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老故事书屋
首页支配[港风] 50-60

50-60

    第51章 心坟 是。


    此刻是黄昏了。机场温度调得适宜, 长时戴口罩也十分闷热。


    江程雪始终没摘,安静地坐在玻璃窗的那侧,斜斜的印出一个她,好像她的生命在远处云朵的橙角融合。


    融合出一个逃亡的她。


    只要没上飞机, 她便还心神不宁, 脉搏扣着一抹紧张, 撑在椅子上,时不时看一眼圆铁高柱上头的钟。


    太慢了,时间过得太慢了!


    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要命的四十分钟!


    江程雪手机关机, 闲得更慌了,没处打发时间,数着来回巡查的特警, 几男几女, 高矮胖瘦。


    她黑亮亮的大眼睛数完了, 又看起对面的小孩噔噔噔迈着小短腿到处跑, 和爸爸妈妈喊着什么。


    过了十来分钟, 检查护照的空姐和空少对讲机响了一声,里面传来几句粤语。


    江程雪好奇看过去,但听不懂,就没多停留。


    紧接着,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 因飞机检修,飞往雷克雅未克的CAxxx次航班, 将延迟起飞。”


    广播发出后,江程雪附近的候机人群立即骚动起来。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有惊讶, 也有不解。


    江程雪站起来,拿出登机牌,反复和广播上的航班号对了几遍,才确认,他们这班航班确实延误了。


    她开始不安。


    离开前的任何意外都让她不安。


    甚至她的心房也突突突狂跳。


    江程雪拿着行李,走向空姐,蹙着眉:“请问大概什么时候能起飞?”


    空姐面露愧疚:“抱歉小姐,我们也不清楚。”


    旁边的空少点点头和缓地补充:“是的,我们刚才收到的消息,如果您行程有任何耽误,航司会补偿给您。”


    江程雪重新坐下,可她实在坐立难安,拉着行李箱,到处逛逛。


    走到半路,她一顿,急急忙忙找起洗手间。


    这段时间她忙着东躲西藏,都忘了生理期要到了,难怪今天一点点小事就烦躁。


    她从洗手间出来,想找有没有接温水的地方。


    然而她刚戴好口罩在整头发,就看到光可鉴人的大厅尽头快步走来一行人。


    是他。


    是他们!


    江程雪惊恐地后退,踢到行李箱,痛,刺骨的痛。


    再是腿软。她支撑不住地坐下去。手指骨死死地磕在把手的棱印上,冷的硬的挤在肉里。


    她看不见自己的嘴唇。可一定是抖的,发不出话的。


    机场的顶太高了,灯也太高了,灯和影之间有一段空旷,他来了就填满了,恐怖地填满了。


    让她原本紧张的心无边的撑大,再扎一针,就要爆开。


    她转头就跑,行李箱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她头发跑得乱糟糟的,飞在脸上,脚步也乱糟糟的,几乎要跌倒。


    她没跑几步,就被围堵住,几个着黑西装的保镖,没有太靠近她,是恭敬,也是不敢。


    江程雪幽怨地盯着他们。


    纪维冬快步走来,长衣带风,俊眉紧簇,看见她之后,着急的面容才稍稍放松一些。


    只是转瞬,他眼眸沉下,说了两个字:“回家。”


    江程雪不动。


    纪维冬看着她,淡声:“你知道我赶到了,你就走不了。”


    江程雪仰头,直视他:“我之前房间门口是监视器么?”


    纪维冬上下唇一碰:“是。”


    江程雪又问:“是你装的么?”


    纪维冬没什么表情,继续回答:“是。”


    “飞机也是你延迟的?”


    “是。”


    江程雪抿住唇,眼睛一冷,右手想也没想就抬起,一个清脆的耳光挥过去。


    纪维冬深盯着她眼睛,接下这一掌,薄薄的眼皮泛冷,“没关系。”


    他反拉她的手,去看红不红,“打痛没?”


    但他面容始终霸道,强势地望着她,“江程雪,我没有你不太OK,所以你得跟我回家。”


    江程雪打纪维冬巴掌的时候太突然。


    突然到——保镖还没来得及散去。


    他们眼睁睁看着高高在上的纪先生,平时在商海搅弄风云让人闻风丧胆的纪先生,生生挨下这一掌。


    他不仅没还口、没还手,反而去问人疼不疼。


    纪太太扇纪先生巴掌这件事,要有预告,他们一定冒死拿手机拍。


    但纪先生这事挨得太过顺手,似乎不是第一次。


    保镖们互相对视,都在对方脸上看到震惊,谁都没顾着低头,甚至有人找机会抬了下墨镜,调整面部表情。


    江程雪转身走,她往回走,从机场出关的方向。等她坐进纪维冬专车,纪维冬没再顾着,捏着她面颊强势地吻她。


    她拼命推他,他眼眸泛狠,一点都不让,握住她的手顶在车窗,手背暴起青筋,另一只手扯开领带和衬衫顶扣。


    他凑到她唇边,蛮横地堵住。喉结用力,频繁,饥。渴地吞咽。


    车子一边开。江程雪一路看到景。他好像在全香港的路要她。


    她双臂像蝴蝶翅撑开,却飞不起来,全然绑在他手里,她眼角挤出眼泪。唇和口腔却变得无限的敏。感。


    她在生理期,生理期驱使她变得更像一个女人,一个有需求的女人。


    纪维冬压着她的唇,几乎牙齿磕着她牙齿,垂睨着,看她情。动的表情,见她脸往红里涨,越涨越如潮,却不亲了,只是看。


    这样的接吻方式像有点恨她。


    江程雪感应到了,抖着睫:“纪维冬,你这么对我,真的不是恨我吗?”


    纪维冬松开她的手,让她垂落,一只手扼着她喉咙,宠溺地,怜爱地抚着,他拇指往她下巴抵,四指括住她的后脑勺。


    支配与掌控欲极强的姿势。


    他鼻尖和她鼻尖相碰。


    他用眼神撩拨她,勾。引她,唇半张不张,磨着她的唇角,鼻息喷在她面颊。


    见她不看他,纪维冬便更俯下来一些,额在她眼下,像求她看他,用长而翘的睫毛拨弄她。


    仿佛是用眼睛,用瞳孔,用精神体将自己完全奉献,向她求。爱。


    他唇沾着她的口脂,轻声说:“我恨你啊。恨你不爱我。”


    江程雪报复道:“那你得恨我一辈子了。”


    纪维冬眯了下眼睛,用力吻她的唇,“你这样大胆,不怕我罚你吗?”


    江程雪固执地看着他,“那就比比谁更痛好了。”


    纪维冬握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摁在软椅上,膝盖横跪过去,把这段时间的爱、思念、惶惧,全拓在她身上,叼咬她细细弱弱的骨,带着点施虐欲,将她弄喘,弄娇,弄出泪,再一口堵住她,要她攀上他的肩。


    但他没有往下。


    这过程,江程雪不否认有故意挑衅撩拨他的成分,想让他狼狈。


    然而纪维冬没有。


    他似看穿,继续和她亲昵,低声同她耳语:“我记得你的生理期。见你之前我就想到了你在生理期。”


    “家里泡好了红糖水。你回去就可以喝。”


    “但是没关系bb,你可以折磨我。我很喜欢你这样。”


    纪维冬的自控能力相当强。他甚至能压住,不管他们此刻纠。缠到什么程度,他都没有对她展现出兽性本能的那一面,绅士自持,正如他之前所说——


    她不是他发泄。欲。望的工具。


    对他来说,这一项在他们的生活里很重要,但于他个体而言,并不重要。


    江程雪回到别墅。


    这里什么都没变,甚至连管家和菲佣的笑脸都一如既往。


    好像她只是出去上了一节很长的课,什么逃跑,什么躲藏,这些都没发生。


    她还是按时回家的“女主人”。


    正如纪维冬所说,红糖姜水泡好等她,她进门刚坐下,就端上来了。


    纪维冬进来后,他们很快离开,像是给二人留私语的空间,任何人都不打扰。


    江程雪看到外面停着的车就想问:“小郑师傅呢?”


    纪维冬松弛地抽开领带,往沙发一躺,专注地望着她,眼尾有一抹红,刚才他们在车上亲。热太久,他脸又白,情。潮容易显。


    他似吻得太多,口有点干,起身倒水。


    他轻笑,“回家就问别人,你当真不怕我解雇他。”


    江程雪倒是讶异:“他还在这里?”


    纪维冬没否认:“等你去上课,他还会给你开车。”


    江程雪不作声。


    她喝完红糖水,重新回到这屋子,总归憋闷,这几天神经又绷紧,直接上了楼。


    纪维冬看了她一眼,没拦。


    她略微清理洗漱一下,躺床上睡觉,迷迷糊糊听到调房间温度的声音,还有自动窗帘关上的声音。


    一觉醒过来,已经晚上八点。


    她原来的手机好久没开,拿来充电。突然发现里面的护照和签证没了。


    她怒从心起,鞋也没穿,下楼看到在敲键盘的纪维冬,骂道:“你又收我身份证。”


    纪维冬看着她,先望到她的脚,起身帮她拿拖鞋,叹了一息,俯身放到她旁边。


    “bb,放在你那里,我们就无法互相信任。”


    “我不想,你应该也不想。”


    他的意思是不是——


    要是不肯。


    他还会关她?


    江程雪盯着他,“纪维冬,做丈夫做成你这样才失败。”


    纪维冬直起身,她的唇在灯下结成一朵花,眼睛冰冷冷的,她站在他的影子里,因而他眼里的光也从她身上黯去。


    他不清楚。


    但是这一刻,他像被刺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心坟 堵在心口


    纪维冬强忍喉咙发涩的感觉, 努力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他强行冷静,随后眼神枕在她身上,柔软地塌陷下去, 温言:“你要是把我当你丈夫, 失败不失败都其次。”


    “接受我, 要求我,支配我,这是你需要做的, 我会听。”


    他说这么好听,难道这话不是他命令?


    江程雪看着他,一个无比熟悉的人, 金妆的水晶灯垂延下来, 七彩的晕里, 打着朦胧线, 像在梦里。


    他就如梦中人。金色全被他吸走, 泼在脸颊肩上,代表着辉煌和昂贵,再到他不容置喙的眼睛。


    谁都是他脚下的一滩泥。


    她能如何?!


    江程雪这次回来,她没法了, 这辈子都没法了。


    即使前面有耍性子的成分,后来也参了些想走的真心。


    直到他截了飞机。


    她就知道。


    只要纪维冬要她, 她没办法逃离香港。到处是他的眼线,阴云密布, 她藏在哪里都会被淋湿。


    她发泄道:“是我想嫁给你吗!纪维冬,你扪心自问,是我愿意吗?”


    “你说得再好听, 也掩盖不了你作的恶。你是我的不幸,你毁了我的人生,你知道吗!”


    “从我有男女意识开始,我就发誓以后要和喜欢的人结婚。”


    “你不是!我不喜欢你!”


    纪维冬脸色在她的话语中逐渐变阴,变沉,又变苍白,他滚动喉结的频率逐渐频繁,像在压抑什么。


    他俊眉紧蹙,立体的眉弓下,眼睛微微起红。


    他的心像翻了马,重重摔下去,剧烈疼痛。


    他快压不住,第一次语速这样快:“好。是我对你不住。一直以来,我没否认过这件事。”


    “从你还是以江从筠妹妹身份出现时,我就想要你,既然我要你,你就没法同其他人结婚了。”


    江程雪恼怒地打断他:“我不该出现,半年前我不该出现在香港。”


    纪维冬却摇头:“我总会见到你。江程雪,我总会碰见你。不管在我婚前,还是婚后。”


    “还有你们家送来的照片,我已经见过你。”


    “你要说我毁了你的人生,或许正确。”


    “只不过时间早晚。”


    他抬头,黑眸强势而逼人地看着她,“因为你只能和我结婚。”


    “这件事无法商量。”


    江程雪就差指着他鼻子:“如果在你婚后,你要把我陷入什么境地?做你的情。妇吗?”


    “纪维冬,你到底是什么烂人!”


    纪维冬摁了摁鼻梁,眉头紧锁,一刻也没有松开,“没有发生的事无法解释。你或许不信。”


    “我只能告诉你。”


    “若我不喜欢我的太太,我不会睡她,我也不会同她有任何暧昧关系。她可以追求真爱。我没所谓。”


    “你不行。”


    “因为我爱你。”他低下头,面对面,说了一遍在报纸上的话。


    江程雪呼吸一瞬间窒住,紧紧盯着他。


    这也解释为什么他对江从筠和施立果熟视无睹,甚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利用他们做局。


    江程雪没有说话。


    两个人短暂的沉默后。


    纪维冬捞出烟盒,衔上唇,后又拿下,盒子往桌上一扔,烦躁到极点,望着她:“但你刚才的意思总有一天还要和我离婚?”


