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老故事书屋
首页修仙满级之后[快穿] 140-150

140-150

    第141章


    永昭帝萧狄端坐在御书房内, 指尖轻轻敲击着檀木案几。烛火将萧狄阴郁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锦衣卫指挥使跪伏在地,方才已详细禀报了洛城发生的一切。


    “好, 好得很!好一个素飞音!”


    如今民间都在传颂她的事迹,甚至皇城脚跟都有将《凤女传》说评书的了。


    什么凤女降世救母、红莲业火除恶霸、凤女仁心助慈母,渡化五子弃恶从善,还有最新的事迹,白云山斗法除妖魔。


    妙一说她降妖除魔去了,这第一个降的却是他钦天监的道人!


    御书房内很安静,只有萧狄握紧拳头,指节发出的咔咔声。


    锦衣卫指挥使汪不屈深谙萧狄的脾气, 若他暴躁骂人打人甚至提剑要杀人,那事情尚可控, 但像现在这般沉默不语,拳头紧握来回踱步, 则是真正的盛怒, 这位老皇帝是想要杀人了。


    妙一和素飞音之间,必须死一个!


    萧狄心意已决。


    他只是老了,可不糊涂!


    许多关键的事情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赵家进献凤女就是因为那个青阳子批了命, 他让妙一复核之后,才收素飞音入宫当做祥瑞。


    妙一此后对青阳子多有照拂, 中州一带玄门就是青阳子在管辖。如今这青阳子竟成妖怪了, 还是素飞音把他给收了。


    青阳子是妖怪,那么妙一必不会善类!


    究竟是妙一有问题,还是素飞音在做戏?!


    老皇帝思考之后,更倾向于怀疑素飞音。


    身为皇帝,他怀疑人何须证据,全凭个人喜好和猜测, 而他如今对凤女厌恶至极!


    他养了十多年的少女,还赐婚了皇太孙。她竟半点面子也不给,擅自离开皇宫,在洛城肆意妄为,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萧狄在心中怒骂素飞音忘恩负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经在宫中唯唯诺诺的少女,万万想不到,她如今却敢如此藐视皇权。她还明目张胆地在洛城建立权威,这是对他这个皇帝的公然挑衅!


    凤女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也不能落到其他人手里。


    “汪不屈……”萧狄准备下旨。


    “臣在!”汪不屈心头一沉。


    率兵围剿白云山诛杀素飞音及其党羽……


    命令就在嘴边,但萧狄却用理智压制住了。


    素飞音是他认定的天命凤女,这么多年来,皇家也如此宣传,最关键的是素飞音是他帝位正统性的体现。况且,民间已将她奉为“凤女娘娘”,不能贸然镇压。


    他恨她藐视皇权,但只要素飞音一天不公开反对他的统治,他就不能伤害她。否则就是动摇自己统治的根本。


    更重要的是……萧狄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凤女之血可以延年益寿,谁不想要长生?!


    妙一也不能动,因为只有他知道如何用凤女之血炼制长生不老丹。


    萧狄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继续盯着她!”萧狄说罢,挥了挥手,示意锦衣卫退下。


    “臣遵旨!”


    汪不屈退出御书房才松了口气。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本该完全遵从皇帝的命令行事。但是凤女殿下已然成仙了,凡人岂敢跟神仙作对?


    *


    汪不屈从御书房离开时,恰巧碰见太子萧琰。


    萧琰与汪不屈寒暄两句,道了几句辛苦,却刻意避谈萧狄。皇帝年事已高,又曾有过濒死经历,即便父子两人过往亲密无间、配合默契。如今,对他的态度也逐渐微妙。因此,萧琰格外谨言慎行,从不打探父皇的行踪、心情,更少与父皇亲信往来,这些都是基本分寸。


    待大太监曹荣入内禀报获准后,萧琰整肃衣冠,稳步踏入御书房。


    夜色已深,萧狄仍在批阅奏折,阴沉的面色昭示着满腔怒火。


    萧琰恭敬跪地行礼:“启禀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萧狄搁下手中奏折:“讲。”


    萧琰双手奉上密折:“钦天监监正妙一,纵容妖道青阳祸乱百姓,识人不明、贻误圣听。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以正视听。”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萧狄眉头微蹙,指尖轻叩龙案。


    他本无意处置妙一,但青阳之事确实影响恶劣。


    萧琰正色禀道:“父皇,钦天监统率天下玄门,本该肃清妖邪、安定民心。然而近日中州玄门竟选出一妖物担任监察首领,此事已在民间掀起轩然大波。如今,百姓认定玄门与妖邪同流合污,纷纷质疑各地监察身份。更有甚者,坊间传言某些道观早已被妖魔渗透,暗中供奉邪神。长此以往,钦天监权威尽失,皇权威信亦将动摇!”


    青阳之事的影响远超萧琰预期。他不确定其中是否有素飞音的手笔,但那个温顺少女的一击,已然重创了皇权维护的“正统玄门”。


    萧琰沉声道:“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尤其要查证妙一身份,重整玄门纲纪,否则——”


    萧琰话音未落,妙一突然现身,打断了他的攻势。


    “陛下!陛下——太子所言极是!”妙一道长痛哭流涕。


    老道一进门便“扑通”跪倒,额头重重叩地:“是老臣疏忽,未能及时推演出青阳子的死劫。青阳子被妖孽附体夺舍而亡,那妖物披着青阳子的皮囊招摇撞骗,祸乱玄门,荼毒百姓。请陛下降罪!身为钦天监正,却未能明察妖祸,实在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萧狄心中冷笑,这妙一果真是只老狐狸。


    不过也罢,说青阳子半途被妖怪附体,总比承认皇家任命了一个妖怪当监察要好。


    “妙一道长快快请起,此非卿之过。山高路远,爱卿岂能事事明察。”萧狄依旧保持亲昵态度。


    两只老狐狸又变得亲如兄弟,仿佛青阳子之事不值一提。


    太子萧琰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隐忍,正欲寻机告退。


    “说来,此事皆因凤女而起。她出宫后如脱缰野马,肆意妄为。还是要想个法子,让她回宫才是。”萧狄佯装关切凤女之态。


    御书房众人心知肚明,他让凤女回宫所为何事。


    妙一满脸堆笑:“凤女殿下久居深宫不谙世事,此番初得自由,难免跳脱贪玩。但她本性纯善,若派亲眷以情动之,必能唤回凤女赤子之心。”


    “情”字一出,萧狄蓦然想起萧臻。


    他转向太子萧琰,厉声下令:“太子!命萧臻上白云山请人!若请回凤女,他仍是我大武朝尊贵的皇太孙;若请不回,朕就废了他的皇太孙之位!”


    萧琰冷汗涔涔,连忙领旨。


    他心知肚明,自己儿子与素飞音何来情分可言?这两人怕是有仇才对!


    *


    小黑加入素飞音的神兽大家庭后,很快就适应了新生活。只是他长期以瘸腿小孩的模样行走,如今恢复龟身本体,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你是怎么化形的?”素飞音好奇地问道。


    小黑虽然还是只幼崽,却已能成功化形。要知道玄天境的妖兽需渡过天劫才能获得化形能力,而渡过化形天劫,就意味着可以成为一方大妖了。


    “回主人,那青阳道长有一缸化形水,我偷了一葫芦。”小黑对自己的“战绩”颇为得意。


    它稀里糊涂来到这个世界,刚落地就遭遇追杀。作为一只小玄武,其他本领没有,保命功夫倒是无师自通。


    它主动褪去龟壳,舍弃发育更好的龟身,伪装成一条蛇躲进林子。蛇比乌龟更容易隐蔽,果然那群人找到龟壳后就放弃了搜索。


    它的龟壳几经辗转,最后落入青阳手中。从皇家林子一路逃到洛城,可真是吃尽了苦头。


    后来偷喝了青阳的化形水,变成瘸腿少年。那只老狐狸道行也不怎样,愣是没看出它不是人。道观里人多眼杂,它就这么混成了道观一员,成了青阳的杂役。


    小玄武瘸着腿给青阳道长当牛做马一整年,都没能找到龟壳。就这样熬到素飞音来到洛城。


    “小黑你真机灵。”素飞音轻抚蛇头以示赞许,又从小溪边舀了一瓢水浇在龟背上。


    龟甲被练成防御神器,上刻着特殊符文,随时可能被炼器者操纵,素飞音正在清洗符文。这过程不太好受,所以她一直陪小黑说话分散他的主力已。


    小白早被她打发去校场训练了,否则看到这一幕,非得闹脾气不可。


    一连好几天,素飞音都在给小黑修复龟甲。


    直到又有不速之客上门。


    “娘娘,慧莲姑姑正在招待客人,她问你要不要见面?”老三前来通风报信。


    “来者何人?”素飞音问。


    “他说他叫萧臻……”老三省略了这位嚣张来客的后半句话。


    他说他是凤女娘娘的未婚夫。


    素飞音抚摸着老三的头,很认真地说道:“我没有未婚夫。”


    老三连连点头,对对对,谁都配不上娘娘。


    “让你们姑姑把人赶走,他若是赖着不走,就叫小白去赶人。”


    老三很机灵,直接去了校场,懒得跑第二趟。


    “白虎爷爷,娘娘有任务交给您!”老三很恭敬地请出小白。


    小白对这个夸张的称呼很是受用,又听是主人交代的任务,屁颠屁颠就跟着老三跑了。


    *


    身着素净道袍的李慧莲不卑不亢地立于山道中央,她拂尘轻扬,拦住了皇太孙萧臻的去路。


    “凤女娘娘闭关清修,不见外客。”李慧莲语气坚决。身后机关木人肃立,手中握着凤女赐予的护身符箓,她神色从容,毫无惧意。


    萧臻面色阴沉似水。他身后跟着一队侍卫,却都被拦在山道之外。“放肆!本宫乃皇太孙,尔等敢拦我?”他厉声喝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殿下万安,殿下请回。”李慧莲态度强硬。什么皇太孙、皇太子,皇帝亲临,她也只认凤女娘娘。


    萧臻怒不可遏,额角青筋暴起:“素飞音!!你这是藐视我大武朝廷不成?”


    话音未落,林中忽闻低沉虎啸,震得树叶簌簌作响,落叶纷飞。萧臻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护驾!”侍卫们刀剑出鞘,将萧臻团团护住。


    雪白巨兽踏着沉重步伐现身,碧绿的眸子死死锁定萧臻,随即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这一声虎啸卷起凛冽寒风,肃杀之气如刀锋般掠过不速之客。萧臻只觉浑身刺痛,呼吸为之一窒。


    被这庞然巨物盯视,他魂飞魄散,强作镇定却难掩眼中惊惧,双腿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


    “好,很好。”萧臻咬牙切齿,“告诉素飞音,今日之辱,本宫记下了!”


    说完,萧臻转身就跑,逃得比兔子还快,背影狼狈。


    小白纵身一跃,轻松就追上萧臻,一爪子将萧臻按倒在地。


    小白心想,它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接受受过训练,不会让猎物在逃跑。至于猎物是杀掉还是放生,得交给主人定夺。


    于是,它张口准备将萧臻衔起来带到主人面前,萧臻一阵鬼哭狼嚎以为要命丧虎口。


    “好了,小白,放他走吧。”素飞音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对萧臻完全不在意。


    萧臻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声音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地说:“素飞音……你……你……你大胆……”


    萧臻也算是个聪明人。如何不知道这是素飞音在教训他、报复他?当日,他没有好生照顾素飞音,让她遭遇了虎袭。所以,今天她也让自己体验这一遭。


    但她这不是没事儿吗?她还能耐得很,猛虎都听他的话。


    “还不滚?想让我的小白送你一程吗?”素飞音看着萧臻就烦。


    “小白嗷呜了一声,萧臻吓破胆,屁滚尿流地跑下山。”


    素飞音这才现身,摸了摸小白的头,夸它做得很好。


    只不过,短时间内白云山怕是清净不了了。萧臻没能达成目的,肯定会有另外的人前来骚扰的。


    第142章


    素飞音知道萧臻之后必定有人会继续上门打扰, 但她没想到这次前来的人竟会是徐皇后。


    近日天气不佳,连夜下起了大雪, 山路被积雪覆盖,极为难走。而徐皇后只带了一名贴身嬷嬷,踏着厚厚的积雪爬山。她裹着厚重的狐裘,面色苍白,眉宇间隐现忧色。年事已高的她步履蹒跚,一路上与嬷嬷相互搀扶前行。


    “唉。”素飞音轻叹。虽知她来意,但素飞音不忍见这位照拂她多年的老妇人受罪,便唤李慧莲带着小白下山迎客。


    素飞音特意叮嘱小白, 对来客要恭敬有礼。小白很是听话,全程都温顺乖巧, 真像只大猫。


    李慧莲见到徐皇后,先做了一番解释, 小白这才路面。它收起了凶煞之气, 但庞大的体型还是让徐皇后与嬷嬷都吓了一跳。


    处于深宫之中,她们只见过被降服后的虎尸、虎皮,从未见过活着的巨兽。


    小白的表现很是温驯, 它俯低身子,趴在雪地上。等李慧莲将徐皇后与嬷嬷扶上虎背, 这才缓缓起身带着人往山里赶。


    为了不打扰素诚与赵雪雁的生活, 也为自己行事方便,同时考虑到为她的弟子、门徒有个可以安心居住的地方,素飞音在白云山深处又修了一座别院。


    在素家的小木屋旁,素飞音修了一座业火台。


    大雪纷飞的天气,炽烈的红莲业火依旧熊熊燃烧。凡有需求者,可自行取用。


    虽有又众冒着风雪多朝拜业火的人, 敢闯业火的却一个都没有。


    穿过业火台,继续往前行一段陡峭的山路就能看见山门。


    山门匾额上三个大字“静心院”,门侧立了块石碑,上面写着“凤女素飞音清修之所,有缘者入。”


    无缘之人,纵使走到近前也寻不见这石碑。


    *


    徐皇后骑在虎背上踏入山门的那一瞬,感觉周遭气氛都变了。


    早年间,她也是走遍了大武朝各地的仙山福地,钦天监请的得道高僧、道长也常在皇家讲经做法,却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让她从内心深处感到如此安宁平静,灵魂都感觉到净化。


    小白的步伐并不快,走得也很稳健。


    背上是主人重视的人,是个脆弱的凡人,它自然格外小心。


    它走得稳,爬山累着了的徐皇后竟来了睡意。


    她依靠着亲信嬷嬷小憩了一会儿,直到嬷嬷远远看到素飞音,这才将徐皇后唤醒。


    遥望那道仙风道骨、清冷孤绝的身影,徐皇后神情恍惚。


    眼前之人容貌未改,气度却已判若两人,这变化也是天翻地覆了。


    徐皇后记忆中的素飞音总是带着甜美笑容,温柔可人,但她也知道孩子寄人篱下不得不乖巧听话、强颜欢笑。如今远离宫闱,倒显出真性情来。


    徐皇后并未觉得冒犯,反倒有几分欣慰。想当初,徐皇后年轻时也不是贤良淑德的模样。


    今日这任务她本就不太情愿,素飞音是天上的凤凰,她想飞走就飞走吧,但被孙子求得没法了才来走这一遭,她也想着看看素飞音,看她在外生活的如何。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护着的柔弱女孩,她眉目沉静,气度从容,仿佛世间纷扰皆不入眼。


    如此,必是过得很好了。


    素飞音缓步走到小白跟前,小白乖巧地趴下。素飞音扶着徐皇后下了虎背,又轻拍虎头表示赞许。


    “皇后娘娘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到舍下喝碗热茶。”素飞音恭敬地将徐皇后引入净心院。


    “好。”徐皇后笑着应声。被素飞音搀扶着,疲惫的身躯都轻快了几分。


    这一路上,两人都未言语,素飞音搀扶着徐皇后缓步前行,倒似一对寻常祖孙。


    行至别院中,屋内炭火正旺,三两小童在旁煮茶侍奉,茶香袅袅,虽非名贵茶叶,却自有一股醉人的清香,沁人心脾。


    素飞音亲自为徐皇后斟了杯热茶,双手奉上。


    徐皇后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滋润着苍老的身躯,顿觉舒泰许多。其实她大半年来身子都不爽利,这一番舟车劳顿,更觉难受。但一碗茶下去,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感觉手脚都利落不少。


    “皇后娘娘……”嬷嬷轻唤一声。


    她的眼神在提醒徐皇后,莫忘此行目的。


    徐皇后心底轻叹,抬眼再看素飞音,对方正端上一碗冰糖银耳炖雪梨,那是她最爱的甜品。许多话哽在喉间,终是未能出口。


    素飞音自幼聪慧通透,岂会不知此行来意?却仍以礼相待,她又何必说些为难人的话?白白污了这份情谊。


    徐皇后咽下劝她回宫的话,一边品尝甜点,一边与素飞音闲话家常。


    二人默契地避开敏感话题,只谈些日常琐事,倒也宾主尽欢。


    屋外风雪骤起,寒风瑟瑟,屋内却暖意融融。


    “皇后娘娘!”嬷嬷再次提醒,语气已带几分急切。


    徐皇后不再犹豫,将早已备好的锦盒取出。


    徐皇后原本将这份礼物当过筹码,交换素飞音回宫一趟,但如今她改了主意,将此物当纯粹的礼物。


    人小姑娘既以诚心相待,她堂堂一国之母,岂能落了下乘?


