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徐立言说完后, 盯着她喝了一口奶茶。他眼也不眨,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她。
明明是孔雀开屏,但周知意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她把这个行为称之为挑衅。
哈。
混蛋。
先是说谎话出来欺骗她的感情, 现在又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还说什么不和新邻居打招呼, 周知意简直气笑了。她咬牙丢下一句无耻, 转身就走。
还打招呼?和你二大爷打招呼去吧。她才没那个闲心。
徐立言又把人惹到了,他收了散漫, 冲着周知意伸手:“哎哎等——”
“砰——”
回应他的是周知意猛地关上的大门。
……一下。
徐立言颇有些尴尬的收回手, 吹吹额前的头发。
周知意怎么还是和青春期一样不禁逗,一惹就跳脚。
徐立言靠在门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又喝了两口珍珠奶茶。热牛乳混上黑糖, 醇厚的口感在舌尖炸开, 回味悠扬,徐立言连喝几口,忽然就笑了。
他真的好久没见周知意这样鲜活了。
连生气都那么的可爱, 那么漂亮。
那样让人心动。
笑着笑着,徐立言咂摸出来些反常,周知意怎么破天荒的带上口罩了?
她从小到大可是最讨厌戴口罩啊。
徐立言纳闷的皱眉, 一墙之隔的周知意却不知道他这些小心思。
搬家师傅和收纳师配合很好, 他们把东西规整到该有的位置,没一会儿这里就有了家的雏形。周知意叫的外卖来的很快, 她把那奶茶一杯一杯分出去,自己却走到厨房里, 打开了那箱矿泉水。
正午阳光照进这间明亮的房间,周知意喝了一口冷水,在成排的矿泉水瓶里看见了旁边的那杯珍珠奶茶。徐立言的话萦绕耳畔, 她闭上眼,努力不去回想。
再一次仰起头喝水时,她忽然发现墙角结了一层薄薄的蛛网。
小蜘蛛正卖力的转圈,阳光下,蛛丝变得圣洁轻盈,周知意眼前忽地就浮现出来徐立言混不吝的少年模样。
那应该是在高一,仲秋时节,徐立言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和张弛自幼一起长大,两人形影不离,高中时期张弛总是卡点迟到,没少被教导主任张星光抓到。有一次两人卡点失败,张星光把他们俩堵在校门口,非要让班主任来领人。
徐立言没什么反应,偏张弛糊涂,张嘴就是叫张星光的外号:
“不是大道,你别这么狠心,这才一分钟。”
张主任原名张星光,这个名字没有任何问题,偏生多年前火过一个节目叫《星光大道》,入学期间他在年级大会上自我介绍,台下就起来窃窃私语。张星光虽有察觉,但没证据,只能苦苦忍耐。大家私底下叫这个爱称倒也无伤大雅,偏偏张弛这倒霉孩子睡的迷迷糊糊,张嘴就舞到了正主面前。
这话一出,徐立言眼都瞪大了,松开山地车就去捂张弛的嘴,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山地车哐当一声倒下,张主任暴跳如雷,脸色涨红地咆哮:
“张弛!!!”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徐立言捂着他的嘴笑得尴尬:
“不不,张主任,张弛不是在叫您,他是昨晚背课文太晚了,今天还嘴瓢背课文呢!”
张弛也知道自己办了蠢事,欲哭无泪的朝徐立言看去,徐立言瞪他一眼,继续打圆场:“他可能只是想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对吧?”
张弛在徐立言挤眉弄眼的表情里疯狂点头,张星光却冷笑一声:
"是吗?背课文啊?!行。"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颇有些和蔼的假笑:
“我也不为难你们,只要你现场给我背完这一篇,我二话不说就放你们走。”
……
张弛转过去眼神极其幽怨的看向徐立言,徐立言一脸完蛋了的表情看向他。
面面相觑,二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命。
张主任看着两个人生无可恋的表情,对着徐立言继续冷笑,“徐立言,你说张弛熬夜背文言文,还不如说你不相信奥特曼的可信度来的大一些。”
“你俩一人给我写一千字检讨,在天璇楼的广播室念给全体同学听!!!!”
后来张主任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那两个小兔崽子的检讨居然是那样写的。
时隔多年,周知意依旧记得他们的检讨内容。
那天天气特别好,周知意和明月在课间结伴去天台晒太阳,刚走到天璇二楼就看见徐立言和张弛进了广播室,不一会天璇楼的广播就开始兹拉作响:“喂喂,喂喂喂,听得见吗?”
两个人停下脚步,下一秒,徐立言和张弛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他们二人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
“大家好,我是高一(1)班的徐立言。”
“哎,我是高一(1)班的张弛。”
徐立言说:“今天我们犯了严重的错误,必须在这里对大家进行自我检讨。”
张弛踩着他的尾音接话:“是的,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我们两个人简直罪大恶极!!必须在这里对大家进行自我检讨!!”
张弛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天璇楼内的人纷纷仰起头,提起注意看向广播,张弛继续说道:
“我们不应该迟到一分钟,不应该如此的没有时间观念。”
徐立言接话:“我们深刻反省自己。”
两人憋着坏,对视一眼,徐立言点了点头,张弛忍住笑意说:
“我们更不应该叫张主任为大道。”
……
天璇楼内一片哗然,偏生徐立言还强调似的添油加醋:
“我们绝对没有给张主任起外号叫做大道,希望张主任不要误解我们!”
张弛无比诚恳,倒是徐立言在旁边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笑伴随着张主任从一楼主任办公室里隐约传来的崩溃咆哮声一起传遍了天璇楼,徐立言和张弛起身就跑。
他跑在楼道里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周知意。
周知意正乐得前仰后合,莫名就被误伤,再一抬眼,就见到了事情的始作俑者。
阳光照进来,风吹起他的衣角,徐立言转过头来笑得肆意:
“对不起啊同学——不好意思——”
“徐立言!!!!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张主任在后边追着他们绕了一整个学校——从天璇到风雨操场,再从风雨操场到天枢,愣是死活没赶上他俩,最后气的张主任气喘吁吁的停下,指着他俩让他俩等处分。
回忆到一半,收纳师在门口敲了敲门,询问物品的摆放位置。
周知意收回思绪,随口说了一个地方。室内又只有她一个人。
后来张主任也没给他们任何处分,反倒是徐立言拎着一杯奶茶来找过她。但周知意当时生病请假了,再回来时,那杯奶茶已经变质,被同桌丢掉了,只剩一张纸条:
“昨天撞到你实在抱歉,请你喝奶茶,不要生气。”
落款是徐立言,日期在当年九月。
同桌在旁边抱歉解释,周知意点点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
他的字遒劲苍茫,周正里带着肆意,是周知意喜欢的风格。徐立言成绩很好,高一一整年都是年级第一,他的卷子常被放在光荣榜上展示,每一次周知意都会去看,而那杯她没喝到的珍珠奶茶,后来也变成了她最爱的奶茶。
周知意低头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打开那杯有些凉掉的奶茶喝了一口。
其实没什么好喝的,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杯奶茶,喝多了也会不舒服。可是因为附带上了少女心事,这款奶茶也变得独一无二。
墙角的小蜘蛛还在自顾自转着,周知意却放下奶茶,在手机上叫了保洁。
蜘蛛网不是什么好东西,过去的事情,也就过去吧。
手机上有一条遗留消息,周知意点开,发现是徐来——
下午在家对吧?我看你客厅里空空荡荡的,给你定了款沙发当作乔迁礼。不用谢,我去忙了,下班后给你打电话。
周知意顿了一下,然后走进客厅。
近五米的挑高,简约高级的灯直直坠下,低调又美观。窗户做了整面的落地窗,靠近江边,视野开阔至极。她转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感到空旷,不免感动徐来心细。这房子他没来过,一次也没有,只在手机上粗略看过一眼,就那短短几分钟,他居然注意到这房子没沙发。
此时收纳师规整完所有的东西,周知意结了尾款后送他们出门。
徐立言不知道是一直在门边还是怎么着,居然也跟着打开了门。
他看向周知意有些欲言又止,周知意不理他,转身关上门。徐立言又吃了闭门羹,不免好笑。
明明才第二次,他却有些习惯似的。
周知意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摘下来口罩,她脸上巴掌印明显,却不再痛。她拿出来一条羊绒毯铺到空旷的客厅,又在阳光里坐下,静静的看向江面。
这里隔音很好,很安静,室内温度适宜,视野开阔,可以见到她喜欢的整条江。生命里的无奈爱恨随着江水不断东流,周知意坐在江景大平层里,心里一点一点的空掉,又缓慢地膨胀起来。
许久后,她无波无澜的脸上终于显现出来些笑意。
这是她的容身之所,是属于她的,自己的家。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让她滚出去了。
周知意简直不能更满意这个地方。
至于住在对面的徐立言……
作者有话说:
1.本章衔接《望明月》第三章 ,额外补充一些新视角。念检讨的那天徐立言内心os特别复杂。遇见周知意之前:“张弛!!!!!”遇见周知意之后:“徐立言:“当我不小心撞到了我的crush。”处心积虑搭话没得到周姐的任何回应哈哈哈哈(实则是被丢了或许也可以改成 “一己之力把自己变成了crush的crush2.压抑的原生家庭基本结束了,下一章感情会明显增加一点徐哥开始大幅度找助攻了 会走剧情3.国内层高普遍在3-3.5m,我喜欢高一点的 就写成了5m
第22章
一想到徐立言, 周知意的脑袋就隐隐作痛。她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万般无奈之下,周知意最终决定采用逃避大法。
遇事不决,那就先让事情在半空悬一会, 毕竟子弹飞一会才能知道它要去什么地方。
周知意仰倒在羊绒毯上,听着隐约的江水声, 在温热的阳光下闭上眼睛。
她很久都没这么放松过了。
或许是心里的防备彻底卸下的原因, 她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周知意在地板上坐起来, 揉揉睡的酸痛的腰, 收起来毯子。时针指到两点,早已过了午饭时间, 新家第一顿, 她也不想点外卖, 索性去楼下便利店凑合一顿,顺手还能丢个垃圾。
就这样定了。
周知意换了身衣服,愉快的拿了一个垃圾袋开始收拾垃圾, 她忽略了早上叫了保洁的事,因此在家拿着垃圾袋转了两圈,最后也只找到半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
……
周知意和那杯奶茶面面相觑。
她无奈的收起来垃圾袋, 拿着徐立言给的奶茶出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周知意怔了一下——无人踏足的新家门口有一份外卖。
周知意蹲在那个外卖袋面前仔细端详,最终确定, 那是一份盒饭。
周知意的目光从盒饭上缓缓上移,徐立言家门紧闭, 她忽然就有些许恍惚。
盒饭尚在温热,她在这点热意里,久违地回忆起来在北城读研的时候。
周知意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尤其是她生病之后更加明显。
研一那年她状态很差,宿舍里但凡有一点动静就睡不着,常常是睁眼到天明,长此以往,周知意身体终于吃不消,选择遵从医生的建议搬出去住。
她在学校的教师公寓租了一套两室一厅,说实话,那里除了离学校近,其它都不怎么好——高于市场的价格配套的是老旧的楼房,掉皮的墙壁以及没有那么隔音的墙,这房子怎么看怎么简陋,可是周知意还是在这里住了下来。
那段时间在她的记忆里并不特别,甚至因为间隔太久而坍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而她现在想起来的原因,也是因为研究生毕业那年,对面搬来了一个新邻居。
那是一个热心而又奇怪的人。
周知意从来都没见过对方,一次也没有,以至于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对面是男是女。
那年周知意为了养活自己,选择在北城的一个游戏大厂实习,夏季闷热,时有暴雨,她常常加班到晚上,某个雨天,她发现自家门口有个保温盒,里面盛了两荤一素,上面附了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刚学写字的小朋友。
他说是新搬来的邻居,饭做多了,不想浪费,便请她尝尝。说自己被一个电话叫去紧急加班,改天一定好好拜访。
按照往常周知意一定有防备,可那段时间她精神状态太差,连呼吸都觉得恍惚。白天工作被上司刻意刁难,晚上回家没打到车还淋了雨,接二连三的糟糕事让周知意疲惫不堪,这份从天而降的热饭在此刻多了一些救赎意味,她接受了。
第二天晚上回来,她特意买了新鲜水果回赠,本以为这种邻里间的善意行为可以到此结束,却未想到早上出门时发现放在家门口的垃圾没有了,门口又贴了一张纸条,大意是很感谢她的水果,无以为报,便帮她丢垃圾吧。
周知意笑了。
从那以后,她时不时就能收到对面的投喂,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零食,记忆最深的那次是她收到了一杯珍珠奶茶。普通的珍珠奶茶没什么好稀奇,可他给的是西琅的特产,徐立言当年买的那个牌子,只有西琅有卖。他在纸条里解释说是去外地出差,见这家很有名,便想着买来给她尝尝。
那段时间周知意肉眼可见的消瘦,拿到这杯奶茶后,她沉默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掉眼泪。
夏季暴雨里,湿气入侵,伴随着间歇哽咽蔓延在整个走廊。声控灯亮了又暗,对面传来踱步声,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出来。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可谁也没选择打破这份距离,在他站在门口盯着猫眼的时候,周知意回了家。
她最终错失了这个好机会。
次日周知意肿着眼上班,门口的垃圾依旧被贴心收走,歪歪扭扭字迹有了进步,那上面写着,如果她喜欢昨天那杯奶茶的话,他出差的时候会再帮她带。
周知意拒绝了,过度的社交对她来说等同于麻烦,这个事情也便像一个小插曲一样,随风揭过了。
他们的生活轨迹完全错开,偶有交融,也是他送来的温热盒饭。
新邻居很忙,也很神秘,直到周知意研究生结束,她都没见过对方一面,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字越写越好,越来越流畅。
后来周知意申上博士,搬离了这个地方,和神秘邻居的交集也戛然而止。
想到这里,周知意忽然有些后悔。
那段时间她旧病复发,精神状态糟糕到无暇顾及对方的联系方式和姓名,以至于现在想起来,想说感谢都无从下手。
周知意叹了口气,思绪复杂的拎起来那盒饭进了家门。
当年送盒饭的好心邻居不知道是谁,但现在送盒饭的人她显然心里有数——
徐来在手术,她搬家的消息没有外传,除了偶然撞见的徐立言,不可能有别人。
窗外吹过呜咽东风,周知意坐在餐桌前,反反复复的打开徐立言的对话框。
想和他道谢,又说不出口,想说他多管闲事,又觉得太任性太无理取闹,像是得了便宜卖乖,想要提醒他不要越界,可是他也只是送来一份热饭,万语千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到最后,还是徐立言发来消息。
手机叮咚一声,周知意懊恼的神色凝住,屏幕上方跳出来一行字:
“盒饭收到了吗?是我定的,权当是道歉,不必多想。”
……
果然。
周知意沉默好一会,抬手删掉对话框里的内容,回了一个嗯。
热心的行为,冷淡而知分寸的语气,反反复复的纠缠,他们又在这里僵住。
像一个重蹈覆辙的圆一样,永无尽头。
隔壁,徐立言料到了这冷淡的回应,他想追问饭还热不热,可发出去的那一刻却又犹豫。
周知意不喜欢他纠缠,也不想和他聊天,无论什么时候,她只想和他当一个陌生人。
徐立言面无表情的关掉手机。
事实上这家外卖他点过很多次,保温措施做的很好,可哪怕在明知道的情况下,他也难免担忧。这是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奇怪行为。
一墙之隔,周知意打开尚在温热的盒饭,明月却忽然弹来视频,她接起,明月看清后笑着说:
“呦,吃饭呢?”
