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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修仙满级之后[快穿] 160-170

160-170

    第161章


    清风明月的路线是从海州出发, 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行进,前往大武朝最南端的越州。


    越州是萧狄率军攻占的领土。


    这里原是梁朝的疆域, 曾是朝廷流放犯人之地。当时地广人稀,又多是绵延不断的大山,梁朝对此地并不重视。


    后来,南疆闹了饥荒,几大部落组成联军突袭了边境重镇丽城。


    这本是一次试探性的袭扰,本意是抢点粮食。但南疆人万万没想到,梁朝不仅军备废弛,官员更是昏聩无能, 他们稍一进攻,守军便四散溃逃。


    原本想着打下丽城就好, 部落军见梁军败退便一路进攻,打下了整个越州。


    越州居民多为流放犯人, 还有不少本就是南疆迁徙而来的少数民族, 大山深处还有不少不服管束的自由山民。


    这些人自然不会为一个日薄西山的王朝效命,很快就归顺了南疆。


    大量南疆人北迁,定居越州。


    同时梁末战乱不断, 不仅北蛮入侵,各地起义不断, 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也往越州逃。


    越州人口也在增多。


    南疆实行部落制度, 对越州亦是如此,故而治理相当松散,导致局势混乱。但梁朝实在腐朽不堪,而大武朝初立之时,主要精力都放在应对北蛮和其他起义军上,无暇顾及越州, 这才让南疆占据越州长达三十余年。


    不同民族、不同信仰没有好的管理方法自然产生了诸多矛盾。


    三十年来,越州内冲突不断。南疆人内部的部落斗争也没有停过,各个部落内部内斗也常见。


    矛盾彻底爆发是因为一段凄美的爱情悲剧。


    起因是一位南疆少女看上了一位南下寻亲的大武朝书生。


    书生父母双亡,为完成双亲遗愿,只身前往越州寻找早年逃难的亲人。途中染病垂危之际,幸得一位南疆少女相救。这位少女身份特殊,乃是南疆十二巫祝之一。


    书生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巫祝明艳动人,聪慧伶俐,心地纯善。二人一见倾心,再见钟情。在少女协助书生寻亲的旅途中,两情相悦,相知相许,最后谈婚论嫁。


    书生既无父母在堂,又未寻得亲人,婚事本可自主。而少女虽是巫祝,却得到了大巫的首肯与祝福,可以自由择婿。


    小两口简单办了婚礼,亲密无间相亲相爱,但却终究敌不过世俗的流言蜚语。


    不知何时起,谣言四起。


    一说南疆巫祝施展蛊术迷惑了书生;一说大武朝人拐骗了巫祝。


    这些谣言如同野火般蔓延,引发了民众的恐慌。积压多年的民族矛盾,在这恐慌中轰然爆发。


    小两口不堪其扰,已经准备离开越州。然而,一天夜里,夫妻二人双双殒命,死在了幸福的小家里。


    汉人认定是南疆人下的毒手,南疆人则以为是汉人造反叛乱。


    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崩塌,加上有人借机挑事,血债血偿的仇恨让越州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萧狄接到越州内乱的消息后,当机立断决定收复失地。


    他御驾亲征,亲率三万精兵从金陵长途奔袭,这支铁骑日夜兼程,仅用了不到半月时间,便将南疆统治者驱逐出境。


    不得不承认,萧狄武功卓著。哪怕他年老昏聩后犯下那些暴行,也不能磨灭他的功绩,这位帝王的是与非会被历史铭记,留给后人去评说。


    **


    素飞音让清风、明月先行一步定居越州丽城。


    丽城依旧是大武朝与南疆的边界,每月逢三的日子会开大集。


    大武朝与南疆人可以在丽城互通有无,联络感情。


    越州回归大武之后,越州人与南疆的关系缓和不少。虽然依旧相互提防,但不耽误赚对方钱。


    素飞音的打算就是利用这个集市。


    清风、明月会假意采购药材,而素飞音本人会装作生病的富家女子。


    他们会以“家中小姐重病缠身药石罔效”为由四处求医问药,最后在集市重金悬赏,求巫医治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悬赏消息一出,不少南疆人都主动与他们攀谈。


    清风、明月已在丽城半月有余,物色到两位可靠的南疆商人,连南疆落脚处都已选定,就等着因为生病、脚程较慢的东家小姐。


    事情基本办妥,但两人也没有懈怠,他们往返与南疆和丽城之间,为素飞音的到来做准备。他们认真扮演两个衷心为主的仆人形象,顺便打探南疆的情况,尤其是大巫的情报。


    一切都很顺利,也很正常。


    明月认为,她和清风并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也没有被人怀疑。


    *


    “所以,那只大蝙蝠突然就出现了?没有任何的征兆?”素飞音问。


    她接到明月传讯便御剑而来,半日的功夫就到达了丽城。


    青天白日,大蝙蝠入室抓人,倒是稀奇。


    来前素飞音猜测又三种可能:其一,大蝙蝠乃修炼邪法的妖物,抓清风为练邪功;其二,大蝙蝠是人的灵宠,南疆人或识破他们身份,或见财起意;其三,虽可能性甚微,


    但也有可能是清风出门办事,明月吃越州特产菌子吃多产生幻觉。


    但见明月情状,素飞音便推翻所有猜测——那蝙蝠分明是魔物。


    清风已被掳走,若她晚来半步,明月怕是也会挂掉。


    好在魔气尚浅,素飞音握着明月的手就帮她祛除了。


    *


    见到素飞音,原本收起眼泪的明月,又瞬间红了眼。


    明月年纪虽然不大,但自认为见过世面,至少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她都见过!被它们集体围攻都没有怕过。但那只硕大的蝙蝠还是吓到她了,那张丑陋可怖的面孔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的心还处于恐慌状态,从事发当时就疯狂地跳。脑袋也疼得厉害。


    但主子握住她的手之后,明月逐渐冷静下来,心跳也平稳了,头脑也清醒了。自然也守住了心神。


    “其实,征兆还是有一些的。”明月抽泣着说道:“越州这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男人消失,好多人说看见有鬼怪把他们抓走的。人们都说,那是南疆女人看上男人施展了邪术来抢婚了。”


    素飞音一时无语,感觉传言格外荒谬。为何会有如此传言呢?素飞音不解。


    “也就是说,越州常发生男性青年失踪的现象?”素飞音问道。


    明月连连点头。


    她很自责,当初她听到这些传说还跟清风开玩笑说让他小心,小心被南疆女人抢走。


    她抬手就想扇自己乌鸦嘴,却被素飞音抓住。


    “不是你的错,与其陷入自责,不如冷静下来好好配合我。”素飞音拍着明月的肩膀:“我会把清风带回来的。”


    “是,主子。”明月抽泣着,开始回想清风消失前的细节。可惜,并没有想起遗漏的地方。


    *


    对手是魔,哪怕对方修为低微,也必须速战速决。


    否则,清风真的要小命不保了。


    素飞音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眸中金光乍现。


    大蝙蝠虽然是只功力尚浅的魔物,但他的魔气依旧空中残留这痕迹。浅浅的,黑红色痕的气息,正如烟般向南疆方向飘散。


    “明月。”素飞音唤道。


    “在。主子请吩咐。”


    “丽城镇戍军驻扎何处?”素飞音问道。


    既然人已被掳往南方,她便要率边军堂堂正正前往南疆寻人。


    南疆出了妖魔,是他们疏于防范,才祸及大武百姓。不能怪她出兵南疆。就算那些部落领袖抗议,也是他们放任魔物的错。


    “哎!”素飞音摇头。


    她本计划低调前往南疆查探,但果然,还是低调不起来呀。


    第162章


    申酉之交, 素飞音带着明月,踏着霞光来到丽城镇戍军大营前。


    营门前的守卫见两名女子出现, 先是一愣,随即面红耳赤地喝道:“军机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明月上前一步,亮出国师印信,冷声道:“国师到访,还不通传!让你们指挥使出来迎接!”


    守卫闻言大惊。丽城这边消息确实不灵通,但好几个月了,金陵换了新皇帝, 也换了位女国师的消息还是知道的。据说是个有能耐的仙人,正在巡查天下玄门, 没想到竟来到丽城。


    待看清那方国师印后,守卫慌忙跪下行礼:“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多有得罪, 请国师大人恕罪。”


    “去通报你们指挥使。”素飞音声音很轻,却让守卫浑身一颤。


    不多时,丽城指挥使匆匆赶来, 率领镇戍军将领上前迎接。他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警惕和不耐——不是所有官员见到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都像海州卫指挥使那样主动配合。


    素飞音耐心有限, 却也只能解释现在的情况。


    多耽误一点时间, 清风就越危险。


    她要救人,但不能贸然闯入南疆。那魔物极可能是人为豢养的。南疆崇尚巫术,巫师地位尊崇。


    若孤身前往,很容易被南疆人反咬一口,说她损毁南疆宝物或者南疆心怀不轨栽赃嫁祸之类。


    她没个证人说不清楚。反倒会让大武朝与南疆的外交陷入被动。


    倒不如也野蛮一点,直接出动军队以除魔救人为由杀入南疆。


    南疆魔物长期在越州作案, 他们不想挑起两国战争,只想捉拿魔物,除魔救人,顺便拿下豢养魔物的南疆巫师问罪。


    这法子但倒也不是素飞音原创,是她在之前的世界学来的。霸道不讲理,但好用。


    *


    “国师大人,并非下官不愿遵从您的命令,只是您这想法未免太过异想天开。”镇戍军指挥使脸上堆着笑,嘴上却毫不含糊地拒绝。


    他是个粗鲁直爽之人,行事却极为保守,不愿参与素飞音这般激进的救人计划。越州青年失踪之事他也有所耳闻,但丢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平民百姓。在他看来,两国邦交安稳远重于几个小民的性命。更何况,国师不过丢了个奴才,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这位老实本分的守将已在边境驻扎近十年,只求安稳度日,不愿挑起战事。在他眼中,什么凤女娘娘、什么国师,那些神通不过是夸大其词。这不过是个不知战争残酷的天真妇人罢了。


    南疆平静多年,若她贸然闯入,引得各部族再组联军攻打丽城,那该如何是好?!


    素飞音眼神一凛,已懒得再多费唇舌:“我没问你意见。”


    能解释一遍已是给足他面子。


    指挥使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怒火中烧。年近六旬的他被个孙女辈的人物如此轻视,更是不愿配合。他斟酌着词句,想将拒绝说得体面些:“国师明鉴,南疆这些年还算安分,若是贸然调兵”


    话音未落,素飞音已夺过明月手中的尚方宝剑,往指挥使脖颈处穴位轻轻一砸。


    指挥使只觉颈后剧痛,眼前一黑,便软倒在地。


    素飞音转而看向副指挥使,面色不善地命令道:“副指挥使,点两百轻骑,配火铳,即刻出发。”


    副指挥使望着地上昏迷的指挥使,喉结滚动。他本想劝素飞音三思,但瞥见尚方宝剑和国师印信,终究不敢违抗上命。


    横竖南疆人也不难对付。


    况且副指挥使也想搏个前程,不愿一辈子屈居人下。


    “下官遵命。”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而去。


    一刻钟的时间,素飞音索要的两百轻骑配上火铳在校场集合。


    副指挥使也坐在马上,决定跟随素飞音行动。一来,他在场,不用担心年轻的国师压不住这些兵痞子,二来,他也不想面对清醒的正指挥使。


    素飞音也不多话,她要了一匹精壮的战马。


    “出发,跟上。”她淡淡地跟副指挥使交代。


    说罢,她飞身上马,两百轻骑背着火铳紧随其后。


    浩浩荡荡的铁骑,踏着夕阳的余晖,向南疆奔袭。


    *


    素飞音率领两百轻骑于未时抵达南疆云水寨。


    这是距离越州最近的南疆部落,规模虽小却颇为繁华。寨子依山而建,仅有一个出入口。在副指挥使的建议下,两百轻骑轻而易举地将云水寨团团围住。


    火把次第亮起,副指挥使策马上前喊话。


    站岗的南疆士兵本来在打盹,忽然看见精壮的大武骑兵在门前列阵,大武旗帜迎风招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慌忙张弓搭箭,却被轻骑兵的火铳声震慑。那森冷的枪口,唤醒了南疆人心中深藏的恐惧。


    三十年前萧狄御驾亲征,以火器之利打得南疆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


    科技的碾压,是南疆人的噩梦。火器之威,远远胜过原始弓箭。


    更何况,云水寨兵力匮乏,两百骑兵围攻一个寨子,人数上也很占优势。


    “云水寨的听着!”副指挥使用南疆方言高喊,“我等今日不为征战,只为救人。我们也不愿动武,但也不惧一战!让你们头人出来说话!”


    他们完全可以冲进去,但国师说了,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寨门内一阵骚动。云水寨头人衣衫不整地被族人簇拥而出,浑身颤抖着质问:“你们这些北人想干什么?!”


    若真动起手来,云水寨确实毫无胜算。


    三十年前的战斗,整个南疆都没有恢复元气,更何况他们只是一个小的山寨部落。


    副指挥使正要答话,素飞音已策马上前,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老人家,我乃大武国师素飞音。越州境内有魔物掳掠我大武子民,我等循迹而来,还望行个方便。”


    “胡说八道!”部落头人激动地原地跳脚,“哪来的什么魔物?你们汉人一贯狡诈,这分明是借口!”他那副模样,倒像是真的一无所知。


    素飞音的神识早已扫过整个云水寨并找到魔气的源头,就在云水寨深处后山的山洞里。


    那洞口竟然还有人把守,要说这魔物与南疆人无关,她可不信。


    当然,素飞音也不跟云水寨的人废话。


    她只是告知而已。


    只见素飞音从马上飞身跃入云水寨,在众人愣神的功夫一把揪住云水寨头人的衣襟,将人整个拎起来,扔给副指挥使。


    擒贼先擒王,抓了头人就不怕待会儿乱套。


    头人被抓,云水寨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哭泣声从黑夜中传来。


    “肃静!”素飞音高声道:“我等前来只为降魔救人,你们乖乖配合,我保证不伤云水寨一人!”