    “飞音,我知你如今必不在意那道旨意,但此事终究要有个了断。陛下赐婚本就不妥,所幸只是口谕,未成明文。今日,我便做主将这桩婚事作罢。”


    徐皇后一直不太赞成这门婚事。再过去,素飞音的背后没有可靠的政治基础,入了后宫必定遭受各方倾轧。如今她已是超脱凡尘的仙人,更不合适。她主动下了这道懿旨,也算是全了各方体面。


    素飞音从来没想过讨一分正式接触婚约的文书,毕竟婚约的事她自己不承认那就不存在。如果萧臻还敢拿婚约说是,她有的是手段。但既然徐皇后做主主动废除婚约,她也领这个情。


    素飞音接过懿旨,淡然一笑:“多谢娘娘成全,飞音感激不尽。”


    作为回礼,素飞音轻声道:“娘娘,您为了后宫操劳半身,未来的时光,不妨多为自己想想。去看看想见的人,去瞧瞧想见的风光。不要留下遗憾。”


    徐皇后大限将至,素飞音已经用灵气护她心脉,又给她饮下强身健体的茶,但终究违抗不了天命。


    最多半年时光,徐皇后寿终正寝。她不会走得很痛苦,但人生最后的时光还在操持后宫事务,会有很多遗憾。


    徐皇后一怔,眼底渐渐泛起清明之色,心境豁然开朗。


    她确实感觉时日无多,自秋猎前便深居简出,静心调养。如今被素飞音提醒,徐皇后发现她确实还有诸多夙愿未了,是不该带着遗憾离开。


    屋外风雪渐歇,屋内已经一片静谧。


    身边嬷嬷在催促,徐皇后始终没有提让素飞音回宫的事。她自己临死前都想飞离金丝囚笼,又为何劝自由的小鸟飞回去呢?


    “飞音,你要好好的。”徐皇后执起她的手,掌心温热。


    素飞音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娘娘也是。”


    她扶着徐皇后上了小白的背,看着徐皇后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天地间。


    这是素飞音见徐皇后最后一面。


    两人因果已了。


    **


    时间又过了半月,天气更加寒冷,上白云山的人变少了。


    数九寒天,北风呼啸,雪下个不停。


    洛城邻县封城已连遭三日暴雪,不断有逃难之人前往洛城。


    积雪压垮了城郊的茅屋,冻死的灾民被草草掩埋。


    伤寒时疫趁机肆虐,病魔迅速扩散,城内哀鸿遍野,药铺门前排起长队,医馆里挤满了高热不退的病患。


    那封城知府先一步跑路,将抗疫的责任甩给城中的医者。这次病患来势凶猛,好多医生也死在瘟疫中。


    通往外界的道路被严密封锁着,老百姓只能在极寒与疾病中等死。


    许芝林是封城最大医馆杏林斋的学徒,他的师父、师叔们已经倒下,杏林斋只剩下他们这些尚未出师的年轻人。大多数医者都有发热的症状,随时可能倒下。


    许芝林感觉这样下去不行。这一次的瘟疫过于凶猛,他们一无良方,二无灵药,三还没有能耐人掌控局面。封城已经乱了。


    他跪在封城官兵的面前,把头都磕破了,才得到放行。


    他要去白云山,求凤女娘娘救世。


    那些当官的已经指望不上,只能求传说中的仙神救世。


    *


    白云山与封城相距不远,许芝林驾着马车日夜兼程,一日一夜便抵达白云山脚下。


    积雪覆盖的山路极难行走,许芝林踩着齐膝深的积雪,艰难地向山上攀登。跋涉半日,终于望见传说中的业火台。他跪地叩首,高呼道:“凤女娘娘!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封城百姓!”


    三拜之后,恍惚间眼前出现一道山门,上书:“静心院……有缘者入……”


    许芝林战战兢兢跨入山门,不多时便来到静心院前。一位身形瘦小却精神矍铄的童子迎上前来。


    “封城许芝林?”童子问道。


    许芝林恭敬行礼:“正是在下。许某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凤女娘娘,烦请通传!”


    童子得意洋洋道:“娘娘特意命我来接你,随我来吧!”


    许芝林跟随小童进入正院,立刻怔住了神。


    只见一位衣着素净的女子立在正中,她相貌清丽高贵,通身超然的气度。正是许芝林想要兼的凤女娘娘。


    许芝林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哭求道:“娘娘救命!封城瘟疫肆虐,尸横遍野,我等医者回天乏术,同行染病者甚众,许多大夫也丢了性命。百姓缺医少药,父母官已经逃难去了,其余官员坐视不理,只顾一昧封锁。我们苦等半月,没有等到任何救援。娘娘,求您施展神通,救救水深火热的百姓啊!”


    素飞音并未应允,反而问道:“许芝林,天下诸般神佛,为何独独求到我这里来?”


    第143章


    为什么前来求凤女, 而不去求其他神佛?


    许芝林心中早有答案——那自然是求过的,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神佛, 百姓们都求过了,但无一回应。


    这茫茫世间仙神虽众,却唯有凤女娘娘仍在人间行走。


    这便是他山穷水尽时的最后指望。


    许芝林喉头一哽。这该怎么回答?若直言“别家神佛不应才来求娘娘”,听着不像好话,感觉在捏软柿子,对凤女娘娘不太尊重。他本想编个漂亮话搪塞过去,可转念一想,既来求人, 自当诚心诚意,若以谎言相欺, 那才是对娘娘最大的不敬。


    纠结之后,许芝林选择如实相告:“封城内的寺庙、道观, 每日都有无数人跪拜祈祷, 却无一位神佛回应。而娘娘您在人间行走,许芝林这才冒昧前来相求。”


    “这样……”素飞音摇头蹙眉。瘟疫肆虐之时,那么多人还往寺庙、道观聚集, 这不是在助长瘟疫传播吗?也难怪封城瘟疫爆发如此猛烈,大家都没有防疫的意识。


    “有劳你跑这一趟了, 可惜治病救人非我职责所在。”素飞音的声音如清泉流淌, “况且我也不通医术。”


    许芝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娘娘,您可是仙神,怎能不会治病?”


    素飞音唇角微扬,眼里却没有笑意:“是谁告诉你仙神就必定全知全能?”


    她缓步走近,在许芝林面前蹲下, 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凭什么认为是个神仙就懂医术?”


    素飞音并没有骗许芝林,她并不会凡人口中的医术。


    玄天境医修自然是靠精细的灵气操控以及磅礴的灵力治愈一切,因为修士的各种常见病症,灵脉凝滞,丹田气息温暖,金丹碎裂,元婴受损……只要灵力充足,辅以优质药材,一切皆可治愈。这与凡人医术并不相同,凡人常见的疾病,多由细菌、病毒、寄生虫、免疫系统问题等等问题引发。让素飞音如正常医生望闻问切,开方子,对症下药,她真的不会。


    许芝林哑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荒谬。是啊,早有传言凤女娘娘不会治病,所有才有了业火台的存在。天上的神佛都是各司其职……


    许芝林羞愧地低下头,“小的学艺不精、见识浅薄,走投无路,这才病急乱投医……求娘娘大发慈悲,救民于水火!”


    “你倒是坦诚。”素飞音轻轻叹息,“不过,遇灾患病就求神仙施法,你们凡人存在的意义何在?倘若哪天我离开人间,你们又该去求谁?”


    素飞音不会医术,却会治愈术,只是这法术不可轻易施展。


    凡人若对法术形成依赖绝非幸事。


    于她个人而言,施展治愈术后难免被舆论裹挟,最终疲于奔命四处施法,这日子过得跟倒霉的化身一般无二了。


    于世间而言,治愈术的盛行只会让医道日渐荒废。老百姓日后遇疾便求玄门,谁还愿潜心钻研医术?此间天地灵气不存,正统玄门能力有限,更遑论还有招摇撞骗之徒,不知要枉送多少性命。而更可怕的是医术停滞不前,这又将贻误多少苍生?


    “凤女娘娘教训的是,是小子糊涂了。小子日后一定专心研究,精进医术。”许芝林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地上。而当他再抬起头,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惶惶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小子此番不求娘娘施法展现神迹,只求娘娘指点一条活路。我许芝林与封城所有医者,必当竭尽全力救治这场瘟疫。”


    素飞音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她轻声道,“记住今日之言。”


    *


    许芝林搂着小红的脖子盘旋在封城上空,它在寻找适合落脚的位置。


    小红背上不仅有许芝林,他身后还坐着两名童子——阿大和阿二。


    素飞音手下的五名弟子从小流浪,都不记得自己名字。众人决定暂且用数字称呼,这样更像一家人。等日后他们读书识字了,名字就由自己想。


    阿大和阿二跟来是为了搭建新的业火台。他们带着素飞音写的符箓,以及两个机关木人。


    等小红选了一处开阔的地方落地,阿大、阿二立刻开始干活。


    短短一炷香时间,业火台搭建完毕。阿大阿二骑上小红,小红飞上空中,发出一声长鸣,向业火台喷出红莲业火后,飞回白云山。


    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封城,终于引来了正义的火光。


    封城百姓很早就听说了红莲业火的神力。


    纯善之人患病会以最快速度得到救治;即便犯了小错,只要愿意真心悔改,接受业火监督,同样能获得治愈;但是心存恶念,作奸犯科者会直接灰飞烟灭。


    所有看见大火鸟降临的人,双手都忍不住颤抖。虽然大人不会上业火台,但患病的孩子们已在家长的催促下,排着队接受业火洗礼。


    业火不是万能的,因为不敢经过业火的人始终是大多数。对这些人,许芝林只能自己想法子救。


    *


    许芝林立即召集城中所有医者以及坚持抗疫没有逃跑的官员。站在业火台前,他宣读着凤女的指点,接下来就要动员全城的人照做。


    虽然许芝林只是杏林斋一个普通的学徒,但他既得了凤女青睐,又请来红莲业火,故而所有人都愿意听他号令。


    医疗用药还是原来的传统方子,麻黄汤、桂枝汤,凤女说过,药方没有问题可以用,研究更好的方子得等到此次疫情结束。比起药方,更大的问题在于病患管理。


    首先,不同病情的病患,必须分开管理。业火台旁的府衙被辟为重症区,反正知府已经跑了,干脆利用起来。衙门口挂起了红布幔帐。许芝林亲自带人将最危重的三十余名病患转移至此。这些病人连续几日高热不退,人已经没有清醒的意识,但还能进些汤药。这里面就有许芝林传道授业的恩师,许芝林心里特别难受,但还是得尽最后的努力。


    轻症者则被要求居家休养,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系上了黄布条。凡是挂上黄布条,就不得出门。城中富商慷慨解囊,药材、米面无偿供应。确保黄布条的人家有药又粥。汤药由药铺统一熬制,再派专人分发送药、送粥。


    人隔离好了,各家各户,尤其是医馆就开始每日消毒。各家每日要用苍术、艾草、硫磺熏屋。没有这些东西的用醋蒸法。饮水必须煮沸。各坊水井需投掷贯众、明矾,待杂质沉淀后再取用。


    还有很多小事、小细节,需要大家配合。


    如果没有凤女娘娘这个由头,想必有大帮子人不以为然,不会配合,但既然是天命凤女的指引,各家各户都很听话。


    最棘手的是尸体处理。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尸体需要焚烧深埋还得用石灰掩盖。很多人情感上接受不了,为了大家,亲人的遗体都被拉到城南的乱葬岗集体掩埋,现在居然还要焚烧?哪怕搬出凤女娘娘,许多人也不接受亲人的尸体被进一步破坏。


    但反复做工作后,不接受也得接受。因为负责这一块的是衙门里的官员。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劝不好利诱,实在冥顽不灵之人就以权势武力压制。总之,他们用尽了手段,目的就是把疫情压住。


    一众新举措纷纷落实,每天依旧有不少人因为瘟疫离开,但配合着新的防疫措施,感染者数量明显下降。


    短短七日,新增病例就开始下降。到了第十四天,重病患者全都不幸离世,但轻症患者康复的数量不断增加,街上的黄布条只剩零星几家。


    一个月后,当第一缕春风拂过封城时,最后的黄布条拿下,已经连续七日没有新增病例,这场瘟疫终于被完全控制住。


    而此刻,官方的救援才从金陵缓缓赶来,朝廷收到消息就很晚,自然来得也晚。如果没有凤女娘娘的指点,封城怕是已成空城了。


    *


    瘟疫结束,等接触封城正式解除封锁后,众人决定前往乱葬岗,祭拜逝去的亲人。


    所有人都是一身素缟,走在路人都有人不停掉眼泪。


    虽然疫情结束,但他们暂时还不得靠近坟地,只能远远地祭拜。


    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死在这个最寒冷的冬季,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只能将至亲交予官家的人处理。现在想想,又是石灰覆面,又是烈火焚烧,死得痛苦,死后也痛苦。这对逝者而言,实在残忍。


    各家各户在路边摆上点燃的香烛纸钱,供上一碗米饭,一壶薄酒,富裕的人家添些糕点瓜果。


    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为逝去的人烧纸钱,诉说心里话。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恸哭哀嚎,大家念着逝者的名字,祈求亡魂安息。灰烬随风飘散,也带走了人们的哀思。


    就在众人泪眼朦胧之时,有人发现乱葬岗上神鸟朱雀降临,它的背上,一身素袍的凤女娘娘正俯览众生。


    “是凤女娘娘!”


    “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娘娘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信女感激不尽!”


    ……


    众人伏地叩首,泪水纵横,述说感激。


    素飞音从空中落下,她淡淡地说道:“不是我救你们,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自救者,天助之。”


    她只是给出了方法,能否配合实施,要看封城上上下下所有人是否齐心。


    封城人团结一心,全力配合,做好了所有防疫手段,病情自然得到控制。


    “全靠娘娘点化!”


    “多谢娘娘指点。”


    “谢娘娘!”


    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凤女娘娘指点,他们大概率不会配合行动。


    素飞音也不再谦虚,转身忙自己的事。


    她迈步前往乱葬岗,手指轻轻拂过小青的脊背。沉睡中的小青睁开眼,很听话地显出真身。


    青色巨龙冲上云霄,在乱葬岗上空盘旋。


    它龙口微张,喷出一片云雾,云雾中晶莹的水珠泛着萤绿光泽,缓缓下落。


    被焚烧过的乱葬岗本是一片焦土,但天降甘霖后,土地恢复了绿意。


    一道道模糊的魂魄从土地中升起,有人惊呼,他们看到了亲人的模样。


    “魂归了!”素飞音一声喝令,小青龙发出龙吟,向天空飞去。


    那些亡魂化作点点灵光,追随着小青龙的足迹,消失在眼前。


    乱葬岗上开出了星星点点的洁白小花,已然一片生机。


    等百姓从神迹中清醒过来,素飞音已驾着朱雀离去。


    他们纷纷向素飞音离去的方向跪拜。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逝者魂无所依,如今追随青龙飞天,也算得了好报。


    大家都安心了。


    “谢娘娘!!”众人叩首,齐声感激。


    等祭拜完成,大家凑在一起商议,一致决定修建凤女祠,日日供奉。


    *


    小青完成任务后,缩小身形,快速飞回主人身边。


    它本想继续缩成手镯赖在主人身上不走,但素飞音并不纵容它。


    “你已经痊愈了,别撒娇!”素飞音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龙头,“病好了就该多活动、多锻炼。”


    小青因受伤的缘故,发育已经有些迟缓。虽然是幼龙,但与远低于同阶段龙的正常水准。


    素飞音虽宠爱自己的灵宠,却绝不溺爱。既然各方面都不达标,那好好养的同时,也的好好训练。


    小红一声清鸣,表示赞同主人的决定。


    小青还是条死龙时,它多驮一个倒也无妨;如今既已活蹦乱跳了,还想偷懒占便宜?没门!


    撒娇失败,小青只得乖乖跟着小红一起飞行。途中,它终于问出埋藏已久的疑问:“主人,为何要我演方才那一出戏?”