周知意点点头,说:“嗯。”
她顿了顿,忽然反常地说:“徐立言点的。”
明月自然而然的点点头,哦了一声,而后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周知意哼了一声,好整以暇的放下筷子看着她兴师问罪——她果然知道徐立言住对面。
明月伪装成慢半拍的样子,扬起声调来说:“什么?!”
她的演技真的不太好,周知意一眼就识破了。
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明月说:“解释吧宝贝儿,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我,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
明月好一顿假哭。
她说她没要隐瞒,只是她知道的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她说都怪周阔,周知意好笑,明月却来劲儿了,说真不怪她,这就是上天的旨意。周知意在她嘈杂的背景音里伸手捂住头,却忽地意识到不对,她正了脸色问明月:“你在哪?”
明月支支吾吾好一阵儿,最后说:“西琅机场。”
手机在这一刻忽然推出来爆炸性的新闻,荆城一化工厂忽遭爆炸。这条信息隐在娱乐新闻后被周知意划走,却也给了明月可乘之机,她含糊的说:
“我去出差呀,马上登机了,不和你讲了。”
周知意没多想,一如往常的叮嘱她注意安全,明月挂电话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饭凉了要热一下再吃,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让爱你的人担心。
周知意满头雾水,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在明月的话里感到了很多的不安。
她带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开始吃饭,这家外卖味道很好,周知意很喜欢那道芋头烧排骨,饭吃到一半,手机铺天盖地的弹出新闻——荆城化工厂遭遇爆炸,目前二十人死亡,十八人重伤,热搜显然已经爆了。
周知意的手莫名就开始抖,再打给明月,对方显然已经关机了。
她终于察觉出来不对,给周阔发消息问明月去哪出差了,对方显然料到她会来问,便也没有隐瞒地打来电话。他告诉周知意,明月去了荆城。婚礼在即,她本不打算参与这案子了,可这次化工厂非意外事故,爆炸死掉的人里,有她的同事。她还是选择协助秦影侦办荆城大案。
周知意颤抖失声,周阔冷静的叫了她的名字,他说,这是明月的选择。
那边有人在叫周书记,周阔应了一下,又宽慰她两句,很快便挂了电话。
周知意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了。
她开始频繁冷汗,不停的心慌,想继续吃饭,可手却一直打哆嗦,筷子也拿不稳,直直掉在地上。她走到厨房里生生灌了一瓶冷水,这才冷静下来。冷水冰的五脏六腑都泛着寒意,周知意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刚刚好像忽然发病了,于是手忙脚乱的找出来药,胡乱的塞进嘴里,一仰而尽。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危险在她这里开始和死亡挂钩。
下午四点,沙发送到了楼下,却因为体积太大了进不去电梯,工头打电话给周知意说明情况,这样的大件家具只能人工从楼梯上搬进去。
周知意昏沉的躺在床上,额头冷汗频发,却依旧觉得危险,那工头笑着打包票说他们都是这样搬的,不过得加钱。周知意想了想,没说话。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工头见她犹豫,说没别的办法,现在还好,天黑下去更不好办。
几人僵持不下,工头没了耐心,一直在催促。
周知意最终还是同意了,不过她依旧不放心,便强撑着不适去楼下跟着。
搬运的师傅一老一少,经验丰富,一停一歇,和工头一起,三个人倒也就这样运了上来。走到十九楼的时候周知意松了口气,她倚在墙边闭上眼睛歇息,徐立言听见动静推门查看,一眼望见她苍白虚弱的面容。
他一怔,直觉不好,刚想出声叫她,哪知这时那老师傅没踩稳楼梯,忽地大叫着滚下来。旁边两人扶着沙发,拉不住他,眼睁睁的见他头着地,摔在了周知意脚边,额头渗出来血。
大片蔓延的血迹,奄奄一息连话也说不清楚的人,周知意一下就回到噩梦一般的十八岁,脱力跪坐在地上。她哆哆嗦嗦的摸出来手机要打120,却因为恐惧和药物作用拿不稳,周知意急出来泪水,搬家师傅在楼梯拐角停住着急,徐立言变了脸色,情急之下跳上扶手,借力滑了下去。
他打了120,老师傅却在这时拉住他的手,忍着满头大汗说:
“不去医院,多给二百块钱缝针就行了。”
周知意哭着不同意,坚持要带他去医院。
徐立言揽过她抱进怀里欲要安慰,却发现她浑身冰凉,周知意带着颤抖,抬起头来,眼睛里写满的恐惧和不安,周身萦绕言语诉不尽的绝望。
工头带着另一个人匆匆的把沙发横在客厅,也跟着过来查看情况,老师傅执拗,捂着不再流血的头,只坚持要钱。
工头见他伤的严重,没了办法,气的转身给家属打电话。
对面是一个年轻人接的。
原本很平静的声音在得知老师傅受伤后忽而着急起来,他对着电话大声怒斥,又在周知意带他去医院的保证里感恩戴德。
坐上救护车上时老人已经晕过去了,两人不能理解他这种要钱不要命的行为,工头在旁边叹着气解释,说这老人也是个可怜人,多年前儿子醉酒撞了人,对方一家三口当场死亡,儿子进去了,留下来巨额赔偿款。孙子都考上名牌大学了,无奈只能辍学打工还债。
周知意听到这里极具发抖,她的人生也毁于一场车祸。
徐立言第一时间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哄小孩一样耐心低声安慰。这一次,周知意没有推开他,创伤性应激障碍之下,周知意魂都没了,再也没力气去和任何人保持距离。
到医院的那一秒周知意揪了徐立言的衣角,徐立言顺从地低下头来,她靠在徐立言的耳边,有气无力的说要承担老人全部的医药费,徐立言知道她又心软,却也没有异议。
两人耳语时,一个年轻人匆匆赶来,工头看清后过去和他说了几句,两人一起朝着这边来,周知意在间隙看清楚那年轻人后刹那失语,她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
那个年轻人,是计桥。是当初醉酒撞死周瑶岑一家三口的人的儿子。
——砰。
周知意猛地僵住了。
徐立言担忧的看着她,温柔的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推开徐立言,十八年前的车祸场景再度袭来——
——砰。
——妈……姐姐……?
——妈……?
大片的血迹和刺耳的撞击声席卷她的大脑,周知意捂住耳朵尖叫着蹲下身,前尘往事在血色里袭来。
作者有话说:
1.本章衔接《望明月》第94章2.知意天之骄子一样的人生毁在十八岁,因此十八岁后一直患有有重度抑郁和ptsd,一开始得知明月去荆城的时候就已经发病了,本来想指望吃药压下去的,没想到又遇到搬家事故,撞到害死她家人的亲属,于是彻底病发——
第23章
经年未愈的创伤性应激障碍爆发的猝不及防, 周知意的尖叫霎时间传遍整个大厅。徐立言被推的踉跄,满面错愕,周围异样的目光接二连三, 徐立言面色一崩,迅速脱下大衣裹住周知意。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
周知意满脸惨白, 像是梦魇一样发抖, 徐立言紧紧的抱住她,却并不起作用。
他满心惶恐, 茫然心绪却在看见计桥讶然的目光时刹那凝住——
这是一张年轻的陌生面孔, 徐立言肯定他们之前并没见过,可是他却对这个人的五官如此的熟悉。恍然间, 工头在摇晃的救护车上说的话刹那出现在他眼前。
他说, 这老师傅的儿子撞了人, 对方一家三口当场丧命——
他说,这家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却辍学打工。
徐立言在计桥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终于明白了周知意的反常。
因为以一种极其意外且直观的方式回忆起来惨烈的过去, 她的旧病受到了刺激,再度复发了。
大衣下的周知意失控颤抖,徐立言的手也跟着发颤, 计桥依旧跟着工头往这边赶来, 徐立言安慰的话停在半空,猛地变成一句低喝:“别过来——”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些反常, 好事者拿出来手机拍照,徐立言跪在地上, 紧紧护住周知意的脸,不让任何人看见。工头意外的停下,计桥也皱着眉头, 颇有些不解。徐立言没空去管他们,周知意已经承受不住痛苦,陷入半昏迷状态了。
他们在医院,医护人员来的很快,徐立言在引导下抱起来她往急诊走,大衣在某一刻滑落,又很快被拉回去,计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而若有所思。徐立言无心和他们纠缠,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后,很快离开。
徐来下到大厅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虽然徐立言平日也矜贵淡然,可从来都是温和有礼,哪像现在一副要杀人的含恨模样?
他抱着周知意匆匆离去,徐来回过神来拉住急诊的一个护士,低声问:“怎么回事?”
“徐医生?你下手术啦?”
徐来年轻帅气,又是花孔雀一样的性格,在医院很吃得开,那小护士恰好和徐来相熟,她纵观全程,此刻也不卖关子:
“就挺突然,据说是搬家时有一个老师傅被砸到头,那两个年轻人带他来医院看病,谁曾想老人家属刚到,女生就好像见鬼一样面色惨白,然后就开始尖叫——哎哎徐医生——”
徐来听到一半就往急诊跑。
搬家事故显然诱发了周知意的PTSD,徐来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居然又好心办了坏事。
当务之急他来不及自责,第一时间要做的是稳住周知意的病情,并且想方设法瞒住徐立言周知意生病这件事——
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就岌岌可危,要是周知意后知后觉自己在徐立言面前失控,怕是此生都不想再面对他。
他顶着疲惫飞奔到急诊科,周知意依旧神志不清,护士正在给她打镇定,徐来喘着气上去准备支开他,却见徐立言在医生询问病史时径直说:“她曾患过重度抑郁和PTSD——”
徐来脑瓜嗡的一声,一下就愣在那里。
他知道。
徐立言被护士轰出来,他站在门口,焦急的频频张望。徐来定定的看着徐立言,脑海一团乱麻。
他居然知道周知意生病。
计桥和工头在这个时候接了那个老师傅,三人一起赶来急诊,徐立言看清他们的身形后,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徐来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情绪,但是他额头上青筋频发,想来应该是有忍耐在的。
果然,三人站在急诊门口后,徐立言深呼吸两秒,低声开口说话了:
“今天的事故,你们直接和我对接,赔偿能有,医药费我可以全出,我只有一个要求——”
计桥定定的看着他,徐立言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冷冷的说:
“永远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那老人不明所以,计桥却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他饶有兴味的朝着急诊室看去,徐立言高大的身形挡住他的视线,见他敬酒不吃,那轻飘飘的声音里是令人心惊的胆寒:“违规搬家造成的事故,我是可以起诉的,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计桥定定的看着他,好一会后才妥协似的后退一步,说:“当然。”
他笑了笑,要了徐立言一张名片,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抱歉,说:
“咱们万事好商量,后续再联系吧。”
徐立言厌恶不掩,看都不看他一眼:“不送。”
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坏态度,徐来却不觉得他冷血无情。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一个词叫爱屋及乌,不那么恰当的形容,却是同样恨着周知意恨的人。
有护士来催缴费,徐立言想也不想的拿了单子向外走,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看向徐来,眼里没有往常的艳羡嫉妒,有的是大喜大悲后的怔愣——或许徐来的忽然出现,可以缓解周知意绝望的心情。
他因此不排斥徐来的存在。
当晚徐立言默不作声的守在病床边,却在她镇定过后,即将悠悠转醒的时候打开了门。
徐来颓然的坐在外面,脑子一团乱麻,他好心办坏事,愧疚的红了眼,徐立言满脸沧桑,哑着嗓子说:“去吧,她要醒了。”
徐来收了浪荡模样,认真的看他:“你要去哪?”
徐立言没回,转身走了。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去哪都行,去哪都无所谓,周知意不需要他在。
徐来进到病房,五分钟后,周知意醒了。
朦胧中,她见徐来红了眼睛,扑哧一笑。徐来气的掉泪,周知意说:
“事故又不是你造成的,你花钱送我礼物,有什么好愧疚的?”
徐来说:“可是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小心翼翼的问:
“你昏过去前,还记得多少?”
周知意又笑了,她在徐来的注视里说:“全部。”
她的鼻尖不知不觉的浮起来一层红,她忍住眼泪,看向徐来说:“徐来,我记得全部。”
一股说不清的心酸弥漫在徐来的心口,徐来莫名的掉了两滴泪,周知意看着他的泪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徐来——”
徐来愣愣的看向她,周知意说:“你之前问我说是否能分得清对徐立言的爱情,我当时没有回答,可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分不清自己的爱情,我也当然可以,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床头确诊的旧病,怅然说:“谁想拥有一个精神病当爱人呢?”
徐来低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想?”