    他似乎想得越来越深,步步紧逼:“你要喜欢谁?陈元青?李漠?还是你高中的初恋?到底谁是你的理想型?”


    江程雪的脸始终是冷的。


    纪维冬夹着烟的手抵着桌几,腰身微微靠了一下,又直起身,凝视她,“就偏不能是我?江程雪,我自认尚算有优点。大多时候我也顾着你。”


    “就偏偏不能是我?”


    他压抑着,深深地呼吸,“我不认为你喜欢前两者。但我不否认,我很嫉妒。嫉妒你看向他们温柔俏皮的眼睛。”


    纪维冬看着她无情的面容,微红的眼眶倏而深了一圈,压低声音,冷声,也像乞求,“江程雪,就一刻,你能不能公平地看待我一刻?”


    “让我拥有一刻的空隙也好?”


    江程雪站在冰凉的地面上,没穿鞋,看到他眼角像闪着眼泪的光。


    他居然也会难受。


    他的难受变成凉的温度从脚窝窜上来,变成火,还是什么,堵在心口,灼得哽咽。


    江程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忽然又抬头,大喊:“纪维冬,在我们发生那么多事以后,你教我,你能不能教我怎么看你。”


    “我也想知道!”


    “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突然哭起来,“纪维冬,我真的好累,你饶过我,你饶过我好不好。”


    纪维冬滚了滚喉结,手指像失力,烟也握不住了,掉到地上,走去抱她,江程雪把他推开,他重新把她抱进怀里。


    江程雪打他,捶他,发泄地撕扯他,他任由她闹,只是最后把她紧紧圈进胸膛里,下巴压在她头顶。


    江程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累了,额头一冰,睫毛颤了一下。


    好像是眼泪。


    纪维冬的眼泪。


    他哭了-


    三四月交替间的香港像起了霉斑,天空时不时落雨。


    江程雪在别墅修整几日,随着生理期过去,精神终于好些。


    她和纪维冬话不多,但经过那日争吵,他让她让得更过分了,她说什么都说好。


    只是夜里要亲。热时,他还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强硬地拨开她的手,她低声说不行,他什么都不回答,拧她的下巴,劈她的膝盖,唇挪到哪里就挪到哪里。


    空闲的时候,她用上课的电脑,补习了几节课,还是打算去学校。


    在别墅里过于无趣。


    江程雪刚到学校,照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之前和她坐一起的杜仪姿走来。


    “你休假结束啦?”她笑盈盈。


    江程雪反应过来:“对。”


    大概是纪维冬让人给她找请假理由,说休假。


    杜仪姿问:“去哪里玩?”


    江程雪懒得撒谎,“随便逛逛。”


    杜仪姿有些羡慕:“还是做富豪太太爽,想去哪里去哪里,也不用担心落下课考试不过。”


    她一笑,没什么恶意,“我们可是实打实拿这技术当饭吃,竞争激烈死了。”


    江程雪抿了抿唇,她其实也是,但是讲出来大概不会有人信,便没说。


    她瞥到微信里李君婷回过来消息:「姑奶奶你可终于现身了,再不现身我都想报警了。」


    江程雪一边听杜仪姿说话,一边回李君婷。


    「我晕了,我以为回过你。」


    李君婷乐:「开个玩笑,你家那位高调示爱,怎么用得着我担心。」


    江程雪动动手指,不知道怎么回,便搁在一边。


    杜仪姿拍拍她手臂:“你在听吗?两周后的比赛你去不去?”


    江程雪回神:“什么比赛?”


    杜仪姿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没从浪漫的假期里出来,有个设计大赛,比创意,主办方是法国一家时尚周刊,你肯定听过。”


    “不过有小道消息,这比赛背后是尚美。尚美不用说,算得上顶奢了。”


    “行业内外都在关注这个比赛,第一名不仅能上杂志首封,可能被尚美相中收去实习都说不准。”


    杜仪姿又补充:“这也只是小道消息。明面上主办方还是杂志社。”


    江程雪感兴趣:“什么主题?服饰,珠宝,还是什么?”


    杜仪姿拿手机,“我发给你。挺复杂的,好像是复古晚宴包。”


    “就是以前卡地亚,海瑞温斯顿,尚美他们镶了一堆钻石的晚宴包。”


    “但他们每个品牌概念和特色都不一样嘛,虽说都是晚宴包,还挺千姿百态的。”


    江程雪点了杜仪姿发她的链接。


    只不过两周的准备时间也太短了,要设计出一整套概念,从品牌元素,到色彩搭配,再到镶嵌工艺选择,以及珠宝用翡翠还是红蓝宝石或是白钻,每一样都需要精心思考。


    杜仪姿似看出她苦恼,撞了一下她手肘,“你们家那么多能人,让人准备给你就好了,随随便便就能拿个奖。”


    江程雪不高兴了:“那我过来上课图什么。”


    杜仪姿认真看着她,眨眨眼,“你图什么?”


    江程雪也有脾气了,“和你讲不清。”


    杜仪姿像知道前面说太过,脑袋追过去,“说真的,你老公已经是超级富豪,哪用得着你赚钱,难不成你是来实现自我价值的?”


    “你是大名人,连老师的名气都大不过你,只是没人敢提,而且学校里好多人都很好奇你。都在猜你为什么来上课。”


    江程雪望着她,顿了顿,“仪姿,我想首先是我。我的社会身份,不应该是他的太太。”


    杜仪姿愣了愣。


    江程雪把讲义放好,又打开笔电,“假使有一天,我同他分开。”


    她郑重地看向她,“我想有和他分开的自由。”


    这段时间经历这么多,特别是当他们家的命门握在纪维冬手里的时候。她想了许多。人最怕的是失去。


    不过失去有什么好怕的。


    她能爬起来。


    首先她不能偷懒!


    只是杜仪姿怔住了。


    任何女人,或者说大部分女人,在江程雪现在这个位置,只会想要留住纪维冬,长久的,化成水,化成浪,让他滔滔,彩旗飘飘。


    说白了,生活不过是一样又一样的物质,何必追求看不见的东西。


    她一直觉得,精神的饱满始终建立于物质的富足,完全舍下物质,就像一只狗非要去捡垃圾吃。


    杜仪姿这一次非常真心:“关于这个比赛,你要是打算参加,课后我们找个地方,我和你详细说一说,课上老师讲过,你没听到。”


    江程雪点点头,冲她笑了下:“谢谢你。”


    在课间的时候,江程雪去洗手间,路过隔壁教室,走到前门想起李漠和她同校,他们太久没见差点忘了这个事。


    自从采风后,他们连联络都没有了。


    她往门口看了看,没看到他。之前他坐在中间那排靠左的位置,今天没人。


    或许是有事,江程雪没多想,回到了教室。


    课后,杜仪姿当真拉着她好好讲了一遍比赛相关的事,还坐了江程雪的专车,连连感叹,体验了一把富豪太太的生活。


    回到别墅后,江程雪马不停蹄开始准备。


    她弄了一沓画纸,又摊了一堆杂志,还有之前各家珠宝品牌的晚宴包照片都打印出来了。


    纪维冬回来看到一茶几的东西,扫了两秒,解开西装扣,坐在她身边,温笑:“之前不是给过你一张收藏馆的入场证。”


    “它很好用。”


    江程雪心尖起风,窗框啪啦啪啦作响,她记得它。


    那张东西是纪维冬第一次毫不掩饰他想对她霸占的心思后,送的礼。


    她怎么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心坟 不要哭。


    江程雪却问:“纪维冬, 你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


    是什么经历,让他能无情、残忍到,不顾他口中“爱人”的乞求,做出“囚。禁”, “强。制”的行为。


    即使他习惯了支配。


    但只要是人, 就有良心。


    他太狠了。


    纪维冬坐得离她近, 不言不语,橡木苔的凉寒气就飘到她鼻子底下,独特不乏清爽。


    同他的人一样, 见一面,总能落个印象,举手投足的教养, 绅士而进攻性极强的眼睛。


    他弯唇, 似不介意, 也不在意, “bb, 我不想同你卖惨,但对我而言也确实没所谓。”


    “我妈妈很早去世,而我爸爸出国投身艺术事业。”


    “你也知道我同阿嬷亲近,算是她带大我。”


    江程雪盯着杂志上的字, 却神游,他其实挺可怜的。


    她代了代自己, 妈妈去世这件事,她一辈子都难忘, 难道他冷情冷性到这个地步?一点不介意?


    她转而蹙眉转头:“你不想他们吗?”


    纪维冬手指在她头发穿过,绸缎一样散开,再向沙发躺去, 弯唇道:“从有记忆起,相比于白天,我更喜欢凌晨。”


    “在大家睡着的时刻,月亮很亮,空气很明,那样的时候很容易想起我自己,也能更体会那时的心情。”


    “我与别人不同在哪里。”


    他淡声:“或许是爱与痛。”


    “爱与痛,便是罪与罚。我越思念某人,就越痛苦,也代表我越爱ta。


    我认为这是老天所要给我的、爱意的体验。


    极致的爱,同时也给我极致的惩罚。”


    “这样的人生很精彩。我很喜欢。”


    江程雪难得主动看向他,他竟然将他过往所承受的痛苦,归结为上天给他的惩罚。


    与此同时,他没有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也没有脆弱地渴望。


    而是从容地,自信地、自我剖析,然后挨下上天给的一次又一次变故。


    江程雪蹙眉:“你不难过吗?”


    纪维冬依然弯着唇,深深地和她对视:“bb,我是人。”


    是人就会难过。


    他继续说:“譬如你同我吵架的时候。”


    江程雪抿了抿唇,低头没接话。


    别人难过了会退却,会躲避,他认为这是惩罚,惩罚就要受着,受过以后继续做。


    确实变。态。


    另一种层面的变。态。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江程雪继续埋在书堆里,纪维冬看了看,没再打扰她,温声说:“二楼闲置几间房,明天我让人收拾出工作室,你可以在里面工作。”


    “或者你要不要开自己的公司?”


    江程雪一顿,黑黢黢的精神甬道像剪出一个口子,漏着风。


    她不想。也不会。


    她搞不明白这些。


    但不想、不会和他没说是两件事。


    纪维冬默了两秒,说:“我不会插手。但我可以教你。”


    江程雪睫毛又一颤。


    经过那次争执,他好像真的在学着做一位好丈夫。


    江程雪抿了下唇:“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纪维冬轻笑,带点自嘲和苦意:“当然可以。我们是夫妻。结婚起我赚钱目的之一就是给你花。


    甚至我的股份可以全变更成你的名字。可是bb,你会要吗?”


    纪维冬思索两秒,好像突然起了兴致,语速加快,他语速一快粤语腔调就浓:“bb,我把股份都给你吧?”


    江程雪先是怔,再看向他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读懂,低声骂了句:“神经。”


    她要是拿了纪维冬的股票,变成纪家新的掌权人,那是真无处可藏了,到哪儿都有记者跟着。


    纪维冬看她的呆样,揽她的腰,笑出声音,凑过去没脸没皮地吻她的脖子,眯眼睛嗅她甜腻的味道,又舔又含,“bb你好可爱,现在想同你上。床的话,你是不是又要扇我巴掌?”


    江程雪脸涨红,一脚踹他,“有病啊。你一天到晚没事情做?”


    纪维冬像无奈,下巴重重挂她肩上,耍无赖,她怎么推都不走:“我刚回家。你要我24小时忙工作?”


    江程雪一只手臂横在两人中间,歪着脖子,另一只手翻书,嗫喏了下,没吭声。


    要说忙,她也知道他工作几乎连轴转,和她相处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纪维冬喉结蹭她的肩窝,浓浓地求。欢的味道:“就做一次?晚上再看。”


    江程雪蹙眉,压低声音:“你自己什么德行不清楚吗?”


    什么一次。半次也能折腾好久。


    不知是不是他惯常的教养,服务性意识很强,因此会先让她爽。这也是他最开始能得逞的原因之一。


    人很难对抗本能。


    但这样一来,时间可不上去了。


    江程雪用力把他一推,纪维冬叹了一口气,只好从沙发上起来,任由衬衫懒散地褶皱,起身上楼,像是给她足够的尊重和学习的空间。


    不再打扰她-


    一放学回来,江程雪就忙比赛的创作内容,面前的草稿纸堆得极高极高。


    像小雪山。


    她从没感觉过脑子这样钝,做一件事情这样难。她甚至连着两天没洗头发,这是她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距离比赛只剩下一周了!


    果然做事情不是喊口号,她比别人落下太多了。


    但没关系。江程雪去洗手间用水扑脸,擦了擦手,继续回工作室埋头做。


    纪维冬效率很高,真给她在别墅里整理出一间工作室。


    在她熬第二夜的时候。纪维冬蹙了眉,站在工作室门口:“先休息。”


    江程雪头也没抬,“再弄一会儿,马上。”


    纪维冬长腿迈进去,霸道又强势,把她公主抱起来,“如果你信我,明天你会有答案。”


    他自信的时候其实很迷人。


    如同很久很久之前,他说:“我可以给你最好。”


    纪维冬的自信是他笃定可以做到,而非轻描淡写的随口一说。


    江程雪先是挣扎着踢开鞋子,看到他凌厉绷直的下颌线,便知道没商量的余地,她反将一军:“你自己不是经常熬夜。”


    她知道他有时候睡完她还起来接电话处理事情。


    自己做不到为什么管她!


