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明暗 “我弄死你
“你真决定好了?不准反悔啊。”梁北方咬着筷子, 第八百遍笑眯眯地问。
“嗯。”何青云第八百遍回答。
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乖样,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又冒了上来, 忍不住就想逗她。
他眼睛弯着:“唉,青云,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正儿八经的一家人了?你真要做我妹妹了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何青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吃你的饭吧,话这么多。”
“那不行,”梁北方放下筷子, 手撑着下巴, 笑着看她,眼里笑意流转, “名分得定下来。要不, 你叫声哥哥来听听?正式一点的,让我也过过当哥哥的瘾。”他像是玩上了瘾,非要从她嘴里听到那两个字。
何青云耳根微热,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含糊道:“……你好无聊。”
“怎么无聊了?”梁北方不依不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带着点诱哄,“就一声, 嗯?叫了哥哥,以后在村里有不喜欢的人,哥哥第一个去揍他。”
何青云终于抬眼,又连名带姓叫他。
“梁, 北,方!”
“啧,没大没小。”梁北方被呛了也不恼,反而挑眉笑得更欢,“现在我是家长,让你叫句哥哥怎么了?叫一声嘛,又不会少块肉。”
何青云干脆不理他,低头认真吃饭。梁北方现状知道不能逼太紧,笑嘻嘻地也不再闹她,心情极好地拿起自己的碗,大口吃起来,边吃还边忍不住看她几眼,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多照顾一个人,难道是什么很幸福的事吗?
何青云偷偷瞥他几眼,不是很懂。
心里的别扭和疑惑越来越重,她食不知味地吃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筷子,终于忍不住。
“……梁北方。”
“嗯?”梁北方转过身,脸上笑意未消。
何青云很困惑:“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我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要花你很多钱,要你承担很多责任……”
她细数着收养自己的弊端,却没看到梁北方的脸色越来越认真。
他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目光坦然地迎着她的视线。“为什么高兴?这还用问吗,白捡一个这么好的妹妹,换谁不高兴。”
何青云被他直白的话说得又是一怔,下意识想反驳“我哪里好”,但话没出口。
梁北方自顾自地说下去:“真的,你可能自己不觉得。但是你聪明,懂事,学习认真,不高兴了就淡淡瞥人一眼,被逗急了就小声呛回来,多有意思。”
“其实我一直都想有个妹妹来着,你这也算满足我的一个心愿了。”他笑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再说了,什么叫添麻烦?哥哥有钱,就算养十个你都不成问题。”
“……早晚把自己老婆本搭进去。”何青云小声嘟囔,没敢让他听见。
不过被梁北方这么插科打诨,她心情也好了不少。
“行了,别瞎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你是我梁北方的妹妹,好不好我说了算。”梁北方一伸懒腰,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你现在是想睡在自己家,还是直接住我家?”他问。
何青云思索片刻:“住你家。”
她一个人晚上怕黑怕鬼。
“好嘞!”
梁北方洗完碗筷就开始张罗,把原本就干净的房间又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铺上柔软的床单被套,盖上蚊帐。
收拾完房间,他又跑到何青云家,看着那些何青云整理出来的,还没搬过去的东西,摩拳擦掌:“这些今晚上就搬过去吧,衣服,书,要是还缺什么,我明天给你到镇上买……”
何青云看着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絮絮叨叨安排着,说:“我自己来就行。”
“那怎么行!”梁北方想也不想就否决,“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得搬到什么时候?再说了,我现在是你哥。”他特意加重了“哥”这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哥哥帮妹妹搬家,天经地义!”
他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搬箱子。
八角在他们脚边打转,跟着梁北方在两个屋子间打转,虽然没做什么,但也累得直伸舌头。
东西不算多,两人来回几趟也就搬完了。
何青云热得不行,身上黏黏糊糊,问清浴室在哪儿后抓起睡衣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她进了梁北方给她准备的房间。
房间比她原来的卧室还要大,床单被罩都是新的,角落还立了一个衣柜。
有人敲门,何青云跑去开门。
梁北方拿了一盒新的蚊香片递过来:“山里蚊子凶,点上这个好受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一个人睡……怕不怕?”
何青云下意识想说“不怕”,但对上他认真关切的视线,垂下眼点点头。
“我屋跟你对着,晚上要是有事或者睡不着,就敲敲床头,一敲我就来,要是想隔着墙跟我讲话也成,我听得见。”
“……知道了。”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才准备的,你先凑合睡一晚,看看缺什么,明天我就带你就去镇上挑点想要的,咱们全部买回家。”
“好。”
梁北方替她点上蚊香:“早点休息。”
“嗯。”
–
何青云早上被生物钟唤醒,困得哈切连天。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梁北方收养了她,他现在是她的哥哥。
她住在他的房子里。
她摇摇脸,只觉得自己现在意识不清醒,连忙应了一声,起来穿衣洗漱。
梁北方蹲在堂屋门口,见她来,笑眯眯的。
“醒了?过来吃早饭,带你去镇上买点必需品。”
何青云坐下吃着,游离天外。
“我也要去吗?”可是好困啊。
“当然,你住还是我住?这不都得按你的喜好来买嘛。”他顿了顿,看她神色,“怎么,又不想去啦?那也行,我看着买,回头不中意,可别埋怨。”
“……没说不去。”何青云慢慢吃完,把碗端进水槽。
梁北方在后头笑了声。
“碗放那儿,走吧。”
–
镇上的集市比村里热闹很多,梁北方显然常来,轻车熟路的带她穿过人群。哪儿卖什么他都门清。
两人一起买了些日常杂物,还给何青云挑了个结实的书桌,约了老板下午送货。
从集市上出来,满载而归。梁北方提着沉甸甸的袋子:“东西应该都买全了吧?”