周知意摇了摇头,她深深的看了徐来一眼。
徐立言想,徐立言可以接纳她的一切,可是,徐立言本应该有更好的人生。他不应该在她身上做出牺牲,为爱情不行,为什么都不行。
可是徐来不懂,周知意也没办法解释给徐来听。
周知意没和徐来说几句话,药物作用下,她又沉沉睡去。
夜半,徐立言带着露水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进来,徐来和他对视一眼,默契的起身离开。他们没有交谈,平生狭路相逢,却因为周知意达到了一种平衡。
徐来走出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回了头,徐立言坐在床头,轻轻牵过周知意的手,又抚摸她痕迹未消的脸颊。她睡的迷迷糊糊,在他掌心蹭了蹭,牵住他安心睡去,徐立言轻轻一笑,就那样柔和的看着她,什么也不做。
徐来大为震撼。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就是让人感到了幸福。有那么一刻徐来想,周知意推开徐立言,其实是错的。
徐立言不需要她的那些自以为,他的爱真的无条件。
在他身边的一切都是周知意梦寐以求的幸福。
可是她睡着了,看不见这一刻。
周一的时候,周知意出了院。
她拒绝了徐来提出的陪伴,自己回了家。出院的时候护士再三相劝,她却执意。走出住院部的时候黄昏正好,路对面传来隐约的视线,周知意招手叫了出租,回了莱茵公馆。
沙发匆忙的横在落地窗前,此刻却格外适合欣赏黄昏,她把新药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黄昏散去的那一刻,她拿起手机请假,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周知意不相信。明明现在就在下雪,可是这上面显示的却是晴天。
徐立言提前叮嘱过兰因,周知意的请假申请秒批。出院第一天,她回了家,次日闭门不出,直到第三日,她才打开那扇门。
天气预报说西琅连日大雪,周知意出门的时候着实阴沉。她身着黑色衣服,走到花店买了一大捧白菊,上了地铁,徐立言默默的跟在她后面。两个小时后,她抱着花出来地铁站,走到墓园的那一刻,天边落下纷扬雪花,周知意跪在周瑶岑的坟前,静静的掉眼泪。
徐立言的伞上落满雪花,他隔着距离感受到了周知意不曾言说的想念和绝望。
距离周瑶岑死去,已有十年。
一切已经分崩离析,整十年。
看见计桥的那一刻,其实不止周知意在恨,徐立言也在。午夜梦回他遗恨不止。那场车祸毁掉的是周知意的一切,几乎改变了她的人生。
周知意四岁那年,周父外出打工谋生,她不得已寄人篱下,周瑶岑看不过去,心疼她,把她带回家自己养着。那些年周知意很争气,她很听话,成绩很好,隔三岔五拿奖学金,哪怕被周父强制选不喜欢的理科,也能很快学会。高三那年,周瑶岑确诊癌症,命不久矣,周知意短暂退学,可周瑶岑不想耽误她。于是周知意在周瑶岑的希冀里咬牙复学,奋起直追。
那段时间她很用功,成绩直线上升,最高的那次,分数直逼七百分,在人才如云的西琅也不遑多让,梦想的大学于她而言是板上钉钉,唾手可得的成绩让她提前和徐立言说了志愿,然后,一切因为那场车祸一去不复返——
高考最后一天,周瑶岑一家送她去考场,然后计见水醉驾,误把油门当刹车,迎面撞上了他们的车——
周瑶岑一家三口当场死亡。
那天已经保送的徐立言在考场门口,等来的不是周知意,而是警察和救护车。
徐立言赶到的时候,周知意满身是血,崩溃的跪在地上。迟迟赶来的周父在那三具尸体里叫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回应。
警察在旁边维持秩序,周父反应过来,走到周知意面前给了她一个耳光——
他眼睛充血,涕泗横流,咬着牙恨道:
“周知意——都是因为你。”
周瑶岑一家死在送她高考的路上,周父说她是害死周瑶岑的直接原因。徐立言不可置信,冲过去把周父推开,周知意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那年实在是恍惚。
成绩出来的时候,周知意看着三百分的分数,咬着手指,坐在电脑前笑弯了腰。三门缺考,成绩为零,只三科成绩三百六十分——什么大学什么梦想,什么年少时候的约定,什么天骄都在这一刻如梦一般戛然而止,灰飞烟灭。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惋惜流泪,接连劝她复读,可周知意却无能为力。她在那场车祸里患上了重度抑郁,已经没有办法见到任何试卷了。
她的意识被那场车祸魇住,只要看见试卷,就想起来高考,然后就是大片的血迹,高声的责备,以及连环撞击后迎来的那个巴掌。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怪周父,毕竟最亲的人接连死在自己眼前,连她自己也没学会接受,以至于百天祭拜周瑶岑后,远走天南海北,逃避了整十年。
恨命运不公,更恨自己的存在。
大雪纷扬,周知意在周瑶岑的墓前长跪不起。
她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害死你和姐姐的,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可话还没说,泪水就接二连三。
有那么一瞬间周知意想周瑶岑或许也恨她,可是她死前的低声遗言周知意到现在也记得清楚——
知意啊,不要哭。
这些年有你在,我可幸福了。
作者有话说:
知意从来都知道自己是爱徐立言的,但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东西太多了,爱并不值一提。当然,徐立言会用实际行动表明的~小情侣会很幸福。【ps:说一下更新频率,因为v前随榜更,这两周都没申请到榜单,所以更新很慢,以后没榜单的话就一周两更,V后日更~】
第24章
周知意的睫毛被雪色染白, 她离开墓园的时候,天依旧在不停的下雪。
不年不节,鲜少有人来墓园祭拜, 大大小小的雪花在她祭奠周瑶岑的时候铺了厚厚一层,四处是同样茫然悲戚的白。周知意踩在雪上, 在微不可察的咯吱声中留下一串孤单痕迹。
她手脚僵硬地走到墓园门口时, 耳边忽然传来人声,在门口当值的老人推开门, 顶着鹅毛大雪递给她一把伞。宽大的黑色雨伞撑开, 横在头顶,枯槁的手掌相随的是关切的问候, 守墓的矮个子老头低声嘟囔真是见鬼, 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落在脖颈里引起阵阵颤抖的雪花忽地被隔开, 周知意接过那把伞,死去的心在陌生人的善意有了些许回温。老头向来脾气古怪,今天却格外温和, 他拒绝了周知意的钱,只说天色渐晚,让她快些回家。
天太冷, 周知意不想僵持, 只好说下次来还。
老头不在意的摆摆手,目送周知意离开。雪越下越大, 室内燃着些许明火,玻璃上因为温差起来水汽, 再往后看,桌上赫然放了两张百元大钞。
周知意的身影消失在尽头,老头纳闷的瞅了瞅, 还是没想明白怎么这年头送个伞都能挣二百块。
周知意依旧选择坐地铁,她思绪太乱,需要依靠漫长的通勤来消耗体力,避免胡思乱想。从墓园到莱茵公馆的路途几近辗转,她回到家时,天已经不早了。
站在门口折伞的时候,肚子叫了两声。
一天未曾进食,身体率先发起来抗议。
周知意顿了顿,回过身,看着徐立言紧闭的家门,忽地想起来之前出现在门口的那份盒饭。用一份温度恰到好处的热饭驱散风雪带来的寒意,再好不过。
周知意把折好的伞放在一边,拿起手机来点外卖,那家店名她记得,幸运的是,芋头烧排骨没有卖完,周知意轻点屏幕加进购物车,选择份数的时候她一顿,鬼使神差的抬眼看了一下徐立言的家门,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默不作声的追加一份了。
这家店在西琅是家挺有名的连锁,简单的辣椒炒肉做的都很好吃,周知意的的手在菜单上划过,有那么一瞬间她会生出来一种错觉。如果她没和徐立言闹那么僵的话,现在点外卖,或许可以多点两个口味不同的菜。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地暖发出来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莱茵公馆房价这么贵也确实是有道理,如果今天不是去祭拜周瑶岑而是顶着大雪下班的话,那热气扑过来时,她或许会感到幸福。只可惜的是,她现在只觉得冷,并没有任何感受幸福的心情。
周知意脱了厚重的黑色大衣,走到横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天地间万籁俱寂,雪好像又下大了一点。那家餐厅服务很好,暴雪天气,骑手接单缓慢,他们就自配送。距离周知意下单再到送到莱茵公馆,也就半小时,高档小区向来安保措施到位,送餐员进不去,只好打给周知意拿临时电梯卡,周知意正在发呆,手机忽然响铃,吓了她一跳。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上显示已送达。
周知意慢吞吞的在沙发上坐起来,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借着江对面声韵大厦的灯光,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两份分别打包的外卖整整齐齐的放在门口,不沾风雪,尚在温热。
电梯数字走到了9,不知道是谁又回了家。
周知意顿了顿,拎起来其中一份,轻轻向前一步,认真的把那份饭放在徐立言家门口。
不知道徐立言是否在家,在也行,不在最好,省得他们见面尴尬。
电梯不断上行,周知意没有敲门的打算,她放好外卖后转身离开,电梯却顶一声脆响,自中间缓缓打开。徐立言满身风雪,拎着连锁商超的购物袋,带着寒意踏出电梯——
周知意被他身上的冷冽镇住,脚步尴尬的停在半空,徐立言似乎没想到她在这里,先是愣了一下,余光瞥见她放在门口的外卖,好整以暇看向她:
“这是……请我吃饭?”
周知意眨了眨眼,他又一笑,说:“还是迫不及待地要和我两清?”
……
他倒是有这个自觉。
周知意没说话,徐立言站在光下,雪渐渐在他的肩头融化,他也不介意周知意沉默,只自顾自的说:“想要两清的话,最起码也要面对面吃散伙饭吧?”
周知意抬起眼看他,徐立言漫不经心的说:
“是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一个外卖让他说的也有几分不正经的意味,周知意难免觉得荒唐,又打心底里觉得有些好笑,连日的坏情绪在三言两语里有了缓和,周知意带着些一言难尽,说:
“不太好吧?”
徐立言顿了顿,说:“也是。”
“孤男寡女的,有什么事我都说不清楚。”
不知为何,徐立言拿着手机的手通红一片:“正好,咱们两个吃饭也不合适,月姐出差,雨雪天气,周哥肯定去一线受灾区指挥基层工作了,荆棘还在国外,只有张弛了——”
他摸起来手机就要给张弛打电话:“他家在望山居,离得近,开车也快,就他?”
周知意还没从旧病里缓过神,此时听见某个字眼,额头一跳,下意识就说:“别——”
徐立言停下动作,垂眸看她。
周知意生怕雪天出事故,心都停跳两拍。
她叹了口气,几乎是有些颓败,又带着些熟稔的责备看向徐立言:
“你别……你总折腾他干什么?”
徐立言说:“不是你说的不太好?”
周知意说:“那你就下雪叫他?”
徐立言点点头:“不然叫兰因?还是颂怀?我们没有那么多共友,张弛是最合适的人。”
周知意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思虑周全呢?”
徐立言笑了一下,收起来手机,说:“那去我家?”
周知意顿了顿,问:“你家冷么?”
徐立言拎起来两份外卖,当着她的面,毫无避讳的输入密码,打开门邀请她:
“不冷,进来吧。”
周知意看了他好一会,才不情不愿的进了门。
徐立言又笑了一下。
他们住对面,户型基本上一模一样,不过徐立言家的墙能砸的都砸掉了,大平层在无主灯的情况下简洁宽阔,温馨至极。徐立言打开灯,周知意看着他的装修,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梦中情家。
她侧过头,徐立言蹲在玄关打开鞋柜,拿出来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递给她——周知意面色复杂的看他撕开包装,徐立言抬头,问:“怎么了?”
周知意强压下去向他要设计图纸的冲动,轻轻的摇了摇头,说:“没事。”
她恋恋不舍的看了一下徐立言的家,咬着牙移开视线。
呜,她的梦中情家怎么就被徐立言装出来了?
徐立言眼底含着很多笑意。
他装作没察觉到,把外卖放在餐桌上,拎着连锁超市的购物袋进了厨房区,周知意还在看室内的装修,她站在大落地窗前,在温馨的灯光下看着天空静谧飘雪,有那么一瞬间恍若置身北欧特罗姆瑟。
啧。
周知意又一次感叹,徐立言不仅会装,还会装修。
徐立言怕她不自在,站在厨房前轻声道:“要来厨房看看细节吗?”
周知意当然想。
他的厨房是开放式的,锅具齐全,摆放有序,看起来整洁明亮,一尘不染。
徐立言把新买的牛奶零食放进冰箱,周知意站在一旁,忽地出声问:“你是不是会做饭?”
徐立言摆放饮料的手顿了一下,又很快自然的说:“不怎么会。”
周知意点了点头,说:“是吗?我看你锅具什么的都还挺全的。”
徐立言淡淡的应了一声,拿出来一瓶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里说:
“只是买了,不常用。”
周知意看了眼,觉得有点可惜,徐立言看向微波炉,说:“或许将来也会变成擅长的事。”
周知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徐立言打开外卖摆好,又拿了筷子给她,牛奶经过高火三十秒加热后温度适宜,徐立言把那杯奶推给她说:“好了,吃饭吧。”
窗外纷扬大雪,他们相对而坐,竟有些举案齐眉的意味。
周知意夹了一块芋头,明明酱汁浓郁,她却感觉舌尖发苦。徐立言低头吃了两口饭,看着两份一模一样的饭说:“这家餐厅味道很好,如果下次还有机会一起吃饭,或许可以多点两个不同口味的菜。”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可是哪里来的下次呢?
窗外的雪愈发的大,隐隐有成灾的意味。
饭吃到一半,周知意想起来正事,她放下筷子:
“前两天搬家事故时多谢你,账单和住院费我转给你吧。”
徐立言应了一下,说:“先吃饭。”
周知意说:“微信还是支付宝?多少钱?”
徐立言看了她一眼,说:“食不言。”
“认真吃饭,不然一会你积食了我还要开车送你去医院。”
……
他说出食不言的那一刻,周知意很想兰因在。
张弛在也行。
只要能有一个喷他的,都行。
周知意看他一眼,默默的端起来那杯热牛奶,又开始打量他的装修。
梦中情家。唉。
好一会后,徐立言说:“能不能抵消?”
周知意一愣,纳闷的说:“什么抵消?”
徐立言认真的想了想,说:
“住院费和账单变成伙食费——这段时间,咱们两个一起吃早晚饭,怎么样?”
周知意皱了皱眉,徐立言说:“当然,午饭你还是和兰因他们一起吃。”
“为什么?”
徐立言罕见的沉默了一下。
周知意察觉到有情况,伸手敲了敲桌子:
“理由是?”
徐立言说:“你这个人好霸道,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沉默,我不想说的时候,你偏要追问到底。”
周知意顿了一下,选择忽略这个控诉:
“你不说的话,就把收款码给我。”
徐立言无奈:“我胃不好,总是忙的忘记吃饭,这个理由可以吗?”
周知意没说话。
当然可以。
无论是谁都接受不了自己在意的人生病,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理由了。
徐立言抬眼看她,周知意对以回视,平静湖面下,两颗暗流汹涌的心在博弈。
窗外雪花飞舞,室内暖气充足,一片热意里,周知意收回视线。
徐立言在她的初步妥协里松了口气,又说:
“为期一月,截至到新年之前,怎么样?”
他说:“吃外卖我帮忙拆包装,做饭我在一边打下手洗碗,只是多我一个人,怎么你都不吃亏,况且——”
周知意抬起眼来,徐立言说:“月姐婚礼将近,荆棘也即将回国,大家不可能永远不见。”
周知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还有婚礼这回事。
而她和徐立言,恰好是那幸运的伴郎伴娘。
周知意默默伸手扶额,徐立言忍不住唇角的笑意。
他还在继续加码:“而且我们一起吃饭的话,我可以帮你指导一下工作——不知道辛惜兰有没有和你讲,《长风十七阙》发布后会根据情况发项目奖金,历史顾问的话——”
周知意在项目奖金里抬头,探究而期待的看他,徐立言深谙她挣钱的欲望,适当的抛出诱人的橄榄枝,他预估了一下,保守地说:“预计会有小十万吧?”