    纪维冬把她放在床上后,却说:“因为你有我,你的一切,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他的眼里全是认真。


    他唇齿一碰,“所以你不必熬夜。”


    江程雪和他对视,看到他漆黑的眼眸里托着她一张脸,愣愣的,怔怔的,不知怎么接住他这些话的一张脸。


    第二天正是周六,纪维冬在家陪她,应允承诺,像要带她去哪里。


    江程雪安静地坐上他的车,她开了点窗,春季的风有些暖意,浅水湾波光棱棱,她眯眼睛,她喜欢海,一周周树影挡了,她又迫不及待地探身看。


    直到她又看到沙滩、跑动的人群,和支得高高的伞蓬,面容才松懒起来。


    直到将近城市中心,江程雪才收回眼,侧头一看,纪维冬专注地在看她,见她看来,弯唇把她头发别到耳后。


    他从不遮掩自己对她的霸道和专一。


    眼神是,言语也是。


    江程雪垂下睫,乖顺地坐着。


    到了目的地,江程雪才知道是个收藏馆,但这个收藏馆的珠宝设计人叫——郑欣馨。


    江程雪心里像开了一蓬蓬火红的辣椒花,辣到心脏去,红得刮眼睛,她跺了两脚,落下眼泪。


    她转身想跑,被纪维冬拉回来,抱着她。


    她哭,但是她没发出声音,只是落眼泪,像跨不过极高极高的墙,她在墙里,死去的人在外面。


    江程雪咬住唇,喉管啜泣,呜咽着,却始终不开腔,只是嗓音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


    纪维冬温柔地哄她,“一直想带你来,没找到机会。不要难过。你既然嫁给我,我想让你有归属感,也想让你有悼念妈妈的地方。”


    “这是我作为丈夫应该做的。”


    “不要哭,江程雪,不要哭。”


    “今天你看了,哪里不满意,告诉我,我让他们改。”


    郑欣馨是她的妈妈。


    纪维冬给她的妈妈建了一个个人博物馆。


    江程雪擦干眼泪,从自动玻璃门进去,里面空间很大,脚步声甚至有回响。


    第一样珠宝是妈妈最得意的设计。其实妈妈和她一样,是个门外汉,但她做歌星时多少接触过相关的东西,慢慢也有了自己的理念。


    江程雪看得很认真。


    这个博物馆除了收藏了珠宝公司每年每个季度的主推产品外,还有一个展厅详细收录了妈妈做歌星时的辉煌过往。


    这个展厅的灯光朦胧而温暖。


    一张张母亲的照片围绕着她,就像一个彻底的,有血有肉的拥抱,将她抱在怀里。


    她再一次埋进手掌心里哭泣起来。


    纪维冬搭了搭她的肩。


    他像怜惜、又坚定而霸道地,不让她孤单,甚至有某种野心,取代她心中某个位置,陪她走去未来。


    他手臂带过去,站到她面前,手掌握着她的脖颈,让她靠着他的胸膛,让她的眼泪全落到他心脏。


    而他用另一只手,整只手臂牢牢环住她偏瘦的脊背,一点点抽紧,让她窒息地,像婴孩一样,放纵地他怀里啜泣。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我会慢慢从头修文,跳提示就是我在修文,不用看更新哦


    第54章 雾海 不垢不净


    江程雪这次哭得格外久, 犹如在海滩上拾海螺,一阵一阵回响后,总显得遥远。


    九十年代到二十年代之间,很流行蛛网手套, 朦胧月晕的轮廓, 眼睛是眼镜, 红唇是红唇,鱼尾裙裹到脚跟,相机一咔嚓, 便是一个女星的辉煌时代。


    江程雪其实很少看妈妈演出的样子,从她生下来,妈妈已经是妈妈了。


    纪维冬在一旁接电话, 她拿出手机给姐姐拍去, 问:「这些照片你见过吗?」


    江从筠发来一句笑着的语音:“哪来的?”


    江程雪说:「纪维冬让人收的。」


    她补充:「这里好多妈妈的照片我都没见过, 下次和你来看。」


    江从筠打趣:“他怎么想起弄这些。讨好你?”


    随后她认真看了看, “应该是收录在一些活动的影响资料。以前互联网不发达, 得找各个活动主办方要。整理出来费时费力。”


    “花了不少功夫吧。”


    江程雪明知道他耍心机,但这件事上还挺谢谢他的,坐在中间长凳上,腿伸得直直的, 脚尖一碰一碰。


    “鬼晓得。”


    纪维冬打完电话,走过来, 温温地问:“要不要继续看,还是休息?”


    江程雪站起来。


    下面几个厅和公司发展节点相关。对江程雪来说稍显无趣, 但因为和妈妈相关,她看得格外认真。


    博物馆出来的地方,正上方有口圆形的白玻璃, 不管什么光晒下来都像满月。


    江程雪脚步放慢,看了眼。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同时,纪维冬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摩挲了一下,像安抚,又像承认。


    他摘了她故乡的月亮,截断了岁月之类的东西,试图赠给她不垢不净,崭新的,月-


    他们难得在外面吃。纪维冬带她去一家私人料理店。


    有点像沪市的主理人餐厅,但比那好吃多了。


    餐后服务员送了一份刺身和一个小玩具给江程雪。


    江程雪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服务员笑着点头:“对。”


    她摆弄了一下盒子:“看起来是儿童套餐的东西,你们确定没有弄错,不再对一下吗?”


    服务员看了眼纪维冬,含笑说:“没有的,太太。”


    江程雪随后也看了眼刺身,不知道刚才他们吃的主餐花了纪维冬多少钱,连赠品都送这么贵的东西。


    服务员走了以后,她瞥一眼纪维冬,他松弛地坐在她对面,抬手准备给她添橘子茶。


    江程雪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小木盒,她研究了一下开关。


    开关很小,嵌在左边角落里。


    开之前她摇了摇,挺轻的,没什么东西。


    边想,她就低头打开了,她做着美甲,抠的时候且费了些功夫,紧接着一条黑色巨大的塑料毛毛虫窜出来,吓得她直接扔在桌子上。


    纪维冬也一愣,含笑对门外人讲:“让他过来。”


    服务员好像一直等在外面:“老板说,知道你会找他,所以他出去挑食材了。”


    江程雪一下明白是他们之间的“恩怨”,欺负不了纪维冬,她变成“炮灰”。


    她把“毛毛虫”往纪维冬那边扔扔。


    纪维冬徐徐吐字:“那时我读美高,不靠家里,在华尔街赚到第一桶金。”


    他深深看她一眼,像懒得隐瞒:“钱到手,我去了拉斯维加斯。”


    他没挑明。


    但拉斯维加斯最有名的就是博。彩。像纪维冬这样的公子,放点钱出去玩玩也很正常。


    江程雪听陈元青之前和阿嬷聊天,纪维冬手下大概还有赛马的场子,多少沾一些。


    纪维冬表情很淡,这是他真正的、放松不应付任何人的样子,继续说:“这家店的老板当时就在一家赌。场当扒。仔。”


    “他做事灵活,又会说话,加上是个香港人,天天夸我是赌神,又夸自己是食神。”


    “我就问他怎么算食神。”


    纪维冬低头把烟盒扔桌上。


    江程雪看出来他想抽。


    纪维冬最擅长克制,基本不在她面前抽,继续说:“我给小费多。他天天跟着我。那个时候我年纪青,偶尔想香港的吃食。他真给我做。”


    “担不担得起食神我不知道。是好吃。”


    “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我给他一笔资金。让他创业。”


    “他说他的第二条命是我给的,来他这里吃饭都不用钱。”


    江程雪听故事听进去,忍不住说:“那他为什么送这个。”


    她推推毛毛虫。


    好恩将仇报。


    纪维冬笑了下,黑眸紧紧盯着江程雪,懒散地看着她:“他追女生。要我帮忙加油打气。”


    “那女生到他店里后。向我要电话。”


    江程雪视线垂下去,没再和他对视。


    纪维冬的嗓音像灯的罅隙里漏出来的,“那是他初恋。”


    不知怎么,江程雪在他的话里听出点遗憾。一封埋进风尘里寄不出情书的遗憾-


    故事的了然在于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戛然而止。


    就如纪维冬给她的博物馆。


    在博物馆的尽头,就是母亲生命的终点。


    江程雪坐在暖阳下,一列阳光照进她的睫上,已经没了deadline的紧迫,转而是一种临近破茧的松弛。


    灵感就在手边。


    或者就在这个下午。


    很近了。


    她偶尔恼恨纪维冬的笃定。又无法否认他是一个相当有魅力的人。


    自信的人都有魅力。


    但他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和他对她所做的事又是两回事。


    这个下午。


    她总共跳出三组词。


    母亲、遗憾、爱。


    爱是人类永恒的话题。


    但单独的爱太宽泛。加上母爱,父爱,爱情,初恋,梦想,尊严,就不一样。


    前者是血缘。中间是欲望。后两者是自爱。


    她眼前的花园融化成一支五颜六色的雪糕,流沙似的滴落蜜糖。


    江程雪惊叫,她有想法了!


    她的晚宴包可以以黑色为主色调,意为蜂巢的葬礼,元素为蜜蜂。


    “天使又三次伸出手来,触及蜂蜜,桌子上方出现了火,火耗费了蜂蜜但未损坏桌子,蜂蜜和冒烟的火发出气味。”


    狄金森的诗中不乏对蜜蜂的描写,代表爱情亲情以及死亡的尊严。


    蜜蜂这一小小的群居的昆虫,本身就足够特别。


    并且色彩取自自然,有许多可发挥的余地。


    敲定主题后,江程雪说做就做,因为不知道比赛现场具体给什么材质,只能大概设计几版方案出来。


    就算比赛迫在眉睫,纪维冬雷打不动不让她熬夜。


    江程雪有晚逼急了问他:“为什么你不把我想做的事放在心上?”


    纪维冬顿了两三秒:“你觉得它很重要。”


    江程雪点头:“重要。”


    纪维冬和她面对面坐床上,几乎是他们俩第一次在床上聊除了床。事外的事:“为什么重要?”


    江程雪说:“因为是比赛。”


    纪维冬温和地看着她,又问:“比赛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得奖获得一份真正的职业?”


    江程雪真正思考起来。


    纪维冬摸她的头发,引导:“没有事情值得我的太太真正的苦恼。”


    “你要做事。我很赞同。我希望我的太太,为了热爱,为了喜欢,有一样人生除我以外想要奋斗的事。”


    “你认真的样子很漂亮。”


    江程雪被他的手臂压躺,灯熄下,她推开,低声:“什么叫除你以外想要奋斗的事。”


    纪维冬轻笑地吻她后颈:“睡吧。”-


    即使没怎么熬夜,江程雪到校还是打了几个哈欠。


    她先前习惯睡到中午,很不能熬夜,因此少睡几个小时就困。


    杜仪姿看她这样,课间给她倒了温水,“很少见你这样蔫。”


    她低声调侃:“怎么?纪大公子欲。望太强?晚上太能折腾?”


    江程雪很少和人聊她和纪维冬私下的事,也没什么人敢提。连李君婷都顾忌。


    杜仪姿香港小公民一个,反而天不怕地不怕了。


    江程雪抱着杯子,刚坐起来,假揪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姑娘家家的,嘴上不把门。”


    杜仪姿哈哈笑:“好喜欢听你说话,大陆话讲起来很有趣。”


    江程雪说不是。


    纪维冬这几天“体贴”,没怎么闹她。


    杜仪姿上下打量她,“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江程雪听到那两个字,一激灵,“瞎说!”


    杜仪姿耸耸肩。


    她很八卦,凑过来:“你们还不打算要吗?”


    “你年纪轻,确实不着急。不过我看那些狗血剧,豪门太太巴不得早点生,以后出问题也好有倚仗。”


    “虽然你们感情现在好吧……”


    杜仪姿的表情很认真,表明自己是娘家人,不像诅咒,反而是真为江程雪想。


    江程雪蹙眉,没听杜仪姿说什么,而是在算自己的生理期。


    好像没准时来。


    她烦的厉害。


    纪维冬吃避孕药不假。虽然男性避孕药市面上还没正式出现,他要弄已经能弄到了。


    但主动权在他手上。他要什么时候没吃,她一点法都没有。


    杜仪姿看她表情不对,挑眉,仰了仰,视线往她小腹上落。


    她捂了捂嘴,往她耳边凑:“不会被我说对了吧?”


    “你真有了?”