何青云两手空空,咬着雪糕“嗯”了声。
视线忽然停住了。
一个角落的摊位上,摆着几件颜色明快的家具。最外侧是一个灰绿色的懒人沙发,布料看着很软,边缘微微塌陷,坐上去就会整个人陷进去。
她脚步微顿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自己都差点忘了,之前和妈妈刚搬过来时,她还想过要买一个懒人沙发。
只是妈妈不愿意买,她也没再提。
“怎么了?”
梁北方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没什么。”她说,继续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梁北方正站在原地偏着头打量那个沙发神色认真,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迈步朝那个摊位走了过去。
“梁北方?”
他没应已经蹲下,伸手按了按沙发面,又问了老板几句。隔得远,何青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见梁北方点点头,然后掏钱付款。
她快步走去:“你干嘛?”
梁北方没抬头:“买沙发啊。”
“我又没说想要!”
“我喜欢,我想要。”
何青云被堵得说不出话。
梁北方接过老板找的零钱,把灰绿色的沙发夹在臂弯里,很轻地拍一下:“这东西不重,我拿着就行,回去放你房间角落,看书累了可以窝一窝。”
“……你想要的,放你自己屋。”何青云别扭说。
“放我屋干嘛?”
“你不是喜欢吗?”
“何青云,你平时不是很聪明吗?”梁北方语气放软了些,“我说我喜欢我想要,意思是,我想给你买,我喜欢给你买。”
重点是你,而不是想要或喜欢。
“再说了,我买的,我想放哪儿放哪儿。”他又吊儿郎当,“你管不着我。”
什么嘛。
何青云心的某处像被酵母粉泡过,变得蓬松,柔软,冒着咕噜的泡泡。
她上前伸出手。“给我拿一下。”
梁北方侧头看她,没问为什么,把沙发递过去。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穿过旧货市场嘈杂的过道。
走到一个卖竹编器具的摊子前,摊位中年女人看见他俩,热情招呼。
“北方?哎哟真是你啊!好久没见你上街了,家里都好吧,奶奶身体怎么样?”
梁北方笑起来:“好着呢陈婶,过两天还得麻烦您给奶奶送饭。您上次编的竹筐也好使,奶奶还说让我过来再买两个。”
“那还用买?”陈婶麻利抽出两个新的,“拿去拿去,不值几个钱。你每次给我的钱都够多了,照顾奶奶老人家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梁北方没推辞,笑着道了谢。
陈婶的目光这才落在他身后抱着一个大沙发的何青云身上,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北方啊,这是……”
梁北方侧过身,手自然的搭在何青云肩侧,郑重介绍:“陈婶,这是何青云,我妹妹。”
脸上的显摆和骄傲藏都藏不住。
“你啥时候多出个妹妹?哟,青云,这不是陈书记那个……”
他忙打断:“陈婶!”
陈婶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住嘴。
“好好好,妹妹。这闺女长得真俊,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书人。”
“那是。”梁北方特别骄傲,“她可是咱镇上学校第一,可厉害了。”
何青云有些不好意思,借着沙发躲了躲。
“行了不说了婶,我们回去了。下次聊!”
告别陈婶,两人又遇见几个梁北方熟人,梁北方见他们的第一件事都是把何青云带过来自豪地介绍。
“这我妹妹,何青云!”
回程班车上,何青云坐在窗边,懒人沙发被她抱在膝上,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梁北方站在她旁边。
车窗外,田野向后退去。
她忽然开口:“你干嘛到处跟人说。”
梁北方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下巴抵着沙发边缘,睫毛垂着,看不清神情。
梁北方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我想炫耀。”
何青云没说话。
“炫耀给他们看,我有你这么个好妹妹。怎么,不愿意我和别人讲?不愿意那我就不讲,自己偷偷高兴,行吗?”
“……”
车厢里嘈杂依然,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哭,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买票买票”。
何青云把脸往沙发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愿意的。”
过了很久。
久到梁北方以为她睡着了,久到班车已经拐进大麦村那条熟悉的岔路。
她极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说了一遍。
“……愿意的。”
–
消息在大麦村传得很快,不出一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何青云现在是梁北方的妹妹。
见寄养的事已尘埃落定,马村长了却了心中一件大事。
生活变得平静而微小。
何青云每天两点一线,她买了闹钟,每天提前半小时起床背书,单词古诗混着来,等梁北方敲门叫她去吃早餐。
她把自己埋进书堆里,课间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都在做题。
陈宝娇很多时候安静地趴在桌上,偶尔侧过头看何何青云写字的脸,不吵不闹的。
可是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传纸条了。
陈宝娇忍不住,自习课上,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握着彩笔慢吞吞地写了几行字。
她把纸条攥在掌心,悄悄往何青云那边瞟了一眼。
何青云正在算一道数列大题,神色专注。
要不要扔过去呢。
陈宝娇咬着手指踌躇着。
前面的宋均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转过身来。
他看见陈宝娇手里攥着的纸条,又看着她眼巴巴望着何青云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正巧下课铃声响起。
他说:“宝娇,我们不传了好不好?何青云要学习呢。”
陈宝娇攥着纸条委屈地看着何青云,大大眼睛忽闪忽闪。
下一秒,旁边伸过来一只白皙的手。
何青云眼睛还盯着卷子,左手翻页,右手却慢吞吞挪过去,松松搭在陈宝娇手上,等她把纸条递过来。
“可以传的。”
陈宝娇倏地抬起头来,连忙把手心的宝贝展开让她拿走。
何青云打开纸条,上面是彩笔画的一只小狗,眯着眼睛,趴在书本上打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想看八角。(?? ?????? )】
何青云盯着看,嘴角一弯。
“好呀,放学我们去找八角玩吧。”
–
学校补课很快过去,结束时已经是七月中旬。
补课最后三天都只上到下午四点,下午阳光毒辣,教室里没有空调。就凭几个老电风扇吱呀呀转动。
何青云热得不行,拿着一本薄书扇风,但没什么用,还是闷出一头汗。
后桌的王强正和同桌比谁喝汽水喝得快,仰着脖子往嘴里灌,空瓶子哐当砸在桌上。他打完一个响亮的嗝,瞥见何青云扇风的动作,忽然来了劲。
“哎,何青云。”他把椅子往前拖,膝盖顶到何青云的椅背,用力晃了晃,“你那个书不行,太小了,我给你扇扇?”