这话一出,周知意一下就动摇了。
不怪她爱钱。
实在是她有房贷,工资挣得不够花,已经要活不下去了。
徐立言说:“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说:
胃病什么的,当然是你徐胡扯的。知意生病,他只是不放心知意独处而已。好啦。小情侣的相处要步入正轨啦。还蛮喜欢这章的,知意和徐立言相处的时候多了些轻松,虽然状态还是很糟,但肉眼可见的好~本周的更新到这里哦 下周依旧两更~
第25章
次日周四, 周知意重返声韵上班。
昨日的暴雪下了整夜,西琅的交通几近瘫痪,大早上市政部门紧急作业, 步行出门的人群直线上升,周知意混在人流里, 被刺骨冷风冻红了鼻尖。
声韵大厦依旧一尘不染, 进去时她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周知意胆战心惊的站稳, 有些后悔今天没有申请居家办公。
十点上班, 她为了躲徐立言早出来半小时,公司的人现在并不多。电梯在十八楼打开, 周知意带着满身寒气进了办公室, 她还没坐下, 门紧接着被推开,兰因笑着调侃道:
“呦,这是谁来了?”
几天不见, 周知意还真有点想她,她罕见的贫了一下:
“怎么?不想看见我?”
兰因走过去,松弛地靠在桌子上说:
“哪能啊?想死你了都。”
她伸出手, 指尖撩起来头发转了两圈, 对着周知意嗔道:“你不在,吃饭都不香。”
周知意不吃她这套:
“撩拨我可没好处, 有这本事去撩徐来。”
兰因哈哈大笑:“我能放过他?”
两个花孔雀的相处向来有意思,周知意唇角扬起来一个小小的笑, 兰因还在吐槽他们的进展缓慢,门又被人推开,颂怀站在门口, 颇有些意外:
“我就说听见有声音。”
兰因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也不恼,转过头冲颂怀笑了一下:“来这么早?”
颂怀耸耸肩,无奈:
“下雪堵车,只好提早出门。”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周知意:
“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她的请假理由写的重感冒,估计颂怀是在系统上看见了。周知意含笑点了点头,说:
“好很多了。”
颂怀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几天你不在,《长风》都有些乱套——一会上班你们先拉个会对齐一下。”
周知意没有异议,倒是兰因嘟囔了一句:
“复工第一天,上来就开会,还真是——”
她话说到一半,笑眯眯的闭嘴了,颂怀怼回去:
“你要是闲就追你的小鲜肉去,别打扰周顾问工作。”
周知意生病后就话少,但她很喜欢看声韵这群人聊天,一群精英像小孩子一样斗嘴胡闹,格外的有意思。她放松的看着两人,徐立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旁观。瞥见他的那一瞬间周知意果断垂眸,正在拌嘴的两人顿了一下,一个抬眼一个回头,动作说不上来的同步。
轻松气氛戛然而止,徐立言低笑一声,看了周知意一眼,走了。
周知意掩耳盗铃似的打开电脑,颂怀和兰因饶有兴趣的对视一眼,接连离开,像一阵风一样,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匆匆,不知道是去八卦还是去上班了。
不过周知意很快就没心情想这些令人烦忧的小插曲,她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请假的这三天,策划组里产出的内容,和原来统筹的方向,出现偏差了。
这样说或许很抽象,具体的表现是,辛惜兰对组内的原创产出表示质疑,同时大力提倡了另一个冒险的方法——仿造。
她近期被否认太多,执着的认为当下缓慢的进度并不能支持《长风》顺利发布,而过于考究含蓄的文案,也大大提高了玩家的门槛,不利于游戏推行。
“三年前这款游戏的出圈程度可想而知,我希望大家能和这个文案对齐,达到高度相似甚至超越的效果。”
周知意坐在一侧,看清投影仪上的《如梦令》后,握着铅笔的手一顿,无可避免的低哼一声。
辛惜兰注意到了她的不配合,顿了一下,对着她问:“周顾问有什么意见吗?”
周知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停了两秒才说:“我吗?”
辛惜兰点点头,周知意阖上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如梦令》,这才把铅笔往前一丢,冷淡道:
“我不同意。”
铅笔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地掉在地上,声音清脆到刺耳。她向来淡淡的,还是第一次情绪外放,明确的表示喜恶,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辛惜兰早就料到如此,颇有些平静的说:
"理由是?"
周知意说:“我看了你通过的内容,剧情线已经不是高度相似这么简单了,我理解你想要迫切完成项目的心情,但是辛总监——”
周知意看向她,一字一句道:
“游戏不是这样做的。”
辛惜兰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看了一圈与会的人,才说:“我理解周顾问的失态,也知道她是个认真考究的人,在学术圈求稳无可厚非,但是工作上,一切以最终产出为主。”
“辛总监——”
周知意罕见的冷了脸:“一个项目究竟有没有真正用心付出,玩家是能感受得到的。”
辛惜兰直直的看着她说:“然后呢?”
“按照你的意见一遍遍的磨主线改剧情,一句台词改十遍,甚至游戏内一个微不足道的乞丐都做完精彩的一生?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考究细节的人?付出多少精力时间你又考虑过吗?”
她说:“扪心自问,现在游戏圈子里哪个不是这样做的?周顾问,这里不是学术圈,你那一套不适用。”
周知意说:“那你就明目张胆的抄袭?”
她太直接,一点也不留情面,辛惜兰也冷了脸:
“别说这么难听,我只是觉得你的提议多此一举。”
说完,辛惜兰打开《如梦令》,开始提要求。
周知意笑了一下,弯腰拾起来铅笔,拿着笔记本推门而去,头也没回。
两人不欢而散,会议室内众人面面相觑,策划一组的组长低声道:“总监……”
辛惜兰脸色铁青:“别管她,我们继续。”
周知意回了十八楼,站在窗边看风景。
大雪覆盖了整个西琅,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一会周知意后才走到桌前,开始写邮件。
她整理好近期工作内容,又把《长风十七阙》所有的史实及参考资料打包发给辛惜兰,最后提出来转组。
她拒绝继续为《长风十七阙》提供产出。
邮件发出去的那刻,太阳正当空,阳光照进这方安静的天地,周知意滑到最底下,将这封邮件抄送给了颂怀。
邮件叮一声发送成功,她拿起来包里的小黑盒,端着水杯去茶水间。
十八楼都是高管办公室,除了开中央会议,其它的时候真的挺安静,周知意轻车熟路的倒出来药,面不改色的一仰而尽,身后传来脚步声,徐立言端着杯子,看见她后顿了一下,问:
“怎么在这?《长风》策划部不是在开会吗?”
他以老板身份说公事,周知意不能逃避,但她直接和徐立言说的话,搞得像在诉苦一样。
她着实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向辛总申请退出《长风》项目了。”
徐立言一顿,脸色都险些维持不住:“什么?”
周知意的坏心情开了个口,接下来的话也无比流畅,她坦荡地说:
“项目奖金我不要了,我想转组。”
徐立言面色难看的厉害:“什么情况?”
周知意没说话,但徐立言已经懂了,他冷着脸说:“等着。”
说完,他黑着脸走到颂怀办公室门口,里面正在开小会,徐立言罕见地打断他:
“颂怀——”
颂怀讶然回头,徐立言沉声道:“你来一下。”
……
颂怀右眼皮接连跳了几下,他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周知意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毫不在乎,她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面色坦然地喝温水。
两分钟后,颂怀怒气冲冲的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抱着电脑又回了徐立言办公室。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又喝了一口水。
茶水间安静地落针可闻,身后传来刻意放轻地脚步声,一双手忽然蒙住了她的眼睛。
来人不说话,气息却是熟悉的清浅香味,周知意淡淡的说:
“怀宜,几日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无聊?”
怀宜清嗤了一声:“真没意思,你怎么知道是我?”
周知意说:“也就你能干出来这事儿了。”
怀宜横她一眼,看向她身边的小黑盒:
“感冒还没好?”
周知意说:“好了。”
她顿了顿,拿着盒子递出去:
“补剂而已,你要吃吗?”
自从上次吃药被兰因发现,周知意就把盒子换了,现在的这个药盒是两侧开口,只左边装药,为了能圆上,她还特意去买了补剂放在右边,搞得徐来都有些震惊。
怀宜一点儿也不和她客气,伸手去接:
“什么补剂?”
周知意说:“女维鱼油一类的。”
怀宜点点头,倒出来两粒吞了:
“你还挺注重身体健康呢?”
周知意笑了一下,刚要学着她回垃圾话,调侃一下自己的年纪,辛惜兰就匆匆过去了。
路过茶水间时,她忽地看过来,神色露出几分阴狠,怀宜率先注意到她的视线,皱了皱眉:
“这不是你+1吗?她怎么了?”
周知意抬眼,波澜不惊的看向她,辛惜兰咬牙推开了徐立言的办公室。
她打开门的那一刹那,颂怀抄起来文件砸在她的脚边,咆哮声穿透整个十八楼:
“你脑子被驴踢疯了是吗辛惜兰?居然明目张胆的要求团队抄袭《如梦令》?谁给你的这个胆子??!”
怀宜不防,被颂怀吓得一哆嗦:
“靠……真是活腻了,她惹这个疯狗……”
周知意在这个称呼里呛了一下,猛的咳嗽两声,怀宜伸手拍拍她的背,语气颇有些嫌弃:
“你好笨,喝水都能呛到。”
……
周知意无奈的看她一眼,颂怀的咆哮隔着门传来。怀宜啧啧感叹,周知意却无意欣赏这出好戏,淡定的转身:“走了。”
怀宜冲她摆摆手,又喝了口水压惊,舌根迟缓地传来淡淡的涩意,她皱皱眉,呸呸两声。
这补剂也太难吃了,谁能坚持下去啊?
怀宜聪明,仅凭三言两语就推算出来发生的事,她借着余光看向徐立言的办公室,那里面显然不太平静,辛惜兰这次做的太过分,看样子徐立言都罕见发火了。真是蠢货一个,居然想着抄袭。
啧。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当总监了?
怀宜摇摇头,收起来看好戏的目光,低头看见了周知意遗落的药盒。
……
见鬼了,周知意今天怎么这么粗心?
怀宜无奈的拿了盒子往她办公室去,隔着玻璃,却见周知意阖上电脑,起身拿起来厚外套。她看了看表,距离中午下班还有一小时,翘班也有点明目张胆了。
怀宜满脸纳闷推门:“干嘛去?”
周知意云淡风轻的看了她一眼:
“不干了,回家。”
……?
周知意在怀宜呆滞的表情里笑了笑:
“跟我回去吗?点外卖给你吃。”
一个人声横插进来:“什么回去?”
作者有话说:
徐立言:坐等lp同意周知意:不干了。徐立言:??!!!!
第26章
兰因和怀宜坐在餐厅里面面相觑, 旁边的应一承拿起来菜单,服务生端上来四杯温水,坐在外侧的周知意端起来杯子喝了一口。
十分钟前, 周知意罢工被兰因撞个正着。
怀宜刚起来贼心打算跟周知意回家,兰因忽地凭空出现, 横插一脚, 原本的二人多了一个电灯泡,还没来得及悲愤, 从英国出差回来的应一承风尘仆仆的进来十八楼, 他扫了扫肩上的雪,眼泪汪汪地就要去推徐立言的门, 叫嚷着说英国就是美食荒漠, 必须要他请吃饭。
怀宜眼疾手快一下把他拽了回来。
辛惜兰闯了大祸, 颂怀正在里面发疯,此时进去难免被骂个狗血淋头,怀宜郑重的看向应一承, 问他是不是也和辛惜兰一样活腻了,应一承想起来颂怀发飙的可怖样子打了个冷战,周知意头痛, 没心情听他们拌嘴, 索性提出来她请。
她敢说,另外几人敢做, 一群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翘班,出去吃饭了。
说来也巧, 电梯下行到十三楼的时候停下,新来的实习生许半青进来了。
应一承正对着兰因倒苦水,说在英国吃不饱也睡不饱, 怀宜依旧懒洋洋的旁观,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站在一边,看起来像是局外人。
许半青不认识这些高管,但几人光鲜的衣着也知道他们不是同一级别。电梯打开的时候,她还有些胆怯,可看清周知意后,这胆怯刹那就烟消云散了。
会议结束后她到处找周知意都找不到,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许半青眼睛一亮,也不顾上什么自卑,抬脚就朝她过去了:
“周顾问。”
见两人认识,应一承贴切地放轻了声音,周知意在这招呼里微微眯起眼。
她有些轻微脸盲,加上头疼,好一会才认出来这是新招来的实习生,周知意这才点了点头,不甚热络地说:
“你好。”
其他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集过来,许半青浑然不觉,只专注的盯着周知意问:
“你现在还好吗?没在生气吧?”
默默偷听的几人一头雾水,周知意却了然的笑了笑,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怎么会?”
许半青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说罢,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凑近周知意,许半青比周知意矮一点,此时微微仰头,声音低了两分,提起来居然有些发颤:
“你推门而出没多久,辛总监也被叫走了,会议散的突然,大家都在说她的想法不一定落地——”
几人一顿,拉长了耳朵,周知意笑了笑。
她感受到小姑娘的善意,颤抖的每一个转音,都是她想方设法的安慰,初入职场的人总是会这样,其实只需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可以了。
但周知意也没有不识趣的让这份善意扑空,她只是拍了拍许半青的肩膀说:“没关系——”
许半青也笑了:“师傅说估计下午就知道了,周顾问,你什么时候再来策划部啊,你上次送我的茶包很好喝,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周知意明显顿了下,她深深的看了许半青一眼,说:“我不回去了。抱歉。”
……
许半青的笑容僵了一下,说:“什么?”
周知意不想骗她:“我向上级申请退出项目了。”
许半青目瞪口呆,其他三人也震惊的说不出话。应一承和怀宜面面相觑,怀宜收了那副懒散腔调站直了。
电梯叮一声在八楼停下。
周知意不想多说,便问:“你去哪?”
许半青愣愣的说:“八楼。”
周知意看了一眼电梯,说:“到了。”
许半青还没接受这个噩耗,怔怔的点了点头,短短两步路,她一步三回头,看起来好多话要说,周知意很怕麻烦,尤其是人情上的往来,可她在许半青的注视里想了想,还是说:
“我办公室在十八楼,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许半青眼眶里不知何时盈上的泪随着这句话啪的掉了下来,和她的尾音精准契合。电梯缓缓合上,应一承不知什么时候闭上嘴,小小的空间沉默至极。
兰因说:“什么时候的事?”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加上许半青那个反应,一下就推断出来了。
周知意不甚在意的说:“十分钟前?”
