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柠单手搂着相册抱在胸前，往后靠在自己的书桌上，和抬头的段启呈对上视线，还在微微喘气。


    刚刚从门口跑过来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现在心脏还跳得厉害。


    她喜欢段启呈。


    这才是她答应他那个结婚提议的真正原因。


    这本相册里大多拍的是空镜、有他公司楼下的街道，昭润前的广场......其它人对这些不熟悉，不知道拍的是什么，所以她才会粗心地没第一时间把这本相册在家里放好。


    但他了解这些，如果被他看到，肯定知道拍的都是哪里。


    况且这里面还有她难得见面时拍到的他的背影，他偶尔上财经新闻时那个网页的版面。


    她一直拿的那台黑色富士相机是他送的，但她知道段启呈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这段时间从两人真正接触以来，她在他面前拿过很多次那个相机，但他几乎从没有注意过。


    她高考考进交大，一直想报摄影相关的专业，但闻向文无论如何都不允许，最后她只能妥协，报了家里人想让她报的汉语言文学。


    她从大一入学，就偷偷进了学校的摄影社，还会利用课余时间旁听和摄影类专业相关的课程。


    她家里条件不错，但她刚上大学，父母不会给她太多的生活费。


    她用省吃俭用的钱买了一台四千块的基础款相机，偶尔兴致来了就会和摄影社的朋友出去拍些照片。


    在朋友的推荐下，她把拍摄的照片投了两个比赛，很意外的拿到了奖项。


    但也是因为得奖，颁发的奖杯被寄到了苏城的家，也被闻向文知道她还在背着家里学这个。


    那是大二上学期，十一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因为这件事闻向文打来电话，她性格柔和，第一次和父母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闻向文是老一辈的那种古板又传统的家长，因为她顶嘴生气，在家里砸了她的没来得及带走的相机，还把她的奖杯扔到了楼下小区的垃圾站。


    她那天是在艺术学院的一间练琴房接的电话，背对门口，在窗前哭得不能自已。


    也是那天，没过多久有一位穿着得体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拿给她了一台富士gfx100rf。


    他自我介绍是旭木资本的秘书，说是自己老板来这里办事，刚路过在外面打电话，无意中听到她的事情。


    他的老板无意打探她的私事，但今天过来是代表昭润给交大的摄影社捐赠一批相机，所以顺手就也拿给了她一台，如果她喜欢，希望她能收下。


    闻柠知道那位代表昭润的老板是谁。


    他前两天才来交大，在新一届的开学典礼上做了优秀校友的发言。


    她那会儿已经哭懵了，稀里糊涂拿着，等反应过来想再还回去，对方已经走了。


    不过后来她通过摄影社的朋友才知道，那天旭木资本的老板本没有捐赠相机的计划，是临时起意，那批相机晚了几天才送到。


    所以当时他的秘书会那样说，应该是为了让她不要有压力地收下。


    他在帮助她，也在帮助她的同时保护一个破碎小孩儿的自尊心。


    不过那天她哭的时候一直背对房门，所以段启呈大概率是真的不记得她是谁。


    ......


    但也不重要了。


    她答应和他结婚时也没有期待过他对她有任何印象，况且他在一开始和她谈结婚这件事时就说过，他的生活重心都在工作，和她结婚是为了应付家里人，这段婚姻不会有太多感情。


    她答应了就不会要求太多，她只想再靠近他一点，不是隔着屏幕，通过每次早饭翻的新闻软件了解，或者是他每次来交大才能远远的看一眼。


    而是走近他的生活，站在他的身边看看他。


    闻柠用了两分钟时间收拾好心情，避开男人望过来的视线，转身拉开抽屉，把相册放进了最里面。


    她有些心虚，因为这两年隔着遥远的距离去看他的生活，这会儿心里也微微酸酸的，所以她没注意，放相册的动作幅度有点大。


    段启呈看了眼她还抵在抽屉上的手，感觉到了她情绪激动，他略微思索，以为闻柠是误会自己翻了她的相册。


    “抱歉。”


    闻柠转过来。


    他嗓音和缓，开口解释，让她先安心：“很抱歉动了你的东西，但我没有翻开，只是看到和上次戴沐娆拿过的那本有点像的相册，有些好奇。”


    段启呈本想再解释一句自己没有翻开的意思，但想到在拿过来的一瞬间，他其实实实在在是对她这位“初恋”好奇的，再这么解释好像并不是很坦荡，就没有说这一句。


    “真的很抱歉，不过我的确没有看过里面的东西。”


    闻柠背靠着书桌：“嗯......”