    江程雪趴在桌子上,两只手堵住耳朵,随后,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生理期几个月没来,能验出怀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雾海 你是我初恋


    网上说, 生理期推迟2-3天就可以查出来是否怀孕。


    江程雪一算,这次生理期已经推迟五天了。照例说,推迟一周内都算正常,但被杜仪姿一说, 她忽然提心吊胆。


    她把撑起身子, 坐好, 对旁边人说:“没有,春困。”


    “我一上课就这样。”


    杜仪姿细细观察了她一下,挑眉, 很照顾,嗓音都柔了许多:“你水喝完了放在这,我给你再去倒点。”


    江程雪抬睫:“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杜仪姿坦然地耸耸肩:“补水好, 捎带手的事。”


    这两日, 江程雪回到别墅, 带着非一般的情绪。


    再次悟到纪维冬这个人多精明。当时他逼着她扔掉避孕药, 说对身体不好, 将这件不好转嫁到他身上,她确实有一瞬间被他动摇。


    但现在回看,他连她怀不怀孕都要主宰。实在过于霸道。


    她偏不!


    身体是她自己的,如果真到那个地步, 她不会生下来!


    她没法接受一个不带着祝福生下来的小孩,小朋友是赤条条的生命, 而不是工具。她不知道怎么做妈妈,但她有责任心!


    这两天纪维冬回到家。


    江程雪对他的眼神都带着怨愤, 阴仇的,从金色油脂的灯光里,固执地挂在他身上。


    但等他接近, 蹙眉要问,她又稀疏平常地恢复原本的面容,他讲话也听也应,不带什么浓烈的情绪。


    反而纪维冬摸不着头脑,找来管家:“太太最近在家还好吗?”


    管家毕恭毕敬:“和平时差不多,就是在工作室时间比较长。”


    他一顿,又说:“菲佣说她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忙,偶尔也玩游戏购物。”


    看样子,她全然把工作室当成放松的小天地。


    也好。


    纪维冬坐在软椅上,往后仰,头一次捏不准他的太太对他的不满从何而来,却又勾得他心痒。


    他扑哧轻笑。


    好像贱得慌。


    她如此生动地讨厌,反而让他觉得,她对他——上了心-


    江程雪等到了第七天,生理期还是没来。这期间,她甚至还查找了——


    「生理期推迟的原因。」


    「孕早期的特征。」


    ……


    她甚至去问了姐姐。


    「姐姐,你们是怎么发现怀孕了?和电视剧里面,突然有一天闻到什么东西干呕吗?」


    江从筠大概在忙,给她发语音:“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个了?”


    江从筠陷入回忆,嗓音温柔。


    “我们当时就想着顺其自然,所以有宝宝也没太惊讶。”


    “果果当时做了个梦,在河边捡鹅卵石,越捡越多,最后捡不完,放在面前的口袋里,像袋鼠,塞得鼓鼓的。”


    “也像怀孕的男人。”


    “结果鹅卵石变成了金子,金子一起喊他爸爸。”


    江程雪听得咯咯笑。


    「姐夫是不是想发财想疯了。」


    江从筠也笑:“我也这么说他的。”


    “但他醒过来后,偏和我说,这是胎梦。说我怀孕了。”


    “你说离谱不离谱。”


    江程雪也忍不住发语音:“然后你们就去医院查啦?”


    江从筠点头:“对,我一看生理期也推迟了几天,不过你也知道,我激素不均衡,生理期没准过。”


    “不过,我们没马上去医院,先买的验孕棒,结果真怀了。”


    江程雪思绪短促如流星划过,眸光印着春日,真心的:“姐姐,你现在挺幸福的。我很替你开心。”


    不过,这提醒了江程雪。


    验孕棒。


    她把事给李君婷一说,她第一反应就是:“我给你去买。”


    在这方面,李君婷向来没得说。


    两个人先碰头。


    李君婷皱眉,关心地打量她的衣服,像看她穿得暖不暖,有没有感冒的风险,她问出:“要真有了,你不要啊?”


    江程雪低头,显然心神不宁,“嗯”了一声。


    李君婷黏在一起的唇启开,似十分犹豫,过了好几秒,说:“你对他可能没什么感情,或者感情不多,甚至有些恨。”


    “我说现实。只是现实啊。”


    “你生下来,以后离婚,不管怎么样,能分不少钱,他也不会不管你,中国人的人生大事也算全都完成了。”


    “你别说我传统,也别嫌我多嘴。未来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娃想带就带,想给他给他,以后人生开了挂啊。”


    江程雪眼睛风情地在她身上一拨,“你知道纪维冬那天和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李君婷头往她那边一摇。


    香港这个时节风大,总觉得要把人吹走。


    江程雪齿上衔着笑,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看着李君婷:“他说,很高兴我有一样除了他以外想要奋斗的事。”


    李君婷的脸似被风吹僵了,愣怔在那里。


    江程雪低睫摘走袖上不存在的脏物。


    “这段时间,我也算看清。”


    “他这个人就是薄情。”


    说着说着,江程雪脸上带了点讽刺,“有人爱他的时候,他不许人都扑在他身上,觉得廉价,又怀疑人的用心。”


    “人不爱他的时候。把他当个灰匣子踢到一边,他求一点点关注当恩赏。”


    李君婷久久地望着她。


    她手指上殷红的钻像一迹盛放的牡丹,戳在江程雪脸上,一白,一红,倒像鬼影子翻到太阳底下,阴戳戳的。


    “不是的。”


    “你想错了。别人降不了他。他也不会和别人说这样的话。”


    “能降住他的人只有你。”


    李君婷往前凑,“你知道我听到刚才那句话的震撼吗?”


    “他爱你啊……”


    李君婷是那种,把男人的高傲当台阶的人。


    这会让她感到兴奋。


    但很多时候又会囿困于此。不然不会和她男朋友纠缠到现在。


    她们走到一个药房前。江程雪到底没那个勇气。她面对时的羞耻心——好像把她和纪维冬床。事记录,他的强硬,想要就要,她的服软,到不再折挡在胸前的手臂,全曝光在青天白日之下。


    李君婷很快出来,她提着袋子。


    江程雪往里看,惊诧抬头:“这么多?”


    李君婷全递过去,“怕不准么,多买一些。”


    她们逛街没带司机,纪维冬不会知道她买了验孕棒。


    两人早就查好位置,直奔商场的洗手间。


    李君婷一直守在江程雪隔间外面,帮她背着包拿着袋子。


    江程雪进去之后心跳没慢过,她看了很久说明书,就怕漏了什么字操作失误。


    验孕棒出结果的五分钟——


    她比在热锅里油煎还煎熬。


    李君婷也不比她好过多少,每隔一两分钟就敲门:“怎么样了?”


    “好坏你吱一声,别自己扛。”


    “还在等。”


    “行。”


    江程雪一头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边看试纸,舌头打结,“一条浓……一条淡……什么意思啊?”


    她吓得腿软。把门打开,李君婷走过去。


    李君婷也看不明白,大骂:“什么缺德公司产的,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好歹给人个痛快啊,这卡中间算什么!”


    墨菲定律,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越想得到什么,越出岔子。


    李君婷买得多,她们在洗手间折腾小半个钟。


    结果全都一样——


    一条红一些,一条淡一些。


    乍一眼看上去是阳性,怀了。但仔细看,又感觉那条淡的可以算作没有,阴性,没怀。


    她们从商场出来,查了地图,又去别的药房买了不同厂家产的验孕棒。


    出来已经黄昏了,但附近没有洗手间。香港公用洗手间本来也少。


    精神上的折磨和身体上的折磨,一下午折腾,折腾得两个人都有点累。


    李君婷拍拍江程雪的肩,“也别有负担。”


    “结果无非两种。最坏的那一项你已经想清楚了,早两天晚两天的事。”


    “不急。”


    江程雪往外看。


    此时正值香港下班晚高峰。香港的楼透光很好,一簇簇橙色的,白色的,玻璃琉璃片往上叠。


    横跨马路的桥行人匆匆,最上面有个白色的蓬,把人囊在蠕动的蚕腹里。


    她咬了下吸管,轻声说:“君婷,你说香港有什么好的呢?”


    李君婷看着她满目盈盈琉璃光,比以前变了点,变得擅思,灵动也还在,只是浅进更深的海水里,像一拖盛开的晚香玉。


    怎么说。


    美丽得很恰时。


    天真有天真的价值,婉静有婉静的味道,不好说哪一样绝对的好。


    譬如春风吹过百花香,自有君子独念霜。


    个人有个人的际遇。


    李君婷也跟着她视线往外看,弯唇:“香港好不好,取决于,谁在香港等你。”


    江程雪眼收回,晃到她身上。


    李君婷冲她笑了下-


    江程雪和李君婷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下午边吃边逛本来也不饿,随便找个小餐馆,吃一吃沙拉就满足。


    待在香港越久。两个人从开始的非米其林不吃,到随便拐进小巷的元气寿司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江程雪回到别墅,许是沙拉酱太腻人,她把包一甩,往沙发上一砸,起身看到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纪维冬似早早在等她,钢笔才放下,衬衫袖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Jacob&Co定制表。


    这表送来的时候她也在,象征权利和责任。


    挂在官方,却没有标售价。很符合富豪们及许多奢侈品的作风。


    不标价不是装神秘,而是给同样阶层的人展示,他们有能力做出这样精美绝伦的顶级机械表。


    且,地位可以无限度接近纪维冬。


    他戴了,就是人形广告牌。


    文件在他右手压出一些红痕,显得他的手更清白好看,难得的脆弱感,但手背的青筋,又暴露他很有力的事实。


    他走过来,温言:“是不是很累?”


    江程雪还在喝水,点了下头,“难得走出汗。”


    纪维冬体贴地说:“那还不好洗澡。等汗干了再洗。”


    “很快到夏天,什么时候有空,我让人给你量新的尺寸,送衣服来?”


    一说到尺寸,江程雪就想到腰。怀孕难免尺寸变化。


    她心口一紧,抗拒:“应该没怎么变,再说吧。”


    纪维冬轻轻捏了一下,蹙眉,“是瘦。”


    他低头:“怎么养都不长肉,为什么?”


    江程雪抬头看了他一眼。


    纪维冬刮了下她鼻子,“让我觉得挫败。不然你吃得香的时候,可以喊你bb猪。”


    纪维冬矜贵得不能再矜贵了,但似乎很沉迷“情侣”间的小细节,小互动。


    江程雪皱了下眉:“纪维冬,你以前和你女朋友在一起,是不是比较恋爱脑。”


    纪维冬眼睫徐徐地,徐徐地钩挂在她身上,“我没有前女友。”


    江程雪听着,往他那边看,耳畔是两人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


    他声音略淡,偏头却笑,“你是我初恋。”


    江程雪心口一震。她从他手里脱下去,说:“我还想喝水。”


    纪维冬没捉住她,也没要她给他什么相等的回应,只是久久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发尾跟风一样逃窜,像细瘦的巴掌。


    纪维冬习惯性帮她挂包。今天她的包比平时重,像买了东西没记着拿出来。


    他顺手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的心脏瞬间冰冷,像一管装着冷水的针筒助推器注射进他血管,但又很快,激越的燥意和震动窜上他喉咙。


    他所有的克制、冷静、教养,在这一刻,都想撕个干净。


    不要了!


    他双目梭巡。


    他要找到她。


    江程雪,他的太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雾海 安全感


    纪维冬很快意识到他过于不淡定、不冷静、不清醒, 这种状况下往往会出现错误的决策和言语。


    他眼皮一垂,重新将包挂好。


    紧接着,他看到他的太太,馋得跟小孩, 半个身子俯趴在茶桌上, 脚踮起, 去够水壶,小腹柔软。


    他的手造访过那里,五指撑开, 它像奶油一样抖,雪白的皮面像会呼吸,里面的他和外面的


    他足够让她脸颊涂满胭脂, 水润润的比许多时候鲜艳动人。


    那么小的地方……


    他心里居然有种痛感。和终极的负罪。不应该, 还不应该……


    纪维冬长腿快步走去, 帮她拿水壶, 手伸去试:“是温水吗?不是温水不喝。”


    江程雪不是不能去桌子另一边拿, 她就是犯懒,挪脚和趴在桌子上,她选择趴桌子上。


    被老一辈看见,一定说:“不像样子。”


    她还没够着。纪维冬就到了。


    香港逐渐天热, 温水反而喝得不舒服,要么滚烫的茶水吃下去, 浑身毛孔通畅,又或者冰凉凉的一蹿, 全身都爽。


    江程雪没回答,去拿他手里的水壶,纪维冬往旁边放, 不让她拿,江程雪不满地啧了一声,纪维冬先倒了点出来试温度。


    他发现是凉的。走向洗手台,杯子和水壶里的全倒了。


    他温声:“他们一会儿就送弄好的过来了。”


    江程雪蹙眉:“那个水不至于太凉,顶多不热罢了。”


    纪维冬温声:“冷的要肚子痛。”


    江程雪提睫看了他一眼,“纪维冬,你越管越多了啊,我爸爸我姐姐都不这么管我的。我身体自己清楚。”


    纪维冬面容没什么波澜,看向她却温笑:“之前谁病没好就要出院?”