    青龙的神力主生长,并无指引魂魄之能。方才那场戏码实则是素飞音暗中操控,连那些魂魄都是她用灵气幻化而成。这是一出戏,但为何而演,小青却想不明白。


    素飞音也不隐瞒,耐心解释道:


    “若不演这一出,时日一久,百姓会忘记瘟疫的可怕,反而对部分防疫措施的产生抵触。日后再有瘟疫,初时,他们必然会心存侥幸,不愿处理染疫的尸体。”


    “这场戏就是要告诉世人:虽躯体焚毁,灵魂却能安然往生极乐。我给他们一颗定心丸,那套防疫措施才能完整保留。待下次瘟疫来袭,质疑者少些,配合者多些,疫情自然消退得快些。”


    小青听完沉思良久,仍然似懂非懂。


    但它也不再多想——反正主人让它做什么,它照做便是。


    *


    封城事了不过三日,白云山上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太子萧琰轻装简从,只带了两位武艺高绝的贴身侍卫。在素家的木屋稍作休憩后,萧琰独自上了静心院。


    这位未来的仁宗皇帝,正是素飞音打窝最想钓的鱼。


    她等了好久,太子终于上了门。


    素飞音神色平静地迎接萧琰,这一路上素飞音关心了徐皇后的情况。


    得知徐皇后与永昭帝大吵了一架,但最后徐皇后赢了。她带着几个宫女回燕城,那是萧狄登基前的封地。


    “母后一直想回乡看看,但父皇连年征战,后宫不能没有主心骨,这一耽搁就是几十年。如今她将后宫事务全权交给贵妃打理,父皇想拦,却没能拦住。”萧琰言语间也透着几分欣慰,他也希望母后能如愿。


    “这里距离燕城不算太远,一个月的工夫足够来回,太子若是脱得了身,不妨去燕城与皇后娘娘一聚。”素飞音仁至义尽,该提点的都提点了。


    “我倒是想陪陪母后,但确实有脱不开身的公务呀。”萧琰苦笑。


    萧狄丢了一大堆事给他,做好做不好都会挨骂。每天不骂他一顿心里就不痛快。


    “闲话等我们有空再续吧,今日登门我有要事相商。”萧琰直截了当。


    素飞音问:“我能帮什么帮得上太子殿下的呢?”


    “我希望与你合作,诛灭妖道妙一。事成之后,许你国师之位,统领天下玄门。”萧琰直截了当地开出条件。


    以素飞音如今的名望,邀她当国师对朝廷百利而无一害。她本就心地善良,自离宫之后做的都是扶弱除恶的善事。她若有能力管理钦天监,必然能整肃这个混乱的机构,若是没有能力,当朝廷的吉祥物也是对朝廷有利。


    “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当,我为何要屈尊降贵当大武朝的国师?”素飞音不留情面的问。


    “自然是因为飞音你心系苍生。你本可逍遥天地间,却屡次为百姓出手。国师之位既能号令玄门,又可调动地方官员。虽入凡尘,却能兼济天下。”萧琰以权位相诱。


    民间对凤女的信仰增加,这里面少不了素飞音亲自在推动。她不图钱财,不谋权位,不传教义,却另有所图。萧琰虽不知其具体目的,但确信是为天下苍生。为此,他决定再推凤女信仰一把。


    萧琰补充道:“飞音,钦天监如今被妖道把持,父皇被他所惑要炼什么长生不老丹,修什么轮回转生塔,大武朝危在旦夕。故,我欲与你合作,降了妖道妙一。”


    素飞音暗叹,不愧是萧琰。说得她都心动了。但她不能轻易应允。


    “太子殿下说得动听,但我对萧家缺乏信任。若要合作,需纳投名状。”素飞音道。


    “但说无妨。”萧琰面露喜色,对方肯提条件,事情便成了一半。


    “去年秋猎,我散步时突遭猛虎袭击,此事可有查清?”素飞音问道。


    萧琰一怔,“此事早已以意外结案,莫非另有隐情?”


    “那虎是被人一步步从山洞引至我面前,绝非偶然。太子若能揪出幕后主使,我便与你合作。”素飞音揭开了谜底——


    作者有话说:眼睛发炎了,看不清东西,如果明天没好就停更一天。


    第144章


    15


    晨光熹微, 素飞音盘坐在后山竹林的青石上。


    自从落脚白云山后,她正式开始修炼, 从夜间道清晨都是她清修的时刻。


    每每这段时间,四只神兽便回“潜伏”在周围,主打一个陪伴,也享受着充盈的灵气滋润。


    小红站在树枝上,火红的尾羽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有节奏的摇来晃去。骄傲的朱雀已经将自己定位在保护者这个身份上,它自认为是神兽中最强最聪明最好用的那一个,主人练功, 它自然而然地担任护法一职。


    小青壮着胆子将自己盘成一只手镯挂在素飞音手腕上,一夜好睡后, 早已清醒的它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不时偷偷瞄着素飞音,时刻做好被主人赶走的准备。也许是被素飞音救助的缘故, 小青龙变得格外粘人, 恨不得永久变成素飞音手上的挂件。但为了小青龙的成长,素飞音最近不怎么让它粘,小青就偷偷摸摸地粘。


    小黑变成原型, 大陆龟的背上攀着一条小白蛇,睡得正香还打呼噜。它都准备好了, 等素飞音结束修炼, 它立刻喝下化形水给主人捏肩捶背,再问问她想吃什么,它可以准备。它来的比较晚,所以尽量表现。端茶送水,捏肩捶腿,伺候人那一套他学得很会, 伺候久了保准成为主人的心腹。


    小白躲在灌木丛里,它暗中观察,三只神兽,它哪个都看不惯!大火鸟常常跟着主人外出不说还备受器重,青色长虫脸皮太厚粘着主人不放,乌龟太过谄媚它看不惯,这要是以前……


    “小白!”素飞音严厉地呼唤大老虎的名字,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灌木丛。蠢老虎那么大的身子怎么埋得进去?况且,它那条毛茸茸的尾巴还露在外面,正随着呼吸一抖一抖,一眼就看出它在打坏主意!


    白虎是世上最凶的神兽,主杀戮、破坏。它就像是一柄刀,生而是夺取性命的生物。她必须要让小白学会控制杀意,让他理智地认清同伴不能伤害,连一点念头都不能有。否则,它就是只彻底的野兽。


    小白浑身毛都炸了,思想滑坡的时候被主人逮到,好危险!它乖乖坐好,一颗虎头低垂着,尾巴也缩起来,它错了。


    “过来领罚!”素飞音严肃道。


    小黑偷偷喝了一口化形水,瘸着腿蹦蹦跳跳跑到素飞音背后给她捏肩捶背,“主人你别气,它就是头蠢老虎而已。”


    小黑是真心想劝素飞音放宽心,小白应该是他们之间最小的那一只,脑子确实也不好使,凶性难驯也是正常。但他也确实在趁机拉踩,四方神兽,在这个家庭里属于竞争关系,不趁着小白糊涂踩它一脚,等它长大了恐怕没机会。小红叫了一声表示同意,小青蹭了蹭素飞音的手腕。


    小白一肚子气,但不敢再思想滑坡,只能灰溜溜走到素飞音跟前趴下,然后脑袋挨了三下。


    素飞音也没用力,打得不痛,但侮辱性极高。


    小白立刻翻出肚皮蹭来蹭去,它可以挨打,但打了之后主人得负责哄!


    素飞音一脚踢过去,挨罚之后绝对不能哄,否则野兽不长记性。她也把背后的小黑打回原形,把小青扒拉开,看了眼小红,道:“都给我去校场,训练!”


    小白是个蠢货,但其他三只也不是省油的灯,都八百个心眼子。


    哎,多宠家庭。


    *


    四只神兽在素飞音的催促下前往训练场,每只兽的训练都很认真。


    素飞音说,会有比它们更强大的敌人出现,所以它们不能混吃等死,得好好修炼。当然,迫使它们不断训练的原因还是小白那只憨憨,它把训练当玩闹,每天都练得很开心,每天都在进步。


    怎么能输给蠢老虎呢?!


    况且,素飞音就在跟前指导,它们训练就更加卖力了。


    训练从卯时天亮时分起,巳时三刻接近午时结束。


    初春的太阳也出来了,暖洋洋的,素飞音便将四只神兽赶到附近水池。


    这本是一汪普通的积水潭,但素飞音让木头人又是挖沟渠,又是安装阀门,将水潭扩大了一些,还引了活水。这里是神兽沐浴的地方。


    素飞音落下了闸门,示意将水拦截。再抛下药材包,激活了池边的法阵,清澈的池水立刻冒出袅袅热气,成了药泉。


    素飞音一声令下,“自己下去。”


    不下去就被她踹下去。


    小青小黑都亲水,它们轻轻松松潜入水中,小红也是爱玩水的鸟,飞到水池中间的石头上,脚浸入水中,一边玩水一边自行梳理羽毛。


    也就小白,端端正正地坐在水边,爪子试探着扒拉水面,不太想下水。


    野生动物其实不需要洗澡,但素飞音需要它们定期洗,否则有味儿,还容易长虫。


    见小白不敢,素飞音拍着虎头,然后一把拎着后颈,将它往水里推。小白眼睛都瞪圆了,但还好主人没将它往深处推,只是身子也湿了。


    “你毛多,先泡着。”她随手搓了搓白虎的脑袋,让它在水里待一会。等水浸透了皮毛,等小白习惯了水不再害怕,她再来打理它。然后她就开始给其他孩子洗护。


    小红是最不需要操心,它平时就很爱干净。现在只是需要素飞音帮忙掐一下头上它自己掐不到的羽管。素飞音的手法很轻柔,小红全程都很享受,眼睛眯着,嘴里哼着歌,素飞音离开后它还有点意犹未尽。


    小红这边洗完,小青迫不及待游到石头上。首先打理鳞片,小青这种木系的龙,鳞片除了容易被寄生虫侵扰,还很容易滋生苔藓,不仅需要药浴驱虫,还得用灵气清洁护理。龙角也需要打理,龙爪也需要修剪……养龙真的麻烦。


    小黑惬意地浮在水中央,等小青被打理得差不多了就主动爬上石头。蛇身得到小青同等待遇的护理,龟甲也被素飞音用灵力浇灌,每刷一下,它都舒服得眯起眼睛。


    “谢谢主人,没有主人我这半身算是完蛋了!……”


    享受主人照顾的同时,蛇身开始夸奖主人。听得素飞音直摇头,在青阳身边,小黑还真的养得够狗腿的。


    “好了,别夸了。”素飞音听着别扭。


    “哗啦!”突如其来的水花溅了所有人一身。


    岸边的泡着水的小白怨气冲天,身子猛地一扑扎到水里,巨大的身体在水池中溅起巨浪。


    刚才还在水边怕得浑身僵硬的它,如一条大鱼般直直往水池中央大石头方向游来,并迅速占领高地。


    小红刚护理好的羽毛,被它一屁股撞到水里,浑身湿透都不太飞得起来,气得她张嘴就喷火。小白经过素飞音的特训后神兽敏捷,很轻松的躲过,顺便把小青和小黑给撞水里,不服气的它们正准备反击。


    “别闹了!”素飞音喊了一声,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中。


    饲养大型宠物就必须时时刻刻盯着,避免它们陷入无休无止的混战中。


    小红飞到高处晒太阳,小青、小黑老老实实换了块石头晾干。


    就小白在石头上翻滚着,嗷嗷嗷耍赖。


    抗议,抗议,为什么区别对待!!它感觉被忽略了,被歧视了。


    素飞音忍俊不禁地看着闹腾的小白。她是真不想洗多毛的生物,但不洗它,不蹭着洗澡的时候用灵力逼出龙血……天知道它体内那些龙血会代谢到什么时候。


    素飞音揪住小白的后颈皮,将它按到水里。


    药浴已经泡的足够充分,素飞音用灵力开闸,让水池的水流动起来。她闭上眼,将灵气注入小白的体内,并精准操控灵力将小白体内不属于它的木系力量逼出体外。


    小红歪着头,怎么蠢老虎变绿了?


    小青跟小黑离得近,但它们已经迅速逃跑,蠢老虎不仅绿了,还绿得发黑、发臭。


    小白也不好了,一双翠绿的眼睛委委屈屈盯着素飞音,为什么它会突然裹上一层臭泥呀?


    素飞音耸耸肩,灵气清除杂质就是这样,可能因为龙血的缘故,格外的臭吧。动手洗吧!


    上皂角,上药液,素飞音将小白里里外外搓了好几遍。


    凶猛的巨兽全程乖巧,它也不闹腾了,安安静静洗澡。


    “我想给他取个外号,但感觉主人会揍我。”小黑跟伙伴嘀咕道。


    “那你最好别喊。”小红道。


    小青也跟着点头。


    洗完巨兽,素飞音又给他梳毛。


    小白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全身护理,舒服得直打呼噜。而素飞音真的很想揍它。


    她收回龙难养的发言,给十头龙做完全套护理的时间都没有给老虎梳毛时间长。


    以后绝对不要亲自梳毛了,得用法术了,不管小白再怎么闹她都不溺爱了!


    *


    素飞音打理完神兽们,前往木屋看看父母的情况。


    当初接二老上山很仓促,家中一切从无到有,都是两人一点点建设。


    山中岁月最开始也算是清苦,但素诚是个有担当也有能耐的人,他在山里打猎,冬天卖皮子竟赚了一笔,他也开了一片荒地,春季种上了粮食、蔬菜,自给自足。


    因为多了李慧莲的女儿,五个小男孩,他专门养了一对羊。李红妹,李慧莲的女儿,从小就喝羊奶长大,五子每天也有一碗,消瘦的身体都变得壮实。


    赵雪雁也没闲着。一直渴望孩子的她,现在家中多了好多孩子,人欢喜精神头也足。李慧莲给素飞音办事的时候,就有她带着李红妹。五子的饭食也是她在做。


    这个冬季,业火台旁又多了三个婴儿,赵雪雁也全收来养了。


    素飞音这回上门,又看见赵雪雁抱着一个瘦瘦弱弱的婴儿。这孩子裹着初步襁褓,虽然瘦弱,但是健健康康的,还是个男孩。就这么丢了……


    赵雪雁不住摇头,世风日下呀。


    “我说圣母娘娘,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你养那么多孩子,万一那些人等孩子长成之后来要怎么办?”


    “对对对,圣母娘娘,您得让凤女娘娘出个主意,给您撑腰呀!”


    赵雪雁连连称谢,然后糊弄过去了。


    赵雪雁跟素诚在业火台旁搭了个茶水铺子,最初是准备给前来祭拜的人赚个三瓜俩枣的茶钱。但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凤女的亲爹娘,这茶钱就给的多了。


    他们退钱对方也不收,在素飞音提示下,两口子将这笔钱当做善款,修桥铺路、治病救人,抚养鳏寡孤独,钱的去处都记好账,公示在茶铺门口。


    两口子做慈善的名声传出去了,赵雪雁得了个圣母娘娘的称号。到业火台丢孩子也越来越多。


    “娘,诸位所言极是。是该立个规矩了。既然将孩子送到业火台,便如同斩断尘缘。若想再要回去,弃婴者须得过业火台这一关。若能经受住考验,便证明当初弃婴确有不得已的苦衷。”素飞音道。


    “凤女娘娘说的是!”


    “娘娘英明!”


    没过多久,这条规矩也就传开了。


    *


    素飞音辞别父母,返回静心院。


    清晨时分,她手下的五个孩子已开始劳作。他们照料后院的菜地,虽然工钱早已还清了债务,但孩子们仍坚持劳动,直到午后才会开始学习。


    武学师傅是一位剑客,曾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正道英雄。可惜遭好友背叛,不仅身中奇毒,更背负了欺世盗名的骂名。道心破碎的他投身业火台,如今成为静心院的一员,将毕生武学倾囊相授。只是有些孩子确实没有习武天赋,剑客师傅正与素飞音商议后续安排。


    五个孩子此刻正跟着一位书生学习《千字文》。这位书生被逐出师门、还被清理出家门,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主动来到白云山当教书先生,不求多少束脩,只求管饭。但凤女给他的待遇极好,他也教得格外用心。如今孩子们已能识字,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给自己起名字。


    素飞音没有打扰孩子们上课,独自回到静心院。


    暮色渐沉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不速之客登门造访。


    素飞音放下茶盏,见玄诚子道长与慧明禅师已立于院中。自青阳道长被她剿灭后,这两位洛城知名玄门人士便时常不请自来,论道交流。素飞音闲来无事,倒也乐得与他们切聊上一聊。


    素飞音请二人入座。玄诚子阐述道门真义,慧明禅师讲解佛门要旨,素飞音也谈自己的理解。正当论道渐入佳境时,院门处传来三声轻叩。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密使恭敬立于门外:“凤女殿下,太子命我送来急报。”


    玄诚子与慧明禅师识趣地起身告辞。


    素飞音送走二人,这才将密使引入静心院。


    第145章


    太子萧琰起初并未考虑与素飞音合作。


    除掉妙一, 本质上就是一场清君侧的政变。他不仅要消灭妖道,也要请永昭帝萧狄退位。


    萧狄为求长生已经魔障了, 但他浑然不觉。他明智妙一是妖,却依旧重用。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妙一。殊不知——或许是不愿承认——妙一为了炼长生丹修轮回塔造下多少罪孽,伤了多少无辜人的性命。


    萧琰屡次劝谏无果,暗中组织人手解救受害者,还费尽心思替父皇遮掩,反遭连番训斥。


    纵观历史,哪个沉迷长生的帝王有好下场?不是服丹暴毙,就是暴虐成性视人命如草芥沦为史书上的昏君、暴君。


    若放任父皇肆意妄为, 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将遭荼毒。他也不愿意父皇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更不能让大武朝第二代便沦为前朝那般……


    萧琰已预见叛乱四起、烽火连天、生灵涂炭的景象。他必须除掉妙一, 阻止父皇继续疯魔。


    既是政变,自然只能让利益攸关者知晓。


    凤女与皇家关系微妙, 又无利益牵扯, 本不该牵扯其中。但萧琰屡次刺杀妙一,都以失败告终,萧琰终于认清现实:除妖孽还的需高人。他无暇甄别玄门高人的真伪与忠诚, 而神兽在侧,法力高深, 轻松除掉青阳子的凤女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就皇家与凤女之间尴尬的关系, 萧琰也没想过她会立刻答应,但凤女还真的给他提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时隔半年,猎场线索早已消失,众人记忆也已模糊。加之不便大张旗鼓调查,此案进展实在不理想。等了快一个月,反复催促, 萧琰才等到回报。


    *


    东宫议事厅内,太子萧琰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是秋猎随行人员名册以及厚厚一沓供词。他一边翻越口供,一边听禁军统领张靖的回报。


    “太子殿下,卑职先查凤女殿下的随行侍从,她身边侍从共二十人:宫女六人,太监六人,侍卫八人。其中十二人未能熬过陛下的责罚,在虎袭事件当夜就身亡;五人重伤后感染伤寒过世;剩余三人也都调查清楚,他们前夜都有完整出行记录,且有人证,并无可疑行动,他们也否认刻意引导凤女殿下前往虎袭地点。”


    萧琰蹙着眉,当时父皇并没有立刻发落这群人,但却私下处理了。现在好多事都没法问。


    见太子面色阴沉,张靖额头沁出冷汗。这件事调查近一个月还未出成果,他实在汗颜。萧琰虽是仁慈储君,却也赏罚分明。一旦被他判定能力不足,那结果他就真完了!