    喧闹声几乎瞬间平息,化作细微的私语声。


    素飞音见控制住居民,飞身冲入云水寨,电光石火一般的速度直奔后山。


    二十名骑兵手持火铳、高举火把紧随其后。


    整个云水寨被火光照得通明。


    *


    后山的守卫还不知道寨子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素飞音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大吃一惊,还没等他们开口阻拦,素飞音越过守卫,径直闯了进去。


    “哎哎哎,姑娘!这是我云水寨的祭祀重地,外人不得擅入啊!”守卫急得直跺脚,只能追着跟进去。


    这山洞并不宽敞,走过一条不足十米的狭窄小道后,里面是一块约二十米见方的空地。


    这空地是个简易的祭坛,靠墙摆着一尊精致的少女石像,供桌上有新鲜的瓜果和刚燃烧不久的香烛。云水寨的人,日夜不断地供奉。


    山壁开了个洞,帮助空气流通,月光也从洞口撒下,照在石像上。


    乍一看,这里就是尽头了。


    但素飞音掐了个法诀,一道灵光打在神像后的石墙上。石墙突然泛起幽幽蓝光,随即无声地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原来这墙早已不存在,只是有人用灵气施了障眼法。


    紧随其后的云水寨守卫正好目睹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石墙碎裂后,露出了一条笔直的隧道,一股混合着血腥与尸臭的强烈难闻气味涌出,瞬间占领狭小的洞穴。


    “什么东西呀?”


    “呕!”


    两名守卫瞬间想跑,却被素飞音擒住不让走。


    “二位可不能走,且跟我一路,做个见证。”素飞音道。


    她小施法术,封锁两人的嗅觉。


    守卫们一脸惊讶,见素飞音会法术,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也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听话。


    “快走吧。”素飞音催促道。


    三人一起步入隧道。


    这隧道不算长,也就十丈左右。远远地,能看到隧道尽头处微弱的光芒闪烁着。


    素飞音几步就跑了过去,她没忘记带上两个守卫。


    冲出隧道后,三人来到一处宽广的洞室。


    月光从洞室上方竖井通道撒下,冰冷的月与岩壁上固定火把的光芒交相辉映,照亮了整个空间。


    满地的白骨,还有诸多未腐烂的尸首,都是人的骨头与尸体,触目惊心。


    两个守卫虽然闻不到气味,但还是胃中翻滚,想吐。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们看见一只比人还大的丑陋蝙蝠倒挂在洞壁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第163章


    素飞音凝望着倒悬的魔物。


    它以蝙蝠为形, 修为不到百年,年纪应该更小, 但这洞穴之内的白骨和尸首皆为它所害。


    祸害那么多人,魔力依然低微,依旧是一只初生的低等级魔物。可见,豢养之人根本就不懂也没有能力养魔,又或者不知道养魔物修炼的正确方法。


    这种低等级魔物根本就没有理智可言。


    它们既无智慧,亦无自我意识,混沌的小脑仁被魔气充斥着,只身下“吞噬”这么一个本能驱使它捕猎。


    素飞音不知道是谁豢养这东西, 但此魔物也是留不得了。


    不过眼下,除魔并非第一要务, 救人要紧。


    她的目光向下移,在蝙蝠的下方, 一个昏暗的小角落, 清风正一脸激动的向她挥手。


    素飞音微微颔首,示意看到了。


    清风与六个年轻男子蜷缩在一起角落里,他手持素飞音给的护身符和一柄小匕首。不仅护住自己, 也保护了六个无辜的人。


    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有人脸上还带着泪痕, 身上也沾染着血迹。看见素飞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闪烁着惊喜,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甚至还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生怕惊动那魔物。


    这看着颇为可怜。


    素飞音观察他们的衣物,算清风在内只有两个汉人, 剩下的全是南疆人。看来,这魔物倒也不是南疆人专门祸害汉人的。


    *


    魔物的眼睛猩红发亮,素飞音指尖一弹,一张定身符箓精准打在魔物身上,那巨大的蝙蝠身躯轰然倒地。


    素飞音抬手示意清风赶紧带人撤离。


    清风长久与蝙蝠对抗,人已经疲惫不堪,但接到主子命令便立刻起身,拽着几位同甘苦共患却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弟兄,顺着素飞音来时的隧道往外冲。


    “把那位姑娘一个人留在里面不太好吧?”有人突然良心不安地嘀咕道。


    “什么姑娘?”清风边跑边训斥,“那可是凤女娘娘,咱们大武朝的国师大人,法力通天的神仙!咱们躲远点别碍事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众人心想也是。那姑娘见到蝙蝠眼睛都眨的,必然是个厉害角色。而他们吓得路都走不动了。


    清风见有人放慢速度又催促道:“大家坚持,跑快点。”


    但有人实在跑不动了,虽然有符箓保护,但与魔物长时间接触影响了他们身体。而且,眼看的得救,精神也不免松懈。


    隧道出口近在眼前,清风拽着行动不便的人拼命往前冲。


    冲出洞外时,清风看见一队大武朝骑兵正围着洞口,外围更有一群胆大的南疆人在围观。


    领头的骑兵队长见一群衣衫褴褛、身上带血的人钻出洞口,其中既有汉人也有南疆人,当即喝问:“尔等可是被人形蝙蝠掳来的受害者?可曾见到国师大人?”


    虽然国师在闯入云水寨前就吩咐他们守在洞外不得轻举妄动,但迟迟不见人影,众人难免忧心。倒不是他们心善多担心她的安危,实在是怕国师折在这次行动里,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吃挂落。


    听他问话,众人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哭诉如何遭遇大蝙蝠,如何被擒,还绘声绘色地描述蝙蝠吸食人类精魄的恐怖场景,又哭了一通。


    他们叽叽喳喳说得飞快,骑兵队长听得头昏脑涨。


    几个激动的南疆受害者直接揪住云水寨的人就要动手,认定这是云水寨豢养的魔物,要找他们头人讨说法。


    “大家安静!”清风一声断喝,稳住了场面。


    被魔物擒住后,全靠清风主持大局才免于被吃,众人对他言听计从,立即噤声。


    清风上前一步,向骑兵队长抱拳行礼,条理分明地说道:“这位军爷,在下是国师身边侍从清风。国师正在与魔物交手,为防术法波及造成山崩地裂伤及无辜,还请诸位后撤半里地。”


    虽然清风没见过评书里素飞音移山填海的本事,但她在金陵大战妙一时呼风唤雨、引动天雷的威能却是亲眼所见。


    这小小山洞,根本不够凤女娘娘发挥。


    因此清风力劝众人后撤,离得越远,主子才能放开手脚。


    丽城镇戍军这群人连凤女娘娘的传说都没听过,更未见识过国师的施展能耐。配合她行动,只是因为素飞音官大,他们不得不听命。


    骑兵队长本要拒绝,必进国师的命令是守在山洞外,可话未出口便觉地动山摇。


    “后撤!”队长当即下令。


    骑兵整齐后撤半里,不忘带上被救出的众人——这都是重要人证。


    周围围观的云水寨民也纷纷逃窜,心里直念罪过。这魔物怎就选中他们云水寨做巢穴了?


    *


    云水寨是个小寨子,人口不多,撤退倒也迅速。


    后山不停地震颤,脚下的大地也在微微抖动。骑兵们的马匹躁动不安,众人只得继续后撤,几乎都退到了山寨门口。


    云水寨人以为是地动,纷纷跪地忏悔,祈求上苍饶恕。


    在一片混乱的哭喊声中,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打破了局面:


    “阿爸阿妈,看,后山裂开了!”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后山上一道裂痕正迅速蔓延扩散。


    紧接着“轰”的一声震天巨响,一只金色巨蟾蜍,舌头卷着蝙蝠,从山体裂口中蹦出,云水寨的后山彻底崩裂。


    碎裂的岩石与漫天尘土朝着众人躲避的方向席卷而来。眼瞧着几块巨石就要砸中人群。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闪过,飞石尘埃尽数化作灵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我说过,只要你们配合,保证不伤你云水寨人。”


    素飞音的声音清晰传来,空灵清冷中透着仙气。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原本后山的位置,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仙子正凌空持剑与魔物交战。


    那些魔物只看一眼便令人心生恐惧,五脏六腑都被揪住了一般的疼。好几位甚至倒地翻滚,连连喊疼。


    巨龙一样庞大的飞天蜈蚣,牛那么大的巨型毒蝎子,还有身形灵活房子那么大的跳蛛。它们身上都带着金色,有毒的金色,格外的耀眼!


    “啊,是圣物……”孩童的话未说完就被大人捂住嘴巴。


    身旁的骑兵队长却听得真切,当即举起火铳对准那捂嘴之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得隐瞒!”


    那大人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军爷,我们南疆人口中的圣物,就是你们说的巫蛊,蛇虫鼠蚁蟾蜍蜈蚣之一。”


    “哼,这还用你说吗?不老实!”骑兵队长嘲讽道。他不再逼问,毕竟国师都放话说不伤一人。


    更何况,他是当兵打仗的,不用管是是非非,又不是查案子的捕快。


    *


    素飞音无需通风报信已经知晓这些“圣物”的来由。


    她让清风等人离开后就开始布局想要引出豢养魔物之人。


    她有仔细观察这只蝙蝠,虽然生存在如此糟糕恶劣的环境中,但它的毛发、翼膜都很干净,没有污垢。有被人精心打理的痕迹。


    虽然对方不懂得养魔物,但非常用心。


    修行之人,但凡养点东西那都是要留下印记,以便随时观察。


    所以,素飞音准备弄点动静,她摆了个净化法阵。


    这东西是魔物。凌虐它的蝙蝠躯体没有任何意思。伤不了它半分,且外形可以再生,还能变化为其他的心想。只有被净化之后,这魔物才会彻底消失。


    素飞音用法术将蝙蝠缩小,抓住蝙蝠的脚,揭开了封印,将它整儿拎起来,准备将它丢入法阵中。


    蝙蝠剧烈挣扎,纯净的灵气令它不适,它发出凄厉刺耳的鸣叫。


    素飞音抽了它一巴掌,它老实不叫唤了。


    “没人救你的话,你就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吧。”素飞音道。


    她想,如果有人救,那就晚点儿让它消失。


    幕后之人并未让她久等。


    很快,地面出现异动。一道石门打开,那些“圣物”便从洞穴地下窜了出来。显然,这地下有一个通道。


    同时出现地还有一位黑袍老妇人。


    她的黑袍以金线绣纹,低调中透着华贵。她手中木杖刻满南疆各部图腾,昭示其身份尊贵无比。她有一张狰狞可怖的脸,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她身后跟随着南疆五毒——蝎、蜈蚣、蟾蜍、蛇、蜘蛛,个个都是庞然大物,皆是巫蛊之术炼就的灵宠。或者用传统一点说法,是蛊虫。


    素飞音在萧狄的记忆中见过她——南疆大巫桑戈玛。


    *


    “凤女!你还我孩儿!”对方压抑着声音,强控着情绪不让自己激动。


    桑戈玛显然也认识素飞音。


    素飞音拎着半死不活的魔物,将它缓缓丢进净化法阵。


    她一言不发,只用冰冷的目光审视桑戈玛。


    她在想,桑戈玛对魔物的称呼。究竟是她宠溺魔物太过,视它如孩儿一般;还是老糊涂了,真以为魔物就是她的孩儿?


    “不要!”桑戈玛失控尖叫,“我这里有你要的东西,我跟你换!”


    桑戈玛从怀中掏出一份羊皮纸卷,颤抖着展开,高声道:“你天下巡游,不就是为了破师尊的法阵吗?完整的阵法图在此,换我孩儿一命!”


    素飞音远远瞥了一眼,这图倒像是真的,上面有重华的灵气。虽不能全信,很有参考意义。确实值得交换。


    “成交!”说罢,素飞音给魔物下了道禁制,令它无法再吸食人的魂魄。


    交换归交换,她可不敢放任魔物肆虐人间。


    桑戈玛满脸怒容,却无可奈何,如今保住孩儿性命才是关键。


    “三,二,……”


    两人同时倒数。


    “一!”


    魔物与阵法图脱手而出,素飞音用灵气卷过阵法图,桑戈玛的金蟾长舌一卷,抢下魔物,随即与蛊虫们齐齐袭向素飞音。


    毒蛇喷毒,毒蝎的尾针从侧袭来,背后蜈蚣、跳蛛张开口器扑咬,桑戈玛挥动法杖,召出万千藤蔓,直刺素飞音心口。


    四面夹击,却扑了个空。素飞音的身形如泡影般破碎。


    原来,这只是她的幻影。


    桑戈玛心头一凛,急转身,却被素飞音一剑穿心。


    素飞音早有准备,与玄天境那帮混蛋打交道久了就没指望这种交易过程中不发生点什么。


    素飞音灵力贯注剑锋,正欲一剑除了这劳什子大巫。


    然而灵力触及桑戈玛心门,却没起作用,反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推回。


    蓦地,一道微弱的金光自桑戈玛心脉迸发,竟将若水剑震出体外。


    桑戈玛发出痛苦的惨叫,素飞音刺下的伤口尽然开始愈合。


    素飞音眸光一凝,疑惑道:“桑戈玛,你居然大功德在身?”


