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微眯着眼睛，宽大的手掌紧扣着沈芜月纤细的脖子，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仿佛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拧断她纤细而脆弱的脖子。


    “我、我是溯光智能的实习生。”沈芜月几乎要不能呼吸，脸都憋出青紫色。


    时隔一个月，她给出回答如出一辙。


    顾行舟触电一般松开了手，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她肌肤、悬空的右手，狭长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厌恶。


    “沈芜月？”他咀嚼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依旧是冷冷的语气。


    “是，顾总。”沈芜月嗫嚅着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一定是误会了，我来医院……是做检查的。”


    她承认，自己被顾行舟刚刚的反应给刺痛了。


    那晚她喝多了，误闯了总统套房是她有错在先，可他分明也有色诱她的嫌疑……


    一个巴掌拍不响。


    她想把这句话送给顾行舟，但她怂，不敢在转正的节骨眼得罪集团掌权人。


    “呕——”可她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恶心。


    顾行舟本能地后退一步，眼中的嫌恶之色更深：既然是彼此厌恶，也就没必要遮掩了。


    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不远处传来陆谕的声音：“顾总，董事会那边还等着您开会呢。”


    沈芜月瞥见顾行舟突然攥紧的拳头，意识到自己和他的会面不应该被公司其他人看到，于是识趣开口：“顾总，我们今天没见过面，不，我们从未见过。”


    说完她转身要走，却被人紧紧扣住手腕。


    滚烫的体温再次经由腕骨传递，她本能地颤抖了一瞬，却听见那人特意压低音量却不容置喙地说：


    “主动辞职，离职补偿不会少了你的。”


    “啊？”没等沈芜月反应过来，顾行舟已经离开。


    辞职……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沈芜月觉得脸颊凉凉的，抬手一摸，原来是大颗泪珠划过。


    她原以为那晚是成年人之间的你情我愿，不需要谁对谁负责。


    可知晓男人的真实身份后，她才后知后觉，在这段见不得人且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关系里，她从来都没有选择权。


    *


    “顾总，您真是英明。”陆谕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不动声色地吹捧。


    他不是没看出来顾行舟脸色不善，自然也瞧见了刚才树下那个熟悉的倩影，正因如此，他才必须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汇报重要情况。


    “说。”顾行舟闭着眼，似乎很疲惫地靠着座椅靠背。


    “您之前吩咐给这批实习生的转正体检增加hcg检测项目时，我还觉得现在这个就业形势应该没人敢这么干，可我刚刚在检验科就看到了溯光智能的一个实习生……”陆谕惋惜摇头，“我没忍住瞟了一眼她手里的检查单，您猜怎么着？那女孩查的就是血hgc！”


    顾行舟忽然睁开眼睛，眼神阴鸷：“检查结果呢？”


    陆谕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呃，人事部说，最迟今晚出来。”


    *


    【血hcg：阳性。】


    “楚医生，这是确定我怀孕的意思吗？”沈芜月迫使自己冷静，可她拿着检验结果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是。”楚恒点头，宣判了她的死刑。


    沈芜月的心凉了半截，可还在垂死挣扎。


    她握紧了拳头，哑着声音道：“有没有误诊的可能？”


    “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做个b超。”


    【宫内早孕，活胎。】


    拿到b超结果后，沈芜月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影像显示，她的子宫里的确多了一个花生米大小的胚胎。


    那竟然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b超显示，你已经怀孕五周，宫内孕，这就是孕囊。”楚恒拿着b超报告，指着上面那粒花生米大小的东西解释道。


    可沈芜月完全听不进去，她目光呆滞地盯着这粒小花生米，满脑子都是对怀孕的恐惧。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一旦回到那个出门扔垃圾都能偶遇熟人的小县城，她怀孕的消息只要有一个亲戚知道，就意味着全世界都会知道。


    这也是她向表姨妥协的原因。


    那会她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验孕棒有不准确的可能，可现在却板上钉钉了。


    “年纪轻轻就未婚先孕，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教的。”


    “出去打工的人是这样的啦，谁不想在大城市扎根？”


    “啧，女孩子家家还没结婚就被人搞大了肚子，婆家还不得嫌弃死？”


    ……


    诸如此类的议论，光是想想就让她无法呼吸。


    沈芜月痛苦地捂住双眼，想要驱散这些负面的想象。


    “如果你确定要这个孩子，拿着身份证去隔壁办理建档立卡，然后定期来医院产检就行；如果你暂时不打算要孩子……”楚恒操作鼠标的手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建议尽早预约人流手术，越早做决定，对你身体的伤害越小。”