说着,他抄起自己那本《高考必刷题》,在她脑袋旁边猛挥两下,力道太大,把何青云桌上刚写了一半的卷子掀飞一半。
何青云按住卷子,没回头,也没说话。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默默把椅子往前挪了几寸,拉开一条缝隙。
王强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去惹她:“哎,你躲什么,我帮你扇风还不好?”
何青云还是没说话。
这样的人,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一旦搭理,不管说的什么,都会像被赖皮虫黏上,甩都甩不掉。
王强见她还是不说话,悻悻收回腿,把书往桌上一摔,小声嘟囔:“切,装什么装……”
下课铃响,还有一节自习课就放学了。
何青云起身去厕所,陈宝娇像小尾巴一样跟上去。
走廊尽头,女厕所门口排着队。陈宝娇垫脚往窗户外看,指着一只落在电线上晒太阳的麻雀。
“小鸟在扇风哦。”
何青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麻雀把翅膀支棱开,嘴张着,确实像在散热。
“嗯。”她应声。
上完厕所,两人洗手回教室。
走廊外一群男生在打闹聊天,时不时发出怪叫,混杂着蝉鸣,吵得人心烦。
何青云拉着陈宝娇从后门进了教室,坐下开始刷题。
哄笑声一浪接一浪,不少人敢怒不敢言。
“唉,你们听说那个陈书记没?”
一个男的仰靠在栏杆上,吊三眼,长相猥琐。
“听说了啊,光荣的嘛。上面还给追了个什么优秀党员还是啥的。”
另一个男生接腔:“那还挺厉害的啊。”
“厉害?”男生嗤笑一声,“厉害什么啊厉害。李老根都七老八十了,还能活几天,为了救两个半截入土的,把自己命搭进去——啧,这账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啊。”
王强也在其中,他没吭声,默默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何青云在给一个女生讲题,没注意这边。
男生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更好笑的。
“你们说,她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太想出成绩了,脑子一热就往前冲,结果火候没掌握好,把自己烤糊喽——”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男生跟着笑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老鼠吱吱乱叫。
“唉,其实也挺可怜的,她这一走,何青云可真成孤儿了,你说这当妈的,走之前也不替孩子想想,留下个闺女拖油瓶——”
“——要我说啊,这就叫——”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飞了过来,精准砸中他的脸,是一本硬壳的词典,边角包着坚硬的塑封。
那男生向后仰去,后脑勺撞在栏杆上,他捂住脸,惨叫声卡在喉咙里。
明明是下课时间,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何青云站在座位上,还维持着扔书后的姿势,眼神阴沉得可怕,像一只爆起的小兽。
男生被砸懵了,鼻梁剧痛,一股热流涌出。他摸了一手血,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好不容易地从地上爬起来,看清来人,暴怒瞬间盖过惊愕。
脏话瞬间脱口而出:“我操你妈!何青云你他妈疯了?!发什么神经?!!”
他顺手抄起手边的水瓶,想也没想,抡圆了胳膊朝何青云的脸上砸去。
陈宝娇尖叫起来。
宋均山猛地起身要挡,但事情发展太快,已经来不及。
塑料水瓶擦过何青云的嘴角,狠狠摔在地上。
何青云躲闪不及,微微偏头,嘴角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男生被周围人死死拉着,不让他再上前闹事。
教室里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跑出去叫老师,有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宋均山已经一步跨到何青云身边,死死挡住她。
何青云越过宋均山肩膀,紧盯着那男生的脸。
“你再敢说我妈一个字。”
“我弄死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妹妹妹妹妹妹 她好像喜欢
班主任得知消息, 立刻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了解了事情原委经过, 徐莹莹脸色阴沉。
“你,你,你你们几个都给我过来!今天我非教育教育你们,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嘴巴还这么碎!哎,喜欢说,去我办公室说个够!”
转头,她又对何青云和颜悦色。
“何青云,你们几个也过来一下, 老师了解了解情况。哎哟你这嘴角——”
“没事的老师, 去办公室吧。”
从办公室出来时,学校已经放学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刺眼的阳光。
那几个男生还在办公室被徐莹莹教育, 宋均山和陈宝娇走在何青云旁边。
“何青云,今天的事……你没有错。”
陈宝娇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眼睛红了一圈,仿佛受伤的人是自己。
“青云, 你疼不疼呀?”
“不疼。”
陈宝娇不信, 眼泪又开始打转。
宋均山问:“你自己能回去吗?”
“能,又不是伤着腿了。”何青云顿了顿, “我真没事,你们回去吧。”
–
何青云从来没觉得回去的路这么短过。
她走得磨磨蹭蹭, 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面对梁北方。
嘴角那道口子还在隐隐作痛,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丝铁锈的腥甜。
这个位置太明显了,明晃晃的, 想藏都藏不住。
周围也没借到口罩,伤口有些发肿。
她低着头,踩着田埂边缘的草根走,心里乱糟糟地翻着各种借口——
摔的。
自己磕的。
体育课被球砸了。
……他会相信吗?
梁北方那双眼睛,平时总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可一旦认真起来,什么都逃不过。
何青云越走越慢,手指扣着书包带子。
要不……等天黑了再回去?
可是太阳还半悬在空中,离洛山至少还有两三个钟头。
忽然,“汪汪!”