    江程雪冷笑了一声,“那个时候你是我姐夫,现在你是我姐夫吗?”


    纪维冬眉眼淡了些,“你就这么喜欢我做你姐夫?”


    江程雪想到验孕棒,想到他可能让自己怀孕了,一股脑的火,言语不客气起来:“不。我是不想和你有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走,上楼要洗澡。


    纪维冬滚了下喉结,双眉微蹙,显然被刺痛,他长腿习惯性跟上,左脚还在楼梯,却停下。


    他头微微仰起,看她轻盈的背影拐进二楼走廊。


    他很明白。


    他是足够使她气闷的存在。


    而她现在不能生气。


    即使他此时此刻再想和她待在一起,他也不应该,不允许,不顾及她。


    他得暂时地,消失在她眼前。


    江程雪把门关上,发现纪维冬这次没跟来,不知是被她气到了,还是因为什么。


    她清清静静地去洗漱间,突然记起来验孕棒还在包里,瞬时闪电一样劈下。


    她一边保佑纪维冬没翻她的包,一边快步下楼。


    纪维冬还在客厅处理公务。


    他有书房,还不小。


    但他很少在书房办公,除非她不在。好像两个人在家的时候,不喜欢有私密空间。


    江程雪拿了包就走,他戴着耳机开会,眼睛盯着她,但没说话。


    洗完澡,江程雪又验了一次验孕棒。这个玩意儿和她作对似的,还是一深一浅。


    她躲在洗手间,查了一遍又一遍,这可能属于弱阳性,也就是说,极大可能是怀孕早期。


    她连和纪维冬哪次怀上的推不出来。他自制力强,实则欲。望也大,放纵起来,连着几天都很能折腾。


    但她隐隐又觉得不是。


    现如今验孕棒已经没有用了,得去一趟医院才行。


    江程雪撕下几页杂志内页,包好验孕棒,扔到垃圾桶里。


    晚上十来点,纪维冬还没有上来,很少见。


    她看手机的时候恰好看到爸爸的消息,问:


    「睡了没。」


    江程雪直接电话打过去,“怎么了?爸爸。”


    江景明:“这么晚还没睡啊?维冬回家了没?”


    “他在楼下。”


    “哦哦哦。”


    江程雪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的。”江景明像在窗边,外面是沪市的雨声,再加上一点点风,“今天我和几个老朋友喝酒。有个同学的儿子得了癌,撑不过今年了。”


    “这么多家产。你说这么多家产拿来做什么?”


    江程雪咽了咽喉咙,“爸爸,你想要姐姐的号码吗?”


    江景明像摇摇头,“我、我没脸皮打给她。她……她什么时候预产期?”


    江程雪算了一下:“还有大半年。”


    “好、蛮好。”


    说起预产期。


    江程雪忍不住问:“爸爸,当年妈妈怎么被你骗到手不继续唱歌了?还生了我姐姐。”


    江景明笑着斥了她一声:“没大没小!”


    “你妈妈上半辈子飘零,唱歌也是图生计。她很渴望家庭。”


    江景明笑着说:“今天他们聊着说要去挑坟墓,我也准备提前去看看。看看以后自己的坟头长什么样子。”


    “也好让你提前认认路。”


    江程雪惊叫:“爸爸!”


    江景明倒是乐呵:“怎么啦,不舍得啦,爸爸总有这么一天的。”


    江程雪心里堵得厉害,说:“你要活到120岁。”


    江景明哈哈笑,“小孩子气,那不是老妖怪了。”


    挂了电话。或许是春气。或许是新生命的预知,旧生命的更迭。


    江程雪难得多愁善感地吧嗒吧嗒流下眼泪。


    纪维冬上来以后,看到她干坐着,枯枯望着窗外,瘦瘦的脊背没有枝叶的挺立,孤单又荒芜。


    她脸上全是泪。


    他吓好大一跳,连鞋子都来不及拖,单膝跪上床,以为是自己惹了她,没及时道歉,“对不起bb,是不是因为我让你不高兴了?我没有故意冷落你。”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你不要哭。你哭得我心碎。”


    江程雪抬起眼睫毛,一粒粒水珠滚下来,“我恨你,纪维冬,恨你把我锁在香港,恨你让我一无所有。”


    “你最好活久一点,不然我一定改嫁。”


    纪维冬一怔。


    突然发觉她很残忍。


    要将他们贫瘠的土地上,唯一的春信也烧掉。不落下一点种子。


    他的情场全是蝇营狗苟卑劣无能的脆弱,1516公里的路程,他只能立一口绝望不见目的的碑。


    这是他一直所求所赐。


    然而一旦她真实如他所言开始憎恶,他越像十字架上无法赎罪的祭物。


    让他想自我惩戒。


    他拥着她,像是悲戚地感受到她的孤单,但他也同样地,毫不保留地释放着自己的孤单,低声和她说:“睡吧。”


    “我先陪你睡着,再去洗澡。”


    他担起了两性关系中较为年长者的责任,没有任何怨怪,也没过多纠结于他们的争吵,而是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江程雪被他的手臂压在被子里,他的手掌充满饱满的温度地安抚她,她颤着睫毛没有答话。


    纪维冬和她面对面躺着,衬衫依旧,皮带禁欲地箍着腰身,同往日进犯的,绅士的,甚至温和的样子都很不一样。


    他满是宽和,引导她:“不开心要讲出来,不好憋在心里。”


    “憋在心里要生病。”


    “你可以把我当成房间里任何一件死物,说出来,嗯?”


    他的嗓原本就很好听,偏沉,教育原因,口齿清晰,很早出国念书,发音习惯有股欧美人的腔调,但不重,只是意外地加重了绅士感。


    他开始哄人,或者决心引诱,便真的充满稳重的诱惑力,好似非常的可靠。


    江程雪闭着眼睛,没有看他,好像他真的不在,低声说:“刚才和爸爸讲电话。”


    “他要去买坟。”


    说到这里,她声音又开始抖。


    “这段时间,我讨厌过他,但从来没想过,他也会、他也会彻底离开我。”


    纪维冬拥着她,手掌从她的脊背来到她的腰,缓缓地抚,“你是不是觉得。”


    “嫁给我,再没了家人。”


    江程雪滚了一下喉咙,眼泪一串一串落在枕头上。


    “你之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让我孤立无援,让我只能看见你。”


    纪维冬抱着她,他的睫毛在她颈后,似也在颤,“一条路,不走到最后,很难知对错。”


    “现在看来是我错。”


    他手臂微微收紧,嗓音低低呢在她耳边,“小雪,你要不要试着爱我。”


    “彻底把我当做你家人。”


    江程雪背过身,纪维冬贴近她的背,手臂在她小腹收拢,头和她交颈,像是一个誓言,也要给她安全感。


    他低喃:“给我一个机会。”-


    江程雪醒来已经八点一刻,错过了上课的时间,她的闹铃被按掉了。


    床头柜写了一张字条——


    「帮你请好假,安心睡。」


    她状态不好,确实不适合去上课,就算纪维冬不给她请,她下午也打算去医院的,不多一早上。


    江程雪安安心心吃完早饭,又在客厅剪了一会儿布料玩。


    她上楼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准备去医院。


    只是她这个名字太响,自从上次登报,就算不认得她的脸,在香港,一说江程雪三个字,加上她掩盖不住的大陆口音,就会被认出是纪维冬太太。


    她打算回内地检查,可是一出关就会被纪维冬知道。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出门,小郑师傅问她去哪里,她说:“医院。”


    郑嘉泽讶异地看着她,没有立马走。


    江程雪古怪:“怎么了?”


    郑嘉泽纠结道:“管家说,江小姐要是去医院,不能去,要请示过。”


    自从上次回来,江程雪也把郑嘉泽当成自己人,她蹙了下眉,径直上车:“你别管他们。”


    郑嘉泽这次却有些固执:“别的我都能听江小姐的,但如果是江小姐身体不适,我不能不管。”


    他真不走。


    江程雪开车门下去,她这几天容易生气,压着火说:“那我自己出去叫车。”


    郑嘉泽木头似的,像担心她出事,不肯开车送,也不肯离开她半步。


    过了三五分钟,纪维冬的电话就到了。


    江程雪也猜到,她不能去医院,绝对是纪维冬下的命令。


    她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纪维冬像在克制什么,隐忍着情绪,温声:“bb,验孕棒测出来什么?如果怀孕了,请让我知道。”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可能,也不会允许,我的太太单独面对这么重大的事情,这是我的责任,所有一切,你全部的情绪,都应该我来承担。”


    “而不是独自一人,你不可以独自一人。”


    作者有话说:


    有感而发:我爱你,像一阵不知哪里刮来的大风。


    第57章 雾海 疼么。


    江程雪居然不意外他知道。


    应该说, 他们拦住她,不让她去医院的时候,她潜意识里察觉纪维冬发现了。


    某种默契。


    她默认了纪维冬对她的“关注”,一举一动的“关切”, 但凡与她相关的, 他都会分外上心。


    车门开着, 她坐在后排车座,小腿一晃一晃,低睫, “你好能忍。”


    “我不去医院,你就装不知道吗?”


    她听到手机那头浅淡的呼吸交错,“你在抽烟?”


    纪维冬:“是。”


    两人沉默两秒, 纪维冬轻声说:“等我半个钟ok吗?我回来, 喊医生来家里。”


    江程雪把电话挂断, 给李君婷发了条微信。


    「他知道了, 我先不去医院了。」


    李君婷很快回回来。


    「那才好。正好我没出门。鞋子都不用换了。」


    「这几天我忍着没说, 想劝你告诉他,但想想自己的生活都处理得一团糟。有什么资格劝解你。」


    江程雪蹙蹙眉。


    「君婷,你怎么这么想。」


    李君婷发了语音,在笑:“我没有自怨自艾, 真心话罢了。”


    “以前觉着你娇气,可能你现在也娇气, 人很难真的转性,只不过不试一试永远不知道自己上限在哪儿。”


    她咯咯笑, “你现在有时候独立得吓人。”


    江程雪撅了下嘴。


    「我是被逼的。」-


    说半个钟,纪维冬早到,天灰蒙蒙, 他进门时肩上担了点凉雨。


    电视上正播报,全世界都在下雨。


    江程雪坐在沙发上,抱膝梦游一样地回忆,有人说沪市这地方,眼泪掉进黄浦江,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她的夜晚总是金绿色,汹涌地埋进灯光里,等夜再晚一些,行人少了,雨后的路变成红绿色,弄堂里的店铺关门了,广告牌还闪烁着,一个食客都不多见。


    她看到从前。


    整个上海滩空了,黑了,不再闹嚷嚷了,少帅的姨太太们也不再扭着腰肢穿梭在百乐门。


    她总能在百余年前的香烟盒上望见香港的脸,一个传奇之城。


    纪维冬出生的地方。


    也是此刻,夺去她自由的顶级大都市。


    进门后,纪维冬连坐也没坐,直奔她来,带一阵室外的凉风,温声说:“早上起来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江程雪提着眉梢,看向他,目光楚楚有神,睁得大大的。


    很多时候纪维冬是表现得十分爱她。


    如果他真是孩子的父亲,想来会是很好很负责任很妥帖的父亲以及丈夫。


    但这次的事情出乎了她的意外,甚至连纪维冬自己看起来都没预料到。


    否则,她不一定会给他机会。


    她回答:“还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纪维冬点头,手自然地环住她,只要和她在一起,他从来像连体婴,分不开。


    “医生在路上,很快就到。”


    别墅这边平时就住一些打理卫生和饮食的佣仆,他们两个人用不着太多规矩,所以没有配住家的私人医生。


    来的是之前给她看过胃痛的张医生。扎马尾,很年轻精干又很靓的女士。


    这次她带了一个团队,又搬来一些仪器。


    见面后,张医生先微笑地抱了一下江程雪,“江小姐好久不见,虽然很不希望你见到我,但又很高兴见到你。”


    她应该在国外念过书,习惯这类大大方方的贴面、拥抱礼,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沐浴液和洗发水的香气。


    江程雪很喜欢她,笑得灿灿的,回抱她,“好久不见。”


    张医生先给她听诊,用英文对旁边的助理说,助理记下记录。


    最后使用仪器,江程雪躺下。


    她看着天花板。


    这个天花板她看过无数次,连玻璃吊坠都数过有多少条。


    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紧张。


    砰。砰。砰。


    她的耳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喉咙是干的。口腔是干的。


    她微微侧脸——


    整个过程,纪维冬都表现得很绅士,背对着他们,走到稍远的地方,让他们独自交流。


    像一位真正的、有礼貌的家属。


    她不知道。纪维冬此时也非常煎熬。他自有记忆起,所有事情都能想到很好的解决方案,一切都能掌控在自己的预料中。


    这次不一样。他无法支配这个答案。甚至无法支配知道答案后的后果。


    他又想抽烟了,如果以前抽烟只是习惯和解乏,这次是某种迫切地等待。


    他的手甚至发抖。


    十分钟于两个人而言十分漫长。


    终于做完检查,张医生细心帮忙整理江程雪的衣物,让助理把仪器推走。


    她附在江程雪耳边,用两个人的声音温柔说:“没有怀孕。”


    不管有和没有,江程雪都无法彻底轻松地看待这个答案。


    她惊诧地问:“验孕棒怎么回事。”


    张医生蹙眉:“这种情况不多,但也不算非常稀有,应该是你这次经期紊乱导致激素不平衡,需要抽血才能验出来。”


    “我刚才排除宫外孕的可能性,可以确定,你没有其他的病症。”


    她又笑笑,一边把医药箱收好:“你是不是着急,用验孕棒的时候,喝很多水?”


