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喻山海腕上的手表,还让众人搞不懂状况,而此时温莹莹直白的话语,已经足够表明态度。
众人脸上的表情分外精彩,几乎可以描述一句——万紫千红。
这会子院里的知青,可不止原知青点的,院里有电话,其他大队公社,来走亲访友的,来行个方便的,加上诗会,少不得六七个外来人。
秦玉树素有才名,然文无第一,旁人尚不能称出他才华几斤几两,他身上最大的噱头,在于城里来了个大美人,不仅人美家世好,更是追在他身后苦苦痴缠。
才子佳人,从古至今受人关注。
容貌家世做不得假,温莹莹貌美,众人都看在眼里。此时此刻的话语听在众人耳朵里,无异于共工撞到了不周山,天崩地裂。
众星拱月一般的秦玉树,最亮的那颗星坠落了,连带着他本身都显得暗淡起来。
此时一双双眼睛再看秦玉树,仿佛使用了另一双眼睛在看他。
——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抬轿子的人走了。
“温莹莹,你还有没有女人家的矜持,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嘴里男人女人,如此大言不惭!!”
“我之前……你其实是因为我——”秦玉树抓紧拳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微微抿紧嘴唇,使得一双眼睛状带情深。
净尺?大眼不惨?
温莹莹神情干净,一串话进她耳朵里,那就是蜻蜓点水,风过无痕: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
秦玉树惊得人傻了,胸口如遭受重锤。
“噗——”
有人笑出声。
“你听清楚了没有,我说了,以后不准欺负喻山海!”
“谁要是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温莹莹过不去……”温莹莹快速翻动脑中记忆,十七在山上长大,鲜少与人言语,唯独偷听来的说书人话本子记忆深刻。
她根本不听眼前人的话——不要听你的,我要听我的,她是个有“思想”的人。
依照说书人的话,顺着思路往后演,已经来到了“经典必有之环节”。
温莹莹左右逡巡,一双美目流眸而过,目光定格在砧板立着的那把刀上,还残留着蛇的腥气。
她径直走过去,执起带血的刀刃,众人瞠目结舌,在所有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之下——手起,刀落。
断掉的一截木头蹦到秦玉树腿边,唬得他后退一步。
所有人都在震动当中,也就没有人注意到那断木横剖面,干劲利落,光滑如镜。
“你们谁要是再敢欺负喻山海,别怪我刀——”温莹莹呼吸一滞,换上更加文明的说辞:“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院子里鸦雀无声。
她嘴上说着文明,却放出了真实的杀意,半个人都不敢打趣,个个噤如寒蝉,更别说立在那的秦玉树,何止心惊胆寒。
静默些时,直到赵冬儿换酒回来,方才打破静寂。
“酒来了,快把壶拿来,先温一会儿——我还弄到了婶子家的葡萄酒,大家来尝尝鲜,玉树,你去拿两杯山泉水,往酒里掺了,一起热。”
赵冬儿眼中得意,更是挑衅一眼看向温莹莹,可对方并不看她。
没得趣,扭头看秦玉树,他手里拿着书,脸色糟糕透了。
更古怪的,是周围的氛围。
马建设推了推边上身材不高,蒜头塌鼻子的其貌不扬青年,压低声音道:“秦玉树文化功底完全不如你,你也别藏着捏着了,诗会上给大家露一手。”
原来马建设早就看秦玉树不对付,认为他名不副实,也就惹得女孩子捏酸吃醋,叫人不忿。
*
温莹莹撂下刀,回到了薛琴这边。
薛琴模样生得柔和小巧,明面上低眉顺眼的样子,内里却是个不择手段的,否则也不会给温莹莹出那样的主义。
在她看来,只要能达到目的,旁的都没啥。
因此见到温莹莹拿刀威胁人,她非但不觉得有问题,还觉着狠狠出了口恶气。
更遑论她一心偏向自己人,记挂温莹莹的恩情,属于温莹莹当真拿刀杀人,她也会积极帮忙埋尸处理痕迹表忠心的那种人。
道德观念不详,以温莹莹为指向。
“莹莹,你手疼不疼呀?刚才没伤着你吧。”薛琴走到温莹莹身边,拿起她的手,小心检查。
温莹莹受用她的关心,脸颊微微发热:“没什么,一点小事。”
薛琴见她手心柔嫩,没有划伤,这才放心下来,“以后这种事情,你就应该让我来做!”
温莹莹愣住:“?!”
“我还生得一把子力气,一刀子砍下去,吓得他更不敢吭声。”
温莹莹沉默:“……”
这是——强盗成双?
“来,莹莹,咱们不说这个,我剥个糖来你吃,大白兔奶糖,他……拿过来的。”薛琴看着她笑,从筐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凑上前,亲手喂进温莹莹嘴里。
温莹莹嗅到一股奶香,眨了眨眼,糖吃进嘴里,奶味更是浓烈,她眼睛一亮:“这个好吃!”