一道黄影子从坡下窜上来,欢天喜地地扑到她脚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八角。
小狗仰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一溜烟朝坡下跑去,边跑边回头叫。
何青云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迈开步子。
坡下小院里,厨房的门开着。梁北方系着围裙,正弯腰从灶台边端起一盘风味藕片。听见八角的叫声,他直起身,朝院门口望过来。
“回来了?”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正说你差不多该到了呢。今天天气热,我在井里镇了个西瓜,一下午了,这会儿吃正好。”
他侧身让开路,朝堂屋方向抬了抬下巴:“放桌上了,洗手准备吃饭。”
八角在他脚边兴奋地打转,尾巴扫过他的裤脚。
何青云垂着头,把书包挂在门边,换鞋,洗手,闷不吭声地往堂屋走。
梁北方把灶上的菜端过来,路过她身边时随口说了句什么,何青云没听清,只含糊“嗯”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堂屋里的穿堂风凉丝丝的,方桌上摆着半只剖开的西瓜,插着一把勺子,红瓤黑籽,镇得冰沁沁的,正往外渗细密的水珠。
梁北方把菜放下,转身去拿碗筷。
“这西瓜是我在村口买的,说是什么新品种,甜得很。你尝尝,要是喜欢下次还去买……”
他絮絮叨叨说着,把筷子递过来。
何青云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梁北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筷子没递过来。
何青云的心猛地提起。她不敢抬头。
一秒。
两秒。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青云。”梁北方开口了。
“你把头抬起来。”
何青云没动。
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浅灰色的拖鞋,盯着桌角旁八角摇来摇去的尾巴——就是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
她把头埋得更低,飞快地舔了一下嘴角。那个破口还在,咸咸的。
八角好像也察觉到什么,歪着脑袋,眼睛在他俩之间打转。
梁北方没说话,他放下筷子,慢慢蹲了下来。
从下往上,迎上何青云拼命躲闪的目光。
也看到了她嘴角的伤。
她没有躲开,大概知道自己躲不掉了,立马抢先开口:“没什么。”
“……就,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
“没事的。”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她不想给他惹麻烦,也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动手打了人。
她不想让梁北方知道自己暴戾的一面。
梁北方微微皱眉,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静静地看着她,很深很认真。
然后他抬手——
何青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顿了一瞬。
接着没有犹豫,轻轻地落在她嘴角边那道红肿的伤口旁,虚虚地贴着。
“疼吗?”
他的声音很轻。
何青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死死咬住嘴唇。
梁北方把手收回去,站起身,没有追问。
“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八角摇着尾巴凑过来,舔了舔她的脚踝。
嘴巴一张大就会痛,何青云小口小口吃着,没吃几口就累了,她干脆把碗收了,准备端去厨房。
梁北方见状,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搁会桌上。
“坐着。”
他转身进了里屋。
何青云坐着没敢动。
梁北方他……这是生气了吧?
脚步声回来了。
梁北方手里拎着一个铁盒,盒子打开,他取出碘伏,棉签,一管没拆封的红霉素软膏。
何青云嘴唇动了动:“就是小伤……”
梁北方没应声,他撕开棉签的包装,蘸了碘伏,抬眼看着她。
她还在躲。
那道视线不重,却像有什么牵引力。她的下巴被指腹托着。
她没躲开。
棉签落下来,在嘴角那道破口边缘轻轻滚动,有点刺痛,她眉心微蹙,没有吭声。
梁北方的动作很慢,棉签在伤口周围游走了好几圈,他半蹲着,手肘撑在桌沿,视线与她齐平。
近得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沐浴露香。
“……真的没事?”他开口。
“没。”
梁北方没接话,用指腹抹了点药膏,涂在她嘴角上,指腹粗粝,带着一层薄茧。
他怎么不说话?
他肯定是生气了。气她又惹事,气她不省心,气她才住进来几天就给他添麻烦。
说不定……说不定他后悔了,后悔收留她这个麻烦精。
是的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得何青云喘不过气。
她也不想胡思乱想的,可是,可是……
“想什么呢?”
梁北方一个响指把她拉了回来,笑着看着她,“又发呆了。”
“早点睡觉吧。”
–
第二天一早,送走何青云,梁北方洗完碗,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
他到学校的时候,正是第二节 课的大课间。
操场上没几个人,走廊里有学生跑来跑去,现在其他年级都已放假,只有他们高二升高三的还在补课。
他站在教学楼对面的老槐树下,往高二那排教室的方向看。
哪个班是她班来着?好像是……一班。
他没进去。
就站在外头看着。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抱着书进了教室。
教室窗户开着,何青云坐在靠窗第五排,旁边的陈宝娇在低头画画。
老师开始上课,她坐得很直,眼睛看着黑板,偶尔低头记笔记。
梁北方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低头时碎发滑下来,又随手别到耳后。
很普通的上课场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看。
但她是他妹妹,他来看一眼自家妹妹,怎么了?
梁北方忽然想起她昨天安静吃饭的样子,现在看她端端正正坐在这里,认认真真听课,又觉得——
还挺乖的。
他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陈宝娇飞快团了一个纸条,趁老师转身的时候扔给何青云。何青云展开看了一眼,捂嘴笑起来,也在纸上写了什么,团回来。
梁北方把手插进口袋,靠着树干,肩膀放松下来。
何青云上课真不老实,还在课堂上跟同桌传纸条。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他这么想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看了十来分钟,梁北方收回视线。
够了,看一眼就行了,他来是有正事的。
他走进教学楼里面,敲开了年级办公室的门。
–
下午第三节 是自习课,上完这一节就可以放学了。
昨天那几个男生没有来上课,是被班主任徐莹莹请回家反省停课了。
何青云正在做历史选择题,听见后排有人在小声聊天。
“……你们猜我今天中午回家看见什么了?那个梁北方你们知道吧?他不知道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在村口和人打架!打得可凶了……”
“北方哥?不可能吧,他怎么会和别人打架?”
“不知道……反正动静挺大,好多人都看到了,听说还有血,周围人拉都没拉动他。”
“他打谁呢?”
