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先去药铺。


    之前见过的老郎中不在，可能是出门看诊了。


    伙计正在给一个婆子抓药，她等在旁边，等婆子走了，才对伙计说：“叫你们掌柜的来一下。”


    沈从盈来了两次，伙计记得她，“小郎君要什么药直说便是，我给你抓，找掌柜的作甚？”


    “我这次来不是买药，是来卖药，你只管叫来便是。”


    她带来的何首乌可不是普通何首乌，若给伙计看，肯定给不出高价。


    所以才让他把掌柜叫来。


    “行吧，你等着，我去叫。”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掌柜的才出现。


    “郎君有何事找我？”


    沈从盈从背篓里取出用布包着的何首乌，“掌柜的请看，这块何首乌值多少钱。”


    她拿出来的何首乌有两个拳头大，皮是黑褐色的，皱得像老人的手背，须根缠成一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掌柜一惊，眼底的狂喜遮不住。


    何首乌在当时是一味珍贵药材。


    《开宝本草》中就说它能：“益气血，黑髭鬓，悦颜色，久服壮筋骨，益精髓，延年不老”。


    且年份越久，药效越强，价值也随之攀升。


    “这……”掌柜伸手摸了摸，又凑近了看，“年份不短啊。”


    老郎中抬头看她一眼，“你想卖多少？”


    “掌柜莫不是欺我年少不懂，哪有让我说价格的，总得你先出价，合适就卖，不合适我便走。”


    掌柜转身从柜底下摸出一把小刀，“能否让我切一角看看？”


    “自然可以。”


    他用刀从块根边上切下一片薄薄的。


    断面是黄褐色的，中间有一圈一圈的花纹。


    “竟真有锦纹。”他把那片凑到窗前，“没错了，至少六十年的老何首乌。”


    “可以给你一贯五百文一斤。”


    “这个价低了。”


    沈从盈摇摇头，打算将何首乌重新包起来。


    普通何首乌价格确实不高，可这种年份的何首乌难得一见，若遇上识货且需要用它来配滋补丸药或赠人的买家，能卖上数贯一斤的高价。


    “那你说多少？”


    沈从盈拿起何首乌，没说话。


    掌柜连忙把她拦住，“两贯一斤，不能再多了。”


    这块何首乌，足足有三四斤。


    又是她山上挖来的，没什么本钱。


    两贯一斤，能净收六七贯。


    也不错了。


    沈从盈不露声色地点头，“行，那便按两贯，称重吧。”


    “三斤四两，共六贯八百文。”


    有了这些钱，又能买不少东西。


    她之前就想再添两匹马，可惜手里没钱。


    现在可以去马市逛逛，看能不能捡漏。


    马市边缘有一些零星小摊或马栏里拴着老弱病残马。


    对马主来说，一匹将死的马是纯粹的负担，每天还要消耗草料。


    如果能有一两个钱脱手，反而省下了处理尸体的麻烦。


    当然，马主也不是傻子，只有那种被他们判定为治不了，或者治疗费用太高的马，才会贱卖。


    但别的马医治不好，沈从盈或许能治好。


    她有信心，有些快死的马，她只要带回去细心调养，就能变成好马。


    沈从盈前两次去马市就见过这种马，只是手里的钱都有用处，养马也需要本钱，便没有买下。


    今日用何首乌花了六贯钱，完全可以拿出三贯来买一匹有潜力的病马。


    进了马市，沈从盈先去了郝三的马栏。


    这会儿没有客人，郝三见到沈从盈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小郎君来了，可是要在马市摆摊了？我可盼着你来呢。”


    “还得过几日，器具尚未准备齐全，今日只是过来随意逛逛。”


    “原来如此，我正好无事，不如我陪你逛逛，小郎君可是想买马？”


    沈从盈想了想，她对马市确实不如郝三这么熟悉，可以问问他，除了马市边缘那些个小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能够找到合适的病马。


    “是这样，我想买一两匹病马回去医治，顺便试药。”


    “买病马？”郝三面露不解。


    “对，我研制了几种新的马药，并不是马上见效的那种，也不好拿别人家的马来试，不如自己买回去试药，既是试药，越便宜越好，不知郝大哥有没有推荐的地方？”


    沈从盈总不能告诉郝三自己是想捡漏吧，得给自己买病马找个合理的理由，要不然都要把她当傻子。


    听了沈从盈的解释，郝三露出一副叹服的表情，“小郎君为了研制马药竟能做到这个地步，相信一定会取得成效。”


    沈从盈笑了笑，没有多言。


    “既然如此，不瞒你说，我确实认识几个马主手头都有几匹想要出手的病马，且价钱都很低，你若感兴趣，我可以领你去看看。”