    她垂着眸，反应不大，兴致看起来也并不高涨。


    段启呈以为她在为自己试图窥探她的秘密而不高兴。


    他垂眸想了想，用尽量和缓的语气，再做解释：“无论你喜欢谁，还是心里有一个小位置，那都属于你的私人空间，我不会探究，也不在意。”


    他这句音落，闻柠抬眸看他。


    他确实应该不会在意，因为他本来也不喜欢她。


    就像他也不会对她有感情，也不会在意她。


    两人对视一会儿。


    “闻柠？”段启呈先出声叫了她的名字，他比她大几岁，应该比她更包容，也更大度一点。


    他询问她的意见：“这样可以吗？”


    “嗯......”闻柠有点失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背过身装作整理桌面，不让身后的人看出来，“可以的。”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晒的脚下发烫，她没有过任何情感经历，也不擅长处理复杂的情感问题。


    所以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退缩，觉得既然段启呈不喜欢她，她就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给他添麻烦。


    -


    半个月时间很快过去。


    约定领证的那天是周五，早上八点，段启呈来交大接她。


    大四没课，闻柠最近一边在“阳奉阴违”地准备考公，一边在继续投简历。


    她喜欢在安静的私人空间学习，所以其实完全可以直接一直住在月山湾。


    段启呈本来也是这个意思，说让她慢慢把生活用品和需要用的东西搬过去。


    但上周在戴军家，两人在她房间的那番对话，让她有点伤心。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他对这段婚姻不会投入感情，但想到他说的那番话难免还是有点失落。


    她最近没办法面对他，所以没住在月山湾，还是回了交大自己的宿舍。


    八点一刻，她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西二门，不远处的树下停了辆黑色轿车，段启呈已经等在那里了。


    闻柠低头看表，轻轻叹了口气。


    他和他问她要不要结婚时描述的一样，守时、讲原则、这样的人也很难为什么打破常规。


    两分钟后，她走到车旁，先弯身通过敞开的车窗跟驾驶座的人打了声招呼，才拉开门上车。


    这两天变天，稍有些降温，昨晚才下过雨，早晨这个时间气温很低。


    车上开了暖风，闻柠上了车，感觉到瞬间的温暖，从指尖到脚似乎都沾上来热热的温度。


    因为要领证，两人今天都穿了白衬衣。


    闻柠上车后先看了眼驾驶位的人，他白色衬衣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一如既往的冷沉，禁欲，不过也很好看。


    闻柠心情低落，还有些自己跟自己较劲，所以没像平常那样软软地跟他再打招呼，而是移开视线，拉了安全带自顾自给自己系上。


    她其实没有生气，只是喜欢一个人心情总是会起起伏伏，所以这段时间有些低落罢了，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平常不同的小细节。


    但开车的人注意到了。


    他最近忙，去了南城一趟，前两天又接连有应酬，晚上很晚才回到月山湾。


    一周多前从戴军家离开之后，他和闻柠之间就再也没有过电话或者短信联系。


    唯一的一次是昨晚，他应酬之后回去，发消息告诉她今天早上来接她。


    她回了一个简短的“好”，和平常一样，但他能感觉到她最近似乎心情一般。


    车里开着暖气，但驾驶位的车窗还是往下降了一点。


    段启呈单手搭在方向盘，左肘支在驾驶位的窗框，他想了一会儿，在车子再次通过一个绿灯时，找了话题。


    “你看家里的群了吗？”


    闻柠在走神，听到他的声音转头看过来，有点懵懵的：“家里的群......怎么了？”