“好像是……”
何青云笔一顿,盯着那道历史选择题,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下课铃一响,她抓起书包飞奔出去。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校服被汗浸透,她什么都顾不上,八角从坡下冲上来接她的时候,她差点被绊倒,没空理会,直接冲进院子。
厨房门开着,灶台上有热气冒出来,梁北方正在切菜。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见她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
“回来了?”他把刀放下,“怎么跑成这样?有狗追你?”
何青云站在院子里,把梁北方从上到下,从脸到手,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没有伤。没有青紫。没有红肿。
她心里那块悬了一下午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梁北方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她,眉毛挑起来: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
何青云没说话,还是盯着他。
梁北方被她那直勾勾的眼神看的有点发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妹妹?”
她还是没动。
梁北方无奈的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往堂屋里带:“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过来。”
他把她按在堂屋的椅子上,转身去柜子里翻那个旧铁盒。
“正好,”他背对着她,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早上看你嘴角那伤还没好透,再涂一遍药,那个红霉素软膏还挺好用的,昨晚涂完,今早就没那么肿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把药盒拎过来,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正要招呼她过来,却看见何青云一动不动看着他。
梁北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何青云开口:“你和他们打架了。”
梁北方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
两人对视,周遭安静得只听得见蝉鸣。
过了几秒,梁北方一摸鼻子,笑了一下,脸上写着“果然瞒不过你”的认命。
“你怎么知道的?”他把药盒放下,语气故作轻松,“我还以为藏得挺好的。”
何青云不接话。
梁北方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抬头:“那小子嘴太贱,对你和陈书记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本来只是想去找他聊聊的——真的,就聊聊。结果他态度太差了,我没忍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提打架的过程和细节。
明明是从来不动怒的人。
何青云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
“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么多。”她说。
梁北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何青云偏头不去看他,声音闷闷的,“你不用为了我去打架,你不用管我这么多……我本来就是个麻烦,给你添这么多事……”
她还没说完。
因为下巴被轻轻捏住了。
她被迫转过头,对上梁北方的眼睛。
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眼睛没有笑,很认真的看着她。
“你是不是忘了我第一天跟你说的什么?”
何青云怔住了。
第一天……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画面。
他说了什么啊。
梁北方见她真的很认真在想,没忍住捏着她的下巴晃了晃。
“何青云,”他叫着她的名字,“我问你。”
她看着他。
“那个男的,你讨不讨厌他?”
何青云张了张嘴。她想起那些话,那些轻飘飘的,就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的,说妈妈的话。
她当然讨厌他,要不然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可是——
“好好想清楚,不要对哥哥撒谎。”
梁北方又开口了,让她无处可躲的看着自己。
他眼睛很深很亮,像一口井,好像面对他,便有了无线的底气和靠山。
何青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接着是第二拍,第三拍。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像有一簇小火苗,猝不及防地窜起来,烧得她脸颊发烫。
好像耳鸣了,听不清对面人的话。
又好像没有耳鸣,因为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这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讨厌。”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梁北方看着她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躲闪又无法躲闪,笑出了声。
“那就行。”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了点小小的得意。
“那我今天这架,就没白打。”
何青云愣愣地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来他说了什么话了。
他说——
“以后在村里有不喜欢的人,哥哥第一个去揍他。”
他继续说,边说边往手上挤上药膏。
“给我们妹妹出气,值了。那小子嘴那么臭,揍他一顿都是轻的,你是没看见他后来那个怂样,要不是李叔他们拦着,我早就——”
“梁北方。”
何青云打断他,眼眶有点红,却努力绷着一张小脸,声音也绷着:
“你别这样。”
“哪样?”
“就是……”她说不出来。
就是别为她打架。
就是别对她这么好。
就是别记得自己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
就是也别在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她,说那种话。
让她……
让她心跳成这样。
好讨厌啊。
梁北方看着她那副又想哭又要忍的样子,没再逗她,声音放轻了。
“行了别想了,来,抬头,我给你上药,要是留疤可不好了。”
何青云顺从低下头,任由梁北方的手在她嘴角游走。
“好了,吃饭吧。今天给你做了小鸡丁,一口一个的,不用张大嘴巴。”
“嗯。”
–
被他上过药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痒,何青云躺在床上半天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睛是梁北方,睁开眼睛还是梁北方。
她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头闷进枕头里。
安静了三秒,她听见了隔壁的声音。
梁北方上床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可现在,翻身的吱呀声,下床的走动声,每个声音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让她心跳加快,整个人僵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何青云咬着唇,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从墙角挪到床脚。
她又想起晚上的事。
他叫她妹妹的时候,语气总是那么理所当然。
上药的动作也很名正言顺。
心绪不宁的好像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心里那簇小火苗还在烧,烧得她心口发涨,根本睡不着觉。这样乱七八糟,解释不清楚的感觉压在心头,她好像——
喜欢上梁北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装空调 哄小孩儿的
何青云一觉醒来,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明晃晃爬上床。
她眯着眼摸过手机——十一点四十七。
她居然睡到了中午。
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不知道, 只记得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不好,要迟到了!
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抓起衣服就要换,突然想起不对劲,她今天已经放假了。
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何青云慢吞吞地爬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楼下也没有动静。
他不在家。
吃过他在锅里留的早餐,何青云把碗洗了, 将厨房收拾干净, 端上一杯水回房做作业。
风扇开到最大档,对着自己呼呼地吹。
自己居然已经高三了。何青云对着题叹气, 还真是不知过, 马上就要高考了。
上届高三一考完,学校就给他们贴上了高考倒计时,美其名曰让他们把握时间,争分夺秒。
何青云看着时间, 三两下写完历史试卷的选择题, 拿出答案来对。
写完文综试卷,她长舒一口气, 目光投向摆在一旁的数学。
今天手感不错,要不挑战一下数学?