    江程雪挠了挠头:“是。”


    除了第一次验,后面几次她等不及,都喝了一些。


    张医生耐心说:“这些因素都会导致验孕棒测量不准。”


    “毕竟它只是辅助工具,具体都要用专业仪器确定。现在你和纪先生都可以安心。”


    她半蹲着起来。


    江程雪礼貌道:“这次又麻烦你。”


    张医生妆容精致,很港姐,笑说:“你越麻烦我,我越有钱花。他们家给很多哦。”


    江程雪眼睛咕噜噜,笑嘻嘻蒙着嘴,和她开玩笑,“那我装病,让你多敲他们几次竹杠。”


    纪维冬像感觉到她们嘻嘻哈哈,转过身,张医生立马收了笑,耳根都红了,江程雪歪了下头,他们是真怕纪维冬。


    或者说,他们的等级制度和自我约束非常严格。


    对张医生来说,刚才那一幕,在工作场合,似乎不能出现。


    而她违规了。


    江程雪是亲口听张医生说的。


    纪维冬拿到的是一张信息完整的报告单,他冲张医生点了下头。


    看唇语,他像说了句:“辛苦。”


    医务人员一走,客厅又空旷起来。


    纪维冬走到她面前,指关节白中泛红,像是刚才一直紧握,掌心月牙印深得好几分钟不褪。


    他一点没感觉到痛,摸她的头发,观察她的表情,“即使没有怀孕,你也要好好补身体。”


    “是不是前段时间比赛多思,导致激素不稳定。”


    应该有这个原因。


    他继续说:“想吃什么?”


    江程雪看他温柔的表情,不知怎么,冒出尖锐的,破坏的欲望。


    有股,全然的,崭新的,想伤害他,报复他的冲动。


    她歪歪头,“你怎么不问问我,要是怀孕了,会怎么做?”


    纪维冬半蹲在她面前,西装裤拉紧,禁欲却有进攻性,只要他一起身,就能把她按倒在沙发上。


    他一向如此。


    他的克制、绅士,是他的教养,而不是他的本性。


    他微微抬睫,无声地望着她,在低位,却有俯视的压迫,“要不要去香缇半岛。”


    “很久没见阿嬷。你应该想她了。”


    说完,他要起身。


    江程雪扯他的袖子,不让他走,恶作剧一样看着他,“纪维冬,你为什么不问,是怕知道答案吗?”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懦弱了?不像你。”


    纪维冬没有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开,任由她拽着,俯身,盯着她,温和,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对她宽宥,无底线的宽宥。


    但并不代表,他毫无脾气。


    他耐心,“没关系bb,你可以冲我发火。还有什么,你还想说什么?”


    江程雪仰着脖子,往他最痛,最能伤害他的地方扎,“我会打掉。”


    “如果这次我怀孕了,我会打掉。”


    “我不是买了验孕棒,为什么不告诉你?宁愿叫李君婷陪我去医院,也没有告诉你这个丈夫。”


    她微微扬高声音,盯着他,“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为什么吗?”


    她步步紧逼,看到他眼底裂开一丝痛苦的纹路,心里越爽,“我不想生下你的孩子!”


    “你能支配一切,但不能支配我的情绪,我的感受,我的身体!”


    纪维冬眼眸的痛意越来越深,脸色也越来越冷,浑身的戾气越来越重,他捏着她的脸颊,强吻下去,江程雪一巴掌甩在他脖子上,牙齿咬他的唇,他任由她咬,像是感知不到痛意,两个人口腔都是血腥味。


    两个人的气息缠在一起,纪维冬稍稍抬一点,冷声问:“疼么。”


    江程雪牙齿磕在他上唇,“疼。”


    纪维冬膝盖挤开她的腿,手掌扼着她脖子,窒息地吻她。


    爽。很爽。她像被调。教透了。在他有力的衬衫下轻。吟。仅仅是吻。这还仅仅是吻。


    她努力清醒,用力推开他,看到桌子上的剪刀,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对他的报复心达到巅峰。


    或许是无中生有的“怀孕”。


    也或许是这两天的担惊受怕。


    她因为他经受的委屈太多了,她不满,无法宣泄,为什么他从来只需要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揭过?


    她力气从来没有这么大过,推开他。


    拿起剪刀,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拿出她送他的平安符,再没多想——


    剪掉。


    这个平安符他一直带在身上,一天没有离开过。


    这也是她送给他唯一的一件礼物。


    纪维冬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眼神从错愕到惊惶,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


    与此同时,江程雪握着剪刀,准备剪下第二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雾海 换一个。


    这剪刀平时用来剪布料, 很锋利,裁切下去毫不费力。


    当下江程雪也不懂,她为什么非常笃定剪了这平安符,纪维冬会心痛, 几乎是潜意识的报复心让她这么做。


    可当她看到平安符真正碎成两半, 心尖抽疼,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一股未知的哽塞涌上来, 堵在喉咙口。


    她分辨不清,只当做与纪维冬吵架的激恼,忿忿盯着他, 指尖颤着, 在平安符上胡绞。


    纪维冬想也没想, 伸手卡进剪刀中间, 阻止她往下剪, 不顾尖刃扎进他掌心,要夺走她的剪刀。


    江程雪不知道他会面对面握住剪刀中间来阻止她,没收劲,直接切下去, 纪维冬手背血一下出来了,她瞳孔一瞬间失焦, 心脏全是凉意,脸色苍白, 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和她相反。纪维冬看着没什么慌乱,他只是蹙了簇眉,收了她的剪刀, 往远处一扔。


    血滴在地板上。


    他没管,垂着手,任由血顺着他清白修长的指尖继续往下滴垂。


    他手背的青筋微微鼓起,指尖也轻轻发颤,应该是疼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抬头,看到江程雪,他脸色是冷的,干净的那只手拽来她自己面前,安抚摸她的头发,以额抵额,深吸一口气,吻了下她眼睛,“吓到了。”


    吧嗒。


    吧嗒。


    吧嗒


    血还在滴。


    这声音砸在江程雪耳朵里,她咬唇从他怀里挣开,满客厅找纸。


    纪维冬却去拾碎掉的平安符,将他们往桌几上一扔,到底已经不成型,他喉结滚了几番,情绪实在难以自持,摸出烟,靠在沙发扶手,寡淡地抽起来。


    头一次,在江程雪面前,完全地面对她,抽烟。


    江程雪拿了几张纸巾,干的湿的都有,回身看到他在抽烟,手背上的血犹如一棵茂盛的,红色的树,沿着他掌纹张开。


    他遥遥望来,正如死去的冬季。


    她慢步走过去,湿纸巾往他掌心一塞,让他自己擦,顺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切口长度比奶茶吸管直径长,深度看不清,应该不浅,不然刚开始不会流那么多血。


    他该让医生过来包扎,再打一针破伤风。


    江程雪把湿纸巾放到他手里后,就要走,烟味呛人,纪维冬却强势地把她拉住,淡声:“不吵了,行么。”


    江程雪仰起头:“就因为我剪了你一刀?”


    纪维冬即使靠坐着沙发扶手也比她高,他弓下背,低下头,盯着她眼睛,把她拽到怀里。江程雪能感受到他喉结滚动。


    他低声。


    “bb,你为什么要给我拿纸。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不管你这个动作是出于愧疚还是关心,我都开心得要疯了。”


    “和你做夫妻,我这辈子求的不多,你对我一点点好,我便满足。”


    江程雪眼睛潮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这一瞬间,她很想哭,但依然木着脸。


    她双唇轻颤,拼命忍住,“纪维冬,你是不是贱。”


    “你娶别人,就凭你的本事,一定会让她喜欢你。”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塌下肩,打算把心里所有话,都对他说。


    “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当初你不是我姐夫,我们以正常的方式相遇,我会不会喜欢你。”


    “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就算你现在让我重新定义,重新选择,我还是要和你离婚。”


    纪维冬的唇贴在她的发顶,他吻她,拥着她,轻轻说:“我明白。”


    “所以我不求你爱我。甚至求你恨我,好让我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影子。就算哪天发生什么意外。”


    “你的心脏也刻上过我的名字。”


    江程雪闻着他们身边的烟味,竟有些酸鼻。像寺宇缭绕的经幡,到处是惊天动地的愿和怨,可要说圆满,哪里来那么多圆满。


    好在他的烟从来不呛人,没有劣质的刺鼻味道,她也看到过他在昂贵的烟草里加薄荷,淡淡的,很好闻,也很清爽。


    那阵鼻酸很快过去。


    江程雪闭着眼睛,轻声问他:“可是你后悔过吗?或者说,遗憾过吗?或许我们会真的不一样。”


    纪维冬嚣张的气息又冒出来,带着港腔:“不管陈生也好,别的人也罢,我从没想过把你让出去。”


    “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怀里。”


    认真没几句。他恶劣的独占欲又冒出来。


    江程雪睁开眼,蹙了下眉,把他推开,“你最开始问我有没有拍拖也是这个意思?”


    纪维冬恶作剧一样把烟雾喷在她脸上,散漫地眯眼睛,唇边带笑,“那时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总之是问了。”


    江程雪挥了下手,把烟赶跑,嘟囔了句:“神经病。”


    “你干嘛啊……”


    纪维冬一点没负罪感,反而死死抱着她,低头和她交颈,咬她的耳朵:“为什么绞我平安符,嗯?”


    此时此刻他同平时绅士的样子又有些不一样,是崭新的,甚至是耍赖的,略带孩子气的他。


    他刚才分明心痛。


    纪维冬缠着她闹了一会儿,看向桌上碎掉的布,江程雪眼睫一颤,他淡声说:“你剪掉的一瞬间,除了心痛,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说完,他徐徐朝她看,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江程雪要比纪维冬平安。”


    江程雪看着他眼睛,身体里似乎亿万个细胞死去,又有亿万个细胞新生。


    摧枯拉朽的,蔓延到潮湿的心苔上-


    陈医生半路被召回,地上的血已经清理干净。


    佣仆刚进来看到客厅的残状显然都大吃一惊,即使训练有素也没法像个假人装什么表情都没有,手足无措地不知道先擦地,还是先整理桌子。


    管家也一样,他惯会察言观色,自进来客厅,弯着的腰没直过,特别对江程雪,像是有了全新的看法——


    除了是纪家的花瓶太太,纪维冬的掌上明珠,还是能骑在纪维冬脖子上作威作福的唯一正房太太。


    而纪维冬对于她嚣张至极的作风也无底线的包容,杀伤性甚至比纪维冬本人的压迫还要凶狠。


    毕竟她哪时掉粒眼泪,纪先生不知会发什么脾气,这种氛围恐怖到极点。


    陈医生看到纪维冬手上的伤口已经是处理过一遍的,旁边的血迹已经擦干,手微微肿起来。


    江程雪坐在沙发上,脊背坐的板正,明着在看电脑,实际上偶尔瞥一眼他们那边,多少对这件事有愧疚。


    陈医生看过后,下了诊断,果然要打破伤风。


    打完破伤风还要包扎。


    她自然地拿起药。


    纪维冬淡声:“换一个。”


    陈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是她手底下的一名男助理。


    她团队的人都是精英。能为纪家服务的没一个省油的灯,拉出去单干都能当领队,只是在这边还得熟悉几年纪家每个人的习惯,才做助理。


    陈医生忍不住高高挑起眉,什么话没说,退到一边,给那名男助理让出位置。


    而被点名的男助理也有些诚惶诚恐,但除了前几秒露出错愕的表情,马上上前,娴熟地拿起针筒。


    江程雪听到这边动静,忍不住往陈医生那边看,好奇地在他们团队中间来回打量。


    一队人什么话都没有,训练有素地、规整地站在后面看男助理操作。


    她不懂为什么突然换了人。


    陈医生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纪维冬的心思向来难猜。好在医疗队整体气氛松弛,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就也没深究,继续看起电脑。


    贴好药,男助理叮嘱了几样注意事项,又得体地说在恰当的时间会过来换药。


    纪维冬没什么异议,礼貌地说了声:“辛苦。”


    一队人收拾药物迅速离开。


    江程雪乐呵呵冲陈医生在空中抓抓手,用嘴型说了句:“拜拜。”


    陈医生两手别在身前,冲她笑着弯下腰,也说了句:“拜拜。”


    等出了别墅。刚才操作的男助理松了好大一口气,拿出纸巾抹了下鼻梁,像出了汗。


    “陈姐,纪先生为什么……”


    陈医生娴熟地拍了下他后脑勺,有些泼辣,“笨呐,这这种问题还要问,白教你们了。”


    “在纪家工作,专业知识当然重要,眼睛更要亮!”