    于是张靖加快语速汇报调查经过:“我们第二步扩大了调查范围,对去年参与秋猎的所有人员都进行了详细问话,并逐一核对出行记录。这次调查共问询锦衣卫八十人、太监三十五人、宫女二十人、太医五人、御林军八百人、御膳房厨师三十人、马夫五十人、兽医五人、工匠一百人、其余杂役三十人、征调民夫五十人,总计一千二百零五人。”


    “其中,虎袭事件前夜,两名锦衣卫在白天打猎时受伤离队,确定有就诊记录;十二名御林军无视宵禁擅自聚集赌博;两名宫女外出与御林军厮混;一名太监偷懒……”


    萧琰面色阴沉。这些人无视纪律,实在该处罚,但他不想听如此细碎的汇报。


    “说重点!”萧琰语气温和地催促。


    他知道张靖调查辛苦,对方如此汇报,自然是想证明这么长时间确实在工作,没有消极怠工罢了。他明白了,他现在着急要线索。


    他问:“可有查出什么情况?”


    张靖冷汗淋漓,他干净说重点:“在我排查这些人的过程中,其中一位宫女为了免去处罚主动交代了一件事,后续卑职进过走访调查,反复询问,确认这条线索为真。”


    “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萧琰催促。


    张靖的态度依旧游移不定。


    “难道牵扯到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萧琰敏锐地问题,“你大胆的说,一切有我!”


    张靖冷汗直冒,他赶紧说重点:“在我排查这些人的过程中,其中一位宫女为了免去处罚主动交代了一件事,后续卑职经过走访调查,反复询问,确认这条线索为真。”


    “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萧琰催促。


    张靖的态度依旧犹豫不决。


    “难道牵扯到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萧琰敏锐地察觉,“你大胆的说,一切有我!”


    张靖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不止一人指认,曾经看到一名侍女夜间鬼鬼祟祟往虎袭发生地点走。而这名侍女并非宫中侍从,而是某位千金小姐的贴身人员。”


    萧琰心道不好,暗中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刻张靖就说出他担心的事,“这位侍女叫翠云,是辅国将军孙老将军的孙女,兵部尚书的女儿——孙蕴。”


    孙蕴,皇太孙萧臻心尖上的人,未来的太孙侧妃,按照皇太孙对她的喜爱程度,在凤女殿下已经出局的情况下,很可能直接成为太孙妃。


    萧琰道:“这翠云,可以查出什么?”


    张靖低头回话:“卑职暂时按兵不动。”


    调查翠云,就不可能不惊动孙家,贸然行动不仅自己容易吃挂落,也会破坏太子与辅国将军的关系。甚至可能影响太子与太孙的父子之情。


    这真的让他为难。


    萧琰知他顾忌,于是直接打消他的担忧。


    “放心大胆的查,出了事有我给你兜底……先拿下这个翠云,好好审问,注意搜她的家,她的亲眷。看看她是否有来历不明的进项。”


    虎袭事件最初以意外结案的时候,那些看到线索的人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翠云是孙蕴的人,很自然就联想到后宫争斗。这爆出去就成了丑闻,不仅得不到赏赐还容易惹祸上身。所以,发现线索的人嘴巴紧闭了半年。


    宫女与其他侍从能想到的,萧琰自然也能想到。


    如果真是孙蕴犯下的错,他也必须得罪孙老将军,把人交给素飞音。


    凶手就要付出代价,更何况他也不允许未来的一国皇后是个心胸狭隘,阴险狡诈之人!


    *


    第二日清晨,张靖匆匆前来禀报:“请殿下恕罪,那位叫翠云的侍女在秋猎之后赎身离开孙家,一个月后暴毙而亡。”


    太子脸色阴沉,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可有其他线索?”


    “翠云的兄长突然得了一笔银钱,一共五百两白银,买了房还购置了田地,他说是从远方亲戚继承的遗产。翠云的父母还在钱庄存了三百两。多番审问之下,翠云家人都承认是翠云拿回来的。她说是孙小姐的赏赐。”


    “哼!”太子面色依旧平静。


    “另外,我们在翠云家中发现一个暗阁,找到了一份地图。”张靖呈上一张羊皮纸。


    太子展开一看,赫然是一张详尽的猎场地图,其中朱砂醒目地画出一个圈。他勘察过猎场地形,知道那里就是白虎的居所。地图右下角,还有四个娟秀雅致的字:“初七巳时”——正是虎袭发生的时间。


    太子见过孙蕴的字迹,她经常给太子妃抄写经文,这笔迹与这四字如出一辙。


    按理说翠云是孙蕴的贴身侍女,若有什么吩咐,直接口头交流即可,为何还要特意写字?


    “去拿人吧。”太子吩咐。


    虽然这画蛇添足的四个字反而降低了孙蕴的嫌疑,但终究还是得问上一问。


    *


    东宫书房内,太子萧琰正在批阅奏章。萧狄虽然看他不顺眼,但用得还是很顺手。如今萧狄一心炼丹,萧琰要处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他才处理到一半,侍从就进来禀报:“殿下,张统领带孙小姐前来接受问讯。”


    “请她进来。”太子放下朱笔,温声道。


    孙蕴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行礼。


    “民女孙蕴拜见太子殿下。”孙蕴不是第一次见太子,却是头一回如此紧张。


    萧琰吩咐道:“不必多礼,坐吧。”


    待孙蕴落座,太子让侍从给她斟茶。“新贡的龙井,尝尝。”


    孙蕴指尖微颤,茶盏在托盘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谢、谢殿下。”


    笑面虎,孙蕴心中怕极了。


    萧琰目光却如古井般深不可测,他笑着问:“你家的侍女翠云暴毙而亡,你可知此事?”


    张靖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人带来,想必孙蕴也知道他为何请她走这一趟。所以萧琰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接问。


    孙蕴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回太子,我也是张统领上门才知道的。”


    “现在已经确定,就是翠云在秋猎时,引导猛虎下山袭击凤女。你可知情?”


    孙蕴连连摇头,辩解道:“还请殿下明察,民女不知。”


    “那就奇怪了。”太子慢条斯理地翻开案上一本册子,“翠云的家人说你赐给她一千两银子作为奖赏?”


    孙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太子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她买凶杀人后又灭口。


    素飞音刚出事的时候就有人怀疑她,还有一直有流言蜚语,她不堪其扰。


    现在,这口黑锅真要扣她身上了。


    孙蕴不知如何辩解,只一味地哭泣,嘴里不断说:“没有没有,不是我。”却想不出更好的辩解。


    太子声音依然温和,却进一步逼问:“还有件事我很好奇。秋猎当日,本该是凤女陪在太孙身边,怎么临时换成了你?”


    孙蕴干脆跪在地上。这话她怎么说,说她善妒小心眼故意把太孙引走,故意给素飞音难堪?她侧妃的位置怕是都保不住了。


    “太子殿下,民女真的没有伤害凤女殿下的意思,翠云的事我真的毫不知情。”孙蕴脑子一片混乱,她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萧琰还想进一步逼问,但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臻不顾侍卫阻拦,硬闯进书房。他神色慌张,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见到萧琰,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子殿下!”萧臻声音发颤,“儿臣敢以性命担保,蕴儿与此事绝无干系!”


    萧琰目光锐利,心中怒意翻滚,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孤正想问问,为何秋猎当日临时换了随行人选?”


    萧臻急切地抬头:“是儿臣的主意!儿臣向来不喜欢凤女,想让心仪之人伴在左右何错之有?太子殿下,蕴儿素来温婉贤淑,绝对不会干买凶杀人的事。这必是有人栽赃!那素飞音性子一向不讨喜,指不定得罪的人还不知道?否则怎会无端招来这等祸事!”


    太子眼中寒光一闪:“你的意思是,素飞音活该遇袭?”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萧臻慌忙辩解,却又忍不住嘟囔,“可她确实讨人嫌……”


    “够了!”萧琰猛地拍案,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震。“堂堂太孙,为了个女人尽然是非都不分了?不想着查明真相,反倒责怪受害者?你实在昏聩!”


    他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莫不是其他孩子更加不成气候,他真的……


    萧琰气结!


    萧臻被喝得浑身一抖,却仍不死心:“父王,儿臣只是觉得……此事不该牵连无辜……”


    萧琰失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来人,送太孙回府。”


    贴身侍卫夹着不依不饶的萧臻离开书房。


    他转向瑟瑟发抖的孙蕴,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孙氏,你嫌疑重大,现将你收监,听候发落。”


    没有证据证明孙氏是凶手,但孙氏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她无罪。既然萧臻和孙蕴两人都惹到他了,所以从重处罚。


    当天晚上,孙老将军告状告到萧狄面前,萧狄警惕地问他:“你怎么想起查这件事了?”


    萧琰恭谨地回答:“父皇下令要请凤女回宫,儿臣上白云山与凤女交谈,她同意回宫但有条件,必须查明当日虎袭真相。”


    萧狄大喜,甚至有直接把孙蕴送上白云山交差的念头。孙老将军的哭诉他自然就不理会了。


    离开皇宫后,太子修书一封派亲卫当密使给素飞音送信。


    虽然目前没有查出真凶,但调查成果还是要反馈。他也得让凤女知道,他没有忘记纳投名状的事,他认真地在调查。


    *


    “孙蕴应该是幕后真凶选好的替罪羊。”素飞音道,“破绽,想必殿下也看出来了。不必浪费时间在孙蕴身上,不如好好查查翠云之死,以及她生前与什么人接触过。”


    “是。我离开时,殿下正在准备开棺验尸。翠云的调查也在进行。”密使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素飞音问。


    “殿下说,这只是让姑娘知道查到了什么。”密使低声道,“不敢劳动姑娘费心。”


    素飞音满意地轻笑一声:“那你帮我带件东西,还有一句话吧。春日到了,皇后娘娘素来喜好吃樱桃。我送太子一方可以保鲜的食盒,请他亲自选金陵的樱桃送到燕城。”


    昨夜修炼时,竟梦见了徐皇后,她恢复了二十岁左右的青春模样,明艳动人、神采飞扬。梦中她在燕城外的大漠纵马扬鞭,英姿飒爽。忽而,她化作了沙漠中的鹰隼,在空中自由翱翔。


    难得有人的灵魂能入她的梦境,故而她多事再提醒太子一次。


    能否见徐皇后最后一面,就看萧琰自己了。


    第146章


    17


    正午时分, 金陵城外的墓地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数百名禁卫军在场维持秩序,将看热闹的老百姓拦在外围。


    热心好事的百姓不断涌来。太子爷主持开棺验尸, 死者涉嫌谋害凤女娘娘。这热闹当然得看!而且,好多人家的墓也在那里,他们害怕朝廷挖错坟,也得过来看看。


    翠云的父母也在现场,哭哭啼啼跪在一旁。


    早在翠云拿那么多银子回家,他们就隐隐察觉不对劲,后来女儿暴毙而亡,他们更是确定女儿一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自从翠云卖身去了孙家后, 直到她被放回来,一直都没有回家。平日里, 他们连面都见不到,更不知道她是谁的人, 又害了谁。他们哪里能想得到女儿胆大包天到谋害凤女的地步。如今翠云自己落得个要被开棺验尸的下场, 他们也要被连坐……


    如果当初再咬咬牙,不让女儿卖身去那高门大户,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两人悔恨不已。


    这两人跪在一边痛哭, 也没人理会他们。


    *


    “动土吧。”他一声令下,衙役们开始干活, 手中铁锹有节奏地掘开坟茔上的封土。


    整个流程由萧琰主持, 但具体检验的由三名经验丰富的仵作,以及一位提刑官。


    验尸工作就交给他们,萧琰则坐在临时搭建的檀木凉棚下等待。


    “启禀殿下,棺椁已现。”提刑官及时回话。


    “起棺。”萧琰命令道:“你们先好好查验,等查验处结果再报。”


    “遵命!”


    在提刑官的指挥下,棺椁被八条麻绳缓缓吊出墓穴。


    翠云的家人嚎啕大哭, 但他们的哭声已经淹没在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中。


    萧琰还嘱咐两句,让侍卫多留意翠云一家人,待会走流程,还是要让他们去确定是不是翠云,别晕了过去。


    仵作戴着棉布手套,扫净棺盖上的浮土,然后有专人负责敲钉子。


    随着“吱嘎”一声闷响,棺盖打开了,一阵腐烂的尸臭味扩散开去。年轻的衙役、锦衣卫都有不少受不了就地呕吐的人。不少围观群人被臭味给熏走了。


    倒是仵作们和提刑官,常年处理腐尸已经习惯,他们很专业的开始工作。


    验尸前必须让死者家人先看一眼,翠云父母互相搀扶着,他们心疼女儿但也害怕,想看但是又不敢看。


    下葬快半年的尸体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样子,他们只看了看衣服和随葬的物品,就哭着点头离去。回到属于他们的地跪好了。


    “带回去吧。”太子也不为难他们。审他们也审了许久,该问的都问了,银子也罚没了。这家人被翠云牵连,最后什么下场自由人去审判。


    *


    开棺之后,便是验尸环节。


    主验官戴忠是位经验老道的仵作。尽管尸表已现腐败迹象,他却神色如常,丝毫不显慌乱。只见他按部就班地逐项检验,口述所见,由身旁书吏一一记录。整个流程进展得井然有序。


    然而在检视肋骨时,戴忠突然陷入沉默。众人只见他反复翻检碎骨片,眉头紧锁,眼中尽是疑惑。思索良久,他请来另外两位仵作共同查验,欲求参考意见。不料二人亦是啧啧称奇,频频摇头。


    怪哉,怪哉,着实想不通呀。


    “严大人!”戴忠急声唤道,声音里透着几分焦灼。


    提刑官宋严闻声快步走来,只见戴忠已将一堆特殊的碎骨整齐排列在棺旁。


    “大人请看,”戴忠压低嗓音,“这些皆是肋骨碎片。死者肋骨几乎尽数碎裂。你看这些裂痕皆……只能是由内向外迸裂的。”


    “你是说,心脏爆裂将肋骨震碎?”宋严宋严眉头紧锁。他见过无数肋骨刺穿内脏的案例,这般情形却是闻所未闻。


    “卑职也知此说匪夷所思。”戴忠额头渗出细汗,“但骨相如此,不得不作此推断。若能在翠云新丧时验尸……”


    或许就能从心脏状况寻得真相。


    可惜如今尸体高度腐败,脏器早已液化,与腐败物混作一团,难以分辨。他们的判断,自然也就少了些底气。


    戴忠偷眼瞥向凉棚方向,声音愈发低沉:“大人以为该如何汇报?”


    仵作们终究存着顾虑。这般离奇的结论,太子多半不会采信,届时降罪下来……


    “如实记录便是!”宋严厉声呵斥,“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且一向仁德,岂会因我等据实禀报而加罪?”


    “卑职知错。”戴忠连忙告罪。


    三名仵作不敢怠慢,仔细完成全部检验,填好尸格呈交宋严。宋严又将其转呈萧琰,静候最终定夺。


    *


    萧琰接过尸格时,目光在“疑似心脏自发性破裂”几字上停留良久。


    “严卿。”太子抬眸,眼底寒光一闪,“这就是你们的结论?”