在家的数学比在学校的难。她坐做一会儿, 发一会儿呆,发一会儿呆,再做一会儿,风扇的声音嗡嗡的, 把窗外的蝉鸣压下去一些。
做到第五个大题的时候,何青云开始犯困。
眼皮越来越重,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她趴下去,想眯一会儿。
就一会儿。
风扇还在吹,嗡嗡嗡的,像催眠曲。
她睡着了。
–
梁北方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他换了鞋,把手里拎的东西轻轻放在门边,往堂屋看了一眼——没人。厨房也没人。
他上楼,二楼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就看见何青云趴在书桌上睡得正沉。
风扇对着她呼呼地吹,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她侧着脸压在手臂上,脸颊被压的微微嘟起来,嘴唇抿着,呼吸很轻很匀。
就穿了一件吊带,胳膊白得反人眼。
梁北方轻手轻脚走进去,把风扇调小了一档。
太近了吹容易头疼。
他在她旁边站了两秒,看见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浸出细密的汗珠。
趴着睡怎么热成这样。
他转身下楼,再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蒲扇。
梁北方搬过旁边的凳子,在何青云旁边坐下。手上扇子轻轻摇起来。
风不大,一下一下的,刚好能把她后颈那片汗湿的地方吹干。他摇得不急,怕风太大把她弄醒,又怕太轻了没效果。
阳光从窗户缝里露出来一小条,落在她肩头。
梁北方就这么坐着,摇着扇子,看着她的后脑勺。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多防备啊,话也不肯多说,看人的眼神像小动物似的,随时准备逃跑。现在能在他家里睡成这样,连他进来都不知道。
挺好。
他继续摇扇子。
摇着摇着,何青云动了动,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顺着那把扇子,看见摇扇子的主人。
梁北方正看着她,见她醒了,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弯了弯:“醒了?”
“……几点了?”
“四点多。”他收起扇子,“这天太热了,风扇吹着还是出汗,睡都睡不好。我明天去镇上买个空调回来安你房间。”
何青云坐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着。
梁北方看着她那副睡迷糊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
“怪我没注意,你这么怕热。”
“……不用。”她小声说。
“用不用我说了算。”梁北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
何青云摇摇头:“不去。”
她顿了顿,又说:“你给我带几本练习册回来吧,数学的,还有英语。”
梁北方点头:“好,那练习册有名字吗?要什么版本的?还有没有别的要带的?”
何青云想了想,报了两个书名。
“那就这些。”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送走梁北方,何青云才发现自己一直吊着一口气,脸有点烫,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何青云下楼的时候,梁北方正蹲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往里舀中午剩的骨头汤泡饭。
八角蹲在他面前,尾巴摇的像螺旋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盆。
“别急,”梁北方用手肘把它拱开一点,“烫,等会儿。”
八角不听,脑袋往盆边凑,舌头伸出来老长。
梁北方伸手把它脑袋按下去,语气无奈:“说了烫,你这小狗怎么不听人话呢?”
八角哼唧一声,尾巴摇的更凶了。
梁北方用勺子挑出一点喂到八角嘴边,见它已经急不可耐舔干净,把盆里的饭搅了搅,低头吹了口气,然后才放到地上。八角立刻把脸埋进去,吧唧吧唧吃得欢。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狗脑袋,站起来洗手。
洗完手看见何青云。
“过来啦?正好,尝尝这个。”他切了黄瓜,旁边摆着一碗调好的酱汁,蒜末,醋,酱油,一点点辣椒油,香气扑鼻。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切好的黄瓜,在料汁里蘸了蘸,递过来。
何青云下意识张嘴咬住。
黄瓜脆生生的,料汁酸辣开胃,一下子把胃里的空荡都激了起来。
梁北方看着她嚼,问:“怎么样?”
何青云点点头,他满意地转过去,继续切,切完淋上酱汁装盘,端上桌。
“这几天天热,你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他随意伸手轻轻一掐她的脸,“瘦了好多。”
何青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没怎么吃,天热,没胃口,有时候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了。
但是瘦了吗?她不觉得。
梁北方松开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怎么还是这么瘦?”
“我养了这么多天,”他继续说,“好不容易看着脸上长了点肉,这才几天,又没了。”
何青云没吭声。
梁北方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道:“这两天给你换换花样,凉拌菜开胃,你先吃着。一会儿做个酸辣汤,再拌个粉皮,明天去镇上买点绿豆熬粥喝。”
他忙活着,把菜都端上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见她还站着,抬头看她:“过来坐。”
何青云坐下吃饭。
梁北方吃得快,几口下去半碗没了。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门口喊。
“八角——别吃了,过来。”
八角正把脸埋在那个盆里舔最后一点汤,听见他叫,耳朵动了动,没动。
“过来。”他又叫了一声。
八角终于抬起头舔了舔嘴,颠颠儿地跑过来,伏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
梁北方从碗里夹了一块腊肉,喂到他嘴边。
八角一口叼走,嚼几口就咽下去,尾巴摇得啪啪响。
他又夹了一块递过去。
八角前脚趴在他腿上,一口咬掉。
一连吃了好几块。八角舔着嘴,心满意足地趴在脚边,尾巴还一摇一摇的。
何青云放下碗:“我吃饱了。”
梁北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坐着,他站着,一高一低。
他低头看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头发都睡翘了。”他说语气带着点笑意。
“我明天就叫他们装空调来,再忍一天,好不好?”
哄小孩儿的语气。
何青云“哦”了声,见他出去洗碗,才慢慢摸了摸他刚刚拍的地方。
好像……是有点翘。
只是他刚才那个动作,好像拍八角的时候也是这么拍的。
平时吃饭也是八角和她一起叫。
何青云摇摇头不再去想。
–
梁北方动作很快,次日便挑好了空调叫人上门安装,就装在何青云房间。
有了空调果然舒服了许多,何青云整天赖在房里不愿出门。
外面三十七八度,而她房间二十四度,风扇都不用开。
写作业舒服,躺着舒服,发呆也舒服。
连吃饭都舒服——因为有人送上来。
第一天,梁北方端着午饭上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还是他,晚饭又看了一眼。
第三天,早餐,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抱着胳膊。
何青云正趴在床上看闲书,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
“怎么了?”