怀宜说:“你说的回家是?”
周知意依旧平静:“不干了。”
应一承站在角落里颤颤巍巍的举手:
“那咱们不是去吃饭吗?”
周知意在他这个可爱的反应里笑了下:
“散伙饭。”
电梯打开,周知意双手插兜向外走,背影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潇洒。身后齐齐爆发出来一句:“靠!”
怀宜和应一承大步追上去,兰因似有所感,打开手机,果然收到了徐立言让她稳住周知意的消息。她今天忙,没来得及看手机,却误打误撞的撞上了。还真是……
几人坐在张弛开的高档餐厅,周知意依旧是没什么胃口。
西琅医院开的药似乎抑制食欲,她看着眼前的美食佳肴,只觉得无聊,走神的时候,居然很神奇的想起来了昨天在徐立言家里吃的外卖。
温热的饭,梦想的家,窗外纷扬的大雪,玻璃倒影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周知意翻页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她眨眨眼,看向对面,应一承已经脱下来厚大衣,只剩里边的挺阔西装了,旁边的怀宜和兰因也在热气里褪下来外套。这里面的气温充足。餐厅是热的,明明这是不争的事实,可周知意就是莫名倔强。
这份热意和昨天的相比起来天差地别。
她的心忽然又空了两分。
周知意彻底失了吃饭的兴致,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跟着兰因糊弄似的要了份牛排,然后看向窗外,在白茫茫的厚雪里,光明正大的开始走神。
怀宜和兰因齐齐递给了应一承一个眼神,让他打头阵。应一承呲牙咧嘴的看了他们一眼,最终一闭眼,低咳两下,咬着牙冲周知意说:
“那什么……你真要退出《长风》啊?那之前不白加班了?”
周知意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
“你买了杯奶茶,尝了一口发现它坏掉了,你还会继续把它喝完吗?”
……
嘶。
三人齐齐倒抽一口气,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周知意又说:“我和辛惜兰,我们两个人追求的东西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转组只是及时止损,对我对她都好。”
兰因说:“颂怀能同意?”
周知意耸了耸肩,怀宜在旁边若有所思:
“你那个+1.我之前见过,她升职快,名声却很差,你和她对着干,万一颂怀不同意你转组,回头她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周知意在这句话里莫名笑出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她一个命都不想要的人,居然还怕别人给她穿小鞋吗?
应一承也担忧,他皱着眉说:
“她究竟干什么了?”
兰因也好奇辛惜兰怎么能把周知意这样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给逼成这样:
“对啊,你不是那样不识趣的人,这次干嘛非要跟她对着干?”
怀宜默默的转过头,三双眼睛齐齐的盯着她,周知意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她开会时明确地跟组里说要《长风》抄袭《如梦令》——”
三个人齐齐皱起来眉,兰因说:
“那你直接和颂怀讲——”
话音未落,周知意补充后半句:“而《如梦令》,是我早期的作品。”
她眯了眯眼,微笑着说:“我单纯的忍不了了。”
兰因和应一承对视一眼,默默的闭上嘴巴。
怀宜一拍桌子怒道:“靠——欺人太甚!”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底线问题了。
应一承火速的把这个消息同步给颂怀,那边紧接着回复,不惜一切代价留下周知意。兰因显然也收到了,她一顿,合上手机,状似惊讶:
“你还有这履历?为什么在简历里没写?”
怀宜也纳闷:“你要是写了,这年薪可就不止七十万了。”
周知意轻轻的应了一下,她想起来什么,眸光又暗淡两分,好一会儿后才说:
“研究生期间不知天高地厚的产出罢了,没什么好写的。”
也是。
几人对视了一眼,顿时默不作声。
想当年《如梦令》破圈后几乎是掀起来了血雨腥风,这游戏被骂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当时正在研究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怀宜都有所耳闻。
怀宜猛地打了个寒战,看向周知意的眼神里又多了两分佩服。轻描淡写的改写整个历史游戏的潮流,还能这么淡定自谦。
怀宜对她的好感再次直线上升了。
兰因问道:“你那时候几岁?挺年轻的吧?”
周知意皱了皱眉,认真的想了一下:
“二十四?还是二十五?”
她笑了一下,语气和缓:“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应一承说:“那很年轻啊,按理来说你当时应该是实习生啊,幻方怎么放心把内容交给你做?”周知意的脸上浮现出来淡淡的厌倦,好一会后,她才说:“那年幻方成立了一个特别小组,我和两个正式团队一起同时搭建《如梦令》——”
怀宜皱眉:“赛马机制?”
所谓的赛马机制,就是同一个需求,三个团队同时做。一个胜出,另外两个团队直接原地解散。
周知意点了点头:“那是幻方第一次启用赛马机制,如梦令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幸运儿罢了。”
那年周知意凭扎实的历史功底成为特聘员工建起来小组,又依着运气险胜,现在看来,她并不是天命所归,而那些胜利,也只是命运齿轮下的侥幸。
应一承又问:“那你后来去干嘛了?怎么没继续做游戏?”
怀宜横他一眼:“笨蛋!她当然是去念书了——你忘了她的学历?北大全奖博士。”
应一承被骂了也不生气,依旧眼神亮亮的盯着她。周知意逃避不了,便笑了笑,似是而非的说了句:
“活不下去了,就去念书了。”
怀宜撇撇嘴,赞同道:
“也是,就幻方那个工作量,早晚出事。”
兰因又问:“那一开始为什么选择去幻方做游戏?”
服务生上来餐盘,周知意还是那句似是而非的回答:“因为,活不下去了。”
她语气轻佻,看样子就在插科打诨,几人谁也没当真,甚至兰因还点点头,说:“当年就业环境太差,你当时太年轻了,涉世未深肯定会受到冲击的。”
周知意笑了笑,没回答,她不想继续聊过去,便抬眼看向兰因,说:“别光问我,你呢?你怎么选择做游戏?又怎么来的声韵?”
兰因的牛排切到一半,手顿住,颇有些咬牙切齿:“还不是徐立言那个——!”
狗东西。
周知意在心里默默帮她补充完整。
应一承和怀宜笑得前仰后合,周知意看向兰因,她紧紧的握住西餐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三年前我在美念完硕士,回国那天一群人来给我接风洗尘,他和颂怀不请自来,期间两人说想开公司,拉我合伙,我志不在此,当然不肯,两人又说要我来上班,会还我万两黄金,没影的事我应也就应了,谁承想没一会就喝大了,醒来后发现我非但出资,甚至就连劳动合同都签了——”
周知意听的皱眉:“他们俩……你怎么肯来?”
该说不说,做的有些过了。
兰因说:“你以为他俩强迫我?哪能啊,要真是那样,我撕了他们。”
周知意眼里含了抹笑,是兰因的性格。
“第二天一早,徐立言又来了,他额角顶了块纱布,大早上敲我家门,给我看合同。我气急要耍赖,谁承想他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抬手把那份合同撕了,然后云淡风轻的对我说,兰因啊,合同都是假的,公司还没开,以后可不能喝那么多了,凡事要当心,别人真会骗你的。我问他头怎么弄得,他眼也不眨的说昨晚送她回家时不小心撞柱子上了。”
周知意说:“不是柱子吧?”
兰因说:“怎么可能是?后来我去了证券公司,公司开起来之后,我又在酒吧里偶遇了颂怀。那时我才知道,那天的接风其实根本不是接风,是一场蓄意报复。我大学期间和前男友分手出国,并不体面,他怀恨在心,知道我回国,刻意蹲点等我,巧合的是徐立言被颂怀拉去喝酒的时候听到了,然后就有了一开始那个不算谎言的谎言,至于他的额头,当然也是我前男友干的。”
周知意淡淡的垂下眼,兰因还在继续:
“你敢信吗?我和他只是大学同学,只是通过颂怀这个共友吃了几顿饭,他居然做到这个地步——说不震惊都是假的,也是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那么好人缘,于是我辞职了,来声韵和他一起合伙开公司——”
说到这里,兰因笑了笑:“很显然,我的选择正确,徐立言没有辜负我。”
周知意心情复杂的想,徐立言就是这样的人。
看着一副风流相不靠谱,实则担当责任俱全,他聪明睿智,果敢有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依靠的人。
周知意在这桩往事里淡淡一笑,转而看向应一承,问:“那你呢?为什么会成为徐立言的左膀右臂?”
应一承说:“也是巧合,甚至和兰因是同一事故——当年他替兰因挨了一下,血流不止,我妹当时就站在他身旁,即将歪倒的时候,我妹伸手扶了他一下,小姑娘难免惊恐,当即尖叫,徐立言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别怕——然后我妹就爱上了,送他去医院后好一阵死缠烂打……”
他无奈摇头,几人听到这里,扑哧一声笑出来,也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徐立言躲应一诺的狼狈样子。
周知意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你……妹?”
应一承点点头,笑着说:
“我妹妹,应一诺,我们俩是龙凤胎,因为父母相爱,所以承诺彼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周知意在这爱情故事里勉强一笑,应一承又道:
“那时徐哥刚开公司,我妹是早也来晚也来,恨不得住这儿,可徐立言一次也没见过她。某天我妹在公司蹲了一整天都没见到人,气的大哭,打电话让我来接,那时徐立言聘我上班,不知道我们俩是兄妹,见到我还一愣。我们同念广告,我妹指着我说只要他能给她一个机会,她就愿意帮徐立言说服我——”
周知意的心缓慢的绞了起来,开始有细细密密的疼痛,上好的牛排在她嘴里未如嚼蜡,她眨了眨眼睛,以一种平静的语调问:“他同意了?”
应一承喝了口水,说:“同意?哪能啊!”
“别说机会了,就是见面,他也没超过五分钟。”
“什么意思?”
“徐立言听见应一诺的话后,看了我一眼,想也没想就说抱歉,他会另寻人合作。应一诺从小众星捧月,哪里受到过这样的拒绝?当即哭了。徐立言都走了,又折返回来,对着她特别认真的说,他真的心有所属。因为和她一样爱着一个人,所以不能接受这个世界上任何除她之外的感情。应一诺任性,但是并不骄纵,她不会拆散有情人,更不会贬低自己,但她终归情窦初开,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和徐立言相爱。”
“然后呢?”
“然后徐立言笑了,他说不是相爱。
应一诺当时愣了,她问为什么不是相爱,徐立言却笑得很开心,她不懂。徐立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也记得,非常的绝望,飞蛾扑火一般的自取灭亡,他说,只要能静静的爱着她,只要她开心,不是相爱也没关系。他太虔诚,虔诚到应一诺都不敢相信她放手的原因是因为徐立言太爱了。
我是一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理想主义,终其一生寻找的,只是我想要的,因为他那虔诚又毫无保留的爱打动了我,所以我来为他效力。”
周知意额角忽地开始出汗,她低低一笑,却是说:“照你的话说,你妹应该哭的特别惨才是,徐立言都没递张纸给她吗?”
话音落下,三人忽然奇怪的看向她,尤其是兰因,面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周知意皱了皱眉头,问:“怎么了?”
应一承同样一言难尽的开口:
“你怎么知道他有纸不递?”
周知意顿了一下,找补似的说:
“他看着挺爱干净的。”
应一承在这合情合理的解释里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个环节,当时应一诺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徐立言站在她眼前,眼也不眨的拿出来一包纸巾。他说害她难过,对不起,但是他不想应一诺再因为一张纸巾产生错觉。这种情况太容易产生爱情,从高中开始他的纸巾就换成了心相印,他的纸巾,也只能给心相印的人。他有纸不递,企图以这种决绝又不留情面的方式,彻底断掉应一诺的念想。”
周知意猛地攥紧西餐刀,她有点喘不过气。
“然后呢?”
“然后徐哥吩咐兰因给了钱,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纸巾,再买瓶水,让我好好照顾我妹妹。”
周知意点了点头,兰因在旁边笑:“上一秒我还在翻白眼骂他死装货,装什么文艺男主角,下一秒我就闭嘴了。我很少见这样细心温暖,缜密周到的人。我承认他确实体面。”
周知意笑了笑。
她有些累了,又有些莫名想哭。
说不清楚为什么情绪就在胸口膨胀,几乎是要溢出来,要爆炸。
原来没有她的生活,徐立言是这样炙热鲜活的。
周知意垂下眼,咬住牙关,她想用沉默压下去眼泪,偏旁边的怀宜不如她的意:
“什么意思?你怎么不说话了?”
“问了他们不问我?你孤立我??”
周知意红着眼看她,勉强一笑:“怎么会?”
她一点点的收回去快要崩溃的情绪,几乎是自虐一般对着怀宜开口问道:
“那你呢,怀宜?”
她含泪一笑:“你和徐立言,和声韵,又有怎么样动魄惊心的故事?”
怀宜摆摆手,说:
“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是同事。”
……
“他莫名其妙的打了辞职报告,领导找他谈话,各种挽留都于事无补,他那么拔尖的一个人,领导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放他走?我们一同进的研究所,也一起共事,领导以为我们关系会好一点,于是找到我想让我曲线救国,我觉得他蠢,却也听命去和他谈话,再然后,我们俩一起辞职了。”
周知意在这无厘头的发展里顿了一下,她说:
“什么?”
怀宜说:“太诡异了你知道吗?我现在也觉得他离职很奇怪。当时在研究所我问他,为什么离职,他说他的小行星爆炸了。这个我知道。他大学的时候研究了一颗无名小行星,还力排众议写了毕业论文,现在爆炸了。”
怀宜转着自己的头发,懒洋洋的说:“他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那个星星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记得它,他要去寻找一个新的寄托。
我并不理解他所谓的新寄托,奇怪的是,他说到那颗行星爆炸的时候背影落寞,偶尔侧过脸,眼角隐约有泪,于是我那颗长期承受压力的以至于即将停止跳动的心,也随之爆炸了。那一刻我想,去他妈的航空航天,去他妈的伟大理想,我只想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受一滴泪的温度。我就这样和他一起辞职了。”
周知意笑了一下:“是你的性格。”
怀宜不置可否,只继续轻描淡写道:“辞职之后,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我爸妈把我扫地出门,拒绝和我继续联系,我只能跑回北城的老房子里蜗居,然后某天,徐立言向我递来了橄榄枝,问我要不要来西琅工作,我巴不得离北城越远越好,当然同意——再然后,你就知道了。”
周知意点了点头。怀宜放下刀叉,以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向她,说:
“你呢?周知意,你又为什么会来这里上班?
不出所料的话,你和徐立言徐总,是旧识吧?”