    “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尽量通知孩子的父亲，两人商量好再做决定。”


    孩子的父亲？


    沈芜月苦笑，刚刚的偶遇，顾总只是看到她害喜的症状就避之不及的样子……


    对，顾总还不知道她怀孕了。


    沈芜月后知后觉，她肚子里的不只是孩子，更是她的底牌。


    如果顾总知道真相，会不会改变强行让她离职的决定？


    沈芜月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有泪花，也有初为人母的坚定。


    怀孕的女员工是不能被开除的，即便是公司规定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


    “小沈？你们行政部这么卷，连实习生都要周末加班？”


    沈芜月拖着行李箱刚踏进公司大门，就遇见了几个市场部的同事，她只好不动声色地把行李箱藏在身后。


    原以为周六下午来公司是很小众的行为，看来她还是低估了溯光智能员工的牛马程度。


    “呃，对，有个急用的文件在公司电脑里。”她编了个理由，赶紧钻进电梯里。


    幸好行政部这层空无一人。


    沈芜月沉默地打开行李箱，把枕头被子一股脑儿搬了出来，铺在她平时午休的折叠床上。


    那张b超单子悠悠落地，刺痛了她。


    一滴眼泪在卡通枕套上晕开，两滴、三滴……


    四下无人，沈芜月再也绷不住，抱着枕头痛哭出声。


    她并不想让肚子里的孩子跟她一起受委屈，可就在两小时前，她从刚医院回到表姨家，这个行李箱就已经被人胡乱塞满扔在楼梯间了。


    表弟双手抱胸，靠在门口，朝她摊手：“我妈说了，两万块不急，过年前打她卡里就行，先把我家钥匙还来。”


    意思很明显，今天就搬走，过年前是给封口费的期限。


    她能说什么？


    只能说好。


    沈芜月身无分文，别说租房，就连临时住个酒店的费用都难以承担，只好拖着行李箱来公司。


    “让你们把公司当家，也不是这么个当法。”


    一道沉静的女声突然出现。


    沈芜月后背僵了一下，抬头，对上了楚婧带着笑意的目光。


    “楚、楚总监……”沈芜月胡乱擦了泪，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位女上司。


    “和家里人闹矛盾了？”楚婧冲她身旁的被褥挑了挑眉，“我在公司附近有间闲置的公寓……”


    楚婧只知道沈芜月是外地人，家里条件不好，还寄住在亲戚家里。


    “不用！”沈芜月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不能麻烦您。”


    楚婧点点头，也不勉强，拎着包往外走：“那你随意，就是晚上会有蚊子，最好买点蚊香；另外，如果你打算一直住到过年，最好对其他人保密，转正在即，防人之心不可无。”


    “谢谢楚总监。”知道上司这是默许了，沈芜月破涕为笑。


    “对了楚总监，”她鼓起勇气追了上去，“我想问，如果有人在实习期结婚或者怀孕，会影响转正吗？”


    “当然了，”楚婧眼里写满了诧异，拍拍沈芜月的肩膀，“傻姑娘，公司招人是为了赚钱不是做慈善，当然，法律规定不能开除孕妇，但上面如果想要开除一个人，也不会傻到说是因为你要结婚呀。”


    沈芜月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她不是妄想母凭子贵，而是想赌一把——如果顾总执意要开除她，大不了她就自曝怀孕，先转正保住工作再说；但她更希望的是，能尽快打掉孩子，正常入职，免得节外生枝。


    可她怎么忘了，那个人是绝对的上位者，是规则的制定者。


    她这个小小实习生，就算有心鱼死网破，也不配。


    楚婧挂断了突然铃声大作的手机，拉住沈芜月的手，真诚邀约：“我弟就在楼下等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沈芜月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楚总监之前提到过要介绍她那当医生的弟弟给自己认识。


    脑海里浮现出在医院遇见楚医生的情形，难怪她当时隐隐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在医院坐诊遇见自己的准相亲对象，还是来检查是否怀孕……


    真tm狗血。


    她知道楚总监是真心喜欢自己，可越是这样，她就愈发愧疚。


    如果楚总监知道，她眼中踏实上进的实习生不光未婚先孕，还怀的是集团老总的孩子，会不会认为她是在卖身求荣？从此唾弃自己？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沈芜月话未落音，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


    见楚婧偷笑，她赧然着脸想解释，却被一道清越的男声给打断。


    “姐，我难得周末不加班，你就忍心让我一直这么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