梁北方靠在门框上,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想笑:“你说怎么了?”
何青云眨眨眼。
他走进来,把烤好的面包放在桌上,顺手把那本闲书从她手里抽走。
“三天了,”他说,“你下过楼吗?”
何青云想了想:没有。
她坐起来理直气壮,还穿着睡衣,小声反抗:“楼下好热。”
梁北方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楼下热?”他重复了一遍,“我和八角在下面热着,你一个人在楼上凉快,你倒是挺会享福。”
何青云抿抿唇,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再说:又不是我让你热的。
梁北方看懂了,他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
“起来,吃饭。”
他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何青云啃面包啃到一半,对上他的视线。
“你看我干嘛。”
梁北方说:“明天再去装空调,楼下一个,我房间一个,去给奶奶家也装一个。你不是嫌楼下热吗,我把楼下也装了,你总该下来了吧?”
第二天下午装修队又上门,带头那个认识梁北方,调侃道:“北方哥,你家发财了?空调一装装仨。”
“家里人怕热,惯着呗。”梁北方笑答。
“行嘞哥,保证给你装得好好儿的。”
当晚,空调装好了。
梁北方站在堂屋中央,感受着那股慢慢凉下来的风,满意地点点头。
何青云从楼上下来,换了套浅粉色的圆领睡裙,荷叶裙边垂在小腿处。
他转头看她,挑了挑眉。
“终于舍得下来了?过来吃西瓜了妹妹。”
凉风从头顶吹下来很舒服,何青云在堂屋竹椅上坐下,抱起一半西瓜挖着吃。
梁北方给脚边的八角切了一块,开口道。
“以后想下来了就下来,不想下来也行。”
“反正哪儿哪儿都凉快。”
何青云愣了一下,西瓜甜得她心里发腻。
她想,他这个人真是……
真是……
真是对她顶顶好。
哪儿哪儿都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一起睡 “北方哥在
空调装了没几天, 宋均山和陈宝娇来了,来找何青云一起写作业。但何青云觉得, 陈宝娇可能只是想找八角一起玩。
陈宝娇身穿一件牛仔背带短裤,扎俩小辫牛气冲冲地拉着宋均山快点走。
“八角八角八角……”
宋均山被她拉着手,边扶眼镜边说:“好了好了,宝娇你走慢一点,热不热啊,都出汗了。”
“不热不热不热……”
一进门,陈宝娇乱叫“八角”的声音就愣住了。
何青云的房间门开着,凉气从里面往外渗。陈宝娇站在门口, 感受着与外面四十度天气完全不同的两双, 圆圆的眼睛越睁越大。
“好凉快……”她喃喃道,然后迈步走进去, 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面, 仰着头看那个正在呼呼吹冷气的白色机器,“这是什么?”
“空调。”何青云说。
陈宝娇没见过这个玩意儿,她伸出手,试着去接那股冷风, 手心凉凉的。她缩回来, 又伸出去,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宋均山有些惊讶:“何青云, 北方哥这是把家里都装上空调了吗?”
“嗯。”何青云示意他进来,“直接进吧。”
三人围着书桌坐下。何青云的桌面上摆着两摞书, 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塌试卷整整齐齐放着。
陈宝娇没心思写作业,也把八角忘到九霄云外。她坐在凳子上,一会儿看看空调, 一会儿摸摸何青云的抱枕,指着墙角那个懒人沙发问。
“这个好软,我可以坐上去吗?”
何青云点点头。
陈宝娇立刻扑过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宋均山低头翻笔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作业写到一半,陈宝娇喊热。明明空调开着,她非说自己热,然后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躺在地上,四肢摊开,成一个“大”字。
“地板凉凉的,”她闭着眼睛说,“好舒服呀。”
何青云看着毫无形象,像一滩水一样躺在地上的同桌,又看看宋均山,被这个场景弄得哭笑不得。
宋均山推了推眼镜,忍俊不禁:“别管她,她在家也这样。”
陈宝娇在地上滚了半圈,滚到何青云脚边,睁开一只眼睛看她:“青云,你房间好舒服,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不等何青云说话,陈宝娇已经自己回答了:“可以,我睡地板就行。”
说完又滚回去,把脸埋进懒人沙发里,留下何宋两人面面相视会心一笑。
傍晚,梁北方回来了。
他上楼,看见何青云门口多出来两双鞋,往里一看,书桌旁坐着何青云宋均山在讲题,陈宝娇翘着腿躺在地上看漫画书。
三人听见动静,同时抬头看他。
“哟,宝娇均山也在呢。”梁北方进来,“正好,我买了几根雪糕,你们看看要吃什么口味的?”
陈宝娇“哇”一声,哒哒跑过来选。
一人一根雪糕,何青云咬了一口。
“梁北方,宝娇她说她今晚想在我这睡。”
“对!外面好热,青云家好凉快,我不走。”
陈宝娇倒在地上仰头道。
梁北方倚在门框挑了挑眉:“这是你家,你自己决定,你说了算。”
“那就……睡一晚吧。”
“好耶!”
梁北方笑:“那你们俩睡青云屋,均山,你睡另一个屋行不?”
“我都可以的北方哥。”
“那走吧,咱俩去铺床。”
–
晚上,陈宝娇死活不肯睡床。
“地板凉快。”她抱着枕头,穿着何青云的睡衣,理直气壮地躺在地上,“我就要睡在这儿。”
何青云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上来。”
“不要。”
“地上硬。”
“我不怕。”
何青云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拽住陈宝娇的胳膊往上拉。
陈宝娇被拉起来一半,又像条鱼一样滑下去,咯咯笑着往地上一摊。
“你干嘛呀——”
“睡觉。”何青云面无表情,继续拽。
“我不要睡床!床上热!”