    素飞音修善道,又稍微学的点佛法,天道也助她,但这法门有个不算严重的弊端——她无法伤害功德在身的善人。


    素飞音本就不轻易伤人,当然,寻常善人她也没道理动手。


    可世事无常,她也见过功德加身、神佛庇佑,最终却堕落成魔之人。只要功德未散,她便奈何不得对方。


    桑戈玛豢养魔物,这洞穴之内的数不尽的白骨都是她的罪孽。如此,尽然都没有让功德完全褪去。此人必然做过天大的善事。


    “什么大功德,全是狗屁!”桑戈玛怒吼道:“凤女,今日我奈何不了你,今日我虽奈何不了你,你也休想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桑戈玛运起毕生功力,一掌轰向洞穴岩壁。


    二人先前交手时灵气激荡,早已震得地动山摇、山体龟裂,此刻再遭重击,整座小山轰然崩裂。


    金蟾叼着蝙蝠仓皇逃窜,桑戈玛则借机遁入地道,消失无踪。


    临行前,她还留下蜈蚣、蝎子、跳蛛、毒蛇等蛊物牵制素飞音。


    *


    追击无益,徒费力气罢了。


    素飞音索性专心对付面前这些毒物。也不知养了多少年的灵宠,竟为了一只低阶魔物说弃就弃。


    余光瞥见远处观望的南疆人与镇戍军,素飞音故意与蛊虫周旋数合,这才将之尽数斩杀。


    尘埃落定,她飘然落至地面,准备与云水寨头人交涉。


    素飞音目光扫过被定在原地的两名守卫,他们仍沉浸在震惊中——堂堂大巫竟暗中豢养魔物。


    她指尖轻点,解了定身术,浅笑道:“劳烦二位随我去见头人,也好做个见证。”


    守卫哪敢不从,只得连连称是。


    人证有了,这两位看了全程,加上全寨子都亲眼目睹桑戈玛驱使蛊虫。


    物证也齐全——满地白骨就是铁证,打斗时她特意用灵力护着,分毫未损。


    素飞音暂时无法用术法杀死桑戈玛,那就换一个手段。


    第164章


    素飞音处理完现场后, 带着两名云水寨守卫闪身来到众人面前。


    云水寨人与镇戍军虽相隔甚远,天色也已昏暗, 但素飞音斗法时灵光流转,整个过程众人都看得真切。


    云水寨众人跪伏在地不敢起身,对这位斩杀圣物的女子,他们发自内心地敬畏。


    “云水寨头人何在?”素飞音清声问道。


    “在!在!”云水寨头人额角渗汗,慌忙上前听候发落。


    素飞音将头人那为难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指向两名守卫,继续施压道:“头人,证人是你们寨子的人, 证据也都还在。云水寨与大巫桑戈玛豢养魔物祸害苍生,也该给我个交代了。桑戈玛跑了, 你们却跑不掉。”


    素飞音语气森冷,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副指挥使与骑兵队长也适时亮出火铳, 黑洞洞的铳口直指云水寨头人。


    云水寨头人吓得胆战心惊, 他就怕这个。


    “大人,国师大人呀。我们云水寨一向安分守己,绝无豢养魔物之事啊!”头人连连否认。


    他心中叫苦不迭。


    冤, 真冤!据被救出的生还者所言,确有魔物在后山筑巢, 但他与寨中百姓对此全然不知情。


    虽是日常祭祀之所, 却无人向他禀报祭坛被人动了手脚。


    豢养魔物,以人血魂魄为饲,此等十恶不赦之罪,他区区一个部落头人岂敢为之?


    这必是大巫桑戈玛的谋划,毕竟她的圣物都现身于此战。


    只是为什么呀?想不通。


    桑戈玛大巫那可是救死扶伤的活菩萨,怎么就干出这等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的恶事?


    可事实摆在眼前, 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此刻他已进退维谷,还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魔物造的孽,他害的人,残骸如今可就在原本祭坛的位置。你们天天去洞穴祭拜,怎么可能一无所知?”素飞音一副蛮横无理不想听解释的姿态。


    头人听素飞音这么一说,这屎盆子扣头上洗不干净了。


    但是……他脑海里灵光一闪。


    全推给桑戈玛不就好了吗?话说回来,此事本就是那大巫一手所为,云水寨本就无辜,为何要替她承受大武朝的怒火?


    可转念又想起桑戈玛往日的情分,又念及南疆各族应该“同气连枝”——


    然而大武轻骑的火铳已抵在脑门,冰冷的铳口让他浑身发颤。


    嗨,南疆部落什么时候同气连枝过,他们云水寨永远是最先承受大武朝怒火的那一个。


    头人把心一横,拱手辩解道:“国师大人明鉴,魔物之事我云水寨委实不知情。那祭坛虽由我寨守护,却是应大巫之命所建。至于祭坛内暗藏玄机,我敢对天发誓,若当真知情不报、助纣为虐,甘愿与子孙后代永堕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哦?”素飞音嘴角噙着轻笑,问:“你这态度倒是不错。不过,先说说祭坛的事吧,莫名修一个祭坛,你就不觉得奇怪,这么多年就没有打探过究竟吗?你们寨子的巫咸与巫祝呢?”


    头人无奈叹息,摇头道:“回国师大人,祭坛供奉的就是我们云水寨唯一的巫祝阿诺黛。云水寨百年才出了一个有天赋的阿诺黛,并无其他受天眷顾之人。”


    可惜阿诺黛早早就去了。


    阿诺黛……


    素飞音觉着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这位,不正是引发两族冲突的悲剧爱情故事的女主角,那位南疆少女吗?


    云水寨头人仔细解释了为何要修建祭坛。


    南疆有大巫、巫咸、巫祝这整套玄学体制,他们的话语权不比各部落头人低。云水寨百年都没有一个有能力的人诞生,在南疆的话语权也少。好不容易出一个阿诺黛,还意外身故。


    桑戈玛大巫说,为阿诺黛塑像并日夜供奉,她便能尽快转生,还能保佑整个云水寨。


    他哪里知道,大巫竟然骗了他。


    说完,头人顿了顿,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继续道:“国师大人,虽然我云水寨不知情,但毕竟事情发生在我的部落。我以部落头人身份承诺,将会召集各部落首领,召开紧急会议,将桑戈玛大巫干的恶事公之于众。”


    大巫是他们部落头人们推举上去的领袖,部落首领也能换掉。她犯下如此恶事确实不该待在大巫的位置。


    养魔之事太大了,大武朝要他们给交代,如果不处理了桑戈玛,遭殃的可不只是云水寨,而是整个南疆百姓。


    压力云水寨的目的已经达成,态度可以放松。


    素飞音抬抬手,示意士兵收起火铳。


    她这边耀武扬威也是不得已呀,谁让她自己无法动手除掉桑戈玛,那就只能用政治手段,借大武朝的威势逼迫南疆人背叛他们的大巫。


    政治博弈,本就讲究不择手段。更何况,她占理。


    “既然头人已作出承诺,我便再等几日,等你们南疆的拿出态度!”素飞音淡淡道,“我大武朝的子民,不能白白送命。”


    “是,是。”云水寨头人连连应声,心中却百转千回。他们南疆子民同样有不少人惨死在魔物爪下,这笔血债,是否也该向桑戈玛讨还?


    *


    素飞音留下两队轻骑看守白骨之地,便率众返回丽城。


    辞别副指挥使时,她特意嘱咐他随时待命,日后还有用他之处。


    副指挥使见识过她的手段,自然不敢怠慢。不过对他而言,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想好如何应付苏醒后的正指挥使吧。


    至于素飞音,与清风返回丽城居所后,便歇息了。


    翌日清晨,清风便精神抖擞前来汇报。清风详细说明自己是如何被抓,如何催动符咒保护自己和落难的众人。


    清风是个打探情报的好手,就落难的生死关头都没忘记问话。据清风所言,这些受害者大多是在赶集的归途被抓,他自己也是刚从集市采买归家后被突然袭来的蝙蝠掳走。


    低等级魔物没有灵智无法思考,它们的行动也没有规律可言。


    那蝙蝠魔物狩猎时间、地点有规律可循,必然受过专门训练,又或者就是桑戈玛指挥的。


    素飞音想起了当初她觉着荒唐的传说,说南疆女人在抓人……倒有几分接近真相。


    素飞音又联想到阿诺黛的故事,想到那个祭坛,和她的雕像。


    桑戈玛为何要让云水寨给阿诺黛修祭坛,日夜供奉……


    素飞音忽然想起桑戈玛唤那魔物叫“孩儿”。


    刹那间,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


    “不会吧……”素飞音摇头轻叹,


    她有个猜测,桑戈玛或许想要复活阿诺黛。


    “若真如此,那也太可悲了。”她喃喃自语。


    素飞音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桑戈玛的作案动机。


    阿诺黛是桑戈玛的弟子,她的年纪可以当桑戈玛的孙女,她必然相当疼爱这位天赋卓著的少女。她甚至同意了她自主择偶的选择,祝福她与书生的婚姻,但没有料到两人的结合却遭到他人的反对,最终导致悲剧。


    桑戈玛无法接受失去阿诺黛,哪怕违背天理,哪怕毁掉一辈子清誉也要救回这个“孩子”。


    她对阿诺黛必然是充满了深深的爱,只可惜,她的爱与执念,只制造了一个低等魔物。


    哪怕成了魔物,桑戈玛依然养着她,并为魔物选了方便的地点筑巢,且教她在最合适的时间、地点狩猎。


    毕竟,对南疆人来说,集市上失踪就是大武朝干的;越州百姓遇害,那肯定又是南疆人下的手。


    “这……怕也是桑戈玛在报复吧。”素飞音猜测。


    因为阿诺黛死在两族纷争中,所以桑戈玛要报复这个世界?


    素飞音认为,她的猜测距离真相并不远。


    *


    回到丽城的第五日,正好逢三赶集日,素飞音在钦天监处理日常事务。


    靠近南疆一带,玄门的乱象反倒少了。因为当地百姓更信奉南疆巫医、巫师,有事儿都往南疆跑。素飞音也说不清这种现象是好是坏。


    司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凤女娘娘一来就捅出这天大的事,他怎能不怕?


    “你在抖什么?”素飞音问。


    司正人一哆嗦,老老实实地告罪:“国师大人赎罪,都是我等无能才让南疆人的信仰在越州泛滥扩散,日后我一定做好本土信仰扶持工作……”


    司正嘴皮子飞快做起检讨了。


    如今流言四起,司正以为素飞音是对越州玄门势微的不满,感觉头顶的乌纱不保。


    素飞音无奈摇头,这怎么想的呀。她倒也没打断检讨。


    其实不用钦天监刻意引导,这段时日,往南疆跑找巫师寻医问药算命的人少了许多。


    大家都不敢了。


    舆论开始发酵。南疆大巫桑戈玛豢养魔物吸食生魂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是国师,也就是凤女娘娘揭穿了桑戈玛的真面目。


    起初民间根本不信。桑戈玛几十年来积攒的好名声可不是假的。她虽是南疆人,却深得越州百姓信任。反观素飞音,她的名号在此地尚未打响,百姓虽知她是国师,心里还是更信桑戈玛。


    但很快,赶集时就有南疆人自己在那哀叹大巫堕入魔道。更有不少亲历者在集市上大谈特谈如何被魔物掳走,又如何被素飞音所救。


    云水寨的人也忍不住描述当日那场大战。这下桑戈玛的恶行算是彻底传开了。


    不少人专程跑去云水寨,就为看那被轰塌的山头,还有被保护起来的白骨之地。南疆“圣物”的尸骸仍堆在原处,散发着阵阵腐臭。


    铁证如山,由不得人不信。


    *


    第七日,南疆部落首领会议如期召开。


    素飞音正命清风明月去请镇戍军副指挥使,准备采取行动,却先一步收到了云水寨头人的求救传讯。


    原来今日会议上,反对桑戈玛的首领们联合发难,当众质问大巫是否豢养魔物、为何犯下此等罪行,并要求她立即退位。然而首领中仍有不少桑戈玛的死忠,虽不赞同她的所作所为,却仍念及旧情。


    这位大巫庇护南疆多年,信徒众多。但凡她能给出个像样的解释,自有人替她开脱。届时随便找个替罪羊顶包,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是,桑戈玛不装了,她承认了。


    桑戈玛突然出手,抓走了几位部落首领。若不是有几位巫咸合力抵抗,南疆的首领们会全军覆没。


    “国师大人,求你救救我们呀!”云水寨头人绝望的乞求声通过传讯符传来。


    他也被抓了,真的是倒了大霉——


    作者有话说:^_^


    第165章


    被俘的南疆头人共有七位。他们距离桑戈玛最近, 几乎被她瞬间制服,都没给身边的巫咸、保镖还手的机会。


    他们被关押在这座镇灵塔的最底层。阴暗潮湿的密闭空间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石壁上, 暗红色的火把燃烧着,散发着诡异的光晕。塔底不知藏着什么,不停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桑戈玛大巫,您不要一错再错啊!”


    “大巫,请您回头是岸!”


    被俘的头人中,有几位曾是桑戈玛的支持者。前一刻还在为她辩解,说她往日的功绩足以抵消这次恶行,下一刻却同样沦为阶下囚。


    桑戈玛抓人从不区分敌友, 支持者与反对者一视同仁。被抓来的人都像家畜般被关在角落的笼子里。


    不是没人想过逃跑,但越是挣扎, 这藤蔓编织的牢笼就缩得越小。他们无法直起身子,只能蜷缩着、跪伏着。


    这些养尊处优的头人们, 平生第一次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哀求无果, 有人开始咒骂。但桑戈玛当即割掉了骂人者的舌头,从此再无人敢出声叫嚷。


    此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 他们的大巫已经走火入魔了!


