃饼口中不免有些干,洛宁建议顾客再买一碗黄米羹搭配着吃,于是于阿婆那一大锅黄米羹很快卖光了。
于阿婆数着铜钱,连脸上的皱纹都在笑。
“平常黄米羹得卖到天黑才能卖完,今儿托娘子的福这么早就卖完了。”能早早收工,于阿婆自是喜不自胜。
洛宁笑道:“那也是阿婆的羹熬得好,旁人才会买。”
“娘子,我帮你装饼吧。”于阿婆满心感激,擦过手后主动帮起洛宁的忙。
“多谢阿婆。”洛宁没推辞。
做生意虽讲究亲兄弟明算账,同样讲究人情往来嘛,你帮我,我帮你,往来多了,交情也就深了。
日头渐渐升高,曲江池畔的游人越来越多。阿福不停地烘热饼胚,很快,卤肉下去了一大半,装酱菜的锅也见了底。
起初猪肉咔饼卖得好,后来尝试拌菜的客人多了,都夸赞甜辣味十分特别,有些人甚至买了十个要带回家去吃,最后慈恩寺里的几个僧人把最后一点素菜咔饼全买走了。
很快,卤肉也卖光了。
没买到的客人围在摊子前不肯走,一位妇人拉着洛宁的袖子执着地问:“小娘子,你明日还来不来?我儿今日没吃到大饼夹菜,难受着呢,明日我一定得买。”
“明日不在这边摆摊,”洛宁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道,“往后每逢初八和十八,我都会来慈恩寺门口摆摊买咔饼。”
今日正好是五月初八,她便定下了初八和十八作为来慈恩寺摆摊的日子。
曲江是长安城的旅游胜地,不论皇亲贵胄、黎民百姓都喜欢来曲江游玩。
在这里摆摊有利于做口碑。
慈恩寺门口是初一和十五人最多,但洛宁特意不选这两天。
她看得出来,慈恩寺门口这块地方是曲江唯一能摆摊的地方,所以摊贩多,竞争大。
今日她初来乍到,在这些摊贩眼中就是硬挤进来抢生意。
她一个月只来摆两次,还不是初一十五这样的旺季,这样没那么招人恨。
不是洛宁怕事,实在是她没必要在这里惹事。
曲江摆摊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宁记”这块招牌,而不是多挣几十文。
洛宁收拾好东西,又拿起一个空着的油纸包,指着上面用墨写的两个字给围着的客人看:“我开的店叫宁记面馆,在西市对面的怀远坊。各位逛西市的时候,顺路去怀远坊,尝一尝我做的杂酱面和肥肠面。”
杂酱面和肥肠面这两个名字对长安人来说着实是古怪,可尝过今日荤素两种咔饼之后,所有人都对洛宁的面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怀远坊宁记面馆。”
“宁记,记住了,下次去西市就去尝尝。”
“在面馆里能吃到咔饼吗?”
“能。”
本来是没有的,但客人这么一问,洛宁就决定做了。
她用不着自己做饼,在旁边胡饼铺子买就是,这样每日预定一些,也能带动一些街坊的生意,大家处好关系。
至于卤肉和拌菜,只需要提前备好,并不费事。
“若是大家觉得怀远坊太远,也可以等到十八的时候再来慈恩寺买。”
“不远,我家离怀远坊近,明日我就去面馆。”
“我是住得远,不过顺道还能逛西市嘛。”
听着大家的议论,洛宁弯了弯唇角,正要带着阿福离开,忽而瞥见了人群中有一个少年。
“岑郎君。”洛宁朝他挥了挥手。
岑参还是穿着那一袭半旧的儒衫,费力地从人群里挤过来,看着洛宁空空如也的摊位,笑道:“洛娘子手艺好,果然在哪里都是生意兴隆。不过,怎么没摆在杏园外面?”
“杏园门口没人摆摊,我打听一下,小摊都在慈恩寺门口,所以就过来了。”
岑参确实没了解过摆摊的事,没再多问。
洛宁反问他:“你不是参加诗会吗?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杏园里有人在吃饼。”岑参笑道,“油纸包上写着宁记,我一猜是娘子做的,问了地方,就找过来了。”
油纸包上的字是罗掌柜昨日写的,笔迹不好看,但“宁记”两个字大而清楚,为的就是这一刻。
洛宁对诗会不感兴趣,只对诗人感兴趣。
“岑郎君,今日李白来了吗?”
“来了。跟李龟年一起来的。”
李龟年啊,大乐师,落花时节又逢君。
洛宁眼睛一亮。
岑参的眼神却是有些黯然。
他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书生,别说帮洛宁引荐李龟年和李白了,就算是他自己,也压根凑不到他们跟前说话。
“洛娘子,他们不认识我,我没法帮你引荐。”
“我好奇瞎问的,用不着引荐。”
洛宁对自己的古文水平有清晰的认知,岑参要真把她带去诗会那种文雅场合,她连话都不敢说,总不能对着李白吟一首《将进酒》吧。
“岑郎君,你尝尝我今日做的素菜咔饼吧,甜辣味的,客人都说好吃。”
背篓里有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饼,原是留着回去的路上跟阿福一人一个。
“多少钱?”
岑参一手接过油纸包,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
“不用给。”
“你开门做生意,我怎么能白吃呢?”
“我收摊了,不卖饼了,所以你不用客气。再说要不是你提起诗会,我也不会来曲江摆摊,今日卖得这么好,这两个饼算是我的谢礼了。”洛宁又劝道,“我有种预感,你以后一定会当官。到那时候,你一定关照关照我的生意。”
岑参苦笑道:“洛娘子,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中进士呢。”
“以你的才学,一定能高中的。”
虽说是在边塞做官,但也是大官啊。
听着洛宁笃定的语气,岑参亦没有扭捏。
“那我就借洛娘子吉言了。诗会还没散,我先回杏园了,改日再会。”
送走岑参,洛宁帮于阿婆把摊位打扫干净。
“阿婆,今日多谢您让我摆摊。”
“这地方又不要钱,谢什么谢。”
“等下次我过来,给阿婆再带些咔饼。”
“好嘞,你那饼是真的好吃。”于阿婆没有推辞,嘴里念叨着,“小娘子心善,生意一定做得大”。
等待牛车的时候,洛宁走到先前那个抢她摊位的胡饼汉子面前。
汉子正百无聊赖地守着摊,见洛宁过来,以为洛宁是要来炫耀自己生意好的,顿时脸色一沉。
“干什么?”
“十八的时候我还会来这边摆摊,麻烦你帮我烙一百个饼胚,我按两文钱一个跟你买。”
胡饼汉子惊讶得长大了嘴,“你……你要买我的胡饼?”
洛宁点头。
不是她心善,而是饼胚又重又占地方,她和阿福从怀远坊运过来太麻烦了。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搓着手连声说:“一百个,成成成!娘子要多少我烙多少!”
不等洛宁说话,他又道:“我这个摊位位置好,等十八那天你来了,你就在这里摆摊,我往边上挪!”
洛宁还没说话,只听得旁边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宁娘,你在干什么?!”
10、咔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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