    宋严躬身回禀:“回殿下,虽看似离奇,但心脏爆裂确是唯一能解释肋骨碎片的缘由……”


    “这么说倒也有理……”萧琰故作沉吟,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失望与遗憾。


    实则他心中暗喜。看来,老天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结盟之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翠云之死真相已然明了。


    她并非寻常疾病暴毙,而是死于咒杀。


    这是钦天监妙一党羽惯用的杀人手段。


    他手底下多少高手就这么折在那帮妖魔鬼怪手中……


    这翠云,或为钱财,或为其他,甘为凶手爪牙。殊不知对方视她如草芥,从一开始就未打算留她性命。


    “那依卿之见,心脏何以会无故爆裂?”萧琰佯装不解,继续追问。


    “或为隐疾,或为奇毒。此案前所未见,恳请殿下宽限时日,容臣等详查。”宋严不卑不亢。既已查明死因,接下来便是追查致死缘由。这等奇案,自当争取时间细究。


    “准了。”萧琰微微颔首,“此事便交由宋卿全权处置。至于翠云,好生收殓安葬了吧。”


    “臣领旨。”宋严恭敬退下。


    *


    萧琰刚结束验尸准备返回东宫,张靖匆匆来报:“殿下,兵部尚书孙佑安求见。”


    “哦?孙家那边有动静了?”萧琰挑眉问道。


    先前孙家拒不配合,孙老将军甚至为此闹到御前。谁曾想永昭帝萧狄竟不顾老臣孙女的清白死活,只想着拿孙蕴讨好凤女。如今孙家反倒主动求见,为救孙蕴,倒是积极得很。


    “孙尚书说府中仆役知晓翠云相关线索,特来禀报。”张靖恭敬答道。


    “宣。”萧琰淡淡道。


    孙佑安疾步入殿,身后跟着一群伤痕累累的仆役。有人面颊青紫,有人十指红肿,更有人脖颈间还留着鞭痕。萧琰虽不喜刑讯逼供,但这毕竟是孙家家事,他也不便过问。


    “还不快将所知之事禀明太子殿下!”孙佑安厉声喝道。


    众人战战兢兢地回禀,大意是翠云有个相好,时常贿赂门房外出幽会。此事在府中并非秘密。翠云出手阔绰,每回给的银钱都超过一月的月例,这些奴仆自然个个愿意行个方便。凤女遇袭后翠云便失踪了,下人们私下都猜测是小姐所为,只道是寻常宫闱争斗。后来无人追查,也就无人提起。


    “臣治家无方,罪该万死。”孙佑安伏地叩首,“小女虽爱拈酸吃醋,但只是小妇人性情而已,并无害人性命的胆量。分明是有人引诱翠云,既要害凤女殿下,又要嫁祸小女,求殿下明鉴。”


    萧琰虚扶一把:“孙卿请起,是非曲直,我自会调查清楚。”


    他又问众仆:“你们可知那翠云相好的是何人?可有人见过其相貌?”


    众仆皆摇头,唯与翠云同屋的两名侍女曾听翠云炫耀,说那相好是个有官职的。又有两人偶然见过一面,说是个相貌周正的男子。


    这种只有零星线索的事,就只能让画师画像,然后挨家挨户查访了。


    查案子就是这样,大部分情况用不上高深的逻辑推理,更多是繁琐枯燥的走访调查。


    *


    走访调查工作由锦衣卫负责,两两成组,在全城展开地毯式排查,另有专人负责筛查基层官员。


    经过三日缜密调查,终于锁定了几位可疑对象。锦衣卫准备先拘捕,再逐一盘问。


    其中一人竟敢抗命,不仅与锦衣卫大打出手,最后还施放烟雾弹逃脱。此人是钦天监一名小小文书,事发后锦衣卫立即包围钦天监,将相关人员尽数缉拿。另一队人马直扑其住所。


    萧琰闻讯立即赶往现场,却只看到冲天大火和一具焦黑的尸体。


    “哼,人虽然死了,但钦天监也跑不了!”萧琰怒不可遏。


    至此,虎袭事件与钦天监的关联已然坐实。回想起当初,妙一道长一手促成凤女入宫,如今凤女愈发受父皇看中,妙一确有充分动机除掉这个威胁。


    妙一有作案动机,手下人也与凶手牵连上,如果他父皇脑子还正常,那么可以直接拿下妙一审问。


    可惜,英明一世的永昭帝萧狄糊涂了,明知妙一可能是凶手,但他还是将太子招进宫中,叫停了虎袭案件调查。


    *


    御书房内,萧狄听完禀报,漫不经心地下令:“太子,此案到此为止。”


    “父皇请三思。”萧琰躬身劝道。


    永昭帝萧狄负手踱步,面色阴晴不定,时而沉稳,时而暴怒,令人捉摸不透。


    他不耐地挥挥手,正欲让萧琰离开,却又解释道:“妙一此人,我有大用!凤女那边,你就把孙蕴交出去。”


    萧琰心中愤懑,为什么总这样?为什么还不拿下妙一?就因为他吹嘘说会啊练什么长生不老丹?!父皇一世英名,怎会上这种恶当!


    永昭帝萧狄猛地一脚踹向萧琰心口,厉声喝道:“放肆!!你这混账东西。我是你老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莫非你太子之位坐久了,不耐烦了,想爬到朕头上来了!”


    “儿臣不敢!”萧琰忍着疼痛,跪地叩首。然后熟练的将道歉请罪话术背了一遍。


    这大半年来,这样的情景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了。


    太子妃张昭敏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便知他又在皇帝面前受挫。


    “可有伤着?”太子妃忧心忡忡地问道。


    萧琰淡然道:“不过被踹了一脚罢了。”


    太子妃柳眉紧蹙,急将他拉入卧房,掀开衣裳检视。只见心口赫然一片青紫,触目惊心。


    “来人,速请太医!”张昭敏扬声喊道。


    “何必闹这么大?”萧琰摇头。东宫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医师。


    “你就是个文弱书生,从小就体弱。现在都快四十了,经得起父皇几脚踹?”张昭敏替丈夫委屈,“听我的,请病假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永昭帝萧狄是马背上的皇帝,一生戎马,身强体健。她真怕丈夫这个太子会被老皇帝踹死了。


    萧琰本想拒绝,但这回也是真的气到了,不想再见到父皇发疯的样子。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正好,我不是让你给母后送樱桃吗?我陪你一起去。”萧琰说。


    孩子委屈的时候总会想妈,萧琰也不例外。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母亲,很是想念。也该去看看母后过得好不好了。


    **


    萧琰前往燕城的当日就派密使前往白云山再次汇报调查情况。


    虽然调查被中止,但线索明显指向妙一。


    后续是继续调查还是结束,一切有素飞音决定。


    素飞音决定叫停调查。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明朗。


    至于合不合作,怎么合作,等下次见面再聊。


    密使去后半个月,春末夏初,山风都带着暖意。


    山里的生活很平静,且千篇一律。


    收留的五个孩子白天在田间劳作,下午练剑识字。赵雪雁照料孩子,素诚负责打猎、养羊种菜,两口子还经营着茶水铺子。百姓捐献的善款都用在了实处。


    神兽门训练自然每日都在坚持,且各有成果。


    当然,素飞音自己的修炼也没落下。


    而玄诚子、慧明大师两位,依旧不时到来,与她谈经论道。


    说到玄诚子与慧明大师,两人是洛城有名的高僧高道,也是整个中州境内难得既有真才实学,又潜心修行之人。


    大武律例规定,玄门道场,无论寺庙、道观、庵堂,甚至民间自发筹建的祠堂,皆须向钦天监缴纳岁贡,否则便被打为邪门歪道。


    这笔岁贡之巨,令正经修行之人难以负担。


    久而久之,那些善于钻营敛财的世俗之辈、欺世盗名之徒渐渐掌握话语权,纵使行事再荒唐,只要缴纳岁贡,所作所为便成了合理合法。


    素飞音乔装行走人世间,曾看到不少和尚宣称给佛祖捐功德就可以治愈疾病、消灾解难,也曾见到有所谓的法力深厚的道长非说一个健康无害的孩子说他是天煞孤星要取他性命。这玄门,在妙一治下,乱成一锅粥。素飞音碰见一个拆穿一个,但大风气如此,她想逆转很难呀。


    所以,太子以国师之位邀请她合作,她倾向于同意。


    她真的需要一个官方的职位。


    *


    青阳覆灭之后,玄诚子与慧明大师便登门与她论法。


    这二位是素飞音见过的为数不多的靠谱出家人。


    素飞音心知这二人必有所求,但他们既未开口,她也不便多问,显然对方有所顾忌。


    横竖与人论道,倒也颇有趣味。


    只是今夜,当两人再度造访时,他们面容憔悴,眉宇间尽是忧色。细看之下,道袍僧衣不起眼的位置还沾染了血迹,夜间光线不好,两人行色匆匆都没注意到。


    见素飞音现身,玄诚子与慧明含笑着行礼,“打扰尊者清修,罪过罪过。”


    素飞音开门见山问道:“二位可是有什么难处?我们谈经论道已有数月,我的为人你们也清楚。若有困难,大可言明。若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只要不违背天理规则、公理道义,我都可相助。”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无量寿佛。”


    玄诚子与慧明不住摇头。二人相视一眼,最终还是玄诚子开口道:


    “既然尊者已然开口,贫道等也不好再隐瞒。我与慧明大师确有一桩大事相求。这段时日,我二人冒昧以论法为由多方试探,皆是想确认尊者立场……”


    玄诚子说得不好意思了,素飞音却淡然道:“道长但讲无妨。”


    “尊者可知岁贡之事?”玄诚子问。


    素飞音回:“有所耳闻。缴纳岁贡既能成为正统,致使玄门之中鱼龙混杂,邪祟横行。而今那些正经修行的门派,也不复往日清修,也钻营生财之道。”


    “尊者所言极是。”玄诚子神色黯然,声音低沉,“自十五年前妙一执掌钦天监设下这岁贡制度,玄门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大武朝律例,不论门派大小,一律需上缴纹银千两。若有违抗者……”他顿了顿,喉头哽咽,“轻则打入地牢,日日受鞭笞之刑;重则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归乡……”


    说到此处,玄诚子眼中含泪:“可怜那些小寺庙、道观,本就清贫度日,全靠百姓布施度日,如何拿得出这许多银钱?那些虔诚修行的清贫道友们……不是惨死狱中,便是命丧流放之路……”


    素飞音闭目长叹。


    妙一采用岁贡这一招确实毒辣。虽然,岁贡看似是经济手段,但不仅直接打压了佛道两家生存空间,还自然而然地歪曲了这两家的教义,破坏了他们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再派人‘依法’在背地除掉两家弟子……虽然没有明文旨意,但事实上灭佛灭道的行动已经开展了十多年。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双手合十,悲声道:“我们修心之人吃苦受罪也罢了,最令人发指的是如今竟是妖魔当道。如今各州玄门听妙一号令,正在采选童男童女,准备练什么丹,还有妖人在拘人魂魄,似有大灾大难……”


    长生不老丹,轮回转生塔……


    素飞音想起太子提到的消息。


    “尊者心怀慈悲,道法通玄,既得百姓敬仰,又与朝廷交好。贫道与慧明大师斗胆代表天下正道,恳请尊者出山相助,匡扶正义!”


    说罢,玄诚子撩袍下拜。慧明大师也随即起身下摆。


    “请尊者怜惜苍生!”


    素飞音连忙将两人扶起,两位老者值得尊敬,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正道蒙尘,苍生受苦,我岂能坐视不理?”素飞音当即应下。


    除掉妙一,执掌钦天监,重塑玄门正统。


    即便两位老者不来求助,这也是她要做的事。


    *


    素飞音随玄诚子与慧明下了白云山,既然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自当跟随两人去看看正道玄门如今的状况。


    一行三人来到伏牛山,昔日鼎鼎有名的玉虚观也没能在高额岁贡的压榨下支撑多久,如今封条封住道观大门,内里已是一片废墟。


    “这里是十年前被青阳子查封的。当时他放了一把火,正殿尽毁。所幸道士们住的厢房还能用。加之众人知晓此地荒僻,我们便将此地辟为避难所。重伤患者先在此处治疗,待养好伤再转移。”


    这批人是从隔壁陵城流放队伍里救下的伤患,个个都挨了鞭刑,伤口溃烂化脓,情况极为严重。


    一位二十岁年轻僧人正盘膝坐在患者指尖,他口念佛经,周身佛光闪耀。有着佛光庇佑,这些人才保住了性命。


    “尊者,这是慧安,我的师弟。”慧明大师介绍。


    慧安,素飞音将此人记下。


    这是天生的佛子,生来就是普度众生。可惜他不懂灵气调用,空有佛法而无法发挥最大力量。


    素飞音将灵气凝于左手指尖,轻点在年轻僧人的眉心。


    慧安蓦然抬头,满眼疑惑地看着素飞音。


    素飞音指挥道:“感受灵气的流动,好好念经。”


    随着素飞音灵气的指引僧人体内散逸的灵气渐聚,依着指引的轨迹流转。


    僧人口中佛经不绝,佛法得灵气加持立见奇效,转眼间伤患者的气色好了不少,伤口的溃烂也渐消。


    “阿弥陀佛,尊者真乃大慈大悲。”慧明此前无法想象民众为何对凤女如此虔信,今日亲眼得见她施法,方知真是菩萨临凡。


    离开避难所,素飞音跟着两位老者往伏牛山深处行去。


    那些被救下的僧人、道士、尼姑、道姑都栖身山里,过着自给自足的清修生活。


    此外,这里还有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更有一群群幼童。


    闻说凤女驾临,孩子们争先恐后冲到素飞音跟前跪地哭诉:


    “娘娘……有坏人!”


    “他们用铁链锁着我们抽血。”


    “如今逃出来了也不敢回家……”


    孩子们嗓音稚嫩,所言却字字血泪,他们胳膊上密布道道血痕,皆是被取血的印记。


    素飞音略施法术,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一一抹去。


    “你们放心,很快,大家就可以回家了。”素飞音温言道。


    众受难者含泪望着素飞音,伏地叩首:“多谢凤女娘娘!”


    *


    素飞音应下玄诚子与慧明请求后三日,太子萧琰再次出现在白云山。


    他一身黑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眸子里的悲恸怎么都演示不住。


    “飞音,谢谢你的提醒。”萧琰一声长叹。


    若没有素飞音提醒,他必然错过见母亲最后一面。


    徐皇后是在萧琰和张昭敏的陪伴下含笑离去。前一晚上还谈笑风生,一觉睡过去无病无灾地走了。


    旁人都说这是喜丧,是老天爷疼惜她才没有让她吃半点苦。但生为人子,至亲离世依旧悲恸不已。


    素飞音淡淡道:“应该的。”


    “那我们的合作……”萧琰问。


    他现在是半点都容不得妙一,即便素飞音不答应,他也将按计划发动政变。没了父皇的支持,他妙一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素飞音道:“太子殿下,你尽管制定计划,妙一就交给我了。”


    先出去这个罪魁祸首,在慢慢清理玄门的混乱——


    作者有话说:两天的量,昨天写完太子部分发现一章的篇幅又全讲他了[捂脸笑哭],但是又不能不写。只能跟今天飞音这边合起来一起发了。


    第147章


    素飞音跟着萧琰一同下了白云山, 她只带了小白前往金陵,小青死命撒娇想跟上, 但她此行是办正事,用不上小青。


    “有什么是蠢老虎能做的,我就不能做?”小青闹着别扭。


    “就是。”小黑也随声附和。


    它们实在看不出小白这个呆子能派上什么用场。就算是去打架干仗,它们也完全不落下风啊?


    小红在树枝上优哉游哉摇晃着尾巴,优雅地叫了几声。


    白虎主杀,主人带蠢老虎除了杀戮还能干嘛?


    所以说嘛,这个家除了它和主人,都是小傻瓜。


    *


    素飞音久违地回到金陵城, 远远就看见笼罩在城上空的血气,而那血气的源头正是皇宫。难怪太子萧琰要兵行险着逼宫。


    在太子引领下, 她重返皇宫,于御书房面见萧狄。


    素飞音未行大礼, 萧狄也不在意, 反倒摆出慈爱神色:“飞音回来了就好!明日朕便命人接皇后回宫,让你们团聚。你自幼由她抚养,分别日久, 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萧狄打着亲情牌。他尚不知徐皇后已然薨逝,还指望借妻子稳住素飞音。


    “臣女亦思念皇后娘娘。”素飞音淡然回应。


    萧狄他重重拍案, 案上茶盏叮当作响:“当日虎袭一事, 朕已彻查。此事皆因孙氏心胸狭隘,买凶暗害于你。都是朕那不成器的皇孙太过纵容所致。”


    他继续作戏道:“这凶手便交由你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素飞音垂首行礼表示感激,谁还不会演戏呢?“多谢陛下主持公道。”


    萧狄很满意这个结果。萧狄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纵是超脱尘世的仙子,终究难逃七情六欲。他那不成器的皇孙虽配不上她, 但总归是指过婚的。夫君心系他人,她岂能无动于衷?就如他那贤惠的皇后,不也会惩治冒犯的妃嫔?