    *


    意识到无法逃脱且性命堪忧,云水寨头人想起了曾与大巫交手, 不落下风甚至还斩杀了圣物的素飞音。


    素飞音临行前曾留给他一张传讯符。这原本在首领会议后, 方便告知她结果。但现在成了保命的东西了。


    趁着桑戈玛短暂离开的机会,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引催动符咒,果然与素飞音取得了联系。


    在他告知素飞音事情经过,并说出众人被关押的地点后,手中的符箓突然燃起诡异的黑色火焰。


    “啊!”他失声痛呼, 本能地想要扑灭火焰,但那黑火灼烧之痛深入骨髓。仅仅一个照面,他手上的皮肉便开始剥落,他这只手废了。


    极度的恐惧涌上心头。抬头望去,桑戈玛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记忆中,桑戈玛大巫总是蒙着黑纱,眼中永远带着慈祥与宽容。但此刻摘下面纱的她,也抛弃了往日的仁慈。


    “大巫饶命!”云水寨头人颤声哀求,“求您开恩放了我们吧,我知道错了。”


    他深知处境危险。凤女在他寨中揭穿了桑戈玛的真面目,又是他联合其他首领要公开处置她。如今桑戈玛这般冷静地发着疯,还不知道她会如何报复。


    桑戈玛以俯视蝼蚁般的目光看着他,沙哑的嗓音轻笑道:“让你联系上凤女,已是开恩了。”


    没错,是她放任云水寨的联系素飞音。


    在她的地方,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下。


    若她有心阻止,早就焚了那张符箓。但她希望素飞音来。


    *


    说到凤女素飞音,她的手段确实出乎桑戈玛的意料。


    桑戈玛与素飞音短暂交手,对方的实力正如师尊所言深不可测。


    但在她看来,凤女拥有天赐的高深法力,终究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行事方式简单直接。无论是除掉妙一,还是击杀东海岛主,甚至与师尊对抗,她都仅凭一身超凡术法硬碰硬。


    每个人都会有习惯的行为模式,轻易不会改变。所以,桑戈玛以为素飞音会同样以术法寻找强行击破功德的方法,或是等待她功德消退后再出手。


    说来,她这样的人居然有功德护体,真是个大笑话呀……


    总之,桑戈玛没有料到素飞音会使用如今的“脏”手段。


    桑戈玛心绪翻覆,素飞音这一招颇为诛心。


    她的阿诺黛就是死于流言,没想到自己也败给了流言……


    不过与纯真善良的阿诺黛不同,传说中那些恶行,她确实都做过,且并不后悔。


    如今,谁都怀疑她,谁都警惕着她,倒是不方便再在暗中行事了。


    故而,桑戈玛被质问时也没有反驳,直接承认。


    事情是她干的,她也不想辩解。面对头人们的质问,桑戈玛也懒得回答。


    如今,阿诺黛的存在几乎天下皆知,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被凤女下了禁制,无法吸取人魂,但桑戈玛是不会在这最后的关头放弃的。


    她就快成功了。


    她的阿诺黛,就要醒过来了。


    什么名声,她本就不在乎,除掉素飞音之后,这世上还有何人能阻止她呢?


    桑戈玛不再理会众人的哀嚎乞求,保持沉默开始做自己的事。


    **


    桑戈玛盘坐在塔底西南角的石桌上,枯瘦如柴的手指正轻抚着一只养得油光水滑的老鼠。


    那老鼠浑身战栗,不住地抽搐着。


    桑戈玛冷笑一声,不再理会,转而开始研磨某种毒虫。


    毒虫在杵棒锤击碾压下,变成绿色的虫肉与黑色的血液,两者又被混合搅拌在一起,形成粘稠的墨绿色浆液。她又取来暗红色粉末继续研磨。石臼与杵棒相击的闷响在密闭的石室内格外刺耳。


    桑戈玛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嗓音吟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将墨绿与暗红两色毒物搅拌融合,再辅以法术,渐渐凝成一粒粒细小的药丸。


    南疆首领们见状,立刻认出她这是在炼制蛊毒,心中暗叫不好。那只老鼠也突然发出“吱吱呀呀”的凄厉尖叫。


    桑戈玛缓缓回首,布满疤痕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阴冷的目光扫过一众南疆首领。


    只见她站起身来,如幽灵般闪至笼前。


    她打开牢笼,随手擒住一位首领。


    “桑戈玛大巫,您看看我。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啊!大巫,求您宽恕我!”这位首领连连告饶。


    但他的哀求并没有换来桑戈玛的怜悯。


    桑戈玛沉默不语,枯瘦的手掌覆上首领的额头。只见她掌心泛起幽光,一道朦胧的魂影被缓缓抽出,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颗淡淡的光球。


    那首领跪在原地,不再动弹,也不再言语,眼中也失去了光泽。


    桑戈玛抬手将一粒药丸塞入那具躯壳。


    那具躯壳忽然又能活动了。


    “蛊人!大巫这是要把我们都炼成蛊人啊!”有人惊呼。


    摄魂夺魄,这些躯壳彻底沦为桑戈玛的傀儡。


    惊恐中,众人望向桑戈玛的手心,不知她将如何处置这些蛊人的魂魄。


    桑戈玛冷笑一声,弹指间便将神魂打入老鼠体内。


    她打开关着老鼠的小笼,老鼠瞬间逃窜。


    然而,隐匿在暗处的魔物睁开猩红双眼,它张开巨大的翅膀,从空中飞掠而过。


    “吱——”老鼠最终发出一声惨叫,被巨型蝙蝠吞入腹中。


    蝙蝠吞食完毕,仍不满地嘶鸣。


    不够,一个人的神魂远远不够。


    “莫慌,阿诺黛。”桑戈玛安抚道,她的目光扫向笼中众人,“够你吃的。”


    她看向魔物的目光充满了怜爱。脑海中又回想起自己弟子美丽纯真的笑容……


    桑戈玛摇头,将回忆抛诸脑后。开始准备阿诺黛今日的第二餐。


    素飞音虽设下禁制,但难不倒她,太高深的术法也总能找到空子可钻。


    *


    素飞音接到云水寨头人传讯后就展开行动。


    镇灵塔,是重华布局在南疆的塔,在桑戈玛给的图上也有标记。


    当然,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有了地图就能立刻找到。


    加之各方面考虑,素飞音决定先前往南疆首领会议的召开地——南疆都城曼迦杜。


    整个曼迦杜因桑戈玛的阴谋而陷入混乱,素飞音从天而降,宛如天神下凡。她迅速掌控局面,与南疆各部首领及巫咸达成共识。


    素飞音与三位巫咸同行,带着他们一起御剑飞行。在巫咸的指引下,找到了南疆之南,隐匿在密林山谷中,藏在山洞内的镇灵塔。


    这座古老的石塔通体漆黑,塔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塔顶盘旋着一团不祥的黑雾,隐约可见无数怨魂在其中挣扎哀嚎。


    这与她在东海所见的情形极为相似。


    “就是这里了。”巫咸压低声音道。


    三位巫咸表情各异,但脸上都写着困惑不解。


    素飞音也心有疑惑。南疆人像是都知道镇灵塔的位置,桑戈玛并未隐瞒。那为何他们会允许它继续存在?


    “巫咸大人们,南疆应该早已摒弃活人祭祀这等邪修行径了吧?”素飞音直截了当地问道。


    众巫咸闻言也是一脸震惊,显然没想到镇灵塔会变成这般模样。


    “大武国师,这镇灵塔本是为祭奠在天灾疫病中逝去的民众而建,意在安抚亡魂……”话说到一半,巫咸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原来,镇灵塔是桑戈玛提议修建,并由她亲自监督。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都是出自她之口。想必是她施展了障眼法,才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巫咸长叹一声,承认自己道行不够,才会被桑戈玛蒙蔽。


    素飞音了然于心,不再纠结于此。她抬手一挥,镇灵塔的大门应声而开。


    *


    素飞音踏入镇灵塔的瞬间,魔气的腐烂味道扑面而来。


    镇灵塔共分八层,地上七层,地下还有一层。


    她安排一位巫咸在塔外守候,另一位守在第一层,以防发生不测还有人通风报信组织营救。


    她与另一位巫咸继续下到塔底。经过一段幽长的楼梯,来到一间被封锁的石门前。


    素飞音推开石门。浓烈的腐臭再次袭来。她蹙着眉,环顾四周,塔内昏暗,借着几只诡异的火光,很快便发现了南疆首领们的身影。


    他们被关押在一个蔓藤笼子里,笼子将他们禁锢得死死的。


    “凤女娘娘,救命呀!”


    素飞音眉头紧锁,只见云水寨的头人正挥着手向她求救。


    “救命呀!”其余的首领也跟着呼救,还许下诸多承诺,表示要报答救命之恩。


    她正欲上前,却被身旁的巫咸拽住衣角。


    “小心谨慎为妙。”巫咸提醒。


    素飞音颔首,快步上前,将灵气灌注于若水剑上,轻易斩断了束缚他们的藤蔓牢笼。


    “多谢凤女娘娘!”几位头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素飞音心头一凛——这些南疆人素来不这般称呼她。


    电光火石间,众人猛然抬头,手臂如毒蛇般翻卷,五指成钩直取咽喉!


    素飞音身形后撤,避过袭击。未及喘息,数道身影已合围而上。他们动作僵硬却迅如鬼魅,力道大得惊人,那双眼中不见半分生气,唯余一片死寂的灰暗。


    “蛊人!大武国师,不要与他们肢体接触!”巫咸高声提醒,“他们已是蛊人,魂魄早被抽走,如今不过是行尸走肉!屏住呼吸!小心毒气、瘴气。”


    素飞音心头一震,却未下杀手损毁他们的尸骸。


    变成蛊人也不是完全没救,只要抢回被拘走的神魂,尚存一线复生的希望。


    她手腕一翻,袖中飞出一道金光,一根绳索瞬间将扑来的蛊人捆缚在地。普通的绳索附上了素飞音的灵气,就成了牢不可破的镣铐。


    *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沙哑阴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没想到呀,我的好算计居然被自己人给破了!”桑戈玛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浮现。


    蛊人偷袭失败了,这在她意料之中。但她的本意是给素飞音下毒,染上蛊就跟好。她在每个蛊人身上都做了手脚,毒物、蛊物、瘴气、尸气……纵是她师尊也曾说她的毒术已臻化境,但凡沾染,必能破了凤女的金身。


    可惜,计划被个她一向瞧不上的巫咸一语道破。


    “凤女,你倒是慈悲,竟还留着这几人的尸身。”桑戈玛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讥讽,“莫非还想着找到魂魄给他们还魂?可惜,他们的魂魄,早已成了阿诺黛的养料。”


    素飞音眸色骤冷:“不错,魂魄没了,人就活不了。那么,为何你要养着那只蝙蝠,又为何管她叫阿诺黛?它既非阿诺黛的躯体,更无阿诺黛的魂魄——不过是只最低等的魔物。”


    “凤女!你找死!”桑戈玛暴怒喝道。


    虽计划失败,却不代表她会输。


    象征南疆大巫权威的拐杖骤然闪烁起妖异的光芒,随着拐杖三次点地,地面上骤然亮起了暗金色符文的法阵。


    “师尊的困灵阵,凤女,你逃不了!”桑戈玛高声喝道。


    她将周身灵气尽数灌注于法杖之中,全力催动法阵运行。


    镇灵塔聚集的万千魂魄的灵力与怨气,自己近百年修行的道行,还有她师尊的法阵之力,就不信困不住素飞音。


    素飞音抬手一挥,将巫咸推出石门外。


    她的灵力正如决堤一般流失,她的手脚也似乎被无形的手脚拉扯、捆缚。


    但,想要破局倒也容易。


    素飞音叹息,唇齿微张,轻声念出法言:“解!”


    *


    “吱呀!吱呀!”


    封闭的空间里骤然响起魔物的尖啸,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迸射出嗜血的光芒。那双狰狞的巨翼猛地扇动,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桑戈玛而去。


    “阿诺黛,你疯了吗!”桑戈玛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


    她本能地凝聚灵力想要反击,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收住了手。


    转瞬间,魔物锋利的獠牙已洞穿她的咽喉,贪婪地吸食着蕴含灵力的鲜血。桑戈玛艰难地转向素飞音,扭曲的面容上刻满怨毒。


    “我从未动过手脚。”素飞音冰冷地看着她走向死亡,淡淡地说,“魔物只是饿了而已。我说过,这畜生只是低等魔物,不是阿诺黛。”


    她不知桑戈玛用了什么邪法钻了空子,但没有正经进食的魔物会一直处于饥饿状态。禁制一解,这没有理智没有感情没有智慧的东西被疯狂的饥饿感驱使自然会寻找猎物。


    动物都是如此,会优先挑弱的下手,它根本就没考虑过那是它的饲主。


    桑戈玛的瞳孔渐渐涣散,连魂魄都被魔物蚕食殆尽。


    她告诉素飞音,这就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阿诺黛。


    濒死之际,桑戈玛眼前走马灯一般的回转。


    记忆来到三十年前的雨季,桑戈玛在云水寨的竹楼里第一次抱起那个女婴。


    小小的阿诺黛在她掌心蜷缩,像只脆弱的小兽。


    三岁的阿诺黛踮着脚,将新采的草药递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叫她:“奶奶。”


    十岁的阿诺黛第一次养出金蚕蛊王,兴奋得整夜未眠。她决定将毕生绝学传授于她,她是她的弟子,也是她的孙女。


    十六岁的阿诺黛红着脸告诉她,她遇见爱情,有了相伴一生的人。


    她亲眼见证阿诺黛从稚童长成少女,亲手为她披上嫁衣,满心期盼她能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


    “师尊说过,只要有足够的魂魄,就能唤醒阿诺黛……”


    桑戈玛死前依旧抱着希望。


    素飞音摇头,重华的话也能信?