    前段时间段秀华把她拉进了段家的家族群。


    段秀华有三个孩子，再加上段秀华的妹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段秀华这边除了段启呈的母亲外，还有两个舅舅，总之段家的家族群里人很多，有三四十个。


    闻柠加进群的当天，各种小辈冒头，都对她表示了欢迎。


    不过大概是顾忌这群里还有很多长辈在，再之后就没什么人说话了，只有段秀华偶尔在群里发点新闻。


    现在听到段启呈提起，闻柠低头从包里翻手机：“发了新消息吗？”


    “嗯，”段启呈回答，“潇潇给我们约了跟拍。”


    潇潇是段启呈小外婆的儿子的孩子，也是他的堂妹，今年刚上大一，也在沪城读书，比闻柠小三岁。


    群里属她最活跃，闻柠刚加进群，就是她带头表示欢迎，刷了一长串的欢迎表情包。


    这会儿闻柠打开群，入目的前两行也是她的消息。


    潇潇：[@闻柠，嫂子，我给你们约了领证的跟拍！]


    潇潇：[可是我千挑万选沪城最不错的工作室。]


    潇潇：[用过的都说好【抛媚眼】【抛媚眼】]


    消息显示是几分钟前，那会儿她正在路上，所以没看到。


    “看到了？”开车的人问。


    闻柠点点头：“对......潇潇说给我们约了跟拍，我打算谢谢她。”


    很多人领证都会约跟拍，专业的摄影师跟着拍一些纪念照。


    但她和段启呈本来就是应付了事的结婚，更不会在意这些细节，自然没约。


    “嗯。”驾驶位的人应声。


    没等她把回复的消息打完，从潇潇的头像又弹出几条新消息，也同时响起提示音。


    潇潇：[我给你们约的套餐。]


    潇潇：[我刚去问了说还会拍接吻照。]


    潇潇：[拍完发给我们看看【抛媚眼】【抛媚眼】]


    闻柠往下敲字的手指微微停住。


    段启呈也听到了提示音，正好遇到红灯，车缓缓减速，他往副驾驶看了一眼，随口问：“还是潇潇发的信息？”


    这群里只有她话最多，一般十条里面，八条都是她发的，剩下两个是她发的表情包。


    “对......”闻柠回。


    红灯很短，车子再次启动，段启呈又问：“她说什么？”


    “嗯？”闻柠把刚要回的消息从对话框里删掉，脸颊缓慢地变红了一点点。


    段启呈以为她没听到自己说话，又问了一遍：“潇潇说什么？”


    “嗯......给我们约拍的事情。”闻柠回完信息，把手机收进包里，咕哝着糊弄过去。


    半小时后，到预约的民政局门口。


    潇潇给他们约的摄影团队，一共有一位摄影师，一个化妆师，两位道具助理。


    四个人也提前到了，就等在民政局门口路边的车上，看到段启呈的车停下，从车上下来迎过来。


    四个人里面负责摄影的那位男生很高，也最开朗，脖子里挂着相机，率先大步迈过来，对着两人欠身。


    “您好，段先生和闻小姐吗，”他先跟闻柠握手，又朝段启呈伸手，“段潇女士在我们这里帮您两位约了跟拍，一共三十张精照片，我们会从您两位宣誓领证开始拍摄，最后还会在办事厅后面花园的草坪上为两位拍一些纪念照。”


    “三十张？”闻柠惊讶出声。


    “是的，段潇女士还特意加了钱，给我们每人都包了红包，我们一定会鞠躬尽瘁，为两位好好拍摄。”


    这男生说话特别逗，一字一字也都蹦得尤为诚恳，但闻柠心里想的确实，三十张......岂不是要拍到天荒地老。


    段启呈因为折返回车里拿东西，慢了两步，为首的那位男生带着闻柠先往前走，给她讲解等会儿会拍摄的地点以及具体内容。


    “......两位自然一点就行，我们会引导和抓拍，另外为您两位订套餐的段潇女士特意嘱咐，希望我们给你们拍的亲密一点，所以后面接吻的纪念照也会多拍几张......”


    男摄影说到这里，段启呈刚好从后走上来。


    男生声音不低，段启呈自然能听到——而闻柠，当然也知道他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