几人的视线顿时齐聚在周知意身上,她早已在怀宜的话里恢复平静,此刻抬眼,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里游刃有余,她笑了一下,说:
“我没说谎。”
“当初面试时的回答,就是我的答案。”
——我想在一个视野辽阔的地方上班,最好能看到海。
几人不知为何更加沉默,应一承忽然出声说:
“你知道吗?”
周知意抬起眼,他说:
“当初声韵迁址,我们五个人为了选办公室跑遍了整个西琅,然后选了这里,徐哥甚至大手一挥买下了整栋楼——我们当时说他疯了,就连他父亲也不理解。那时雨后黄昏,中央会议室里摆了一束新鲜鸢尾,他站在十八楼俯瞰整条江。我问他为什么,他淡淡一笑,说——
这里视野辽阔,可以看到她想要的海。”
周知意含泪一笑。
应一承忽然叫她:“周知意——”
周知意抬起眼来和他四目相对。
应一承想问,是你吗?
他多年来魂牵梦萦的,那个真爱,那团火,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徐立言:对爱人就是如此的忠贞本周更新结束~顺利入v就日更 v不了我就再等等
第27章
应一承无限趋于正确答案, 问题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秒,兰因却忽然抢先开口:
“你和我们徐总,还真是有缘。”
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看向她, 兴致不高的说:
“是吗?”
应一承忽地被针扎了一样,堆积起来的情绪霎那散掉了, 怀宜也侧过去看了她一眼。周知意有点太冷淡了, 她看起来对这段往事全然无感。
应一承后知后觉的有点懊恼,浮想联翩确实有些过头。
窗外艳阳高照, 积雪逐渐开始融化, 徐立言和颂怀处理完辛惜兰,急急忙忙的赶到餐厅。
两人推门进来的时候, 兰因还在继续说话:
“当然。”
她打断了关键问题, 只是因为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把话说的很明白, 但并不代表着她不好奇。
周知意和徐立言之间别扭的化学反应,别说应一承有所察觉,就是路过的狗都要回头看一眼, 是个人都知道这两人之间一定有问题。
兰因想了想,选了一个较为平和的切入点:
“张弛说你们是高中同学,关系特好, 徐总也和他是至交, 你们之前没交集吗?”
之前徐立言的一面之词并不可信,她也比较好奇, 周知意究竟怎么看那段过去。
周知意没怎么意外。两次相遇,兰因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她半真半假的说:
“不怎么有。”
“他学理,我学文,细分起来天差地别。”
兰因笑眯眯地看她:
“你怎么知道徐总高中学什么呀?”
她很擅长抓细节, 一下就抓住了关键。
没交集的话自然不会关心,那,她怎么会知道徐立言的事呢?
周知意再一次感叹兰因不好糊弄,却也镇定的回她:
“因为西琅一中没有人不认识徐立言。”
就算再埋头苦读的学生也会去看成绩单,而学习考试,恰恰是徐立言最擅长的事情。他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凭借第一的成绩直升入西琅一中,顶着校学生会主席的名头拿下各类荣誉,照片贴在光荣榜上居高不下,拿满分考第一甚至不值一提。
学习好,长得帅,偏生性格也好,走到哪里都受欢迎,无论男女都很喜欢他。那些年他身边总是围满了人,挤也挤不进去,篮球场上一个三分球就能引起一阵欢呼,是真真正正的校园风云人物。
周知意笑了笑,别的问题她一定会手足无措,可偏偏这个问题,她如有神助。
一期一会的青春里,没有人能比徐立言更耀眼。
兰因没再多说,反而是怀宜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这个我深有体会,当年我们初入研究所的时候我见识过,他白大褂一穿,对着人温和一笑,单位里无论领导还是同事都跟疯了一样,争着问他的个人情感问题,非说要介绍对象给他,连带着我也被牵扯进来——”
说到这里,怀宜打了个哆嗦:“简直太可怕了。”
周知意淡淡的说:“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说话间隙,兰因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徐立言发信息说下来了,问她们在哪。
兰因抬眼就见二人站在门口张望,本想站起来招呼,却顾及着周围用餐的人,只好发信息说九点钟方向。徐立言循着指示转头,兰因坐在窗边,冲他微微一笑。
两人没什么迟疑的抬脚过去。
阳光斜斜照进室内,兰因身边埋头苦吃的应一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他咽下去嘴里的饭,对着周知意道:
“不太对啊,咱们几个的办公室都在一起,按照惯例来说,你入职这么长时间了,和徐哥关系应该很不错才是,但现在我看你们怎么好像都没有交集呢?”
徐立言一下就顿住了脚步,颂怀也跟着停下。
背对着他们的周知意一无所觉,坐她身旁的怀宜甚至还点了点头,附和道:
“你这一说确实是这样啊,好像公司高管里,她只和徐哥关系不好——很奇怪啊。”
周知意顿了顿,怀宜侧过头看她:
“为什么啊?他得罪你了?”
“不应该啊——当初你来面试的时候他表现完全不像啊——”
朦朦胧胧的阳光这一刻照在周知意的脸上,怀宜说了什么,她忽然都听不清。耳边含混一片,只有怀宜的那个问题。她问周知意为什么。
为什么?
周知意在脑海的尖锐声响里紧紧的握住手里的刀叉,她声音低低,却很坚决:
“我不想靠近他。”
四下忽地沉默下来,应一承想问为什么,抬头却看见了徐立言正在周知意身后。
怀宜还在无知无觉的问:“嗯?你讨厌他?”
颂怀在这句添乱的话里无奈扶额,应一承脸色一白,疯狂对怀宜使眼色。周知意垂下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应一承似乎被呛到了,一直在咳。
好一会儿后耳边风平浪静,周知意低声说:
“他很好,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要离这个人远一点。”
“我很相信我的直觉。”
周知意笑了一下:
“我也只是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是没有交集,连见面也见不到的那种。”
怀宜说:“说到底还是讨厌。”
周知意拗不过,也不想有口舌之争,便说:
“那就是吧,我讨厌他。”
徐立言没说话,颂怀先听不下去了。
怀宜在这里胡说八道,乱引导什么?!
他沉着脸想要上前,徐立言却伸手拦住他,他闭了闭眼,对颂怀轻轻的摇摇头。
兰因和应一承紧紧的闭上嘴巴,看着怀宜不发一言,怀宜在这富有同情的目光里皱了皱眉,身后颂怀投来的视线如有实质,她一僵,缓缓的回过头,对上徐立言垂下来的冷漠视线——
怀宜倒抽一口冷气。
她谴责的看向兰因和应一承,后者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不是?!
这两人什么时候来的?
周知意还在走神,她对于徐立言的到来依旧无知无觉。
好一会儿后两人才上前。
颂怀站在桌前,怀宜反常的招呼他们入座,甚至收起来那副惯用的散漫,热情的推荐菜单,周知意缓缓抬头,徐立言垂下眼眸看过来,面上是数不尽的冷淡。
她忽地一顿。
对面的应一承让了位置给徐立言,他坐下来,却没点餐。四下相谈甚欢,阳光照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徐立言把菜单推到一边,等周知意喝完最后一口水,他才说:
“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就谈一下吧。”
……
他说完后,身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断了,几个人目光齐齐的看了过来。
这场景似曾相识,像当初她面试那天徐立言非要送她回家,两人在走廊僵持的那会儿。
那时也是这样,他们四个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趴在透明玻璃上八卦的向外看,被发现后齐齐转身,四下张望里是说不出来的默契。
周知意笑了一下。
倒也算是有始有终。
她放下杯子,看向徐立言,缓慢的摇了摇头:
“我辞职吧。”
一句话炸懵了四个人,怀宜一下子要跳起来,颂怀扯着她按在座位上。徐立言是最冷静的一个,他闭了闭眼,说:“理由?”
周知意笑了笑,说:“不合适。”
她不惜自毁:“我胜任不了这份工作。”
徐立言沉沉的看向她,他还没说话,颂怀先急了:
“谁说的?”
原本还扯着怀宜让她冷静,现在看徐立言没有要挽留的意思,颂怀直接坐不住了:
“辛惜兰PUA你了?还是有人背后说你什么了?做的好好的怎么就不合适了?”
周知意在他的三联问里摇了摇头,温声说:
“都没有,只是我不适合这个岗位而已。”
颂怀皱眉:“怎么会?你明明做的很好——是因为刚刚吗?”
他也顾不上什么部门内部的机密了:“如果是因为刚刚会议上的争执,我劝你不要。徐总已经启动调查组自查,辛惜兰会背处分,而且我们也决定为你升职——”
周知意不为所动,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颂怀渐渐的没了声音。眼见升职加薪对周知意不起作用,他眼珠一转,又开始打感情牌:
“况且我们相处的那么好,你辞职了,我们会伤心的。”
颂怀对其余人使了个眼色,向来活泼的兰因却一反常态的垂下眼,反倒是怀宜附和道:
“是啊,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在西琅认识的人又不多,背井离乡那么难捱,我实在不想你辞职,和你失去联络,我又会孤单。”
周知意没说话。
应一承说:“真的,我嘴笨,情商不高,但我也真的把你当好友——你相信我。”
三人的目光齐齐的看向兰因,指望她说点什么。
她平日里和周知意相处最多,关系最好,只要她开口,她留下的可能性也会大一点。往常兰因早就巧舌如簧开始劝谏,可今天她却不发一言,甚至都不看周知意一眼。
几人面色都不好看,徐立言说:
“你们先走吧,我想和周顾问单独谈谈。”
以往离职的最后一步,都是老板单独会谈。
应一承脸色大变,颂怀率先起身,却也一步三回头。怀宜气的掐兰因的腰:
“你今天怎么了?聋了还是哑巴了?一句话也不说。”
兰因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周知意,隔着玻璃,她冷淡的眉眼看上去有了触目惊心的决绝,兰因一脚踹起来路边积雪,气急道:
“我怎么了?我他妈在美色上吃大亏了!靠!”
周知意在飞扬的雪花里笑了出来。
一行人渐行渐远,徐立言收回视线,对周知意说:“他们走了。”
周知意点了点头,徐立言开门见山地说:
“你想辞职……是因为辛惜兰,还是因为我?”
“是公事,还是私事?”
周知意抬眼看他,说:“我和你没有私事了。”
……
顿了顿,她又补充:“以后也不会有。”
徐立言看着她,没说话。
好一会后,他胸腔里发出来一声笑。
闷闷的,又有点疼。
“行。”
他说。
又是沉默。
好一会后,周知意才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她低声叫他:“徐立言,别这样。”
她说:“我没有心的,你也捂不热。”
不要总试图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情,你学习很好,理应知道那只傻飞蛾的下场。
不要自取灭亡,不要因为年少一点情爱就陷入万劫不复。
徐立言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我早知道了。”
他又回到了校庆那一天,万花齐放,他在璀璨里心碎欲绝。
徐立言扯了扯嘴角:“你辞职的事,我不同意。”
周知意说:“凭什么?”
徐立言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说:
“当老板的特权。”
周知意:“你——!”
徐立言挑眉,说:“怎样?”
周知意说:“你端正一下态度,我没在开玩笑,我真的要离职!”
徐立言点了点头,说:“哦,我不批,我看声韵谁敢批。”
周知意气急了:“徐立言——!!”
徐立言的心在这句急声呼唤里慢慢的恢复跳动,他看着周知意,无奈的叹了口气:
“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件不行——”
周知意气鼓鼓的看着他,徐立言和她对峙很久,最终败下阵来,决定实话实说:
“西琅研究所没有公开招聘,你离开声韵,没有更好的选择。周知意,从小到大,你身体一直不好,我不同意你去其它地方作践自己。我还是那句话,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独离职这件事情,你想也不要想。”
两个人在这个晴朗的冬日里各执一词,谁也不让步,好一会后,周知意说:
“说完了?然后呢?还要打什么苦情牌?”
作者有话说:
能看出小知意为什么要辞职吗?最后斗嘴真的梦回年少啊
第28章
话音落下, 徐立言的脸色忽地沉了两分,他定定的看着她,周知意移开眼不敢和他对视。
气氛霎那降到冰点。
好一会后, 徐立言笑了一下,从胸腔里闷出来一句:
“随你怎么想。”
周知意说:“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徐立言说:“这话不要和我说, 会有人和你说的。”
周知意不懂, 她皱了皱眉,不知道徐立言在卖什么关子。
徐立言说完后就招呼服务生点单, 他冷了脸, 却依旧有礼貌,看起来更加迷人, 服务生多看了两眼, 在心里暗自感叹。周知意不打算在这里和他耗着, 起身就走。站起来的那一刻徐立言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
周知意松了口气,决定将罢工进行到底。
不干了, 就回家,周知意有些破罐破摔,她不信她长时间不去, 徐立言能忍得了。
开除和辞职的结果是一样的, 都是她想要的。
她打定主意往外走,只是刚出餐厅的门, 还没走两步,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话了, 是明月的专属铃声。
周知意光速接起,顾不得找地方了:
“喂?明月?”
自从明月去荆城后就音讯全无,新闻播报上接连传来坏消息, 周知意不敢联系她,再加上前两天她旧病复发,愈发自顾不暇,两人居然近一周没说过话。
周知意站在路边,刚好是兰因之前的位置,她看着渐渐融化的积雪,担忧道:
“你怎么样?”
明月坐在荆城刑警支队里,她摘下眼镜,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很好,别担心。”
周知意松了口气:“那就好。”
明月却沉声说:“是吗?好在哪?”
周知意顿了顿,在她这阴测测的语气里不明所以:“……嗯?”
明月冷哼一下,开始桩桩件件细数:“搬家事故进医院,旧病复发住院,还撞见了当年的凶手的儿子,自身安危未定——你告诉我说好在哪?”
周知意定在原地,猛地转身回头。
徐立言坐在室内好整以暇的看向她,甚至露出来一个笑,周知意咬牙切齿:
“徐立言找你告状?都多大人了怎么还搞这一套,幼不幼稚?!”
“周知意!!”
明月在她这冥顽不灵的话里直呼她大名: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我问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知意难得心虚,声音小小的哄人:“宝贝,你干嘛这么凶?”
明月气急反笑:“我凶?你好意思说我凶?你自己生病什么状态要我明说吗?你敢听吗?”
周知意没说话。
之前有次生病时她意识不清,险些从楼上跳下去。那天恰好是周日,明月休班,悄悄去看她,打算给她一个惊喜,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周知意坐在阳台上,窗户大开,人都出去了半个身子,明月吓得腿都软了。
后来还是周阔说的,她连着一整个月都没睡好觉,梦里吓醒了好多次。
周知意心虚的不行,明月见她不说话,冷哼一声,说:
“我不骂你,你说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知意小声道:“不想你做噩梦。”
明月说:“我不怕做噩梦,我怕失去你,你死了,我做一辈子噩梦。”
周知意有点想哭。
明月又说:“对不起。”
周知意的眼泪一下子窜了上来,她撇撇嘴,说:“干嘛?”