“有空调。”
“空调吹不到地上吗?”
何青云被她问住了,陈宝娇趁机又躺平,得意地晃了晃脚丫子:“地上真的凉快,不信你下来试试啊。”
何青云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笑得眼睛弯弯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板。
确实挺凉的。
何青云:“就今晚。”
陈宝娇眼睛一亮:“你也要睡地上?”
何青云“嗯”一声,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她旁边。
陈宝娇立刻滚过来,跟她挤在一起。
何青云被她压的半边身子一歪,闷哼一声:“……重。”
陈宝娇不听,反而搂住她的胳膊,把脸往她颈窝里蹭。
“你好香啊。”
何青云:“……”
陈宝娇嘿嘿笑。
两个人并排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空调直直地吹。凉风从上方落下来,刚好能扫到她们。
安静了一会儿。
陈宝娇忽然翻了个身,侧对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青云,北方哥对你可真好。”
何青云盯着天花板,睫毛动了动。
“……还行吧,他对谁不都那样吗?”她说,语气平平的。
陈宝娇:“好吧。”
她话题跳得很快,又给何青云讲了个冷笑话。何青云笑得肩膀直打颤,陈宝娇伸手捏她的脸。
“你脸好软。”
何青云反应过来,抬手去捏她的脸。
两个人滚成一团,压得地上的毛毯皱成一堆。
“陈宝娇松手——”
“不要。”
“听话——”
笑声压得很低,怕吵到别人,但越压越想笑。最后笑得没力气,瘫在地上喘气。
没等她们笑够,墙上传来两声闷响。
咚咚。
两人一惊,看向声音来源。
隔着木头墙壁,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几点了,还闹呢?”
梁北方声音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何青云,你明天还起不起床了?不是让我叫你起来做作业?”
何青云脸腾得热起来。
陈宝娇凑到她耳边:“北方哥在听墙角——”
何青云一把捂住她的嘴。过了好一会儿,陈宝娇不动了,就着她的手睡了过去。
黑暗中,何青云盯着墙壁。
良久,她对着空气无声道:“晚安。”
隔壁,梁北方听着她们的动静越来越小,他伸手,又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轻到那边根本听不见,但他就想敲一下。
“晚安。”他对着墙那边,压低声音说。
–
第二天,何青云是被陈宝娇摇醒的。
“青云青云,太阳晒屁股了!”
何青云睁开眼,看见陈宝娇趴在她旁边,脸凑得极近,眼睛亮晶晶的。
她沉默了两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宝娇不依不饶,爬到另一边继续摇她:“北方哥做了好多好吃的!”
何青云闷在枕头里,声音含糊:“……让他放着。”
“放着会凉!”
“凉了也好吃。”
陈宝娇拗不过她,只能趴在旁边等何青云醒来。
下楼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有人了。
宋均山坐在桌边面前看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早,宝娇,昨晚睡得怎么样?”
陈宝娇嗯嗯两声,冲到他旁边,探头看他写的东西:“你在干嘛?”
“做题呢。”宋均山说,把书往她那边挪了挪,方便她看,“有道数学题卡住了。”
陈宝娇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符号,她一个都不懂:“看不懂。”
宋均山:“……我知道。”
何青云顶着一头炸炸的头发坐下,等着梁北方端早餐过来——四屉蒸好的小笼包,四杯豆浆,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桃子,码得整整齐齐。
“好香好香!”陈宝娇拍拍手,乖乖等待。
几人围坐着吃完饭,宋均山帮着收拾了碗筷,回到桌前,掏出昨天做的练习册。
他翻到有记号的一面,递给何青云:“青云,我这道题我昨晚想了好久,还是没想通,怎么算都少了一个条件。”
何青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道导数题,确实有点绕。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
“我昨天也做了蛮久,你看,这里得先求导,然后……”一步一步,她边写边讲。
宋均山凑过去看,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
题讲到一半,他忽然问:“这里为什么是负号?”
何青云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两秒。
“……我讲错了。”
宋均山大概也没想到,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何青云面无表情,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
“这里要用换底公式……”
另一边,陈宝娇闲得无聊,掏出自己的蜡笔和本子开始画画。
画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四处看。
“八角呢?”
梁北方正整理东西,闻言道:“出去玩儿了。”
“去哪儿玩了?”
“找它朋友去了,村口王婶家那条大黄狗,这两天老来找它,俩小狗天天约着去田里疯。”
陈宝娇急了:“八角交新朋友都没有告诉我!我明明才是八角最好的朋友!”
梁北方安抚她:“八角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肯定是它最好的朋友呀,你想啊,八角现在出去学新本事,认识新朋友,回来就能都告诉你了是不是?”
“可是可是……”
话到一半,八角吭哧吭哧地跑进来,舌头拉得老长,一进门就往陈宝娇腿上扑。
陈宝娇被扑得往后一仰,然后抱住它,高高兴兴的:“八角!”
八角尾巴摇得欢,使劲往她怀里钻。
何青云注意到这边动静,看了一眼,正巧对上梁北方看向这边的视线,她立马低下头去。
“唉对了青云,”宋均山收起本子,问,“你想考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啊。你成绩这么好,再加上高三一年,肯定有很多选择。”
何青云沉默:“……不知道。”
她确实没想过。
以前妈妈在的时候,总说要她考个好大学,将来有出息。但好学校那么多,专业那么多,具体哪个她还真不知道。
梁北方靠在桌边接话:“不着急,慢慢想。想考哪儿都成,我到时候去那边看你。”
“哦。”
那说好了,
你可千万不要食言。
作者有话说:
无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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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