    她看男生耳根红了,支支吾吾,恨铁不成管,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受不了。”


    “他在和他太太表忠心呐!”


    “虽然都说医生眼里无性别,但纪先生江小姐不是医生,男男女女接触的时候就需要忌讳。”


    她思索了一下,“不过纪先生应该是由衷的绅士和顾忌,就算今天江小姐不坐在旁边,他也不会让我有接近他的机会。”


    男生问:“会不会想多了?”


    陈医生瞥了他一眼:“花心的男人都该死。”


    “你看纪家其他几个没用的废物。正儿八经有事做的,哪里有功夫找妹,忙都要忙死了。”


    “而且但凡原配是个硬气的,搅得公司不可开交,董事会让他好过才有鬼。所谓家不顺,事业就不顺。”


    陈医生洒脱地冲男生耸耸肩,“当然,还有一种喜欢在女人身上找存在感的,本身就自卑,幼年期被打压得太狠,又缺爱,女人一点点爱意就觉得是恩赐,又想把她踩在脚底。”


    “纪先生这种冷热不进,完全占据主动权的,太少了,也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就像猎手,狙击到目标就不松手。”


    “被他看上也不知是好是坏。”


    男生也笑:“现在这个时代,哪里没有饮食男女。”


    “再说了,纪先生他们都结婚了。”


    陈医生笑得很有深意,看他:“饮食男女不过是遮羞布。你都学医了,还不知道人如动物。”


    “人比动物多的是社会化文明。不克制就是动物性。行为。”


    “讲那么好听,不就是控制不住,上面管不住下面。”


    她又耸肩:“不过也没什么好批判的。我支持他人性。自由。”


    接着,她又蹙了蹙眉,打了个颤,“体。液交换,脏死了。”


    男生看了她一眼,笑说:“陈姐,我真认识几个不错的心理医生。”


    陈医生又拍了他后脑勺一掌,“你该叫我一声师父。”-


    比赛前一天,江程雪路过隔壁班,发现真的好久没有看到李漠了,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坐着另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也是很偶然才想起。前段时间还能开开玩笑的人,突然就消失了。


    而她也没有过于关注,可能大家本质上也不是太熟的关系。


    但她还是去敲了李漠的微信,作为普通朋友,普通地问询:「好久不见你,进修结束了吗?」


    她顺手点开李漠的朋友圈,他转发了一些国内外展会的信息,还有政商招商的会议,他作为某市杰出代表出席。


    好像是回去继承家业了。


    可能在忙,她也不期待他回,只是礼貌的好奇而已。


    毕竟她是蹭了他好几顿饭。


    李漠收到江程雪的消息正在公司的会议,此时他已经脱下了象牙塔的白衬衫,正式穿上了笔挺的西装,面容清漠。


    他忆及几个月前,父母惊慌地问他,是否还有余款,新一轮的融资出现问题,客户一夜之间全部流失。


    而出手抢他们订单的人就是纪氏集团,报价是亏本的价格,似乎完全不在乎损失多少钱。


    即使有些客户合作多年,在利益面前毫无人情可言,更何况对面还是纪维冬。


    纪维冬有钱和他耗,他们家没有。


    李漠那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勇气,觊觎他的太太。


    或许喜欢和好感,本身就带着一股侥幸。而他的这份侥幸在纪维冬面前显得天真。


    纪维冬处理他,连一个眼神和一句话都没有给他,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出手,他就是必输局。


    李漠确实输了。


    纪维冬的地位和权力,本身能支配很多事。


    李漠有做江程雪情。人的隐动,对于纪维冬这位丈夫来说,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彻底消失在江程雪面前。


    所以他离开了香港。


    李漠动了动手指,回复。


    「嗯。现在在工作了。」


    「哇。加油。」


    李漠喉咙一涩,坦白说,他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好榜样,也是父母夸耀的对象。


    但这样的人生很无趣,偶尔他也想做些坏事。江程雪就如同他迟到的叛逆期,坚持不应该的坚持。


    他回了几个字。


    「抱歉。」


    「祝你生活顺利。」


    江程雪看着“抱歉”两个字,看了许久,她突然说。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学习资料,你很优秀,各个方面都是。」


    「我在香港朋友不多,那几天过得很开心,不存在抱歉。」


    「不用有任何负罪感。」


    李漠看到她这两句话,敲下一行——


    高中的时候,我对你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删掉。


    江程雪最后说。


    「祝你赚大钱!」


    李漠回。


    「好。」


    江程雪关掉聊天框,想了想,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全部清空了,并把李漠从主界面移出去。


    她正端坐好。


    旁边的杜仪姿怪叫起来:“什么东西,什么投票,小雪,你快找你老公把它删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雾海 像样。


    那是一个发布在“X”也就是原推特上的投票, 来自于一个毒舌的时尚华裔博主。


    这个博主以“辣评”各大全球艺人街拍和红毯造型博人眼球为主,发布的也多为负面评论。


    因专业过硬,角度奇特又十分敢说,反而收获了一大批死忠。


    他这次的标题就是——“富豪太太勇闯时尚圈, 到底是压榨普通人的生存空间, 还是真有两把刷子。”


    而下面的投票是。


    “对于这次与实习名额直接挂钩的比赛, 你认为她该不该退赛。”


    ——是。


    ——否。


    看得出来他对江程雪的时尚品味非常想点评,视频里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两张糊到座机画质的照片,给她的眼睛打上黑色的马赛克条, 给出几句辣评——


    “从图上看,这位纪家掌权人高调示爱的年轻太太,私服穿搭很有自己的想法, 气质也高挑, 就是不知道背后有没有时尚圈的高人给她出招。”


    “遗憾的是, 纪维冬实在把她保护得太好, 我们也找不到其他影像资料, 就凭这两张照片看不出她真实水准,欢迎大家给我爆料。”


    “但话说回来,纪维冬连曝光都不舍,怎么可能让他太太输?”


    短短一分钟的视频播放量不高, 下面投票的人数和转发量却高到吓人,支持她退赛的远超她参加比赛的, 甚至有人直接@主办方,希望禁止江程雪参赛。


    江程雪有“X”账号, 绑定ins,但不怎么用,昵称是一串乱码。


    她带了点恼意, 噼里啪啦敲字,在底下留言。


    「比赛还没比,就起这么煽动性的标题,你是何居心?难道你们团队有参赛人员,真正为一己私欲,才急到把她赶出比赛。」


    江程雪继续说。


    「不是要看她真正的水平?那更应该让她参赛,如果得奖了,黑起来更爽不是吗?」


    杜仪姿在拉人帮她压投票,看完她留言,开玩笑:“我还以为你会开小号骂人。”


    江程雪还挺生气的,但她没有在网上吵架的癖好,嘴上能挂油瓶,用力按了下笔电的触摸板,“他要是有勇气,我可以和他线下真实。”


    过了一节课。


    江程雪拿出手机,她X的后台数据爆了,很多人点赞她那两条评论,把她送到了前排。


    甚至还有人说,可能她说的才是真相。


    看来网友也不完全跟风搅浑水,还是有理智的。


    不过江程雪对明天比赛的想法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些影响。


    比如——


    她的参加,真的会让这个比赛变质吗?


    她在渴求什么。是一个证明。还是一个真正的机会。


    好麻烦。不想想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江程雪合上电脑,总之明天她要比赛,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不听。


    她到走廊外,那里一大片空地,今天有辆霸道的劳斯莱斯停在那里,来往学生没有不回头看的。


    没见过这种豪车车型的频繁掩唇看车。


    见过车型的盯着镶满钻和珠宝的车标看。


    总之这车纪维冬专属,全港翻不出第二辆。


    只要他本尊不到,确实难得一观。


    江程雪也愣了一秒。她没想到纪维冬今天亲自来接她下课。


    他应该很忙才对。


    她慢慢听会几句粤语。


    他最近内地生意谈得多,和政府也有合作,作为新一代港商代表人物,出席一些重要的官方活动。


    内地许多会议新闻上,镜头一扫还能扫到他身姿清濯,英俊挺拔的身影,面前是竖着的名字条,写着纪维冬三个字,端坐在前排,认真地听讲。


    可能是长相过于英俊,每次镜头停留的时间也比别人长,婚戒也很醒目。


    当然这中间江景明也出了些力。


    自从春节他喊那声爸,彻底把他当女婿,常拉老友喝茶,多是有些影响力的人,真正让他进军内地,效率提高不少。


    他内地香港来回跑,脚不沾地,忙到不能再忙了。


    江程雪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坐上车,上车前,羡慕的,酸溜溜的,窃窃私语的,没停过。


    司机关上门。


    纪维冬自然地拦住她的肩,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亲昵道:“累不累?”


    江程雪摇摇头。


    纪维冬低头温和地去寻她的眼,观察,不放过她一丝表情,柔声:“去香缇半岛吃?”


    江程雪有些讶异,侧头看他。


    纪维冬摸她头发,意有所指:“人多,你会开心些。”


    江程雪张着眼,扑扇睫毛,和他对视,轻声:“我没有不开心。”


    纪维冬手指揉捏她的脸,温声循循善诱:“你很懂事。你的爸爸,或者你的姐姐,甚至你自己,都认为你娇蛮。”


    “其实你很懂事。”


    江程雪一怔,目光钉在他瞳孔里。


    纪维冬慢声继续说:“不然你已经和我告状,让我处理。甚至冲我发脾气,毕竟所有事根源在我,你同我生气理所应当。”


    他知道了帖子的事。


    纪维冬缓而温地,看着她,像有些心疼,揉揉她脑袋:“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也很辛苦?”


    “你总是认为,姐姐辛苦,爸爸也有苦衷,却觉得,自己是累赘,是麻烦的制造者,为了不变成麻烦,你是不是也很辛苦?”


    江程雪眼睛一瞬间红了。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些话。


    也不觉得认为自己是个麻烦是错的。


    她在家里,一切都是姐姐和爸爸给的。她是享受者,如果让爸爸和姐姐感到不开心,她就觉得犯了好大的错。


    除非是特别底线的问题,比如涉及妈妈,她才会坚持,真正地发脾气。


    至于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会用作闹的方式,半撒娇半跳脚,充当爸爸和姐姐的润滑剂,家里总能热闹一些。


    她不敢再看纪维冬,头侧向窗户那边,眼角已经有眼泪了。


    纪维冬手臂紧紧环住她,手掌上下摩挲,下巴搁在她头顶,“bb,你爱了他们所有人,但忘了爱自己。”


    江程雪闭上眼睛,想忍住,但她冒出了从未有过的悲伤,那种悲伤是谁都不曾踏足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开启一个八音盒,独脚的雀儿在跳舞。


    跳啊,跳啊。滑倒了。只有音乐空洞洞地在盘旋。


    她回过头。眼睛湿漉漉的。纪维冬抬指给她擦。


    她就安静地望着他,直到他指尖都是水。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贱,可是她的冲动和难过都搅弄在一起。


    她双臂伸出去,挂在他肩上,细细的手指勾住他的领子,纪维冬面容显然定了一下。


    她闭眼迎上去,把唇贴在他唇上,两人碰到的瞬间,她几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也似醒过来,收回手要离开。


    纪维冬像疯了一样,两只手臂在她后背箍紧,将她瘦薄的衣服压皱了,手掌深入她的头发,紧紧托住,毫不犹豫把她抱上自己的腰,将她膝盖岔开,吮吸,疯似的用力吮吸。


    他霸道地命令她:“回吻我。”


    “你会。”


    江程雪眼睛紧紧夹着。手指勾在他喉结下方的纽扣上,他的吻法很爽,大多时候她在享受,这次她第一次主动把自己送进他的口腔,和往常硬把她吮吸过去不一样,他开始细致地舔她,要把她每一寸都沾上他的味道。


    车子还在疾驰。外面飘起细雨,挂在玻璃上,一串一串,纪维冬把她的手带到皮带。


    江程雪一下醒了,把他推开,两人的唇红润饱满。


    纪维冬不让她走,压着她的后脖颈,唇边带笑,绵绵低语,“我让他开到一个地方下去。”


    江程雪羞耻心比他强多了,要别开他的手,“我饿了,去和阿嬷吃晚饭。”


    纪维冬沉沉地笑,又绅士又无奈:“bb我也饿。”


    “刚才是你招我。”