明月声音也闷闷的:“刚才对你不好。”
周知意抿着唇,踢着脚下的雪,没说话。
明月又说:“都怪我最近太忙了,没时间关心你。”
周知意来回的踢着雪,积雪经过一夜已经不再松软了,冰冷的雪在太阳的照射和低温冷气下化了又冻,明月说:“我给你请个保姆照顾你一段时间吧。”
周知意说:“不要,我很穷,我已经沦落到给徐立言打工了。”
明月说:“不要你花钱。”
周知意说:“也不要,你好好工作,等忙完这阵,抓紧时间回西琅陪我。”
明月伸手揉了揉额头,应了一声,又说:“不请保姆,那让徐立言关照你的起居。”
周知意更是拒绝,她冻得鼻尖通红,激动之下声音都大了两分:
“我不要!我今天才刚提了辞职,接着就和他一起,我不要面子吗?”
明月说:“哪有那么夸张,只是一起上下班吃饭而已——”
周知意坚持:“那也不要。”
明月早知道她执拗,也没打算劝,直接摆出来选项让她选:
“要么我就雇个保姆24小时照顾你,要么你就和徐立言一起上下班——你自己选。”
周知意抗议:“你好强势,我都不要选。”
明月在她弱弱的又带点委屈的声音里好笑,她刚要准备怀柔政策,窗外的刑警忽然大喊着推门而入:“明律——找到了——”
明月脸色一沉,小刑警见她在接电话,声音戛然而止。
周知意听见明月以一种异常凌厉而冷酷的声音对那边说:“稍等,我马上过去。”
刹那间,周知意又产生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惊,突发情况下,明月的计划全盘被打乱。她抱起资料,踩着高跟鞋哒哒向外走:“周知意——”
明月又喊了她的大名。
周知意抿起来唇,倔强的站在路边。
明月语气郑重的说:
“我很爱你,我不能失去你,任何微小的风险也不行。你如果还把我当家人,就听话。”
她说:“徐立言照顾你,我才放心。”
周知意眼里酸涩,明月站在昏暗的室外,隔着玻璃,秦影面色难看的转身,侧着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的攥成拳。明月的心渐渐沉下去,她对着电话,声音里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和疲惫:“荆城犯罪团伙罪大恶极,我分身乏术。宝贝,你听话,好吗?”
周知意颤了颤,闭上眼睛:“好。”
负隅顽抗数次,周知意最终还是在这一刻妥协。
她没有办法让明月失望,更不想让明月挂心。
那是她此生最好的朋友,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用一切爱她的人。
几乎是周知意应下的那一刻,电话就挂断了。
她颇有些茫然的捂住脸,那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
周知意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凶险情况,才让她居然一句话也来不及多说。
好一会后,周知意才缓过来。
冷风吹的她发丝飞扬,她僵硬的转身,徐立言依旧在看着她。
混蛋——
周知意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她带着一阵冷意推开门,大步走到徐立言面前,拍着桌子质问他:
“你向明月告密?!!”
周知意怒火攻心,她从骨头缝里生出来后怕:
“你疯了吗徐立言?——你知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这种情况下,你去和她告密?你考虑过她的安危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多管闲事??”
徐立言抬起眼来,面无表情的看向她:“说完了吗?”
周知意瞪着他,气的直喘,徐立言轻轻的放下刀叉,说:
“要骂我两句吗?”
“你——”
周知意在他这个破罐破摔的态度里一阵憋屈,两人无声对峙,徐立言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他轻声说道:
“只有我吗?”
轻飘飘的反问落在两人中间,没有一点回音。
徐立言看着她,没有任何心虚的样子。
周知意忽地顿了顿——
好像不是。
那天,搬家事故那天,徐来也在。他和明月,也是共友。
周知意刹那哑然,徐立言抬起眼来看她,说:
“她家世斐然,又有一个手眼通天的高官丈夫,你们共友颇多,想知道你的消息简直易如反掌,我又算什么呢?”
周知意定定的看着他,徐立言自嘲一笑,说:
“是你自己说的,我们是陌生人,又没有私交,我又为什么因为一个陌生人向她告密?”
他总是这样冷不丁的刺激她一下。
周知意难过的不行,气的骂他:“你混蛋——”
徐立言置若罔闻,拿起来刀叉,又开始慢条斯理的吃饭:
“骂吧,骂完想想晚上吃什么。”
周知意啐他:“呸——谁要和你一起吃饭?”
徐立言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堂而皇之的点开明月的语音:
“她身体不好,一日三餐都要看着她吃,想吃什么都给她买,注意控制数量,不要让她生病,这段时间拜托你,等我回西琅请你吃饭。先这样。”
……
见她不说话,徐立言说:“听清了吗?没听清我再放一遍。你要还是接受不了,我就勉强做个好人,打电话给明月——”
“徐立言!!”
周知意咬牙切齿:“你没完了?”
徐立言笑了一下,不逗她了。
远处忽然出现几个鬼鬼祟祟的熟悉身影,他看了一眼窗外,在瞥到某个影子的时候一顿,复又淡定的说:“今天太阳真好,你要带薪休假吗?”
这个点很适合睡午觉,周知意刚吃完饭,反复的情绪起伏下难免倦怠。
是有些累的,但是周知意不想理他。
她不要下他给的台阶。
她紧紧的抿住唇,看了一眼徐立言的饭,忍着情绪僵硬的坐在那里,拿起来手机给事故现场的另一位当事人发消息:“是你和明月说我住院的事情的?”
徐来估计在休息,回的很快:
“对啊,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了?”
“说好的不出卖我呢?”
周知意绝望的闭了闭眼睛。
该死的——
居然真的冤枉了他。
徐立言看她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好笑。
徐来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我最近忙,没时间去看你,便想着问一下她——怎么了?怎么不回我了?”
周知意五味杂陈,用力的敲键盘:“回头再跟你算账!!”
阳光斜斜照进来,周知意抬起头来时,徐立言正好咽下去最后一口饭,他擦擦唇角,温声说:“就这样定了,带薪休一下午,好好睡个午觉平复一下心情,明天再来上班。”
周知意转身就走,一秒也不多待。
徐立言又笑了:“想想晚上吃什么——”
周知意横他一眼,走远了。
徐立言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他回想起刚刚一闪而过的身影,冷下脸来。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这一章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可爱
第29章
周知意回到莱茵公馆的时候, 徐立言踏进了声韵法务部。
阳光洒在室内,部门负责人成玉正在低头办公,见他来了, 连忙站起身来迎接:“徐总。”
徐立言淡淡的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前对着他招呼道:“坐。”
成玉笑了一下, 也不客气, 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桌子上提前摆了一叠文件,成玉拿起来那叠文件看了两眼, 抽出来一部分递给徐立言:“这是您之前交代我的, 让我查的车祸的资料。我认真看了,没有问题。”
在医院见到计桥后, 徐立言当机立断让声韵法务部全权接手此事。
这里都是徐立言在各大红圈挖来的天才, 成立以来, 从无败诉,成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徐立言只放心他来做。
徐立言翻了一下,皱起来眉头:
“确定计桥是计远山的直系亲属是吗?”
计远山就是那个头破血流的搬运工。
成玉点点头, 说:“是。当年计见水醉驾后判刑,蹲了五年出来后仍然不知悔改,招猫逗狗, 喝酒赌钱, 成日酒后滋事,某天喝多了后一头扎进了河里,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肿了。计远山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伤情了好一阵, 无奈之前计见水的高利贷还没还完,孙子又无依无靠,便只能拼了命的赚钱。”
徐立言低低的应了一声。
怪不得直接从楼梯上跌下去, 头都几乎开瓢了还不肯去医院,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命苦,可怜,又着实可恨。
徐立言牙根发痒,沉着脸收起来了那可笑的慈悲心。
成玉又抽出来一份合同递过去:“这是根据您的要求拟的,关于事故的定责也请专家分析过了,您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徐立言翻开合同,淡声道:
“和计桥联系过了吗?”
成玉说:“已经联系了,原本约的是周天前来走和解流程,但是他今天忽然打来电话说周天有事,问能不能提前到今天,我让他稍作等候,暂时还没应。”
徐立言冷哼一声:“你不应他也已经到了。”
成玉愣了一下,说:“什么?”
徐立言冷着脸,说:“他就在声韵楼下,我刚看见他了。”
成玉还没作声,办公室里的电话先响了,前台打来说有一位没预约的计先生找,语气里隐有无奈。前台经验丰富,极有分寸,现在贸然打来,估计是被好一番纠缠,实在没了办法。
成玉握着电话转身,徐立言把文件扔在桌上,说,让他上来。
阳光刺眼。
周知意坐在沙发上愧疚了好一阵。
她怎么能对徐立言说出来那么伤人的话呢?
还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冤枉他,甚至都没给他道歉。
眼前又浮现出来徐立言伤心后强装镇定的样子,周知意伸手捂住脸,一阵后悔。
她平生很少有后悔事,高考算一件,十年前溪州分别算一件,现在又添一件。
周知意在后悔里又坚定了远离徐立言的想法。
她总是对徐立言不好,总是恶劣的去伤他的心。无论怎么样小心翼翼,他好像都会受伤难过。周知意接受不了,她只想让徐立言得到世界上最纯粹的幸福。
阳光轻轻的落在她的脸上,周知意靠在沙发上,回忆起刚刚分别的场景。
他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要周知意想想晚上吃什么,语气是非一般的欠揍。
周知意罕见的愧疚忽然缩进去一点点。
记忆再往前拨,他故意拿出来那番说辞,冷不丁刺激她,周知意的怒气值又不断攀升。
愧疚和怒气持平的那一刹那,手机响了一下,周知意打开,发现是徐立言。
他毫无预兆的甩过来一张聊天截图,还附带一行字——
“提前说清,我们之间仅仅是受人所托。以此为证。”?
周知意额头上缓缓浮现出来一个问号。
以此为证?
什么意思?怕她耍赖?
不就是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她耍什么赖?
周知意仅存的一点愧疚在这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扣过去一个问号:
“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会耍赖?”
徐立言短促的笑了一下,安抚道:
“怎么会?我说存证,没说耍赖。”
“晚上想吃什么?下班后我去接你。”
成玉引着计桥进门落座,计桥四下打量,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徐立言身上。
徐立言抬起头,在寒暄里收起来眼底的笑意,面上无尽冷淡。
他没办法对计桥保持礼貌。
他们害周知意跌落云端,多年之后又害她旧病复发,徐立言对他和计远山只有绵绵无尽的恨意。
计桥也察觉到了徐立言的敌意,翻阅合同时,眼里暗光一闪而过。
周知意不知道法务部的风云诡谲,她着实让徐立言气到了。
又这样!又来——
这人究竟要明里暗里刺激她多少次??
怎么这么会打太极?!
周知意气不过,拿起来手机看着聊天记录咬牙,也不管他是存心转移话题还是激将法了,拿着手机劈里啪啦的打了一圈菜名,一口气报复性的发过去。
周知意看着那长长的消息地想,吃什么?
什么都吃!就挑贵的吃!
吃不破产也要让你大出血!
徐立言收到消息时计桥正在和成玉说话,他手机震动,打开就看见那报复性一样的菜单。
他几乎能想象周知意现在的样子,气鼓鼓的,眼睛亮亮的顶着屏幕等他回。办公室里两人的声音荡然无存,日光柔和,徐立言眼里露出来很多笑意,他回:
“好。”
……
简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周知意气的扔了手机。
那手机接着又震动一下,周知意停了两秒,这才爬到沙发另一端摸起来手机。
还是徐立言:“别气。”
他发来一张图片:“给你看。”
周知意皱了皱眉头:“什么?”
徐立言刚要说是你喜欢的,计桥在旁边忽然出声:
“徐总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是发生什么喜事了吗?”
徐立言顿了一下,收起来唇角的笑意,他阖上手机,对计桥冷淡道:
“只是觉得今天阳光很好而已。”
计桥转了转眼珠,想起来今天中午无意看见的画面,也按捺住心思说:“确实。”
徐立言好一会没回消息,周知意忍不住诱惑,悄悄点开了那张图。是公司的项目奖金设置,金额高昂,比起来徐立言画的饼还要多上一倍。
周知意抿了抿唇,又看了两眼,心里涌上来一股烦躁。徐立言现在怎么这么有钱,奖金给这么多,她辞职好像真的很亏。
签完合同,商定完所有细节,成玉亲自送计桥下楼。两人踏出法务部的那一刻,徐立言拿起手机回她:“奖金参考,公司决定对你进行平调,你现在只比辛惜兰低一个层级,算副总监级别。”
他长时间没回,周知意都已经平复好心情,准备睡午觉了。此刻在他的话里一顿,点开图片,找到对应的位置。
她微微眯起来眼睛,副总监——
两秒之后。
——靠。
周知意又把手机扔了。
故意的。
徐立言就是故意的。
混蛋,他就认定她爱钱,笃定在高额奖金下她不舍得离职。
手机又一声响,徐立言说:“满意吗?”
满意。谁不爱钱?
但是周知意讨厌徐立言这样拿捏她。
他总是这样,软硬皆施,周知意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之前的怪异烦躁又来了。
周知意抿着唇,在屏幕上敲:
“和前员工说这些干嘛?不要打扰我睡觉。”
徐立言充分了解她的口是心非,笑了一下,顺着没再回她。周知意躺在莱茵公馆里,在这样好的午后慢慢的闭上眼睛安睡。
声韵大厦和莱茵公馆只有一江之隔。
计桥缓慢地走在大桥上,在冷风里打电话给计远山,先是和他说了自己拿到了赔偿款,又语气坚决的让他辞职在家养老。
计远山嚷着不同意,语气强硬又倔强,计桥不想在电话里和他吵,便开口问出事那天的情况,计远山支支吾吾好一通才肯说,计桥慢慢的走在桥上,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周知意家的地址后,挂断了电话。
日光下江水化冰,折射出来粼粼波光,计桥站在桥面上瞭望莱茵公馆。
许久后他转头回望江面,眼眸幽深。
他还记得,计见水就是死在这样宽阔而又平静的水里。
/
下午四点,颂怀进来和徐立言做汇报。
他统管数个项目,着实说了好一通,最后才提起来《长风》,还心虚的看了徐立言一眼。
之前辛惜兰出偏差的事情他有察觉,但谁也没想到《长风》的岔子能直接闹到徐立言眼前,辛惜兰被处罚不说,连带着他也被扣了绩效,停止调薪一年。
想到这里,颂怀牙根发痒,又想要生气。
徐立言倒是没注意颂怀的小动作,他顿了一下,拿起来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了。
窗外太阳西沉,正准备落山,徐立言打开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发消息过去:
“醒了吗?”