    无论孙蕴是否真凶,素飞音都不会放过这个情敌。太子还不信,看,凤女现在不是很满意?


    “此番回京就别走了。朕赐你郡主府邸,你且安心住下。过些时日,朕再命人为你置办产业,另修一座凤女庙。”萧狄难得大方地给出实惠封赏。他要留住素飞音,如此妙真人的计划方能顺利实施。


    “谢陛下恩典!”素飞音配合着演戏。


    跟萧狄虚与委蛇的功夫,素飞音的神识已经扫边了整个皇宫。


    她此番进宫是带着任务的。


    萧琰始终找不到妙一的炼丹之所,更不知那些被掳的童男童女关在何处。


    他只能在在宫外拦截阻止,但他知道还有许多他没能拦下,也不知道那些孩子的生死。


    其实,也难怪萧琰找不到。谁能想到萧狄将丹房就设在他居住的乾清宫内?


    妙一还绘制了一道阵法,让旁人会忽略掉乾清宫这么一个突兀的存在。素飞音对阵法有研究,眼前的阵法相当高明,但妙一画得却很粗糙。从诛杀青阳时她就知道这帮人背后应该有个幕后主使,现在她更确定这个猜想了。


    丹房内暗藏密道,通往一处幽深的地下囚牢,那些无辜孩童就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之地。


    地下室里,活着的奄奄一息,死去的尸骨未寒,更有早已化作白骨的可怜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正是这累累罪行的铁证。不知有多少孩童命丧妙一之手,而萧狄对长生的贪婪渴望,才是这场悲剧的真正元凶。


    萧狄这般倒行逆施,当真该退位了!


    *


    萧琰自回金陵后便紧锣密鼓地展开行动,逼宫政变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


    “殿下,燕军精锐还有两日便可抵达金陵。”张靖躬身汇报。这支大部队的支援至关重要。母后临终前一日,虽不知他逼宫计划,却仍将燕军虎符郑重交予他。有了大武朝最精锐的部队作为后盾,他再无后顾之忧。妻子张昭敏尚在燕城料理母亲后事,处境安全。他可以放手一搏。


    萧琰再次想起母亲徐皇后——徐凌云。她是大武朝开国功臣徐泰徐将军的长女。


    徐泰以为生的是儿子,也就取了个男孩的名字。虽生的是女儿,徐泰却视若珍宝,更将女儿当作男儿教养成人。最终,徐泰竟将调遣军队的虎符传予长女。


    这些年来,燕军一直安分地驻守在燕城边关,低调得几乎让人忘了他们的存在。


    徐凌云上次动用燕军,还是帮助萧狄造反对抗太祖皇帝。如今因果循环,萧琰也要借助燕军的力量来逼宫了。


    燕军不需要进入金陵,只要在城外驻扎,防止其他藩王以勤王的名义作乱。至于金陵城内,萧琰早已掌控全局。


    “殿下,锦衣卫随时听候调遣。”汪不屈单膝跪地行礼。


    世人都说锦衣卫冷酷无情,视他们为朝廷鹰犬,但他们终究也是人。亲眼目睹萧狄为求长生犯下的种种暴行,他怎能不反!


    “等燕军一到,立即行动!”


    *


    夜色渐沉,素飞音乔装成南疆女子,悄然踏入约定的福来客栈。


    她定下二楼厢房,不多时,九道身影陆续潜入——正是前来助阵的正道玄门修士,佛子慧安亦在其中。


    这些修士虽修为尚浅,却都令行禁止。只要听从她的调遣,必不会出错。


    “诸位,你们的任务是封锁钦天监,不得放走一人。”素飞音沉声叮嘱。


    她之前去钦天监小参观了一下。


    好家伙,妖魔鬼怪横行,都没有几个正常人类了。


    钦天监虽然不是权柄要害,但关系重大,怎么就渗透成这样了?


    她有很多问题要问,就怕妙一伏法后妖魔鬼怪四散逃亡。


    为此,她早已布下困阵,只待玄门弟子镇守阵眼。


    素飞音展开一张地图,上面精细勾勒着钦天监的布局,外围九处朱砂标记清晰可见。


    慧安迟疑道:“尊者,我等法力微末,恐难当大任……”


    “无需多虑。”素飞音淡然道,“阵法已成,你们只需静坐阵眼,运转灵气即可。”


    可除了慧安,没谁懂灵气如何运转,甚至他们都没有灵气的概念。


    于是,素飞音又如同点化慧安一般,点化了众人。


    等所有人都入了门,素飞音这才离去。


    “明日寅时,各就各位。此战之后,玄门当有新生。”


    *


    子时三刻,太子下令,清君侧行动开始。


    皇城十二道宫门在无声无息间被锦衣卫接管。司礼监的值房内,掌印太监刚被惊醒,便被冰冷的绣春刀抵住咽喉。通政司的驿马被截,所有奏章密信,尽数落入汪不屈之手。


    与此同时,禁军统领张靖率兵也按照计划,掌控并封锁了金陵城。城外有燕军护卫,一个人都逃不出去。


    乾清宫内,素飞音解除阵法,袖手一挥,直接拆了丹室的墙,将妙一与永昭帝萧狄的罪恶曝光在朗朗明月与朝臣面前。


    妙一正要将两个三岁的孩子扔进炼丹炉,地上还有七个被堵了嘴捆了手脚的孩子。他们破碎绝望的表情令人心碎。


    素飞音一道仙法护住几位孩子,一记惊雷诀降在妙一身上。


    他瞬间烧得焦黑。


    但妙一不是青阳那种半吊子,他是正经修行过,且有大量保命的东西。


    妙一立刻燃烧灵符,瞬间从现场消失。


    素飞音顺着灵气追了过去。


    妙一那边交给素飞音对付,萧琰现在看着双目赤红的父皇,哪怕心中再不认也得舍弃个人情感,让他父皇退位。


    *


    “父皇。”萧琰冷静道,“妙一搜捕童男童女炼丹,是在祸害苍生。而您明知对方伤害百姓还百般纵容……父皇,您已被妖道蛊惑!请父皇退位静养,儿臣愿执掌朝政,为父皇分忧。”


    萧狄暴怒,一掌拍碎案几:“你这是逼宫!”


    萧琰立即拱手行礼:“儿臣只是清君侧。”


    “放肆!!!”萧狄怒骂。


    谁还不知道“清君侧”就是造反!


    “陛下,为了大武朝的颜面,您还是退位吧。”


    “即便不为大武朝考虑,也该顾及您的英名。”


    萧狄这才看清,萧琰不仅策反了汪不屈,他的背后还站着首辅大臣、六部尚书、史官、御史……


    这群人皆跪伏于地,恳请他退位。


    混沌已久的萧狄,终于有了片刻的清醒。


    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他该如何翻盘?


    戎马一生的萧狄想与儿子拼死一搏——萧琰不敢杀他,甚至不敢伤他分毫。


    只要他能冲出皇宫,便能调遣亲信护驾。


    “父皇,燕军已在金陵城外驻守。”萧琰打断了他的美梦。


    “原来皇后也支持你!”萧狄颤抖着,不敢相信连发妻也背叛了他。


    “母后已仙逝半月有余。”萧琰解释道,不能让母亲替他背负骂名。


    “什么!”萧狄完全没料到发妻竟然突然就没了,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昏厥。


    *


    清君侧胜利了,但受害者还需要拯救与安抚。


    汪不屈与部下一起,将绝望的孩子们一个个抱出充满血腥的丹房。同时,他们还从地下室搬出了累累白骨。


    他心中惭愧,虽然萧狄是背地里指挥他的部下干的事,他难辞其咎。他后悔没能早日投诚太子,才当了萧狄的刽子手。


    活着的孩子们又惊又怕,全都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既不敢想象未来会怎样,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些陌生人。那妖道法力高深,万一杀回来怎么办?


    一位年长的宫女看出孩子们的顾虑,指着天空柔声道:“孩子们别怕。方才正是凤女娘娘救了你们。你们看,娘娘正在天上与妖道斗法呢!”


    妙一在宫中四处逃窜却始终无法脱身,心知是素飞音施了阵法断了他的退路,今日他在劫难逃。


    初遇素飞音时他还强撑架子,交手数招后便觉不妙——凤女一掌就能将他击得粉碎!


    为求活命,他不得不将全部家当尽数抛出。


    孩子们看不懂战况,只见妙一漫天撒符,时而祭出法器,时而掷出符箓。他们误以为素飞音落了下风。


    “娘娘加油!”


    “娘娘一定要打败妖道!”


    “凤女娘娘加油!”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在宫墙间回荡,不止孩子们在喊,宫女、太监们也给素飞音助威。


    其实素飞音已稳占上风,妙一不过是穷途末路的困兽。


    素飞音一边与妙一缠斗,一边仔细研究着他的符箓、阵法、兵器、法器……


    妙一修为平平,但其幕后主使功力深厚。素飞音不确定以现在的躯体能否匹敌,所以趁此机会研究研究。


    对方在阵法、符箓、炼器方法的造诣要高她一筹。只是不知对方法力如何。


    *


    就在与妙一僵持之际,素飞音几乎耗尽了妙一所有法宝。


    “素飞音,这是你逼我的!”妙一厉声喝道。


    只见他猛然从暗处擎出一个紫金葫芦,咬破手指凌空画下血符:“凶煞听令!”


    四大凶兽,饕餮、穷奇、混沌、


    饕餮獠牙滴着血,穷奇翼展之下悬着残肢,混沌周身的黑雾裹挟着魂魄,梼杌利爪下连着碎裂的人骨。它们仰天怒啸,刮起阵阵腥风,凶兽四周千百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血雾中若隐若现。


    方圆十里内草木瞬间枯萎,天空中原本淡淡的血色化作浓稠的血浆,仿佛要滴落人间。


    素飞音见此情形,也不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不知妙一害了多少无辜者的性命来喂养如此凶兽。


    *


    耳边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天上异象惊动了百姓,他们一直在观望凤女与妙一斗法。


    凶兽狰狞可怖的模样将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素飞音一声清喝:“莫要惊慌!速速归家躲避,必不伤尔等分毫!”


    她早在行动前便启动防御法阵,就怕跟妙一打起来后两边都没轻没重,伤了凡人。


    此刻整个金陵城都被一层灵气屏障笼罩,随着素飞音掐诀念咒,透明的五行灵气罩上流转着七彩霞光,昭示着它的存在。只要素飞音尚存一息,受她庇护之人便安然无恙。


    百姓们闻言立即清醒过来,纷纷掉头往家中奔去。有凤女娘娘护佑,归家自然安全。只是仍有人忍不住从窗缝中偷瞄战况。


    这阵仗,怎么打呀?凤女娘娘不会要输了吧?


    “素飞音,今日便拿你喂我这四头凶兽!”妙一得意洋洋地发号施令,四大凶兽顿时张牙舞爪扑向素飞音,誓要撕碎她的神魂。


    气势倒是骇人,可惜徒有其表。


    素飞音轻轻摇头。邪修最易犯的谬误,便是以凡人血肉魂魄豢养凶兽。这般做法只会让本就灵智低下的凶物愈发暴躁难驯。灵宠若不能脱离兽类本性,就难成气候。


    莫说四大凶兽全盛时期她也不惧,眼前这四个幼崽还被养得如此不堪,她甚至都懒得费心应对。


    素飞音广袖轻扬,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猫凭空浮现,正蜷缩着酣睡。


    “解!”


    小白猫的身形骤然膨胀,转瞬间化作山岳般巍峨的巨虎。其身长五丈,立高三丈,两丈长的虎尾如钢鞭般甩动,似有劈山裂石之威。那双碧翠虎目寒光凛冽,呼吸间卷起阵阵狂风。随着一声震慑心魄的虎啸,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凶兽顿时战栗不已。


    *


    “你们还愣着作甚!给我上!”妙一双手发颤地喝令,自己却被白虎吓得两股战战。


    凶兽受契约所制,不得不向远胜于己的强敌发起进攻。只见四大凶兽咆哮着围攻巨虎,巨虎雪白毛发根根倒竖如钢针,虬结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暴突。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虎啸,凶兽们顿时魂飞魄散,竟不顾契约反噬也要逃命。


    无需素飞音指挥,小白便如本能般展开猎杀。锋利的爪牙、矫健的身姿、庞大的体型,再加上千锤百炼的战斗技巧,它如行云流水般完成扑倒、锁喉、吞噬的致命连招。


    眼见本该所向披靡的四大凶兽被白虎逐个吞噬,妙一面如死灰,浑身战栗。他仓皇回首望向素飞音,却见她这才执起兵刃——竟是他慌乱中丢弃的那柄仪式剑。


    妙一颤抖着翻找乾坤袋,却已掏不出任何法宝。他终于恍然大悟:素飞音明明法力远胜于他,却始终留有余地,分明是要耗尽他的所有依仗!


    “师尊救我!”妙一转身就逃,哭喊声响彻云霄。


    然而那柄曾被他用来装神弄鬼的仪式剑破空而至,精准贯穿了他的丹田。


    此时小白已解决四大凶兽,收起战斗姿态。它竖着尾巴,乖巧地绕着素飞音脚边踱步,直到主人将还剩一口气的妙一递到它嘴边——素飞音说过,要把幕后主使喂给小白。


    她说到做到。


    小白立刻打了两个饱嗝,它吃不下了,会消化不良的。再说,它早已戒了食人的恶习,真没有食欲。况且,这道士臭烘烘的,小白嫌弃,不想吃。


    “真不要?”素飞音挑眉,“可没下次了。”


    小白连忙甩甩脑袋,随即正襟危坐,低垂着头作反省状。它虽反应稍慢却不愚钝,心知主人这是在计较初见时的冒犯,此刻必须表现得乖巧顺从!


    “罢了。”素飞音轻叹。总不能强塞食材吧,噎着老虎了还得她来治。


    她转向奄奄一息的妙一,玉指轻弹,瞬间击散其神魂。


    *


    霎时间,金陵城上空乌云翻涌,如墨般的黑云骤然裂开一道狰狞缝隙。


    “何人伤我徒儿?!”一道苍老威严的喝问响彻云霄,震得观战百姓心口发颤。“纳命来!”


    一只缠绕玄金纹路的黑色巨手自虚空探出,五指如擎天山岳倾覆而下,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直向素飞音当头拍落!


    素飞音抬眸,眼中金芒如炬:“恭候多时了。”


    只见她双手合十,头顶佛光乍现,檀口轻启,诵念六字大明咒:


    “唵嘛呢叭咪吽……”


    梵音如洪钟大吕,每诵一字,天地为之震颤。神圣的佛光驱散了血色弥漫的夜幕,将整座金陵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浩瀚佛法在素飞音掌心凝聚,素飞音抬手与从天而降的巨手轰然相撞。


    初时,素飞音被巨手威势压得身形微沉。但随着六字真言不断诵念,无边佛法如潮水般侵蚀着这只漆黑巨手。


    “唵嘛呢叭咪吽……”


    佛修本是玄天境三千大道之一,却早已沦为传说。


    素飞音见过无数的大头和尚,却无一个是正经修行佛法的正统佛修。以力量为尊的玄天境,容不得这普度众生、进境缓慢的佛法大道。


    素飞音修的是善道,机缘巧合下在佛家秘境得遇前辈真佛,得了正统传承。


    只是她于佛道并无慧根,又无人指点,参不透佛理,学不会高深咒语,只用得了这普传的六字大明咒。


    然则,有此六字大明咒,足矣!


    圣洁佛光璀璨夺目,巨手疯狂挣扎,玄金纹路迸发邪异光芒。


    最终,巨手五指寸寸崩裂,黑血如暴雨倾泻,却在半空中被佛光净化。


    *


    “素飞音,倒是本座小觑了你。”


    虚空之中传来一声轻笑,那道空间裂隙正缓缓闭合。


    想偷袭完就跑?


    素飞音倏地掐了雷诀,打出一道闪电。


    只见一道裹挟着赫赫天威的雷光破空而去,没入即将闭合的裂隙之中。


    霎时间,如同天劫降临般的惊雷响彻云霄,漫天雷光闪烁,震得整座金陵城地动山摇。


    天雷滚滚,涤荡世间一切邪祟。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朝阳终于刺破云层,洒下万丈金光。


    素飞音气息紊乱,这一击过后已是力竭,身形微微摇晃。


    虽未能取那幕后之人性命,却也定叫他痛不欲生。


    小白乖觉地伏下身躯,将主人轻轻驮起。此间事了,回家休息。


    *


    无论是宫中百官还是金陵百姓,此刻皆俯首跪地,恭送凤女娘娘法驾离去。


    萧琰亦虔诚跪拜,感念天恩浩荡。


    “诛邪除尽,新皇登基!”


    早有安排的太监在人群中高声唱和,随即引来山呼海啸般的附和声。


    一切皆按既定谋划推进。


    萧琰清君侧得天庇佑,黄袍加身,登基称帝。


    另一边,萧狄被震天雷声惊醒。他心有不甘,却已回天乏术。失了爱妻,亲子反目,臣子背叛。他一心求长生,而妙一已死,终成泡影。他半生戎马只为立不世之功洗刷篡位恶名,末了却因求长生而妄行暴虐之事,亲手毁尽一世英名。


    老天将真凤赐予他手中,他却听信妖道谗言,欲取凤血续命。


    糊涂啊!