    *


    素飞音推开石门,呼唤三位南疆巫咸。


    桑戈玛自食恶果,魔物被她控制住,在众人见证下,她将魔物投入净化法阵,彻底除去了这祸患。


    那些被做成蛊人的南疆首领的尸身,由各族人领回去火葬。


    这座镇灵塔,经与南疆人商议,最终由素飞音亲自主持净化仪式。她联合了大武朝玄门弟子与南疆巫咸,集众人之力用灵气涤荡塔中污秽。


    此番素飞音未曾遇见重华,进展顺利。


    至于桑戈玛的遗体,自然无人认领。倒是有曾经受过她恩惠的人动了恻隐之心,为其安葬。岂料次日便有人掘坟曝尸,其尸骸遭鞭挞焚毁。


    再过半个月,整个南疆都在传桑戈玛的恶行,往昔的善都被涂抹成了黑色。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连水灾、疫病都被说成是桑戈玛蓄意散播,再通过治病救人沽名钓誉。


    诚然桑戈玛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但她昔日的功绩亦是实打实的。


    即便到最后,她身上的功德虽又黯淡了几分,却始终未完全褪去。


    素飞音并非同情桑戈玛,她有此结果自作自受。


    但桑戈玛令素飞音想到了化身。想到她见过的,那些被逼上绝路,堕入魔道的善人。


    说来讽刺,世人对恶人总是格外宽容,纵是十恶不赦之徒,只需稍露悔意,便能博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美誉。而对善人却苛求至极,不容有半分行差踏错,即便清白无瑕,也难逃流言蜚语的中伤。


    “善人难做,善道难修呀。”素飞音感叹。


    当然,三千大道,不存在好修的道,各有各的劫难罢了。


    这是她选的路,那就走下去,无愧于心就好。


    第166章


    南疆魔物事件处理完毕, 素飞音回头专心处理越州钦天监相关事务。


    正如司正说的,越州这个地方无论正经玄门还是邪门歪道都势微。但这不代表她的工作因此减少。


    原因是她在了解越州玄门情况之后, 向萧琰去了一封加急奏折,除了汇报南疆情况之外,还详细说明越州人对南疆巫医的信仰和崇拜。


    素飞音本觉此事无伤大雅,顺其自然即可,然萧琰对此颇为介怀。


    他虽然未明文下旨,但字里行间皆透露出欲在边境树立大武朝正统信仰之意。


    哪怕民间信任巫医,那也得是大武朝自己的巫医。


    所以,素飞音工作反倒变多了, 变复杂些。


    *


    素飞音轻叹一声,她这算是问事得事了。当然, 萧琰的顾忌也不是没道理。


    好在如今正是良机,桑戈玛出事后, 民间对南疆巫术的信仰已然动摇, 正是玄门大展拳脚之时。只是,短时间内恐怕难见成效。


    “主子,与其指望那些所谓的正统玄门, 不如多为自己造势。”明月提醒道。


    自素飞音从魔物手中救下众人后,“大武国师”、“凤女娘娘”的名号便在越州声名鹊起。她不仅揭穿了桑戈玛的真面目, 更击败了这位南疆大巫, 如今整个越州无不将她奉若神明。


    他们临时租住的小院每日都能收到堆积如山的香火贡品,更有数不清的拜帖求见。明月觉得主子太过低调,若是正经修建庙宇、创立教派,哪还有天下玄门什么事?


    明月对所谓正统玄门无甚好感,妙一称霸那些年,也没见他们干点正经事儿。感觉他们就是来摘桃子的!


    素飞音摇头, 道:“明月,你主子只降妖除魔,不管多余的事。”


    百姓信她,自发为她修建祠堂,那是他们的心意。


    自己大张旗鼓地建庙就是另一回事。广收门徒、传道授业,还要操持庙宇运营,都是劳神费力的麻烦事儿。素飞音没那个精力,也没兴趣搞这些东西。


    况且,传承善道靠的“行”,而不是在庙宇里空谈。


    她知道明月是护短,认为自己被占便宜了。但她有需要的时候,玄门也不遗余力的帮助,听从她的调遣。她真没吃亏。


    “你和清风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一站吧。”素飞音下达命令。


    在越州停留的时候已够久了,是时候行动。


    *


    这次巡查路线,素飞音原定从洛城出发,巡视大武西南一带。越州本是终点站,却因清风出事,反倒成了起点。


    所以,路线得重新规划,素飞音从越州向东南出发按照原本计划逆序而行。


    与巡视东南片区时一样,素飞音御剑飞行,巡查各州钦天监。清风、明月二人驾着马车在后追赶,随时听候差遣。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只是清风、明月都差点没命,经此一劫,为确保二人安全,素飞音如今严格要求他们必须贴身携带护身符箓。她还给符箓多加了净化、传讯的功能。确保遇见意外能即时联系。


    从越州过南州、瑶州,然后入瑢州、渝州,这一路上各地官员无比配合。


    她诛杀东海岛主、揭露南疆大巫真相的消息已经传遍,巡查天下玄门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各地司正早早准备好工作汇报,地方官员甚至提前配合做好了玄门清理工作。


    当然,并不是说,他们提前准备好,素飞音就直接认可结果。依旧得调查。


    到了最后,素飞音也不着急赶路了,干脆跟清风、明月一道,微服私访。


    这一路上没有再出现大的风波,但小的波折接连不断。素飞音全都妥善处理,这一路落马的官员也是不少。


    除了巡查的工作,地图绘制的事也不能忘,还得继续请外包。


    同样,这个消息自然也早就散布得到处都是,毛遂自荐的人真不少。


    他们竞争激烈,还互相压价,倒是让素飞音省了不少的开支。


    此外,素飞音根据桑戈玛提供的阵法图,陆续找到多座重华秘密修建的塔。她率领玄门弟子,将这些塔一一占领。


    奇怪的是,在整个夺塔过程中,重华始终毫无动静。


    从阵法图上塔的分布位置,素飞音已然看出端倪,这是个极其复杂的大阵,竟将太极、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六道、七政、八卦、九宫等九种截然不同的法门完美融合,环环相扣,玄妙非常。


    金陵猎场,准确来说就是百鸟谷所在之处,正是整个庞大阵法的核心枢纽所在。


    这个阵法虽然尚未完全布置完成,但若一旦功成,每一座塔都将积蓄海量灵气,层层叠加。此阵威能之强,足以破碎虚空,开辟出一方全新领域,甚至就连天道都无法触及。


    重华所图谋的显然非同小可,但素飞音已经抢占多处关键节点。东海与南疆的两座塔,是至关重要的灵气枢纽。她占领这两个枢纽,又占领不少小的节点,阵法灵气循环被她搅得七零八落。


    事实上可以说,重华苦心经营的这个惊天大阵,如今已被素飞音成功破解。


    如果是素飞音,她会放弃继续在阵法上投入心血。


    但她不确定重华是否会就此彻底放弃,又或者他会设计出新的法阵?


    无论重华是否放弃,他必定正在暗中酝酿着新的阴谋诡计,只是暂时还未显露端倪了。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重华藏得太深,行踪诡秘,素飞音一时也难以将他揪出来。


    但素飞音转念一想,重华就算再能躲藏,总不至于躲一辈子吧?她只需沉住气,耐心等待时机便是。难不成这重华真能龟缩到地老天荒,躲到她寿元耗尽之后才肯现身?


    **


    次年三月,春回大地。西南线的巡视工作终于圆满完成。至此,素飞音已经完成了大武朝绝大部分地区的巡视任务,剩下的几处地方,她决定暂且搁置。


    眼下有一件更为紧要的事需要处理——钦天监的大考即将来临,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素飞音安排清风、明月先行返回金陵复命,自己则独自回了趟白云山。由于她一直信守承诺,通过镜子与神兽们保持联系,这次回家时,四个小家伙的分离焦虑并不严重,安抚起来也轻松许多。


    和上次回家时一样,素飞音仔细检验了它们的训练成果,陪它们嬉戏玩耍,还亲自为它们洗澡梳毛。但这一次,她没有久留。


    仅仅休整两日,素飞音便再次启程,独自前往西北边关的燕城。


    大武朝西北疆域看似辽阔,实则多为广袤荒漠,城池稀少,设立的钦天监衙门更是屈指可数。正因如此,这片荒凉之地的玄门乱象尤为严重,各种歪门邪道横行无忌。她真的好久都没见到青阳子那种妖物,在这里的玄门却基本都是妖孽当道。


    素飞音此行的本意只是想低调打探些西域的情报,并不打算开展工作。但亲眼目睹这般混乱局面后,她实在难以袖手旁观,最终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整顿这些邪门歪道。


    *


    当然,处理这些事务并未耽搁她打探消息。她想了解西域女皇相关情报。


    既然重华的法阵已被破解,她可以就此调整行程,日后专心治理大武朝内的玄门事务,不必再远赴西域、北蛮。


    但,当真在考虑不去西域时,素飞音心头却涌起阵阵不安。


    真要撒手不管吗?


    那些遍布各地的邪塔,若放任不管,必将不断有活人被填入其中献祭灵魂。


    所以,这事儿还是得管。


    然而,随着打探到的西域情报越来越多,素飞音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


    燕城的客栈里,正在交易的商人们进行如下对话。


    “你们又要举行圣祭了?”燕城商人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几分畏惧。


    “有什么奇怪的?每年女皇陛下生辰都会举办圣祭,只是今年恰逢女皇陛下百岁寿辰,祭祀规模格外盛大。”那西域商人满脸虔诚地答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说来惭愧,小女有幸被选为圣女,得以侍奉女皇陛下,这真是我们家族几世修来的福分啊!”另外一名西域商人竟激动得声音发颤。


    燕城商人面色一沉:“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竟要亲手献祭自己的女儿?这可是要取她性命啊!”


    “哎,你们大武人终究不懂。”商人摇头叹息,“能被选为圣女圣子,即刻便能飞升极乐世界。更何况是为女皇陛下献身,那可是无上的荣耀!”


    “这等‘荣耀’给你,你要不要?”隔壁座的女商人冷笑反问。


    “嗨,说来惭愧。”西域商人竟露出向往之色,“我十八岁前日日跪求神官收我为祭,可惜资质不够,连献身的资格都没有。”


    “每年都有上万人渴望成为圣子圣女,但能获此殊荣的,不过寥寥数十人罢了。”另外一名西域商人遗憾道,“今年扩大到百人,我家去依旧没那个运气。”


    “恕我直言,实在难以苟同你们这般习俗。”燕城商人们纷纷摇头。


    他们这边的皇帝就因为搞活人献祭被拉下马,他还遭了报应。这西域的老妖婆居然受到拥戴。这些人脑子都坏掉了吧!


    “不认同归不认同,但不知阁下是否认同我们的黄金?”西域商人笑问道。


    “哈哈哈,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客栈内充满了欢笑。


    素飞音拧着眉,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对话。


    第167章


    素飞音最终还是决定西行一探究竟。


    她通过钦天监的关系, 寻到一位胆识过人的老商人作为向导。这老者姓周,在丝绸之路上行商三十余载, 对西域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启程那日,素飞音换上一身靛青色素服,用素纱围巾半掩面容,腰间挂着周家商号的鎏金令牌。她骑在驼峰间,随着一支百余人的大型商队缓缓西行。


    这支商队汇聚了五湖四海的商人,驼铃声中夹杂着各地方言。


    西域圣祭在即,需要的商品也多,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虽然不少人都看不太惯西域人殉人祭的“传统”, 但不妨碍他们赚钱。


    “周老,这次西域圣祭在即, 想必能大赚一笔吧?”素飞音故意提高声音问道。


    周姓商人会意,朗声笑道:“可不是嘛!小娘子第一次走商就赶上这等盛事, 运气不错啊!”他转头对其他人解释, “这是我远房侄女,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这算是正式将素飞音引荐给大家。


    待走到队伍前列,素飞音与几位西域商人友好交谈一番后, 再虚心请教:“诸位前辈,小女子初来乍到, 头一回走商。想请教贵国有何禁忌?以免我无知犯了忌讳。”


    一位满脸络腮胡的西域商人热情道:“姑娘不必紧张。我们西域最好客了!”他掰着手指细数, 热心地给素飞音科普了一堆禁忌。


    旁边年长的商人突然插话:“哈哈哈哈,规矩虽然多。但你是外邦人,真犯了忌讳,我们也不会太为难你。”他神色骤然严肃,“但有件事,即便是外邦人也绝不能犯。”西域人的语气变得严厉。“祭祀是神圣的场合, 任何祭祀活动,都不容亵渎。我知道西域的习俗你们大武人看不惯,但请忍耐。否则,出点什么事儿,没人救得了你。”


    一个瘦高个商人补充道:“去年有个大武商人多嘴,第二天就被发现……”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素飞音装作惶恐地点头:“多谢提点。”


    结束与西域人的对话,素飞音被老周拉到队伍后方,放慢了行走速度。


    老商人高声训斥,俨然一位行商前辈在教训不成器的后辈。


    等两人落在队伍最后面,老商人凑近素飞音,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道:“娘娘,西域的祭祀确实不能插手……”


    凤女娘娘慈悲为怀,心系苍生,此番是因看不惯人祭人殉的陋习才想去西域查探。


    “大武朝的商人中有不少因为祭品说情,最后遭割舌之刑。前年有人想带圣子圣女逃亡,反被神官拿下充当祭品。”


    他咽了咽口水,“我知道娘娘法力高深,但那女皇……”


    商人再次压低声音,悄声道:“那根本是个妖物,她靠吸血永葆青春,修为也不低。娘娘千万要小心!”


    一阵狂风裹挟着沙尘袭来,老周的话戛然而止。他布满皱纹的手不住颤抖,浑浊的眼中尽是恐惧。


    直到素飞音轻握他的手,示意已经听清,老人方长舒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


    烈日当空,素飞音凝望西域方向,思索着她该如何行动。


    **


    驼队在漫漫黄沙中跋涉半月有余,途经数座西域小城,做了些香料与丝绸的买卖。当穿过最后一道赤色峡谷时,终于来到西域都城楼兰。


    夕阳将整座楼兰古城染成了血色。巍峨的城墙上,数以千计的金色帷幔在暮风中翻涌,每一幅都绣着妖异的新月图腾。风一吹,垂落的银铃随风摇曳,发出空灵诡异的声响。铃声远远飘去。素飞音感受到一股阴气。


    城门处,商队排起长龙,守城兵卒挨个检查着通关文牒。


    “姑娘,即便是大武朝,这样华贵的场面你们也没见过吧?这是女皇寿辰的装饰。”同行的商人自豪地咧嘴笑道,“我们阿依罕女皇陛下英明神武,有她的存在,才有了我们西域富足的生活呀。”


    黄金的帷幔,纯银的铃铛。


    入城之后,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惊叹。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富商巨贾,人人身上都闪烁着金银的光彩。


    整座城市的地面铺着华美的地毯,方便女皇、神官出巡时行走,也方便楼兰人朝拜,奢华程度令人咋舌。


    “圣祭时的楼兰……真是大开眼界啊……”商人们纷纷发出赞叹。


    “今年是阿依罕女皇百岁寿诞,所以庆典格外隆重。”西域商人解释道,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


    到了楼兰,商队各自解散,前往各自商号落脚的地方。


    素飞音低调地跟在老周身后,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路边楼兰百姓的每一句交谈。


    *


    “听说东市莽古泰家的闺女被选为圣女了!”