    江程雪终于相信病患会喜欢上医生,起码那个瞬间,她切切实实想吻纪维冬。


    一个讲不清的冲动。至于能不能真和喜欢挂钩,她也没法给答案。


    纪维冬还握着她的手,往下带,懒懒地看着她。江程雪蜷缩了一下,咬唇别开眼,耳根红了。


    他另一只手手臂还托着她的背,让她趴在自己胸膛,睨她,十分教养中混了九分的风流,他要是做海王,怕是能渣得女孩子理智都丢掉。


    他下巴磨蹭在她肩颈,低低地用粤语问她:“点算?”(怎么办。)


    江程雪也装无辜,眼睛睁得大大的,“我都唔知。”(我也不知道。)


    纪维冬似乎被她可爱死了,看着她一脸不负责的样子,恶狠狠地亲了她脖子一口,真亲上了,唇下的皮肤又柔又甜,继而冒出施虐欲,手掌隔着衣服揉,一托,一拽,唇贴去,不客气地又舔又吃。


    江程雪鼻息轻嗯,几次想把他抵开,他都强势地握着她的手,等快到了香缇半岛,他才鼻梁留恋地刮了刮,深吸一口气,把她衣服整理好。


    江程雪下车前拿镜子照,撩开头发,果然红了好几个地方,还特别新鲜醒目,一看就是刚弄的。


    她用粉扑盖,盖是能盖点,蹭掉就看见了。


    纪维冬一直坐车里等她,一句也没催。


    江程雪合上化妆镜,又把头发弄到前面来一些,气恼地踢了他一脚。


    纪维冬转头看她,像很好笑,故意用粤语和她说:“你踢我不太痛,就是深色裤子显脏,下去被人看到不体面,要不要换个方式欺负我。”


    江程雪听不懂,也懒得理他,说了句:“讲什么鸟语。”


    别墅门口,阿嬷已经在迎。


    江程雪轻盈地奔过去,双臂展开,扑到她怀里,“好久没见了,阿嬷好不好。”


    阿嬷被她撞得差点一趔趄,拍拍她的肩,喜笑颜开,“好。好。这劲头一点没变。阿嬷这把身子骨可经不起你闹。”


    江程雪笑嘻嘻站好。


    阿嬷看向纪维冬,纪维冬礼貌地喊了声:“奶奶。”


    “诶。”


    阿嬷看看纪维冬,看看江程雪,弯了弯眼睛,像很感慨,又很安慰,笑道:“像样。像样。这回像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雾海 烟尘大起。


    江程雪进厅, 桌几的水果水晶托上已经放好车厘子,这几个月樱桃不应季,她尝了一颗,甜倒是甜。


    阿嬷和她聊闲天, 看着她递来的小红果, 摆摆手:“你自己吃。”


    “过两天我要回内地, 有没有想带的东西?”


    江程雪有些意外:“啊?回去做什么?”


    阿嬷假意捏她的脸,一点力都没使,“我就不能有老伙伴要见见?”


    江程雪咯咯笑:“第二春呀?”


    阿嬷难得红了脸, 劈头说:“我一个半截土埋脖子的人找什么第二春,小妮子天天泡蜜里头,看什么都像谈恋爱。”


    江程雪尖着指头捏樱桃, 果肉还有一半没吃, 急急就说:“什么泡蜜里头!他什么脾气阿嬷你不知道呀。又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阿嬷弯眼睛看她, 遮了嘴笑, 笑得折腰, 似知道不妥当,但还是忍不住。


    她拍拍她的腿,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维冬私底下性子是强,那也看和谁相处。”


    “现在他是不是处处让着你?”


    江程雪没做声。


    阿嬷瞥了她一眼也没再往下说。


    他们两个人, 要么她折在他手里,要么他折在她手里, 总要伤一个,心灰意冷一败涂地, 此生不如意。


    现在九转八弯,也有些新的际遇。


    阿嬷认真地看她,打心底把她当亲孙女疼, 拍拍她的手,脱出一句,“小雪,是是非非辨得太清不一定好,你会发现,这能走,那也能走,都不是绝路。”


    “没法越过的都不是事,而是自己。但话又说回来,你又犯了什么错呢?”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没犯法,没犯罪,也没人骂你,大家都往前走了。”


    “你留在过去做什么?”


    江程雪垂着头,细细的指尖拨着樱桃把,心思却重。


    阿嬷继续说:“你看看你姐姐,看看你爸爸,哪一个还和几个月前一样?”


    “说是他们负责了你前半生,我经常和元青讲。是我要强把他抢过来养,别觉得我辛苦,我要觉得辛苦,真不想养他,当时也把他扔下了。”


    她比划了一下,“看他一天天从我手底下长起来,别提多幸福。”


    阿嬷喉咙呛了一下,有哭腔,拍拍她的背,“你爸爸妈妈和姐姐也一样,肯定希望你过得好。”


    江程雪关切地往她那边坐了坐,“元青最近回来过吗?”


    阿嬷点点头,“他挺乖,很孝顺,半个月有航班就回。”


    阿嬷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元青小时候就长得很漂亮,大眼睛,双眼皮,和外面做工那群人闹,他们都说他长大要变成勾女人的祸水。”


    “维冬和他同龄,但他私底下和我说,觉得维冬不像同龄人。”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维冬太聪明了,和他玩没意思,一下子就猜到结果。”


    “但大庄园里就他们两个年纪相近,其他要么大四五岁,要么刚生出来,在一起不相互欺负都不错了。他就天天跟维冬屁股后头。”


    “香港的贵族小学已经有舞会,好多小女孩要和维冬跳舞,但都不敢和维冬邀约,全都托到元青这里。”


    “他表面答应,背地吃醋,说,难道我就这么没魅力吗,全是约维冬的,没有约他的。那个时候他才十岁。”


    “我骂他小鬼头。”


    阿嬷笑得不行。


    江程雪一直好奇一件事,从来没问过。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的妈妈……”


    阿嬷表情肃穆起来,甚至有些悲戚,“这件事不应该我和你说。”


    “但我又希望你早些知道。”


    “她是车祸走的。”


    “维冬八岁,他生日,胡小姐在内地跑活动,很久没见到他。他打电话过去,说,妈妈我想等你回来吃蛋糕。”


    “胡小姐觉得亏欠,当下便十分心酸。挂了电话立即让人开车回去。”


    “他们走高速,结果一辆大货的司机疲劳驾驶,车子变道撞上他们,胡小姐和司机当场死亡。”


    “纪家一家人匆匆赶过去,胡小姐的最后一面已经见不到了。”


    阿嬷哽咽了一下。


    “我也去了。他爸爸掀了白布,木到一滴泪也落不下,我捂住维冬的眼睛,他摘掉,然后问我,是不是他害死了妈妈。”


    只要是个人,听到这个故事,都会震惊又心痛。


    江程雪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罪与罚。


    他感受到的爱,是疼痛的,需要赎罪的,是强硬才能得到的,随后迎接上天的惩罚。


    他从容地长大,似乎没有创伤。或许他已经内核强大到可以消解创伤。


    不管如何,他的人生原本可以是香港旧梦时代下数华里的烟花老地。


    倏然烟尘大起。


    塌成废墟。


    或许那只是开始。


    江程雪知道后面的事。


    他的父亲也走了。离开了香港。


    一夜之间,杀死了他的天真和稚气。


    他有今日的杀伐果断、运筹帷幄,她也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一名真正的大人的。


    阿嬷靠近她:“是不是很可怜?”


    江程雪轻轻点了一下下巴,很快又摇了下头,“如果只是可怜,他不会有现在的地位。”


    纪维冬很厉害。抛开其他不谈。她真切觉得,纪维冬是一个相当强的人。


    他有清晰的目标,他自制。为拥有良好的工作效率,他爱惜身体,保持健身习惯。懂得极多,依旧保持学习习惯。


    冷静、高智只是他的个人能力,二十多年自我积累训练而成,或者说天赋。


    至于其他的生活习惯,就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不管是谁,单拎出来一面就已经足够可以夸耀。


    但此类种种都是他微乎其微的优点。


    这种人确实挺恐怖的。


    阿嬷把水晶果托往她手掌心一塞,笑说:“寻常姑娘大概都会顺着我话说,说维冬一句可怜也很够了。想要的也就是维冬的可怜。”


    “不愧是做太太的。现在我倒是羡慕起维冬了。”


    “上哪找这么贴心懂他的。”


    “以前我担心他娶回来一个花瓶脑袋。”阿嬷乐不可支,“还好没有。”


    江程雪把果盘往桌上一放,又叫:“阿嬷!”


    阿嬷挥挥手:“好。不说。不说。”


    餐点做好。纪维冬从书房下来。他们今晚大概要在这里住,他已经换上舒适的居家服。


    他自然地帮她先舀汤。


    江程雪脚在下面一踢一踢,拿着调羹,正面对着,只顾和阿嬷继续聊:“所以你这次回去见老同学?”


    阿嬷看了眼纪维冬的动作,左右一溜,两个人的气场相配得要命,想来纪维冬做惯了,江程雪也被他伺候惯了,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纪维冬是真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别说舀汤,家里连虾都没见过带壳的,哪里用得着他那双手做事。


    他结婚前哪有人敢想这种场面。


    阿嬷回答说:“我也就认识她一个了。这么多年她就住在老弄堂里。几十年没拆没搬。我那房子都换了几轮主子了。”


    江程雪眉毛扬得高高的:“拆啦?”


    阿嬷点头。


    江程雪睁大眼睛:“那不是好多拆迁款。”


    阿嬷筷子挑几粒米饭,“也还行。”


    江程雪像价值观受到冲击,震惊道:“哇!那好有钱。”


    纪维冬看她一眼,像被她可爱住,笑了一声。


    阿嬷嘟囔:“后面拆的,不是最好那一批。元青他爸爸还想同我争。我说他死了也是要给元青,难不成还要给他现在的儿子,不如我现在直接给元青。”


    说完她才觉得说得多了,看了一眼纪维冬,手背遮了下嘴。


    饭前和小雪聊得太热乎,一下没收住。


    他们这餐饭吃得蛮久,江程雪看到纪维冬没多吃主食,但意外多用了几块水果,陪到她们喝完清口的茶。


    大概她看得太明显。


    纪维冬发现了她的小心思,阿嬷出去以后,他趁机抱住她,唇贴在她脸上不肯放,黏乎地磨蹭。


    佣仆还要进来收餐具。


    江程雪一只手隔在他们中间,“纪维冬,干什么,痒死了。”


    他根本不放开,变本加厉,得寸进尺,笑着一路亲她的耳朵,鼻尖故意刮她的肩窝,热气挠她敏感点。


    江程雪痒得在他手臂里扭,一边扭一边推一边躲,后仰躲不过,往前走就跑进他怀里,正合他心意,把人紧紧圈着,没脸没皮地追着她唇亲,闷声笑起来。


    江程雪余光看见有人进到厅里,好像看到他们在闹,又转身出去,耳根脸颊全红了,踩他的脚,跺好几下,鹌鹑似的把头埋在他怀里。


    安静了。


    纪维冬把着她后颈,手指缓缓往她头发钻,出来的时候捏住她肩骨,揉摁,指尖又往她脊背滑。


    江程雪知道他犯劲了,额头抵着他肩膀,也不直起来,他居家服上蓬勃着他的热意,交错她的呼吸。


    她闷着嗓:“纪维冬。我明天要比赛。”


    纪维冬侧了点脸,但她还是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两个人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行。我应你。”-


    可能是纪维冬的那几句话。江程雪参赛的负罪感少了不少。


    即使她的名字带了些争议。或许评委也很难完全的公正,他们或许会更严格,也或许会宽松。


    但这些都和她本人以及她要创作的东西没关系。


    她不是他人的麻烦。也不需要为别人的行为买单。


    做好自己就好了。


    等她到了会场,杜仪姿在铺着红毯的等候厅等她。


    杜仪姿今天穿得很大方得体,一袭黑色包臀裙,干练不失优雅,头发也高高束起,化了淡妆。


    她左右四顾,掩唇和江程雪说:“怎么才来,我快按捺不住了,事情发展到现在,连我都想叫你一声纪太。”


    江程雪:“怎么了?”


    杜仪姿吃惊:“你不知道啊?”


    她絮絮说来:“你老公好像要堵那些人的嘴,表明你们完全不care什么实习位置。既然要说他是资本家,他就拿出资本家的作态。”


    “他给比赛的前十名都提供了工作名额。前三还能拿到他的天使投资,直接开办自己的时装公司。”


    杜仪姿摊手:“我刚才听到讨论,盯着实习位的那些人都摇摆了。毕竟自己做老板和给人打工完全不一样。”


    “一飞冲天的机会,谁想放过。”


    她缓缓看向江程雪,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些对他来说应该都不重要,他摆明在给你撑腰。”


    江程雪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以你名我的碑、 纯白乌鸦、 开着豪车穿七零、 混血顶流的东方小夜莺、 我家猫会后空翻、 五十年代童养媳、 和美艳年上春风一度后、 珍宝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