    在马市做马生意的，谁手里没有几匹医不好，快死的病马呢。


    这种马若是死了都要砸手里，大多数牙人都想着在马死之前多榨些钱财回本，实在不行再卖给屠户。


    宋朝禁止随意宰杀健康的马，因为马是重要的战略和役用资源。


    但老死或病死的马，才能卖去宰杀。


    所以死马很便宜，甚至有专门的黑作坊会低价收购死马或将死的马。


    要想从这种马当中，选出她想要的马，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毕竟便宜没好货。


    那种真正的老弱病残，她买回去也没用，只能拿来产马粪。


    只能找那种难治的病马。


    郝三领着她往马市北边走，一边走一边说：“小郎君，可要做好准备。我带你去看的这几处，都不是什么体面地方，实在是脏乱的很。”


    “我知道，不要紧的。”


    先去的是马市最北边靠着城墙根的马栏。


    栏里只拴着四匹马，粪堆了半尺厚，没人清，水槽里的水发绿，浮着一层沫，臭气熏天。


    这几匹马都是老马，而且瘦的吓人，牙磨平了，背塌下去，嶙峋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其中还有一匹马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明显就瞎了。


    “这四匹是屠户寄在这儿的。”郝三说，“等死的。死了一并拖走。”


    沈从盈站在栏外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这种马她连碰都不碰。不是不能治，是治好了也没用。


    养着还费草料，确实只能等死了。


    第二处是个小院，院门半开，里头拴着一匹马。


    五岁口的骟马，栗色，毛色油亮，身上还有点肉。


    这几处看下来，这匹是最体面的。


    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若真想看到的这么好，它也不会出现在这了。


    果然，沈从盈发现这马的右后腿虚点着地，不敢落实。


    “这匹怎么样？才五岁，毛色亮，又高大，主家说只要五贯。”


    沈从盈没吭声，走过去，让马主人把马牵出来走两步。


    马走了七八步，右后腿一落地就往外撇，蹄子在地上拖，看着都别扭。


    “停。”


    她蹲下去，从蹄子往上摸，一路摸上去，摸到髋部，手指按了按。


    “这马的髋关节脱了……不，是股骨头裂了。”


    “那能治吗？”


    “治不了，这不是病，是旧伤，关节错位日子久了，周围的筋都缩住了，我要是硬掰回去，马也废了。”


    郝三点点头，他虽然听不太懂，但听着就很厉害。


    心道这小郎君确实有些水平。


    “那你要吗？……”


    沈从盈摇摇头。


    五贯买一匹跛马，我买它做什么？不能拉车，不能驮货，也不能配种。


    五贯买回来，一天三斤草，一年一千多斤。


    买了它等于请个祖宗。


    那家主家还在旁边推荐，说这马年轻，毛色好，腿伤养养就好了。


    沈从盈没理他。


    棚里还卧着一匹黑马，看着品相不错。


    这马看到有人来，还抬了抬头，只是没能起来。


    沈从盈观察了一会儿，只见这马的两条后腿蹬了两下，前腿撑着，撑到一半，又趴回去。


    看来是得了起卧病。


    这病是累出来的，估计以前总是拉重车，主人没让它休息，导致腰伤了，而且伤了之后没人治，拖到现在，筋都僵了。


    “这匹马怎么样？虽然病了，但这病不是不能治，而且便宜，才卖两贯八百文，是急卖才有这个价。”


    沈从盈还是摇头。


    这匹马确实还不错，比前面两匹都要好。


    可要想治好也得两三个月。


    虽然便宜，但这几个月要搭进去多少药、多少草、多少工夫？都要考虑。


    而且，之所以卖这么便宜，正是因为马主人知道，要想治好它就得投钱，还不一定能治好，怕花了钱打水漂。


    “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那里的马病的更严重，若是这里都没看中，我估计，你去那儿看了也看不上。”


    “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吧。”


    看来捡漏没那么简单。


    明明头一次来的时候，还碰到了一匹怀孕的马，才卖三贯，可惜当时没钱买。


    现在能买又没了。


    可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错过就没了。


    最后一处在马市最里头，靠着一片荒了的空地。


    那地方连栏都算不上，几根木桩围了个圈，圈里铺着一层烂草。


    圈里卧着几匹马，全都得了严重的皮肤病，皮毛大片脱落，还渗黄水，除了皮肤病，还都有别的毛病。


    这些马要不了几天就都会送到屠户那儿去。


    沈从盈一看就皱起了眉。


    郝三也连连摇头，“要不今日还是算了，改日再来看。”


    沈从盈脚步一顿。


    她眼睛忽然一亮，竟推开木围栏，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