    “真的?天大的福分啊!”


    两个妇人激动地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街边,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牵着儿子,正对着皇宫方向磕头:“求女皇开恩……收了我家孩儿吧……”


    他身旁的幼童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却高喊着他要当祭品,愿意向女皇献身。


    素飞音感到悲哀。


    她的目光顺着奢侈地毯铺就的道路一路远望,那里就是西域女皇金碧辉煌的宫殿。


    “娘娘!”老周压低声音提醒道。


    凤女娘娘果然看不得这般惨无人道的场面,但人在他乡,这面上不能显露分毫呀。


    素飞音刚要开口询问老周,耳畔却骤然响起一阵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


    霎时间,楼兰人齐刷刷跪伏在华美的地毯上,虔诚高呼:“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依照西域礼制,外邦人虽不必行此等大礼,却也需躬身致意。


    可老周生怕委屈了凤女娘娘,二话不说就将她拉进客栈,快步进了房间。


    素飞音虽满心好奇这位女皇的来历,终究还是听从向导安排进了客栈。


    她的神识穿透房间阻隔,将女皇那浩浩荡荡的仪仗尽数看在眼里。


    *


    牛角号声再度响起,刺耳的鞭声划破长空。


    “女皇出宫,全体——跪——”礼仪官威严的嗓音在城中回荡。


    清脆的银铃声有节奏地摇曳,十二名戴着黄金面具的魁梧力士肩扛着镶嵌各色宝石的黄金步辇,缓缓步出皇宫。


    阿依罕女皇端坐于步辇之上。璀璨的金冠下,是一张令人窒息的绝世容颜。但凡瞻仰过她姿容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皆为之倾倒。


    她慵懒地挥了挥手,示意开始。


    一名浑身被锁链紧缚的奴隶被押解至女皇座前,身后跟着手持红宝石法杖的神官,齐声诵念晦涩的经文。


    霎时,整座楼兰城回荡起齐声诵经之声,场面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当经文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神官猛地挥动法杖,一旁的武官手起刀落,利刃割断了奴隶的喉管。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浸透了皇宫前的华美地毯,奴隶在痛苦中失去生命。但他临走前,居然带着笑意。


    神官狂热地高呼咒语,全城百姓随之附和。


    一条生命被献祭,整座城却在欢腾。


    “这些奴隶真是幸运。”


    “是啊,虽说平日里辛苦,但能被选中可是天大的福分。”


    “我也想去极乐,也想为女皇陛下献身。”


    听着楼兰百姓的话语,素飞音越听越悲哀。


    她该怎么做?素飞音思考着。


    *


    祭祀仪式终于结束。


    阿依罕女皇慵懒地挥了挥手,示意侍从处理掉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去时,她那双勾魂摄魄的蓝眼睛忽然直视素飞音所在的方向。她伸出染血的舌尖舔过嘴唇,突然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


    夜色如墨,楼兰都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


    素飞音正在客栈中凝神打坐,忽然耳尖微动——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倏地睁开双眼,身形如燕般轻盈一闪,已悄然跃出窗外,站在客栈房顶,仔细观察着一切。


    只见一队金甲禁卫军手持火把,如鬼魅般穿行在街巷之间。


    为首的将领手持一枚染血的罗盘,冷声喝道:“搜!那四个逆贼跑不远!”


    “救……救命啊!禁卫军大人,我在这儿!他们要破坏圣祭!”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巷尾传来。


    “玛伊娜……我是你亲姐姐啊……”一个焦急的女声哀求道。


    “闭嘴吧,伊赫塔!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少女歇斯底里地尖叫,“我是圣女!你居然要破坏我成圣的机会!你就是我的仇人!”


    素飞音听见锐器刺入**的闷响,同时看到四道身影被金色的禁卫军团团围住。她指尖轻动,默念咒语,然而禁卫军的刀剑已然无情地斩落。


    “哈哈哈,你们这些蠢货!”少女癫狂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能成为女皇的祭品是无上荣耀,你们竟敢亵渎神灵!”


    这个被“圣女”名号蛊惑的少女,不仅不感激前来营救的亲人,反而狂热地想要为女皇献身。她追随禁卫军返回皇宫。而那三个试图救人的楼兰人的“尸体”,则被丢弃在城外。


    天空中,秃鹫盘旋,虎视眈眈地等待着饕餮盛宴。


    素飞音身形一闪,转眼间已至城外。


    她站在三具“尸体”前,解开了幻术。


    三个难得清醒的楼兰人正惊愕地望着这位神秘的救命恩人。


    第168章


    摇曳的油灯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素飞音指尖的金芒渐渐敛去。


    伊赫塔胸前的剑伤已然愈合,只余一道淡粉色的新痕。艾尔肯与西尔艾力身上的箭伤也在法术治疗下结痂。三人虽从鬼门关前捡回性命, 仍需静养调息。


    素飞音收势而立,声音如清泉般平静:


    “可否告知,你们是何人?今夜又因何事引得金甲禁卫军追杀?”


    三人交换了一个犹疑的眼神。虽对这位救命恩人心存感激,但行动失败后的挫败感,让他们不敢轻易托付真心。毕竟,连至亲都能对她刀剑相向。


    伊赫塔紧抿干裂的嘴唇,欲言又止。她闭上双眼,强忍着眼眶中翻涌的热泪。


    素飞音从广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 轻轻拭去伊赫塔脸上的泪痕。


    又取出两套男子衣衫,递给两位受伤的同伴。


    “不愿说也无妨。”她声音温柔似春风, “今夜好生休养。明日乔装改扮,我送你们出城。西域你们可能呆不下去, 可以去大武。到了燕城去找钦天监, 报上我的名讳,他们会帮你们安家落户。对了,我叫素飞音。”


    *


    听到“素飞音”这个名字时, 伊赫塔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来。


    她并非寻常女子, 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 见识广博。长大后更是不畏生死,创下了反抗军组织。前些时日她曾亲赴大武朝,自然听闻过凤女娘娘的传说。


    只可惜,即便是凤女娘娘,恐怕也难解西域这盘死局。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只是我们不能走。”伊赫塔哽咽道。


    正是西域如此艰难, 她才更不能退缩。艾尔肯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西尔艾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伊赫塔不走,他们誓死相随。虽此番险些丧命,却也绝不会临阵脱逃。


    素飞音投来赞许的目光。


    伊赫塔叹息,然后说道:“我是西域反抗军领袖伊赫塔。我们立志推翻阿依罕暴政,终结这惨无人道的人殉恶习。”


    “在楼兰城外,我们已有些许支持者。”伊赫塔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此次行动,本欲破坏圣祭,多救些无辜祭品……”


    说到此处,她声音发颤,肩膀微微抖动:“可恨那些祭品……竟无一人愿随我离开。就连我的亲妹妹玛伊娜,也……”


    她无意识地抚上胸前新愈的伤口——那是为给女皇献祭,亲妹妹亲手刺了她一剑。


    **上的伤痛,远不及心中这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


    素飞音忽然问道:“你们……平日都做些什么?”


    伊赫塔一时语塞。


    “招揽了多少人手?救下过多少祭品?”素飞音的声音依然平静,“还是说,这是你们第一次行动?”


    伊赫塔面颊发烫,羞愧地低下头。艾尔肯和西尔艾力欲言又止,但看了眼伊赫塔,终究没有出声。


    “我们……”伊赫塔喉头发紧,“我们占领了几座边陲城镇,靠近大武的城池发展较为顺利。至少有两座城已废除了人祭陋习。”


    然而整体进展艰难,即便在占领的城池,民众的思想依然顽固。正因如此,他们才谋划刺杀阿依罕女皇。


    “既然已有成效,”素飞音打断道,“想必也见识过民众对女皇的疯狂崇拜?”


    伊赫塔眼神黯淡,她确实深有体会。


    “即便你们杀了阿依罕,”素飞音起身,身影笼罩三人,“很快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阿依罕。你们破解不了西域人的狂热信仰,改变不了他们的观念。”


    狂信徒的危险,正在于此。


    这也是为何素飞音没有选择一剑了结阿依罕,或者展露神通的原因。


    因为这份极端的狂热,她杀了阿依罕,民众只会认为是异教神明杀了他们的神明,他们的信仰会更加疯狂,他们会袭击信奉她的大武子民,会展开行动诛杀她这个异教的神。


    她的一剑,虽然诛杀了阿依罕,却百姓陷入战火。这绝对不是素飞音想要的局面。


    所以,破局,必须得从西域内部。


    在发现伊赫塔之前,她真的很苦恼。


    此刻伊赫塔也深感无力,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在徒劳抗争。


    两位同伴想安慰首领,却无言以对。


    他们亲眼目睹过信徒的狂热,同样被绝望笼罩。


    “既然决定留下,就安心养伤吧。”素飞音走向房门,“往后如何行事,你们自行思量。至少在这客栈内,你们是安全的。”


    **


    第二日清晨,当素飞音现身时,彻夜未眠的伊赫塔轻叩了她的房门。


    一阵微风拂过,门扉无声自启。


    素飞音正用灵气养剑。这若水剑的剑灵在她滋养下,很快便要化出人形。


    伊赫塔顺手观赏房门,然后郑重地跪在素飞音跟前。


    “想清楚了?”素飞音问。


    伊赫塔重重额了个响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凤女娘娘,我听闻你降妖除魔,救苦救难,请您也救救我们西域的子民吧。”


    伊赫塔是去年就知道大武朝除了个凤女娘娘,那是还忍不住想西域也能出个凤女娘娘除了阿依罕这个老妖婆就好了。没想到凤女娘娘路过西域,还救了她的命。


    她现在要求凤女娘娘点化她,她希望改变西域可悲的现状。


    素飞音缓步走到伊赫塔跟前,纤长冰凉的指尖抬起伊赫塔下巴,直视她的眼眸。


    伊赫塔眼中的不在疑惑,昨日她断站的脆弱与疑惑已经失效不见。


    “我确有法子可助你,但我有三问。”素飞音的声音温和,但伊赫塔后背一阵战栗。


    她感觉神识游离,耳边梵音阵阵,眼前的仙神正在对她的灵魂发问。


    “一问:若至亲持剑相向,汝当如何?”


    玛伊娜的身影蓦然浮现在伊赫塔眼前,还有久违的父母面容。


    她深吸一口气:“无论至亲还是信徒,若兵刃相向,必先制服再行教化。若伤及无辜,唯有以血还血。”


    伊赫塔决意要改天换地,纵是至亲,也当依反抗军规处置。


    “二问:若西域子民反噬于你,视你为妖女,又当如何?”


    伊赫塔明白,这是在问她可曾想过失败的后果。


    “不惧流言,抗争至死。纵使我头颅高悬城门,后继者亦当继承此志。”她斩钉截铁答道。


    “三问:若我助你,却要你永世为囚,可还愿意?”


    伊赫塔瞳孔骤缩。素飞音身后金光大盛,恍惚间似有凤凰展翅。


    她未能完全领会此问深意,但若仅从字面理解——


    “弟子愿意!”伊赫塔毫不犹豫。


    “善。”素飞音松开她的下颌,转身推窗。初升的朝阳为她镀上金边,恍若神祇临凡。


    **


    圣祭之日,楼兰城万人空巷。


    万千子民依礼官安排列队街头,静候瞻仰女皇圣颜,而后开启圣祭大典。


    女皇阿依罕高坐于黄金步辇之上,十六名赤膊力士抬着她缓缓前行。


    她身披雪纱,肌肤如少女般莹润,绝美的容颜愈发勾魂摄魄。街道两侧的百姓跪伏在地,她抬手让百姓起身,好让他们瞻仰自己绝美的容颜。


    那些年轻处子狂热地献上鲜血,沐浴在青春血液中令她容颜永驻。每一次圣祭,她的美貌便更胜往昔。


    而她渴望着世人的惊叹,与其他帝王不同,她期盼每个人都痴痴凝望她,在她惊世容颜中神魂颠倒。她要让天下众生都沉醉于她的美貌之下。


    “哈哈哈哈……”阿依罕得意轻笑。


    目光却阴冷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大武朝商人下榻的驿馆。


    素飞音已至楼兰——这是师尊亲传的情报,绝无差错。


    直接与素飞音斗法绝非上策,但这不代表她无懈可击。


    师尊说过,素飞音功法至纯至善,得天道庇佑。但破她道心却也简单。


    她与师尊都盼着素飞音出手,希望她能像对付东海岛主和南疆大巫一样果断出手。


    那样,她的万千子明为让素飞音看看,什么叫做狂信,什么叫凡人的力量。哪怕是神明,她的子民也能将她撕碎了。


    而她敢对这些无辜的凡人下手吗?


    阿依罕骄傲的笑了。她一点都不惧素飞音。


    “神仙是吧。今日,便让你看看,何为真正的神权。”


    阿依罕抬手,指尖遥遥一点,声音如银铃般清越,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那客栈中的女子,与我有缘,正好缺一个圣女,就选她了吧!”


    她等着金甲侍卫心动,捉拿素飞音。也等着百姓响应,主动将素飞音拖到她面前。


    ——然而,无人动弹。


    *


    寂静。


    整条街道死一般的寂静,人们脸上的惊艳与爱慕全都变成了惊恐。


    阿依罕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再次开口,声音已带上一丝尖锐:“本皇命令你们——”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那如羊脂玉般无瑕的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皲裂,像是一张被抽干水分的树皮。


    “不……不!”师尊的传的法术,如何会失效了?