    “哈哈哈哈!”


    萧狄仰天狂笑,在漫天雷光映照下,神情渐渐呆滞痴傻。


    第148章


    19。


    清晨, 素飞音一身素衣,发髻简单挽起, 只在腰间系了条银丝绦带。小施法术,掩盖了原本的容貌。完全就是毫无存在感的普通妇人。她怀里抱着一只慵懒的白猫,从郡主府的后门悄然离开。


    小白蜷在她臂弯里打着哈欠就睡了,尾巴还一摇一摆,一脸慵懒。


    吃了四只凶兽多少有点消化不良,这两天它都这么趴着躲懒。


    素飞音挠了挠小白的下巴,想让它醒醒。再睡她就不带它出门了。


    结果小白睁开眼,一双绿瞳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算了, 那一场大战小白也是出了不少力。抱它一会儿算奖励了。


    金陵城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街道两旁支起早点摊子,蒸笼里冒出白气, 炸锅也香气四溢,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素飞音混在人群中, 脚步轻快, 偶尔驻足看看摊上的小玩意儿。


    “你们说凤女娘娘修的哪家法术?这么厉害。”


    “当然是我佛门,凤女娘娘就是菩萨在世,那天晚上她身上的佛光没看到吗?我还听见她的六字大明咒, 她就是佛门的菩萨!”


    “胡说!凤女娘娘分明是我道家的仙神,她最后雷劈大黑手, 那施展就是我道家的雷法!”


    “凤女娘娘就是凤女娘娘, 你们佛道两家都不是好东西,别来沾边!”


    “你又是哪家的?!”


    早餐摊上的客人莫名争得面红耳赤,玄门这些年被妙一祸害得够呛,各家的风评都不行。凤女神通广大,哪家都想抢,但老百姓哪家都不认。


    素飞音抿唇一笑, 低头挠了挠白猫的下巴。小白舒服地咕噜两声,尾巴缠上她的手腕。


    这逛街终于算是把它逛清醒了,它一只生活在山里,没怎么见过城市的繁华。这会儿东瞧瞧西看看,到处都很热闹,都是新鲜的玩意儿。


    转过街角,一座茶楼前围满了人。


    评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洪亮:“上回说到,凤女娘娘拆了炼丹房,救下即将被丢入炼丹炉的孩童,今日要讲这最后一回,决战金陵城!——”


    啪!醒木又重重一摔,正式开书了。


    听众们齐声喝彩,小二托着盘子走了一圈,铜钱叮叮当当,赚大了。


    集市更热闹了。手艺人纷纷制作了凤女娘娘相关的物件,面具、泥塑、木雕、布偶。不仅有凤女娘娘的塑像,威风凛凛的白虎和朱雀也有。传说中的青龙,还有现世但众人默认凤女已集齐了的玄武也有。小孩子们缠着父母买,父母也乐意掏钱。


    摊主笑呵呵地收钱,取货。把货品送到小孩子手里,还要说一句:“凤女娘娘保佑。”


    小白看得眼睛闪闪发亮,它爪子也痒了牙齿也痒了,想求主人买个回去给它磨牙磨爪子。


    素飞音没理它,这些小东西被小白蹭一下就碎了,想要,等此间事了后,回白云山她给它做一个。


    穿过繁华的街市,皇城高大的朱红城门近在眼前。人群反而稀少了。


    素飞音撤下了掩盖容颜的法术,将小白放在地上。懒惰的猫儿伸了个懒腰,身形暴涨,转眼化作威风凛凛的白虎。素飞音骑上虎背,小白昂首阔步,在守卫敬畏的目光中踏入皇城。


    *


    素飞音骑着白虎小白来到皇宫乾清门外的汉白玉广场。萧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素飞音到来,他向前迎了几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素飞音轻盈地从虎背上跃下,小白乖顺地趴伏在一旁,尾巴轻轻摆动。


    “尊者一路辛苦。”萧琰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失帝王威仪。


    素飞音单手结了个道印回礼:“陛下客气了,让您久等。”


    萧琰摇头笑道:“御书房已备好清茶,还请移步一叙。”


    素飞音点头应允,临行前拍了拍小白的脑袋:“你且在此等候。”


    白虎低吼一声算是回应,便懒洋洋地趴在了宫道旁的石狮边晒太阳。


    二人沿着朱红宫墙缓步而行。萧琰放慢脚步与素飞音并肩而行,不时为她介绍这几日朝廷的局势。


    距离发动政变已经过去七日,权力交接一切都很顺利。


    边关军队与各路藩王也暂时没有异动,燕军将继续驻守金陵城,直到局势彻底稳定。


    萧琰册封他的父亲萧狄为太上皇。他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早年打仗落下的亏空也随着心境的溃败找上门,加上他又吃了妙一炼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怕是时日无多了。


    “永昭帝已过了他的天时,多活一天都是赚的。”素飞音道。


    如果不是化身献出了血,萧狄早就死在阵前。


    若那时便死,尚可称得上马革裹尸,留个英雄美名。而如今,虽然他苟活数年,但晚年的残暴昏聩,再加上个早年得位不正的骂名,怕是要掩盖他半生戎马的赫赫战功。


    偏偏,萧狄比谁都在意名声。


    因果报应呀。


    子不言父过,但萧琰对父亲的看法与素飞音一致。


    他其实也有私心,他也希望让父皇的生平能好看一点。事情也好办,全推给妙一不久完了?但萧琰终究没有干涉史官秉笔直书。


    他怕日后自己昏聩了,会肆无忌惮的犯错,毕竟史官能被他轻易摆弄,他就没有了顾忌。


    萧琰是有大抱负的皇帝,不仅要当明君,更要成仁君。为了私欲,干涉公正之事,他不能做。


    总之,他派了人好生伺候太上皇。


    终究父子一场,不会让他死前得不到照应就是。


    *


    萧琰将素飞音请入御书房,邀她入座对谈。萧琰贴身大太监王赫为素飞音沏茶,萧琰就免去闲聊,直入主题。


    “朝局能如此平稳过渡,多亏尊者相助。”萧琰亲手为素飞音斟了杯明前龙井,“若非尊者出手,那妙一妖道不知还要祸害多少百姓。”


    素飞音谦虚道:“陛下言重了,除魔卫道,涤荡世间妖魔,是我的本分。如今局面,是陛下你英明果决,不计自己名声也坚持为苍生除害,就没有如今的局面。”


    “哪里,哪里……”萧琰亦谦逊回应。


    素飞音并非刻意奉承,萧琰确实是个明君。若非他果断拿下祸首萧狄,即便除掉一个妙一,也会迅速冒出第二个、第三个。她本有意除掉萧狄,未及行动萧琰便已先发制人。


    萧琰放下茶盏,正色道:“当日求尊者出山,朕许诺将国师一职交给尊者。如今是朕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说罢,萧琰从袖中取出一方翡翠官印。大武朝还没有选出过国师,这官印都是仿前朝打造的。萧琰将官印轻轻放在素飞音跟前,“还请尊者接纳国师之位,钦天监由你全权掌控,一应事务全凭尊者定夺。日后,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见您都需行礼。民间也将修建凤女祠,以受香火供奉。”


    “祠堂寺庙就别修了,百姓有心就好,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呢?”素飞音推拒道,眉头轻蹙,继续说:“我已超脱人世,不沾染庶务。国师之名我可以担着,若天下再有妖孽邪祟作乱,我自当除之。但是,这钦天监,还请陛下自行料理。”


    素飞音心道,这萧琰算盘打得可真精。当她不知道钦天监是做什么的吗?大武朝钦天监,不仅负责管理天下玄门,还要观测纪律天象、编制历法、占卜吉凶、勘测风水、主持皇家祭祀典礼、管理漏刻计时制定更点、培养天文历算人才、预测自然灾害、保管天文仪器……琐碎的事情数不胜数。


    她可不会被萧琰几句美言就哄得全权接下钦天监的差事。说白了,她想要权力,但不想管太多的琐碎日常。得好好讨价还价一番。


    萧琰笑道:“尊者放心,日常事务若您不喜,可挑选专人打理。请您执掌钦天监,主要是由您主导玄门整改。我虽为皇帝,却不通玄门之事,怕是管不好。而钦天监在妙一治下,早已臭名远扬,唯有尊者出面,无论是玄门还是钦天监都能恢复往日声誉。”


    “此话倒是有理。”素飞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随即又推拒道:“帮你整肃玄门倒是可以,但也只做这一件事。陛下当知,这世上还有更为紧要的任务等着我去调查、处理。”


    素飞音亮出手掌,提醒萧琰还记得那天出现的大黑手吗?这世上妖魔众多,可不是除去一个妙一就万事大吉的。


    萧琰苦笑,这国师之位还送不出去了?眼下的筹码还没能说动她。素飞音这个小丫头如今可真是难缠。


    但素飞音担任国师,哪怕只是个虚名,对大武朝在政治、军事等各方面都有举足轻重的战略意义。


    “尊者,那您更该应下这国师之位吧。无论您走到何处,您都是我大武朝的国师。只要亮出国师印,各地方府兵、各级官员都听凭尊者调遣。”萧琰想着,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素飞音笑问道:“给我这么大权力,不怕我率兵反叛?”


    萧琰信任一个人确实会放权。这是他备受臣子称颂的一大优点。化身为他效力时也获得了优厚待遇。但萧琰给她的,确实有些过头了。


    “尊者心怀苍生,并不会擅起兵戈。况且,若哪天尊者起兵,必是朕德行有亏,铸成大错。那时尊者起兵灭了朕,朕也是咎由自取。”萧琰淡然道。


    大武朝前三任皇帝,包括他本人,都算是篡位,他也看开了。


    昏君暴君自然天下共诛之。想稳住天下不乱,做个好皇帝即可。


    “陛下如此诚意,那我就不推辞了!”素飞音收下国师印。


    萧琰如愿以偿,素飞音也得偿所愿。


    萧琰趁热打铁,当着素飞音的面当即拟好诏书,公告天下册封凤尊为国师。


    这一场合作,各取所需。


    *


    素飞音准备离去,萧琰叫住她。


    他从御书房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紫檀木匣:“尊者请看。”


    木匣打开,只见一柄三尺青锋静卧绛色绸缎之上,剑鞘精雕展翅飞凤,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晕,散发出几丝炽烈的剑意。


    好剑!


    “此乃母后年轻时佩剑,名为‘若水’。虽多年未用,却保养得宜。前日尊者与妙一斗法,发现尊者缺一把趁手的兵器。故而,朕欲将这柄若水赠予尊者。”


    素飞音不是剑修,并不执着于兵刃。但这把剑是好剑,意已生,再温养些时日便能孕育剑灵。


    可惜了,徐皇后。


    一个凡人,需要多么坚韧的意志和高超的剑法才能养出剑意呀。


    这柄剑并不想在待在木匣里,她顺水推舟,收下了。


    素飞音轻抚剑身,“陛下厚赐,却之不恭。”


    萧琰欣慰地笑了:“尊者喜欢就好。”


    素飞音将若水剑佩在腰间,起身拱手与萧琰告辞。


    *


    无聊打瞌睡的小白立刻跑到素飞音脚边,素飞音手持若水,坐到小白背上。


    小白准备快步离开皇宫,出宫后就能当猫被主人抱着了。


    结果没走几步,前方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素飞音拍了拍小白的背,让他放缓步子。


    小白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男子扶着一位脸色苍白的女子正站在前方。那男子正是皇太孙——尚未正式册封太子——萧臻,而他搀扶的则是刚被释放的孙蕴。


    两人见到素飞音和小白的瞬间同时僵住,被巨虎拦路,吓得瑟瑟发抖。


    萧臻的手下意识护在孙蕴身前,却又立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尊者。”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萧琰早已下令,日后见到凤尊必须礼数周全,还让他忘了与凤尊的婚约之事,不得再纠缠。


    萧臻哪敢纠缠呀?他如今不敢在抱怨半个字。


    当日素飞音与妙一斗法时,漫天的雷光吓得他魂飞魄散,半点不敬的念头都不敢有。


    孙蕴躲在萧臻身后,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她低着头不敢直视素飞音。想起从前做过的那些坏事,她生怕遭到报复。


    但素飞音懒得与他们计较。她轻轻抚过小白的背脊,冷冷扫了萧臻与孙蕴一眼,骑着小白扬长而去。


    玄门众人还等着她处理妙一余孽,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两位。


    第149章


    20


    出了皇宫, 素飞音让小白左拐直奔钦天监官署。


    这个机构与太医院一样,为便于宫中传召, 都紧邻皇城,相距不到一里地。


    比起寒酸的太医院,这钦天监修得可谓是恢弘大气。远远就能看到华丽的天机阁和高耸入云的观星塔。


    此刻钦天监由禁军把守,见素飞音驾临,众将士纷纷跪拜行礼,恭敬有加。


    “卑职参见国师大人!”为首的禁军队长抱拳禀报:“钦天监妙一党羽已尽数羁押于署内地牢,共计一百二十人,静候国师发落。”


    萧琰这人, 这国师的身份还没有正式公布,但他早早就广而告之了。


    难道他就没想她会撂挑子不干吗?


    素飞音心中暗笑。她随即像禁军队长下令:“半个时辰后, 将妙一党羽悉数押至广场,我要亲自审问。”


    “遵命!”队长当即领命而去, 不敢有丝毫怠慢。


    *


    素飞音步入钦天监, 新任的代理监正早已汗流浃背地候在门前。钦天监上下几乎被一网打尽,他被临时推上这个位置,可谓是祸从天降。更倒霉的是, 如今顶头上司竟成了那位凤女娘娘……


    虽说他对凤女娘娘素来敬重有加,可谁愿意让这样一位人物当自己的顶头上司呢?


    偏生头一天就出了岔子, 竟未能及时迎驾。此刻他只能连连告罪, 额头上的汗珠不住往下淌。


    “去忙你的吧,本座随意看看。”素飞音淡淡道。


    她不想难为人,既然眼前这位都将不喜欢跟她合作摆在脸上,她也自然也不留人。


    撵走了代理监正,素飞音这才细细打量起钦天监来。


    她第一次来此是为绘制阵法,匆匆而过未曾细看;第二次则是在与妙一斗法后, 本欲归家休憩,途中想起钦天监战事未了,便折返收拾残局。


    那九位玄门弟子当真可靠,任凭阵中妖魔施展何等诡计,始终坚守阵眼寸步不移。后来她先诵六字大明咒,又施雷法,修为低微的小妖小怪尽数被天雷余威震毙。但妙一党羽尚存不少,素飞音心有所问,便顺势将这批妖魔关入钦天监地牢,以符箓封死牢门,由玄门弟子轮番看守。同时锦衣卫、禁军又从不知道那些地方搜罗了一批人,也给关押在一起。


    总之,眼前景致既熟悉又陌生。


    钦天监的建筑群采用方形布局,中央是开阔的观星广场,各种观测仪器有序排列。北侧是衙署天机阁,南侧是通天的观象台,西侧建藏书阁。藏书阁是三层木构建筑,收藏天文历法书籍与各玄门典籍。


    素飞音在钦天监巡视了一圈,发现许多问题。观星广场上许多仪器都需要调谐修理,也不知道多久没用,仪器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不少地方甚至长出了苔藓。天机阁也亟待修缮,那些逾制的建筑需要拆除。素飞音本打算拆掉观星台重建,那里的血腥味太重,但又怕劳民伤财,后来想还是做场法事超渡亡魂算了。藏书阁里问题跟大,充斥着异端邪说和无用典籍。钦天监也有培养科技人才的任务,错误的典籍会交出认知错误的学生,必须及时清理。


    最后,她来到天机阁查阅档案,想看看在天文、历法、时刻等方面的工作记录……


    只消一眼,她就发现了大量胡编乱造的内容。


    太荒唐了。


    堂堂一国的钦天监,却放着正事不干,整日给皇帝算命炼丹看风水。烂完了。


    素飞音参观完后直摇头,这妙一执掌钦天监二十年,奉行的原则就是能骗过萧狄便万事大吉,什么都不管了是吧。


    萧琰还真是甩个烂摊子给她。


    *


    不到半个时辰,钦天监地下牢房的囚犯便被禁军悉数押解至广场。


    其间有人试图逃跑,却被身手敏捷的小白瞬息间拦在面前,一记掌风将人掀翻在地。白虎绕着这群囚犯缓缓踱步,俨然一位威严的看守者。


    百余人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神兽白虎的凶威,他们早已领教。无人愿葬身虎口,只得屏息凝神等候素飞音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素飞音终于步出天机阁。她眉头紧锁,面色冷峻,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与生俱来的气魄已让作恶之人浑身战栗。


    素飞音端坐在早已备好的太师椅上。九名玄门弟子肃立两侧,抱拳复命。


    “尊者,我等幸不辱命。”慧安带头说话。


    “辛苦诸位,还请好好歇息,我还有要事托付。”素飞音感激道。


    她其实都做好了这几位有人守不住阵眼,困阵失效的预案了,作为散修,半路结伴共闯秘境被拖后腿的经历还真的不少。但眼前九位,虽然修为地位,但却听话完成了使命。


    慧安等人退下后,小白很自然地就伏在主人脚边。虎目半阖,翠绿眼眸透着森然的杀意,死死地盯着跪伏的众人。


    素飞音目光如电,冷冷扫视众人:“是要自行招供,还是等我来问?”