……
那边没回,徐立言想了想,又说:
“我忙完了,去接你吃饭?”
周知意迷迷糊糊听见了敲门声,手机好像也响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想继续睡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
两秒过后,她伸手在床头摸了两下,拿起来,眯起眼睛看过去。
她刚睡醒,还没清醒过来,看见信息的第一反应就是纳闷。
不是刚吃完饭没多久,怎么又吃?
徐立言饿这么快?
再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她睡了将近五个点。
周知意坐起来,愣了一会。
她居然睡这么久。
视线下移,徐立言发来的消息还孤零零的躺在对话框里。又一会后,周知意撩开头发,垂下头,慢吞吞的回他:
“你好烦。”
徐立言收到信息笑了一下,颂怀一顿,迅速回想自己的汇报内容。他这边头脑风暴时,徐立言已经伸手关了电脑: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颂怀:“?”
颂怀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徐立言说:
“我有点事。”
关电脑拿衣服起身一气呵成,那迫不及待下班的样子,颂怀反应过来后都笑了:
“你居然也早退?”
他起身和徐立言一起出去,徐立言也不否认,只说:“没办法,事急从权。”
“走了。”
颂怀看他那急吼吼的样子,乐得不行。
之前融资危机,资金链险些断掉的时候都没见他这样过。
还事急从权,唬谁呢?
天边残阳如血,徐立言启动车子,发信息给周知意说:
“喝点水缓一下,我马上到了。”
周知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洗脸。
寒冬时节,睡醒后掬一把温水泼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水珠粘在脸上,她随意瞥了一眼手机,在水流声里忽然想起来隐约听见的敲门声。
周知意皱了皱眉头,关上水龙头,抬起眼来看向镜子。和自己四目相对的那一秒她想,难道梦里也会幻听?
还是说,真的有人在敲门?
周知意鬼使神差的回了头,又很快觉得自己有点过于神经质了。
她在西琅认识的人那么少,明月出差,除去徐立言,知道她地址的人左不过也就一个徐来,再说他也不是安静敲门的礼貌性格,要真是他,估计早就电话轰炸了,他那风风火火的德行,不能在门外等。
应该是幻觉。
周知意收回视线,抿了抿唇,回到卧室换衣服,又顺手整了一下歪七扭八的被子,这才去客厅坐着。
冬天太阳消失的很快,她醒来的时候还正当空,现在就西沉了一半,天空如火如荼的,有些说不出来的艳丽。
周知意坐在那儿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徐立言的车开进莱茵公馆,他停在五幢地下,发消息给她:“到了,下来吧。”
与此同时,室内响起来敲门声。
这么迅速?
“来了——”
周知意毫无防备地打开门,声音带着两分未消的慵懒沙哑:
“怎么上来了?不是说要我下去——”
话音戛然而止,天边残阳如血,计桥笑眯眯的脸出现在眼前。
“好久不见啊。”
他说。
周知意猛地关上门。
她倚靠在门上,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
她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想给徐立言发消息,手机却拿不稳掉在地上。
惊惧相追,周知意捂住脑袋蹲下,呼吸困难。
门外的计桥又敲了敲门,他笑:
“看来你不欢迎我呢。”
门内忽然响起来通话铃声,是徐立言见周知意没回消息,主动打来的。
计桥想起来周知意开门前说的话,眼眸沉了两分,他冷哼一下,阴郁道:
“那就改天再见吧。”
电话无声无息挂断,徐立言皱了皱眉,反手又拨过去。
不应该啊,她醒了的,而且今天是两人第一次出门,周知意再怎么样也不会临时放鸽子的,她不是那样言而无信的人。
徐立言略有些着急的敲了敲方向盘,电梯在此时叮一声打开,是一个带着帽子和口罩的高大男人。
徐立言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又看向手机。
语音通话还在继续,那男人路过他车前,侧头一瞥,视线短暂相接,他匆匆走掉,只留给徐立言一个背影。徐立言看了那背影两秒,忽然面色骤变,抓起手机就往家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电话铃声停了, 周知意又听见了敲门声。
她捂住耳朵想要尖叫,一张嘴却连最简单的音节也发不出来。脑海里碰撞声、法官的宣判声、和周瑶岑微弱的声音来回交织,周知意目眦欲裂, 恨不得能当场死掉。
砰砰砰——
徐立言不停的拍门:“周知意——周知意”
砰砰砰——
室内安静的犹如一间空屋。
徐立言愈发焦急,他喊:“周知意——”
“是我, 徐立言, 开门——”
砰砰砰—
“能听到我说话吗?——”
“别害怕,我是徐立言——开门——”
“周知意——你还好吗?别害怕我来了——不要怕——是我。”
周知意蹲在门后面瑟瑟发抖。
是谁在叫她?
无人回应, 徐立言心急如焚, 不好的预想争先恐后在脑海里浮现,徐立言心悸不止, 抖着手又拨通了周知意的电话。
门内传来铃声, 徐立言后知后觉她对敲门声的恐惧, 停下动作大声唤道:
“周知意——是我,徐立言,是我在门外——”
“不要怕。是我, 徐立言。”
手机又亮了起来,周知意恍惚的看着掉在远处的手机,上面模糊的写着徐立言的名字。
……徐立言……徐立言……
耳边听见了遥远的声音。好像是谁在叫她, 一声比一声焦急, 一声比一声熟悉。
这是……
徐立言的声音。
周知意眼神清明两分,她想站起来去拿手机, 却一阵腿软,跌坐在地上。
剧痛袭来, 她脑海轰鸣,却也误打误撞听清了徐立言的话:
“周知意——是我,徐立言——不要怕, 是我在门外——”
周知意额头一阵冷汗,她鲁莽的起身,不管不顾地扶着门框站起来。
吱呀——
坚固的门缓慢的开了一个缝隙,周知意恍惚的站在那里,看见徐立言急的红了眼睛。
她突然顿了一下,刹那间直直的向后栽去。
徐立言瞳孔紧缩,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周知意。
她跌进徐立言怀里的那一刹那,他们又回到了没有生出任何嫌隙的十八岁。
周知意眼含热泪的叫他:“徐立言……”
徐立言惊急,抱紧她不停地低声安抚:
“我在,周知意,我在。不要怕,我来了。”
周知意神智不清,她眼角莫名滑下一行清泪:
“对不起。”
她低低哽咽道:“对不起。”
徐立言摇摇头,终于在大量的冷汗里意识到周知意不对劲儿。他紧紧抱住周知意颤抖的身躯,低头含泪亲了亲她的头发,无措道: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去看医生……”
他的泪珠掉在周知意脸上,触目惊心的热意烫的她恢复几分清明,周知意抓住徐立言的手,虚弱的摇头:“我不想去医院……别带我去医院……我害怕。”
“我害怕……”
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意识朦朦胧胧飘回十八岁,周知意抓着徐立言,又开始崩溃的哭:
“对不起徐立言……对不起……”
徐立言在这连声道歉里心如刀绞。
他紧紧的抱住她:“好,不去医院,我们不去。”
大颗的眼泪掉在周知意的后颈消失不见,徐立言埋在她的怀里,说:
“周知意,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任何事都没有,你永远都不用对我感到抱歉。”
周知意在一阵眼泪中昏了过去。
徐立言心跳停了一拍,慌慌张张的把她抱到沙发上。
她家沙发很奇怪,是横在落地窗前的,往常徐立言一定会多看两眼,可现在他却只想快些喂周知意吃药。徐立言第一次来她家,焦急之下,几乎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好在药品放在厨房醒目位置,一眼就看见了。
药有了,徐立言又开始找水。
周知意家里没有任何的饮水设备,徐立言转了一圈,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是无果。
徐立言愣了一下,旋即不死心的打开冰箱,那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酒和冷水。
冬日里的冷水。
徐立言眉头紧皱,头一次有了束手无策的感觉。
他只得先抱着一堆药品放在沙发上,匆匆忙忙的往家里赶。
这不是他第一次庆幸和周知意做邻居。
千钧一发,幸好他们是邻居。
一分钟后,徐立言端着一杯温水冲进周知意家。
水杯放在地上,他颤抖着手开始根据说明书取药,一种,两种……密密麻麻的药品随着他的动作堆满了小半个掌心。
到最后,徐立言红着眼睛抱起她来,心里是忍受不住的绝望。
怎么这么多?
为什么这么多?
他拼命忍住眼泪,把那些药往周知意唇边送,大概是药丸太苦,刚触及嘴唇,周知意就不肯再吃了。徐立言急的满头大汗,反复几次都是这样,他没了办法,只能把药碾成粉末,冲水喂她。
周知意皱着眉偏过头去,深棕药水顺着她脸颊的弧度落在沙发上,浸湿雪白的毯子。
吃不进去药,病就不会好。
病不好,她就会一直痛苦,不停崩溃。
徐立言定定的看着她,伸手端起来杯子,把药喝了。药汁接触到舌尖的那一刻,味觉运转,他的头皮发麻。
徐立言近乎虔诚的抱起来周知意,低头亲了下去。
双唇相接的那一秒,徐立言的眼泪从眼眶里直直坠落,砸在了周知意的脸颊上。
任谁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初吻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过去十二年的期待幻化成的是一个充满苦涩和绝望的吻。
徐立言自认坚强,可这一刻他却没有办法平静。
好苦。
无论是这个吻,还是药,又或者他不敢想象的,周知意这些年的生活。
好苦啊。
大颗大颗的眼泪奔流而下,铺天盖地的涩意几乎让徐立言溃不成军。
怎么能这么苦?
他死死的抱住周知意,喂完药也不肯撒手。
周知意迷迷糊糊,只觉得脸上湿乎乎的,她无意识的伸手,本想摸脸,却误打误撞的抓住了徐立言柔软的衣衫。
周知意半梦半醒的小声呢喃:“徐立言……?”
徐立言忍住哽咽,低低的应:“嗯,我在。”
他说:“睡一觉吧,宝贝,睡一觉就好了。”
周知意撇撇嘴,眼泪忽地成串掉下来,她哭着说:“我找不到你。”
徐立言鼻尖一酸,他让周知意枕在他的膝头,又牵住她的手,发誓一般郑重说:
“不会的,我不走。”
他声音柔软:“我们牵了手的,对不对?”
“牵了手,这辈子就不会再放开了,我不走,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周知意哽咽的问:“真的吗?”
徐立言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说:
“天地可证,江水可鉴。”
徐立言和她十指相扣,空出来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背,黄昏时节,橙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周知意迷糊的往他怀里钻。
徐立言温柔的说:“睡吧,不要怕。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周知意紧紧的牵住他睡去。
徐立言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抬头看向窗外。
落地窗外江水粼粼,落日波光动人心魄,徐立言看着对面的声韵大厦,忽然想起来几年前声韵迁址。那时他孤注一掷,非要买下这栋楼,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信托基金,所有人都不理解,包括沈心月和徐景山。那时他们站在办公室里,徐立言和徐景山对峙,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徐立言从小到大都很有分寸,很少闹到这种难以收场的程度。
他到现在也还记得,那天是沈心月打的圆场。
落日余晖下波光粼粼,她轻轻的走到徐景山身边,挽住他的手说,阿言是有伟大梦想的人,或许事业有成就是他想要的。他做决定从来不会空穴来风,景山,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当这样的绊脚石呢?
徐景山在这话里看着他执拗的眼睛,终于妥协。
后来徐立言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场景。
他重回那个黄昏,然后在沈心月劝诫徐景山的时候忽然出声说,不是的。
梦里的徐立言转过身来,背对着太阳,对着他们说,不是的。这不是他的梦想。
开游戏公司不是他的梦想。
买下声韵大厦不是他的梦想。
事业有成,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更不是他的梦想。
梦里,沈心月目光茫然,徐景山也认真的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每一次。
徐立言回过神来,在冬日朦胧的黄昏里垂下眼睛,目光柔和的看向周知意。
每一次,徐立言都是同一个答案。
十八个字,一字不差。
梦里,他抬起眼来,沈心月和徐景山相携而立,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徐立言淡淡一笑,摩挲着和她十指相扣的手。
太阳在这一刻落山,昏暗中,徐立言的眼神亮的惊人。
真心相爱,相许终生,白头偕老。
和她。和周知意。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也只不过是和周知意一起拥有这样的幸福。
周知意适时翻了个身,她眉头紧皱,睡的不安稳,一只手紧紧的拽住他的衣角。徐立言顿了顿,又拍着她的背哄了好一会儿,这才就这江对岸的光,抱她去卧室。
周知意很轻,抱起来几乎没什么重量,他甚至能余出来手开门。
徐立言把她放在床上,细致的脱去鞋袜外套,他拉过来被子给她盖好,又去主卧的卫生间里取了洗脸巾打湿,单膝跪在地上给她擦脸。
她哭的眼睛红肿,徐立言也一阵愧疚,他忍住鼻尖的涩意,对着周知意低低哽咽:
“都怪我没处理好……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好一会儿徐立言才轻手轻脚的起身出门。
关上门的那一秒,徐立言的脸色随之冷下来,漆黑的眼瞳中一片肃杀意。
计、桥——
徐立言闭了闭眼,拿出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嘟嘟嘟——”
两秒之后,那边接了,徐立言沉声道:
“成玉,是我,徐立言。”
成玉一惊,徐立言从来不会在下班时间给员工打电话。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失控的语气。
他连声道:“徐总,您请讲——”
徐立言怕吵到周知意,抬脚朝客厅走去。
夜里气温骤降,江水结冰,徐立言看向窗外,声音也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计桥公然违约,屡次三番挑衅。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送他进去,最好一辈子也出不来。”
成玉大骇,刚要询问细节,徐立言已经挂断了。
月亮悄然爬上夜空。
在这皎洁的夜色里,徐立言先后打出去了几个电话,寥寥数语,云淡风轻的几个招呼就断掉了计桥所有的生路。
最后一通电话挂断,徐立言收起来强挤出来的笑,望着江水一言不发。某一瞬间他忍不住想,他留计桥一命是否太过仁慈。
计见水可以死在这样宽阔又一望无际的江里。
他的儿子,为什么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亲亲了,但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徐立言真的气急了……另外关于徐立言买楼这件事儿不稀奇,他家巨有钱,沈心月那边就是做房地产起家的,只不过因为太有钱了所以选择当舞蹈家,舅舅外祖父都很有实力的,遍布各界……咳咳咳扯远了。他爸爸也很有钱,只不过是因为徐立言叛逆非要买,才不同意的。徐立言本人不觉得自己多有钱,他对钱的态度永远都是够花就行,当然他本人也很能赚……—今天下班后去买水 消费额居然是13.14 我惊了好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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