    她猛地捂住脸,却摸到了皱纹,摸到了松弛的皮肉。


    一缕缕漆黑的雾气从她的七窍中渗出,化作无数细长的触手。


    她的长发褪去光泽,变得枯白如草,她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窝深陷,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的干尸。


    “女皇陛下……”


    “妖……妖魔啊!”有人失声尖叫。


    “住口……休得胡言……”


    “我们应当坚定对女皇陛下的信仰。”


    “不对,这定是异教徒的阴谋!”


    众人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议论声此起彼伏。


    阿依罕踉跄着从步辇上跌落,她伸手想抓住最近的侍卫,那人却如避瘟疫般连连后退。


    “不!我是你们的女皇!我是真神!”她的声音嘶哑如老鸦啼鸣,再不复往日的空灵婉转。


    她的话语已无人能听清。


    她发狂般扑向街边少女,想吸食精血维系残存的青春,却在触碰前被一道金光劈中。


    手腕应声而断,黑血喷涌而出。


    就在女皇惨嚎的刹那,街道尽头,一道身影骑着白骆驼自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是伊赫塔。


    她周身沐浴圣洁金光,手持金色长剑。虽非绝色,但那威严气势却如神明临世。


    她面容肃穆,眸光如炬,身后跟随着数百名白袍“神官”——艾尔肯与西尔艾力亦混迹其中。


    伊赫塔高举黄金剑,振臂高呼:“我乃阿依罕女皇转世——伊赫塔!邪魔篡我躯体,欺瞒信徒。今日,我必诛此邪魔!”


    百姓们怔住了。真假难辨。


    “你们看,这女子确有几分女皇神韵。”


    “虽不及女皇美貌,但眉眼极似。”


    “从这个角度看,口鼻也像……”


    他们望望地上丑陋如鬼的老妪,又看看金光环绕的伊赫塔,眼中狂热逐渐转移——


    “真女皇!这才是真正的女皇!”


    有人率先跪倒,紧接着,如浪潮般,整条街道的百姓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高呼伊赫塔之名。


    真正的阿依罕女皇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自素飞音破去邪术后,她不仅失去青春美貌,更丧失了敏锐神智无法思考。


    但她还有神官,还有卫兵。


    她的军队与神官既不愿承认一个怪物女皇,更不甘接受一位空降的陌生女子成为新主。


    狂热的民众与旧女皇势力激烈冲突,整个楼兰陷入混乱。


    *


    晴空中,九道惊雷轰然落下,直劈向阿依罕。骄傲的女皇瞬间化作一团焦炭。


    她嘴里还念着“师尊”,说好的保她性命,必然不伤她分毫呢?


    方才还幻想着如何撕碎素飞音,转眼却命丧于素飞音的惊雷之下。她甚至都来不及后悔。


    只见素飞音身着华贵宫装凌空而立,身后隐约有凤凰虚影展翅欲飞。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途经楼兰,见妖魔当道,特来相助。”


    “如今女皇转世归位,西域重归正统。就此别过。”


    她抬手间,一道金光如天河垂落,将阿依罕焦黑的尸身彻底笼罩。


    金光之中,阿依罕最终灰飞烟灭。


    百姓们呆滞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女皇归位!”


    “得仙人认可,此乃真女皇!”


    “真女皇!”


    老百姓疯狂涌向伊赫塔,伸手欲触其衣角,想沾一丝神性。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癫狂大笑,更有甚者当场割破手腕,以血为誓,誓死追随。


    伊赫塔立于金光之中,望着这些曾经为女皇疯狂的子民,如今为她癫狂的模样,心中一片寒凉。


    而素飞音,早已悄然离去。


    她想起行动前,素飞音的告诫:


    “你将以阿依罕二世的身份登基,但这一世,你究竟是阿依罕二世还是西域的伊赫塔女皇,全凭你的本事,也看你能否守住初心。”


    能破除民众狂热信仰的,唯有被他们狂热信仰的神明本身。


    伊赫塔如今替身上位,成为新的阿依罕女皇。不管花去多少年时间,她也必然会努力改变西域人的观念。


    伊赫塔一手按在心口,一手轻抚过信徒们的头顶,就这样走向皇宫,走向皇位。


    她不会忘记初心,她要成为伊赫塔女皇,一个让西域走向文明的女皇。


    凤女娘娘的第三问,她明白了。


    她是否愿意永生永世被冠上阿依罕二世的称号彻底失去自我?


    她不愿意,但她如果她做不到,她的精神永远被囚禁在阿依罕二世的牢笼里,她也接受这个结果——


    作者有话说:西域篇结束,天下巡游这个大章节也写完了。


    第169章


    西域事了, 素飞音御剑返回金陵。


    她立于若水剑上,衣袂翻飞, 目光沉静。


    巡查天下的工作已近尾声,唯余北线未至,素飞音打算在完成钦天监大考之后再行巡视。


    长久的奔波告一段落,素飞音倒也不赶时间。


    她御剑飞行,享受着长风掠过耳畔,云海在脚下翻涌,俯瞰着脚下山河壮阔。


    此刻,她放缓速度, 任由思绪随着风流转,细细梳理这一路巡游的种种。


    自东海与重华对阵击败他之后, 这人便彻底隐匿行踪,再无踪迹。


    但是, 无论是南疆之行, 还是西域,看似重华没有出面,但到处都是他的蛛丝马迹。


    是他教会桑戈玛“死而复生”的邪术, 是他令桑戈玛深陷执念不能自拔。以桑戈玛早年的英明与正直,素飞音甚至可以断定, 当年阿诺黛与那书生的惨死, 必有重华在暗中推波助澜。为的就是彻底控制南疆大巫,令她成为他的爪牙。


    西域女皇阿依罕那永葆青春的邪术,同样出自重华之手。


    桑戈玛操纵蛊人想暗算她,阿依罕想利用狂信徒对付她,这两人针对她的思路倒是很正确。若是当初那个初入善道青涩的自己,确实会感到棘手。


    不知这些法子是他们自己想的, 还是受人指点。


    若是受人指点,那么很显然,幕后之人就是重华。


    重华选择了避战,反而选择了使用阴谋诡计来破她的道。


    然而,她不太懂重华的思路。他不会以为,这些手段她不曾经历过吧?


    她一个散修,在玄天境从凡人开始修至大乘期圆满飞升,不知有多少人使了多少手段想要破她的道。


    素飞音根本就不惧这种小手段。


    重华会躲在何处呢?


    素飞音猜测,他应该藏身北蛮。


    毕竟,他的几大爪牙皆已被她剪除,他或许就在北蛮挖坑等着她跳。


    所以北蛮之行,素飞音放弃了。


    首辅杨益所献地图上,北蛮境内并无灵塔标记;桑戈玛的阵法图中,北蛮虽在规划之内,却未占据灵气枢纽。在她已破除法阵灵气循环的前提下,重华继续维系此阵已无意义,她亦无需涉险前往。


    再则北蛮与东海、南疆、西域都不同,这是颗不好捏的硬柿子。也是目前大武朝的主要敌人。


    两国虽处休战之期,战火随时可能重燃,两地百姓更是积怨已深,势同水火,相互仇视。


    若无必要,她不愿贸然踏足北蛮之地。更不想被重华牵着鼻子走。


    这家伙所图甚大,必然会搞出大事。她只需静待时机,以逸待劳,届时在与他斗法即可。


    姑且将他放一放。


    *


    北蛮占领区域——前梁京州


    可汗额森·阿剌坦兀勒刚接到密报,北蛮边境并未发现凤女踪迹。


    师尊交代的任务怕是要功亏一篑了。


    他心生恐惧,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来回踱步。


    凤女迟迟不现身,计划便无从施展,真不知要承受师尊怎样的责罚。


    纵使万般惧怕,终究要直面师尊。


    做好最坏的打算后,额森前往重华的别院请安,实则负荆请罪。


    令他意外的是,重华今日心情甚佳,竟无半分责罚之意。


    重华反复咀嚼着“素飞音”三字,嘴角渐渐浮现阴鸷笑意。


    笑声逐渐清晰,从带着讽刺的阴笑,又变成了癫狂大笑,足足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渐渐平息。


    冷静之后,重华讽刺道:“罢了。得天眷顾的凤女,又怎么会自投罗网了?”


    遗憾啦,凤女不来了。


    他倒是真想看看,被天道保护的她,能否破得了他精心布下的死局。


    这可不是桑戈玛、阿依罕之流的小打小闹。


    额森可汗背脊渗出涔涔冷汗。虽从师尊处获益良多,但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确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怕至极。


    **


    素飞音返回金陵后不久,钦天监大考举行。


    大考之前,在各地州府已经举行过一次小考。获得当地司正推荐的人才,得了资格才能入金陵进行大考。


    通过大考,在进入钦天监内,进行最后的面试。


    素飞音亲自面谈,目的在于将人才安排到合适的岗位。


    金陵钦天监确实缺人才,这一批人她留下大半,其余的也分派到各地方钦天监衙门。


    留下之人,按照个人专长,分派了不同的工作。


    同时,她还对钦天监的组织结构进行了改革。


    将衙门内部科学分类,设立天文司、历法司、气象司、地理测绘司、灾害监测司、礼仪司、玄门管理监察司、邪祟监察与处理司等专业部门。


    钦天监职责繁杂,原有部门划分过于粗放,素飞音进一步细化分工,力求人尽其才,避免一人多职。


    钦天监的职责不仅在于观测记录,更肩负着相关科技发展的责任。


    若历法更加准确,农时安排将更精准,耕作效率与收成会显著提高。如果能更早发现旱涝,提前预警台风,预测地震……那能救多少人啊?


    当然,即便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科研也非易事,更何况在古代。出不了成果实属正常。此间虽无灵气,却有能人异士,玄学与科技的结合或许能碰撞出别样火花。说不定真会有天才研制出前所未有的监测工具。


    在素飞音的倡导下,不少本就热衷钻研的玄门弟子纷纷寻找志同道合者,投入新技术的研发。谁不想成就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这也是正派玄门挽回声誉的良机。


    素飞音还给正经登记的玄门安排了新差事,让他们担起匡扶正义、降妖除魔、守护一方太平的重任。平日里,她也不时指点玄门弟子修行。


    素飞音心里清楚,自己在这个小世界停留的时间有限,天道不会允许她永远驻留。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重华还真有可能苟到她离开世界,又或者她除掉重华后,他那些徒子徒孙出来兴风作浪,到时候玄门总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培养人才,势在必行。


    数月忙碌后,钦天监终于步入正轨。素飞音请首辅杨益举荐,又征询萧琰意见,选定一位可靠之人担任监正,负责日常事务。


    诸事已毕,素飞音继续巡游天下,完成北线行程,玄门整顿完毕。外包的疆域图也即将绘制完成,素飞音又寻专人复查审核。等复查结束,萧琰交代的差事也大功告成。


    与萧琰道别时,任凭对方如何挽留,素飞音仍决意离开金陵,重返白云山道场清修。


    她原就没准备长期给萧琰打工,国师之名她担了,该她做的事也都做了。如今正好当起了甩手掌柜。


    日后若有要事,尽管来静心院寻她便是。


    *


    十年光阴,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大武朝在萧琰的治理下,政通人和,百业兴旺。朝廷轻徭薄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农田丰收,商路畅通,南北货物往来不绝。日子安宁祥和。


    素飞音长居白云山,潜心修行,不再轻易过问俗务。


    四只神兽随她修炼,各有进境。


    朱雀小红道行最高,也最为聪慧。素飞音让它自行决定何时出门历练。它固定时间飞出白云山历练,遇见不平事便会出手。后来,求它主持公道的人多了,麻烦也多了。它干脆喷一口红莲业火了事。世人皆传它性情刚烈暴躁,却最为正直不阿。


    青龙小青最是懒散,赶它出门历练,它就找个山清水秀之地睡大觉。但偶有百姓遇见它时,正值旱情严重,田间禾苗眼看要干死了,它便施法保住百姓收成;遇见被丢弃的、快要病死的孩童,也会心生不忍出手相救。世人赞它和善可亲,纷纷踏遍山河寻它求助,倒扰了它的清净。小青为此苦恼,素飞音忍着没有提点,这是小青自己要参悟的处世之道。


    白虎小白也不怎么爱下山。他的性子依旧幼稚,每日必要纠缠素飞音陪他玩闹。素飞音很宠他,但该它下山历练也不惯着它,但凡有妖邪作祟,玄门弟子请素飞音出面,素飞音便会差遣小白前往。它是玄门弟子口中的战神,没有任何邪祟能逃过他的狩猎。


    玄武小黑已能自如化形,还学会了变化易容之术。它彻底融入俗世,体验百行百业的人生百态。每次历练归来都与素飞音促膝长谈,修为必有大进。最后一次出海漂泊整整两年,归来后闭关修行,终于褪去油滑谄媚的讨好姿态,每日主动跟在素飞音身侧护法。世人尊称它为“玄武护法”,都说它一派仙风道骨,是素飞音座下最具风骨的弟子。


    若水剑灵终得化形,容貌与徐皇后年轻时一般无二,这点早在素飞音预料之中。


    素飞音为她取名“凌云”,她本就是徐凌云蕴养的剑灵,自然继承了前主人的意志。


    这丫头异常活泼好动,天性自由。初化形时漫山遍野乱蹦乱跳,时常带着四只神兽下山嬉戏。长大后仗剑天涯,行走江湖。世人皆称她一声“凌云女侠”。


    她收养的五个孩子,那五个勇闯业火台的孩子。原本老老实实念书学艺,一心准备钦天监大考。


    奈何凌云总爱拉着他们出门闯荡,她还带着李慧莲的女儿李红妹。众人得了个“白云山七侠”的名号。


    后来他们虽入了钦天监,却不是通过大考,而是凭着过人武艺和正直品行,直接进了邪祟监察与处理司,成了素飞音的直属部下。虽然素飞音不怎么回钦天监管事,但孩子们总算是圆了从小的心愿。


    山中岁月并不清闲,访客众多。


    玄门众人常来拜访,玄诚子与慧明常与她论道参禅。清风与明月往来于金陵与白云山之间,传递城中趣事和各地传闻。偶尔有年轻人跋山涉水而来,求她点化;逢年过节,老百姓们更会主动爬上白云山,在业火台前焚香祷告。萧琰、张昭敏也会突然来访,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素飞音都得跟去处理一些大麻烦。


    十年岁月匆匆过,看似安乐美好,但平和的背后暗流涌动。素飞音都处理了不少恶事。


    素飞音知晓这世间,即将面临一场大劫。但不知道劫数会如何降临。


    她不能明确道破天机,但也旁敲侧击警醒萧琰数次。


    能否化解,也只能等待。


    *


    金銮殿上,萧琰端坐龙椅,面容沉静如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却凝着寒冰。


    文武百官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群臣皆知,这位宽仁的君主被触怒了。


    萧臻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却燃烧着不服的火焰。


    北境传来急报,额森可汗正在调集军马粮饷,战火重燃的迹象已现。朝中主战派大臣力主主动出击,延续太上皇萧狄的北征伟业。但首辅杨益与萧琰都认为,梁朝末年近三十载战乱不休,大武开国至今萧狄执政时期又连年征战,百姓才得十年喘息时间,实在不该轻启战端。


    就在方才,太子萧臻竟当庭请战,更公然顶撞君父,指责萧琰怯战畏敌。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父皇!”萧臻咬紧牙关,声音在殿中回荡,“北蛮屡犯边境,烧杀掳掠,父皇却一味避战!我大武兵精粮足,何须畏首畏尾?长此以往,只会让蛮夷愈发猖狂!既然父皇怯战,不如让儿臣率军出征!”