    *


    观星广场上告饶声此起彼伏。最前排的十余名小官吏争先恐后地跪爬上前,额头抵着青砖地面砰砰作响。


    “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呀。下官只是看管更鼓、漏壶的小官,不得妖道妙一的器重。我确实偷懒怠惰,我罪该万死,但绝没有参与他干的坏事!”


    “下官也知罪!下官只是贪了些小钱,受了点贿赂,替人递了些帖子。”


    “小人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每日在藏书阁打盹,什么都不知道。”


    “求仙长开恩!我都是被逼的呀……”


    素飞音指尖轻抬,她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大老虎立刻起身。


    喧闹的众人都噤了声,谁也不敢再哭嚎。


    素飞音共享了自己灵宠的视野。


    作为司掌杀戮的神兽,小白能看见与杀戮相关的因果。这广场上,谁人只是犯了小错,谁人参与了妙一的血祭暴行,她都看得清清楚楚。灰色的、黑色的、粉色的灵魂,都代表不同的因果。那些人的神魂都被染上赤红的,更是吞噬了神魂的邪修。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却有不少天生拥有灵气,可以修行之人。


    他们只能靠自己天赋修炼,剩下一条道路就是吞噬灵魂。不少人都被妙一蛊惑,走上这条泯灭人性的道路。


    此等行径,即便在玄天境也是为人所不齿,要遭天罚的。


    *


    “小白,先把干净的挑出来。”素飞音轻声吩咐。


    人群中果然有两个被冤枉的无辜者,小白踱步上前,将二人从人堆里拱出。素飞音当即下令放人,还特意嘱咐:“回去歇息三日压惊,若愿意,仍可回钦天监当差。”两人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转眼便跑得没了踪影——上不上班另说,眼下逃命要紧。


    待无辜者离去,素飞音又释放了一批虽有过错但与妙一血祭案无关的从犯。他们的罪责都被记录在册,留待后续处置。


    “我只管妙一血祭一案,其余过错自有相关衙门审理。”素飞音淡淡道,言下之意是别什么人都往她这儿塞。


    这一来,场中便只剩下五十余人——尽是妙一的爪牙,参与过血祭活人、炼丹养兽的帮凶。其中既有钦天监的官员,也有奉皇命行事的锦衣卫,还有些市井恶徒。


    眼见素飞音明察秋毫,这群人又慌了神,纷纷讨饶:


    “仙长明鉴!下官都是被逼无奈啊,上官的命令岂敢违抗?”


    “娘娘,皇命难违呀……”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若不抓人,被喂凶兽的就是我们自己了。”


    更有甚者作势要撞柱自尽,给素飞音表演一个以死谢罪,却被素飞音拦下。


    “犯下血债就想一死了之?”素飞音冷笑,“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只见素飞音纤指结印,衣袂无风自动,清冷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天理昭昭,因果循环,血债当偿,恶业须还,今以吾名,请命玄天。雷降!”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雷蛇在云层中游走。刹那间,数道天雷轰然劈落观星广场。有人瞬间化作焦炭,有人奄奄一息,还有人痛苦哀嚎着满地打滚。


    这正是素飞音自创的咒语——《天道鉴恶诛魔敕令》。


    何为善?何为恶?她凭何定夺善恶?又是谁赋予她除魔卫道的权柄?


    这些质疑,素飞音在修善道时听得太多太多。


    于是,她索性请天道亲自评判,将因果报应提前显化。天意若判你该受何等惩戒,便降下何等惩戒。


    “还能活着,说明你们良知未泯,确有悔意。”素飞音望着那几个幸存者,淡淡道,“待接受世俗审判过后,余生便行善赎罪吧。”


    “谢娘娘宽恕!”


    “多谢娘娘点化。”


    这一次,他们是真心悔过了。


    *


    场上仅剩五人——不,或许不该称之为人。他们既未死在六字大明咒下,也不受雷法所伤,方才的天道敕令更是未能动摇他们分毫。这些与妙一道行相当的妖魔邪修,此刻却在那袭白衣前瑟瑟发抖。


    “娘娘饶命!”为首的邪修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他们心知肚明:那些给妙一打杂的都遭了天罚,他们这些参与血祭、吞食人命的党羽,岂有活路?


    “娘娘,饶我们一命,我们愿当牛做马……”


    求饶声戛然而止。素飞音素手轻抬,五道青光如电闪般没入他们眉心。霎时间,凄厉的惨嚎响彻广场。五人抱着头颅翻滚挣扎,身形在人形与妖身之间不断变幻。


    他们想要求饶,可灵魂被撕裂的痛苦,让他们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搜魂术!


    素飞音需要情报,却不愿与这些邪修虚与委蛇。谁知道他们口中能有几句真话?不如直接搜魂来得干脆。


    待所有记忆搜刮殆尽,素飞音指尖轻捻,五道神魂如烛火般骤然熄灭。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


    不过一刻钟光景,素飞音便迅速完成了对妙一党羽的审理与惩处。


    她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禁卫军队长与代理监正,淡淡道:“此间事了,该送刑部的送刑部,该收监的收监。审理,你等如实汇报上奏便是。”


    待交代完一应善后事宜,素飞音这才离开钦天监。小白早已变回小猫模样,在她怀里不安分地蹭来蹭去——它太喜欢这样的日子了,主人是它独享的,它也最得主人器重。


    “主人,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呀?”小白蹭着素飞音的掌心,满心期盼这幸福时光能长些,再长些。


    “快了,很快就回白云山了。”素飞音一位小白想家了,随口敷衍。


    她心不在焉地抚着小白的脑袋,思绪却沉浸在方才搜魂所得的海量信息中,全然没注意到小白瞬间耷拉下来的耳朵。


    小白暗自盘算:得趁那三个讨厌鬼还没找来,多缠着主人撒娇讨些好处才是。


    等他们到了,哪还有它独占主人的份儿?


    第150章


    眨眼间素飞音离开白云山已经大半个月, 神兽们没了主人管束,多少有些自由散漫。


    “嗷!别追了!我练还不行吗!”小青抱头鼠窜, 身后十具机关傀儡施展着五行法术穷追不舍。


    小青龙向来不按时到校场修行,但机关傀儡的程式是设定好的,时辰一到便循着小青的神力找来,追着小青就全力进攻,将它从美梦中惊醒。


    十个傀儡施展五行法术,对空对地全方位火力覆盖。小青在龙族中虽算小个子,却也是个显眼目标,就纯挨打, 根本没法跑。他只能不停用木系灵气将自己全方位包裹,活像在跟玄武小黑练习防御术。


    “救命呀, 火力能不能温柔点!”小青高声哀嚎。


    它还是条未成年的小青龙,需要呵护, 哪能这般严苛!它可怜巴巴地望向朱雀和玄武, 可这两位正埋头苦练,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它。即便有空,也懒得理会这自作自受的懒虫。


    平心而论, 这般饱和式打击训练法确实成果显著,小青如今不仅身手灵活敏捷, 神力也在火力对抗期间练得愈发浑厚沉稳。普通对手绝对攻击不到它。但小青只盼主人早日归来, 好好求安慰再告上一状。他绝对要把那一堆木头人给拆了!


    “它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小黑问小红。


    “等主人回家?”小红嘲笑道。


    这小青当真是个笨蛋,它但凡有一天老老实实按规划训练,就会发现主人根本没给这么高的训练强度。纯粹是它偷懒睡觉,机关傀儡开启惩罚模式,自然强度拉满。不过这般严苛训练,倒真逼出了它的潜力。主人回来时检验修行进度一定很欣慰。搞不好这种训练模式就保留下来了呢。呵呵。


    *


    等小青结束训练, 它已经趴在水池边休息,活像一条死龙。


    小红悠闲地清理羽毛,脑袋东张西望,发现没人注意自己时,才伸出爪子踩水玩。它有留意到小黑已经收起龟身,化作蛇形从角落悄悄溜走。这家伙整天鬼鬼祟祟,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正午一过,小黑便喝了化形水,蹑手蹑脚地离开静心院。


    它倒没走远,只是到素家的茶水铺子帮忙。这边扫扫地,那边给客人添茶,素诚算账算不明白时它就帮一把,屋里孩子哭了也帮忙哄。


    “小黑,你来了。”赵雪雁见小黑又出现,心情复杂。


    “哎,我来了。”小黑欢快地应道,转身就开始干活。


    老百姓都说素家请了个好伙计,勤快得很。只有赵雪雁和素诚暗自头疼,这哪是伙计呀?!分明是神兽玄武。两人私下劝了好几次,让它回山里修炼,但小黑就是不听,还说是替素飞音照顾他们。两人找李慧莲商量,李慧莲也说不用管。


    素飞音交待过,小黑过去在青阳那里过得不好,学了一套奴颜婢膝的生存法则。加之它来得比较晚,心思会敏感一些。讨好人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不必刻意去纠正它,它开心自在就好,以后慢慢养回来。就算养不回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小黑心里想的跟这些人都不一样,它其实是来打听消息的。


    素家的茶水铺子人来人往,总能听到关于主人的传言。见老两口忙不过来,就帮个手,它干活利索,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最近,关于主人的传言越来越多,她在金陵做了惊心动魄的大事,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


    如今主人已是国师,执掌钦天监,要整顿天下玄门,必定要忙上好一阵子。这也意味着,它们只能在山里干等着,到时候,主人还会记得它吗?


    小黑心里清楚自己不算个讨喜的灵宠,单就外形而言就有很大劣势——不如小白那般毛绒绒惹人怜爱,也不如小红那般漂亮夺目,更没有小青那般可爱,它也学不来小白小青那套撒娇讨宠的本事。它又是来得最晚贡献最小的一个,只能靠实际行动让主人记住自己。


    小黑暗自盘算着,主人至少还要在金陵逗留一两个月,它现在出发去金陵投奔主人还能帮上忙。


    反正靠着主宠的感应,小黑压根儿不怕走丢。


    *


    于是乎,小黑揣着化形水蹑手蹑脚地下山。


    谁知还没出门,就被小青截住。


    “我知道你想跑路,我不拦你,但你要带上我!”小青想主人了,再则,它也不想再继续这么疯狂的修行。


    “行!你赶紧变化了,我好带你离开。”小黑压低声音道。


    小青缩小身形盘在小黑手臂上,小黑立即加快了步伐。


    没想到,刚走到山门,就被五个小子拦住。


    当初勇闯业火的五个孩子已经给自己取了名字:老大素方,老二素正,老三素平,老四素直,老五素圆。虽然最大的也就十岁,但各个养得是身强体健,挺能唬人的。


    小黑挤出笑容:问:“哥几个拦我路干嘛?”


    “玄武爷爷,你可不能溜了!”五人原以为山里进了贼,没成想是神兽玄武要跑路,居然还拐带了青龙。这哪成?


    “我是准备进金陵找主人。”小黑眼珠子一转:“诸位,你们不放心,我和小青行走人间也确实不方便,要不,你们送我们一程?”


    五子面面相觑,这明显不合适吧。


    可还没等他们推辞,小黑就一通花言巧语,把五个孩子忽悠得晕头转向,心都野了。


    他们也好久没见凤女娘娘了,凤女娘娘还不知道他们取了名字。


    突然一声尖利的鸣叫撕裂夜空,一团烈焰从天而降,瞬间在山门前筑起一道火墙。


    五个孩子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认错:“朱雀奶奶,我们错了!”


    小青哧溜钻进小黑袖子里,它对朱雀这个大姐头有点发怵。


    小黑心说莫慌,干脆把小红也说服了,大家一起行动。


    小红振动巨翅,在空中盘旋数圈后才缓缓落在山门上。它早就知道小黑不安分,盯了它好长时间了。这家伙不但自己想溜,还拐带这么多人,胆子也忒大了。


    “你该知道,主人不在,这个白云山就我说了算吧。”小红展开双翅,伸展尾羽,炽烈的火焰在它身上燃烧着:“静心院的人,一个都不许少。想走?先过我这关!”


    小黑这张嘴太能说,跟它讲道理保不齐就被带偏,不如直接动手!


    “红姐息怒,我们不走了还不行吗?”小黑只得放弃计划,拽着小青就往静心院跑。


    五个小子也忙不迭认错,见朱雀收了火焰,不再发怒,也一溜烟往院里跑。


    “哼!”小红收起利爪。


    那刀锋般的爪子要破小黑的防御一点问题都没有。谁让小黑现在比它弱,还不好好修炼?


    没能打起来,倒是可惜了。


    不过小红很满意自己镇住了场面,忍不住欢快地唱起歌来。


    主人临行前将白云山托付给它,自然不能出半点差错。山里的人和兽,一个都不能少。


    **


    素飞音在京城一时半会儿确实脱不开身。


    钦天监的人没了大半,她至少得让这个机构维持正常运转。


    为此,素飞音决定举办一场大考,招募天下精通天文、历法、气象、阴阳术的能人异士。从今往后,想进钦天监都必须通过考试。


    想当初,整个钦天监都被妖魔邪修掌控,究其原因,就是选人全靠推荐,既不考察能力,也不查背景,更不测试学问。只要妙一点头,就能当上钦天监的要职。


    今后要进钦天监,不仅要通过考试,还要严格审查背景,防止再被妖魔邪修钻空子。当然,这只是她临时想出的办法,还不够完善。眼下先把人才选出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是大考,大武朝除科举外首次公开选拔,要选的不只是人才,更是国师,是凤女娘娘。


    报名者从五湖四海纷至沓来。


    具体考试时间,安排在快一年后了。开考前,只能抽调各地方钦天监的人手,暂且应付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日。


    除了策划大考,素飞音还对玄门相关制度做了调整。


    所有玄门道场仍需在官府登记造册,经过查验后才能继续经营。


    岁贡依旧需要缴纳,但不再固定数额,而是根据道场一年的收入浮动。收入多的多缴,收入少的少缴,若是遇到灾荒年景,还可以酌情减免。本质上,就是缴税。


    所有香火钱和善款都要单独记账,每笔开销都要留下凭证,账目需公示。


    其余的制度,素飞音暂时未作改动。她只紧急下令,停止了对无法缴纳岁贡的玄门人士的处罚。


    她准备彻查登记的所有道场,肃清邪修后,再做打算。


    *


    接手钦天监的事务后,素飞音难得抽了个空闲时间,带着小白前往皇家猎场。


    小白就特别心虚,它怕素飞音想起初见时的糟糕情况,把它给扔了。


    “别胡思乱想,只是找个地方,让你舒展舒展筋骨,跑一跑罢了。”素飞音拍拍小白的屁股,让它跑步去。


    小白不怎么情愿地跑走了,它那颗蠢脑袋大概明白主人来这里有事干,还不想让它知道。


    它立刻跑进山林里,准备抓只鹿或者羊开开胃。


    小白跑走之后,素飞音随意找了块空地盘膝而坐。


    她调动全身灵气,张开神识,先是查找此地有无阵法痕迹,打算把阵法破解掉,但她没有找到阵法。接着,又彻查这片猎场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同样没有发现。


    通过摄魂术,素飞音掌握了不少信息,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些神兽与凶兽的来历。


    她家那四个神兽,加上妙一的凶兽,都不是这个缺乏灵气的时空原生的生物,而是妙一通过一种高深阵法,撕裂时空裂隙从异界摄来的。


    妙一确实摄来了不少强大的兽类,但他只挑了那些出名的凶兽豢养,其余的兽类,要么扔了,要么杀了取材。暴殄天物!


    以妙一的能耐,素飞音确定他没有那么强的法力可以撕裂时空,她能想到的就只有幕后的大黑手。


    对方是个不弱于她的强大修士,这点毋庸置疑。既然他设下法阵,就不可能随便选一个地方作为阵眼。


    但眼下,无论她怎么看怎么想,怎么看,这里都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那就是剩下一种可能性:或许这个阵法规模超乎寻常的大。不仅整个猎场都是阵眼,甚至金陵城也在阵眼其范围内?


    回想当日与妙一斗法时,大黑手就曾轻松撕裂时空与她对上。


    那么,大黑手究竟意欲何为?


    素飞音蹙眉,继而忽地轻笑、叹息。


    果然,天道不会白白给她好处,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里,先是赋予她天生灵体,又是四大神兽送上门。


    她已预见到一场大麻烦。


同类推荐: 有限制体质的仙尊徒弟、 拯救世界从扮演反派开始、 在砂金面前死遁后、 如风有信、 须弥记(女尊)、 我能看见物品心声[无限]、 龙傲天成了我的狗、 重力系杀手误入忍界记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