“喜欢吧?”薛琴脸上只是笑,端详眼前人的神情,笑得愈发动人。
这会放下心来,许是错有错着,想着喻山海的相貌谈吐,不像一般的泥腿子。
“喜欢,你也吃。”温莹莹摸来个糖,学着薛琴的样子,亲昵喂给她吃。
两人相视一笑。
“哎哟,你俩你喂我,我喂你,落得我形单影只怎么办?”何春月端着洗干净的蕨菜过来,木板上片好腊肉,小瓯里盛着鲜红辣酱椒。
她将烧开的清茶提过来,三个杯子添上一勺白砂糖,倒入茶水,递给温莹莹和薛琴。
温莹莹捧着杯子,小口吹。
她本来不喜欢饮茶,嫌茶寡淡无味,浅浅啜一口,倒了白糖的茶水甜似甘泉,跟着坐直了身体。
“这个时代也太好了吧,哪怕是以前的王爷也吃不上这个。”
何春月抿着嘴笑,只当温莹莹人美嘴甜,夸她呢。
“怕辣吗?”
温莹莹迟疑着抱着杯子,“我想尝尝。”
以前吃得盐巴都带有苦涩,香辛料更是富贵人家才有。
“尝尝吧,虽然辣,里面加了碾碎的八角,泛甜的,这个拌野菜抄野菜都好吃,有空咱们挖藠头去。”
何春月快速炒了个腊肉蕨菜,让温莹莹尝着垫垫肚子。
“好香……”温莹莹辣出眼泪,坚韧着缓过气来,又继续吃。
何春月温和笑着,给她递甜茶,目光扫过温莹莹的粉面香雪腮,最后停留在竹筐上那只大肥兔子上。
她浅浅蹙眉,微带愁绪,这肥兔子是好肉,够她们三吃,还有得多,只是她没杀过兔子。
温莹莹是个人美心善的娇气小姐,薛琴瞧着秀气柔弱,那只能是天生“关公眉”的自己送兔子上路了?
“兔子怎么吃?烤着吃,还是煮着吃?兔子味道重,得下重料……”
“你们都杀过兔子吗?我我我我——我不会啊,去找我们院里男知青来杀——”薛琴抱起另一只小小白兔,低头看了一眼,兔子也在看她,红眼睛巴巴的惹人喜欢。
“好可爱!”薛琴小声道,她摸了摸兔子耳朵,“我们别杀兔子了,也不缺这块肉,咱们养着它们吧。”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旁边“咔”的一声。
她扭头一看,温莹莹蹲在旁边,手里提着那只大肥兔子,一刀下去,魂升西天,干劲利落。
放了足足两分钟的血,那只兔子在温莹莹的手里,乖的像一块豆腐,剥皮,去骨,掏空五脏六腑。
薛琴抱紧怀里小白兔,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险些闹得下巴脱臼。
“你,你杀兔子?”她的声音变了调。
温莹莹闻言抬眸看她,手里还提着刀,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不吃吗?”她慢条斯理信手提刀贴着骨缝走,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专注,只有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是认真的,具有仪式感的。
薛琴努力咽了咽口水:“吃……吃的。”
杀了兔子,切了肉,何春月稍稍腌制过,刷了点油,找来几根铁丝,简单串联,架在火上炙烤。
兔子肥,火舌燎出油脂,滋滋滴进火焰里,香味跟着炸开。
整个知青点的人都被烤肉香熏了个趔趄。
“什么味啊?”
“太香了!”
……
薛琴坐在小凳上,肚子咕噜噜闹腾了好几声,怀里那只雪白的兔子,更是睁大眼睛,盯着火上的肉,眨也不眨。
“你别看了。”她遮住小白兔的眼睛,“那不是你。”
小白兔等了蹬腿,很是不满。
烤好的兔肉,外皮是酥脆的,满是油香辣味,内里是肉的鲜甜,嫩得柔软,好似不用嚼,直接在嘴里化开,只是有些烫。
最美味在于肥瘦相接的那一处。
其他知青用蛇肉换了些兔肉,温莹莹三人围着火吃,薛琴把小白兔放入温莹莹怀里,说:“这是你的兔宝宝。”
“好好听话跟着你娘。”她摸摸兔子耳朵。
温莹莹:“?”
她不明所以抱着小白兔,心想这肉不够吃,须得再养肥一些。
何春月以手支颐,笑容灿烂:“好一个嫦娥仙子下凡尘。”
“要不然咱们今天就效仿桃园三结义?”
“她们总笑话我张飞眉,这一回,我偏要当个张飞了。”
薛琴笑道:“好啊好啊,我当关公耍大刀。”
温莹莹迷惑:“?!”
“兔子就叫阿斗吧。”
16、阿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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