    萧琰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站定在萧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长子。


    “你连一兵一卒都未曾统领过,凭什么领军出征?”萧琰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朝文武心头一颤。


    这些年来,他不止一次发现这个儿子愚钝不可救药,如今更知他刚愎自用、毫无自知之明。这样的心性,如何担得起储君之位?


    萧臻不服:“这不是个好机会?!你不给我练手的机会,我如何成长!”


    十年了,他这个太子名存实亡。他的父皇不仅没有将权力过渡给他的意思,反而限制他的权力,哪儿都不让他插手。


    “放肆!”萧琰终于厉喝一声,他毫不隐藏的愤怒惊得众臣一颤。


    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君王,极少如此失态。


    “你这自私自利的蠢材!”萧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朕岂能让万千将士白白送死,就为成全你那点可笑的野心?大武开国至今,百姓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你就迫不及待要挥霍国力?!”


    “陛下息怒!”群臣齐刷刷跪倒,额头抵地。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他们从未见过。


    萧琰狠狠压下翻涌的怒火,长吸一口气,冰冷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太子萧臻,不修德行,不恤民情,刚愎自用,愚不可及。即日起,废去储君之位,闭门思过!”


    他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已经忍得太久了!


    萧臻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父皇!您不能——”


    萧琰再不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里,唯有被废的太子跪在原地,面如死灰。


    第170章


    41


    夕阳染红了云海, 小白踏着最后一缕金光,风尘仆仆地回到白云山。


    “虎爷!您回来了!”


    “白虎爷爷, 求您保佑!”


    “虎爷您吉祥!”


    今日十五,上山烧香祭拜的人多。看见神兽白虎出没,一干人激动地跪拜。


    小白熟练地“嗷”一嗓子,老百姓更加激动了,拜得更加起劲儿。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听到它叫不害怕,反而很兴奋。


    反正,每次有人拜它,它就嚎一嗓子, 然后小白快步进入山中,消失在众人眼前。


    *


    回到静心院, 小白抖了抖雪白的毛发,甩掉几片黏在身上的枯叶, 昂首阔步地往素飞音的房间走。


    它完成了好几项任务, ,求夸奖。


    爪子还没扒拉到房间的大门。


    一双未出鞘的短剑就横在它面前,将它拦下。


    小白抬头就对上一双沉静如深潭的黑眸。是它看不顺眼的同伴——玄武小黑。


    “你拦我干什么。”小白一双绿眸死盯着小黑, “我要见主人!”


    小黑化形成人,一身墨色长衫, 他面容带笑, 声音却像山涧里的寒泉:“主人闭关,你别去打扰”


    小白耳朵一耷拉,尾巴也垂了下来:“又闭关?我上次回来她也是闭关,她到底什么时候出关呀?!”


    它在素飞音门前来回转着圈,似乎这么转着主人就会出来安慰。


    它心中不安,总感觉有坏事儿发生。


    小白偷瞄了萧琰, 突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主人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他亮了亮爪子,颇有武力威胁的意思。


    现在它常年外出有任务,就小黑这家伙运气好,得以陪伴主人左右。小黑理应知晓主人反常的缘由。


    小黑淡淡瞥他一眼:“你想多了。”


    “你骗老虎!”小白爪子拍地,“你肯定知道内情!快说!”


    小黑懒得理它,松开手转身在素飞音门口站定。绝对不让小白去打扰主人。


    小白气鼓鼓地转身离去。它也不是不讲理的老虎,主人闭关自然不会打扰。


    只是离开前,它后腿一抬,猛地一脚往小黑小腿上踹。


    “咚!”


    一声巨响,小黑纹丝不动。


    小白骂骂咧咧地离开:“死乌龟浑身梆硬。”


    *


    小白离开别院就去池子里泡澡,等素飞音结束闭关,它一定干干净净走到她面前。


    看!它都自己洗澡,还不知道夸赞吗?


    在水里泡到月上中天,小白准备上岸。这时候,天空传来一道鸣叫,小红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回来了。


    小红扑棱着翅膀往水池中央的大石头上落,火焰般的羽毛在暮色里格外耀眼。


    小白不满道:“你哪儿去了?我回来好久了,没看到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又去哪儿野了?”


    小红鄙夷地看了眼小白,它完全没必要回答小白。


    凌云原本邀它北行,但路走到一半,她忽然有了强烈的感应,就往家里赶了。


    这个感应是与素飞音之间的主宠契约,是一种很微妙的、不愉快的感应。


    它不是唯一一个有感应的灵宠,连小白这个蠢货都感应到了。


    小红更加觉得不能离开主人半步。


    小红没理小白,饮水洗漱羽毛后,拍拍翅膀准备飞走。


    小白趴在大石头上幽怨地盯着小红,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确定它真的半点情报都不愿意透露之后,无奈地问:“喂!你知道小长虫去哪儿了吗?”


    小青?


    小红立刻反问:“我才回家,哪知道那条懒龙在哪儿!”


    *


    小白心里烦闷,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他快把白云山翻了个遍,都没看到没找到小青的影子。等到次日日上三竿,小青这才慢悠悠地返回别院。


    小白看他懒散的墨阳心中尤其,爪子开始无意识地磨地,尾巴也越甩越快。


    最后实在没忍住,抓住小青往校场方向去,两只打了有一个时辰。


    小青说道:“你究竟发什么疯,出门历练回来不好好休息,拉着人训练。


    小青很累,也很委屈,但它早已不是当初柔弱的小青龙,跟小白对练也没有落下风。


    当然,他下定决心,主人出关后一定要先告它一状。


    小白呲着牙,它越发的烦躁了。


    “你就没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小白咆哮道。


    “有呀,所以我这不是回来吗?”小青埋怨,一回家就被小白拉去训练,差点忘了为什么回家。


    但这俩只脑子确实不灵光,讨论半天也没讨论出什么名堂。


    *


    小白烦躁不安,这种状态随着素飞音闭关迟迟不出日益剧烈。


    它开始到处找茬儿,其余三只都不堪其扰。


    素飞音房门紧闭,她人盘膝而坐,依旧处于入定状态。


    小黑坚守在门外护法,它抬头望天,清澈的天空中繁星点点,它却一脸阴霾。


    小红扇着翅膀,落到它身边。


    两位看着一旁打打闹闹发泄不安的小白与小青,沉默许久。


    “主人,好像要离开”小红低声说着。


    它感觉到契约即将终结,它担心主人的安危。


    “嗯。”小黑闷声应道。他的目光看着天象,头一次怪自己学艺不精,不能从这纷乱繁复的星图中看出未来的命运。


    **


    萧臻坐在窗边,盯着庭院里那棵枯死的海棠树。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被软禁的第几天,第几月,他甚至感觉过去了快十年。


    东宫的大门紧闭,侍卫轮班值守,他连寝殿外的回廊都踏不出去。


    太子妃冯玉和他的孩子们,不分嫡庶男女,全被母后接进了宫中抚养。萧臻明白,他的父母已经彻底放弃了他——这是要去父留子。


    仁慈的父皇还赦免了他所有妻妾,赐下和离书。除非自愿留下,她们都可以离开,自由婚嫁。


    除了冯玉和孙蕴,全都走了。冯玉不和离,不过是惦记着母凭子贵,她从未陪他吃过一天苦。偌大的东宫,如今只剩下孙蕴还守在他身边。


    “殿下,用些点心吧。”孙蕴端着一碟粗糙的糕饼进来,轻声劝道。


    萧臻瞥了一眼,冷笑:“这是什么?猪食吗?”


    孙蕴垂眸,掩下眼底的不耐。


    被废都快半年了,还在这儿摆太子的架子。她爱的人怎么这般愚蠢,连形势都看不清。在这样下去别说复位,能不能活下去都要打个问号。


    “臻哥,御膳房说咱们如今是庶人,按例只能供这些。”


    萧臻猛地掀翻托盘,糕饼滚落一地。


    “庶人?!”他嗓音嘶哑,“我是大武朝的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们怎么敢——”


    孙蕴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蹲下身,将散落的糕饼一块块拾起。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萧臻盯着她低垂的脖颈,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完了?”


    孙蕴的睫毛颤了颤,忽然绽开一个笑容:“殿下怎么会完呢?皇上不过是一时之气,等他气消了就好了。您是皇上唯一的嫡子,断不会如此绝情的。”


    她的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萧臻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


    “可惜,他虽然只有我这么一个嫡子,却有一帮子嫡孙!”萧臻双目通红,咬牙切齿。


    这些儿子断送了他的皇位,他恨不得从未生下那些孽障!


    孙蕴畏惧地望着萧臻,从何时起他变得如此暴戾?


    她的手几乎要抚上腹部,却咬牙控制住了本能。


    不行!绝对不能让萧臻发现她怀有身孕。


    她第一个孩子夭折了,如今腹中这个她盼了整整十年。


    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她的命根子!决不能让这个孩子被萧臻所害!


    女人为母则刚,即便是糊涂如孙蕴,此刻也彻底清醒了!


    *


    次日清晨,萧臻呼唤孙蕴为他更衣。没有应答,身边也没有人。


    “蕴儿?!”萧臻不停地呼喊。


    一直喊道嗓子沙哑,都无人应答。


    萧臻不傻,知道孙蕴离开了。孙家人一直劝她离开,她总是表现出一副贞洁忠诚的模样,他还真信了。


    他不明白,海誓山盟的青梅竹马,他放弃了与素飞音这位神仙的姻缘都要娶她,怎么就这般轻易地抛下他了。


    失去太子这个身份,他当真是一无所有了。


    没了孙蕴伺候,萧臻蓬头垢面彻底无人打理,连饭食都无人送达。


    就在他饿得快要啃墙皮的时候,一名老太监端着上好的茶水糕点出现在萧臻面前。


    萧臻狼吞虎咽地吃着,全然没了太子高傲的形象。


    “太子殿下,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了。”老太监拍着萧臻的背,又给他斟茶。


    “谢谢你!”萧臻感觉命被救了回来。


    “老奴见不得帝星蒙尘罢了。”老太监摇头低语道:“若是太上皇在,必然赞同殿下所说。击溃北蛮,夺回燕云十六州,立不世武功。哎——太上皇在就好了,陛下没有这个魄力。”


    萧臻眼前一亮。


    对!太上皇!


    虽然太上皇半死不活的,但他应该还保留了一部分势力!


    他还没有输,他还能翻盘!


    **


    巍城,大武朝最为重要的边关要塞,再往北便是北蛮占领区域。


    凌云独立城头,远眺北方。


    那片黑压压的阴云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般异象持续多久了?”素方沉声问道。


    “一个多月了。”巍城镇戍军指挥使回答。


    那团诡谲的阴云出现后,他就报了钦天监,求玄门人士才来查看。这阴云盘踞月余,非但不散,反而日渐扩散。终于等到玄门出手,还是广负盛名的白云山七侠。


    镇戍军指挥使慌乱的心安定了几分。


    凌云听指挥使介绍对面阴云的发展状况。心头警铃大作,直觉告诉她危险重重,不可贸然靠近。但是,必须去看一眼。不去探查,如何知晓阴云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告知指挥使与素方等人后,决定独自前去探查。


    凌云身为剑灵,无论武艺还是术法都冠绝天下,众人倒也放心。


    她隐匿身形,御风而行,直向阴云所在。


    可越是接近,不安之感愈发强烈。


    临近城池时,那团阴云竟开始飘落雨滴。


    非是寻常雨水,而是黏腻腥臭、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红色液体。


    竟是血雨!


    “古怪”


    凌云心觉不妙,本能趋势她逃跑,但她依旧壮着胆子靠近城池,凝神俯瞰。


    城中百姓恍若未觉,缓慢而僵硬地行走于血雨之中。


    “不对!不对劲!”


    凌云欲再近前细看,却未察觉阴云正向她悄然聚拢。


    黑云触及她衣角的刹那,凌云周身金光暴涨。


    未及反应,她已被传送回巍城。


    凌云面色煞白,若非素飞音所赐护身符箓,此刻她怕是已入鬼门关。


    “凌云,出了何事?”素方急问。


    “快!快回白云山请娘娘出关,”凌云声音微颤,“此等异象,非我等能解。”


    *


    白云山


    长久闭关的素飞音,蓦然睁开了双眸——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世界还剩下最后一个剧情就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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