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坐。”卫寻拉着谢微坐下，“买了一些你从前爱吃的糕点。”


    谢微撇开卫寻的手，语气颇冷，“这里是东宫。”


    “东宫怎么了？”卫寻看着谢微，眼里带着打量，“你我都是女子，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卫寻！”谢微抬头。


    卫寻顺势夹起一块糕点塞进了谢微嘴里，“这可是我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


    谢微睁着双眼，只能将其吃下，“那我应该感谢右正言了。”


    “不然呢？”卫寻再次坐下，给谢微倒了一杯桂花酿，“现在也就只剩我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了吧。”


    谢氏满门获罪，这种戳人心窝子的话，也就只有卫寻能说得出口了。


    若是放在头两年听到，谢微定会同她拼命。


    但现在，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是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呢。


    “糕点吃完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谢微起身就要准备离去。


    “酒还没喝呢，”卫寻坐在石凳上，看着谢微的背影喊道，“官家御驾亲征，命我扈从行在，我马上就要随官家前往西南了，文徽就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的吗？”


    “那就祝你不死。”谢微回过身，举起桌上的酒杯。


    卫寻听着谢微的话，仰头大笑了起来，“谢氏娘子，果然是奇人，平生仅见。”


    这样的祝词，就连卫寻都是第一次听见，“有趣的很呢。”也让她对谢微越来越感兴趣。


    “说完了吧。”谢微将空杯放下。


    “你就不想知道谢氏女眷如何了吗？”卫寻从袖口拿出一封信件。


    谢微再度回身，她盯着卫寻片刻，卫寻高中状元之后，便通判连州，在岭南呆了两年之久。


    卫寻举起手中的信，向谢微示意。


    谢微果然上前夺信，卫寻便将信缩回。


    “你到底要怎么样？”谢微撑在石桌上，俯身看着卫寻。


    卫寻盯着谢微清冷的眉眼，“文徽生气的样子，也那么好看呢。”


    谢微皱紧眉头，俯身一把夺了信，可里面却什么也没有，“你耍我？”


    卫寻与谢微对视，而后缓缓念道：“谢氏谋大逆，诸妇编管岭南远州，南土多瘴疠，霜寒不调，弱质难抵烟瘴，相继罹疾，未及一载，阖门无存。”这种机密文件，她自然不会留在纸上，“所以我赴任时，谢氏一族早已不复存焉...”


    谢微听后，忽然发晕，重重坐在了石凳上。


    脑海里闪过从前与族中姊妹的玩闹，痛心疾首。


    “若非你母亲出身高门，又与内廷官吏交好，你的结局，也会同她们一样。”卫寻又道。


    “当年，”卫寻起身，缓缓走到谢微身侧，“扳倒谢正臣的，是枢密使卫如华，而带兵抄谢氏满门的，是梁国公萧燕归，她们都是当朝的顶级权贵。”她俯下身，一手撑着石桌向谢微靠拢，“只有我能帮你。”


    “如果我要他们死呢，你也能帮？”谢微再抬头时，眼里多了一股狠厉。


    “当然。”卫寻本想趁机提出要求，可看着谢微泛红的眼睛，竟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她抬起手抚上谢微的眼角。


    却被谢微避开了，“你若肯帮我，我必也会助你。”


    “可你是太子的人。”卫寻道。


    “她不过是一个小娃娃，又体弱多病。”谢微道。


    “看来，我那位舅祖母也有看错人的时候，”卫寻直起腰身，勾着嘴角得意道，“丧家灭门之仇，岂能说忘就忘呢。”


    “殿下回来了！”院外突然传来声音。


    谢微连忙抬手擦了擦眼睛，而后便走了出去。


    太子卫珩回到东宫，满脸憔悴，在见到谢微的瞬间，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阿微。”


    “殿下这是怎么了？”谢微走上前。


    卫珩扑进她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随行回来的宫人也不敢多言语。


    谢微便猜到了太子定是在皇帝那里受了委屈。


    “殿下。”谢微将卫珩抱起。


    卫珩哽咽一番后，竟在她怀中抽搐，紧接着便晕厥了过去，“殿下！”


    谢微快步将卫珩抱进内宫，传来御医视诊。


    “太子殿下患有心疾，不可再受强烈的刺激。”御医诊完脉后，向东宫众人叮嘱道。


    谢微回到卫珩榻前，替她撵着被子。


    “阿微...”


    听到呼唤，谢微便在床头蹲下，“殿下，小人在呢。”


    “爹爹为什么...只喜欢三郎。”卫珩扑进谢微怀中又哭了起来。


    想到今天在福宁殿见到父亲疼爱弟弟的一幕，她便愈发伤心。


    “殿下还有皇后殿下呀。”谢微搂着卫珩，轻轻抚慰，“小人也会陪着殿下的。”


    “惠荷刚刚说，其远今天来了。”卫珩在谢微怀中抬起脑袋。


    “卫侍讲马上就要随官家亲征了，她是来向殿下辞行的。”谢微便回道，“还带了一些殿下爱吃的糕点。”


    “其远也要跟着一起去吗？”卫珩问道。


    谢微点头，“后面何右相会亲自来为殿下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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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


    宣化二十六年，夏，西南传来军报，首战告捷。


    同年秋，西南前线再度传回军报，王师惨败。


    立功心切的皇帝，不顾诸将劝阻，执意孤军深入，却遭敌围。


    ——垂拱殿——


    前线告急，东西二府于是请出皇太后曹舒窈主政，曹舒窈临危受命。


    “官家深陷重围，梁国公为救官家，深受数创，战死殉国，官家重伤昏迷，为武陵侯张仲朔所救。”官员将前线军报念出。


    殿内气氛沉重，一是天子重伤昏迷，六军无主，二是梁国公萧燕归不仅是中宫生父，更是国之柱石。


    曹舒窈端坐片刻，抬首道：“官家伤重，殿帅殉国，六军不可无主。”


    “请皇太后殿下定夺。”东西二府重臣纷纷起身拱手。


    如今最适合接掌帅印的，是荣国公曹纬。


    “荣国公是吾的姑母。”但曹舒窈有些犹疑，毕竟曹纬是她父亲曹纪的同胞妹妹。


    卫如华看出来了皇太后的顾虑，于是起身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唯才是用，殿下若因内亲而避嫌犹豫，恐贻误前线战机。”


    曹舒窈抬眼，便瞧见卫如华那坚定的眼神，还有点头示意，“传予懿旨，由荣国公曹纬接掌帅印，武陵侯张仲朔佐之。”


    “太后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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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宁殿——


    谢微带着太子卫珩至坤宁殿向皇后萧瑾宁，按惯例视膳问安。


    “我记得你先前尤爱吃这道碧涧羹，尝尝看，怎么样？”萧瑾宁亲自盛了一碗羹汤递给谢微。


    “这是殿下亲手做的吗？”谢微尝了一口，赞口不绝道，“好鲜润，比那潘楼的还要好喝。”


    听到夸奖，萧瑾宁抬手拨了拨耳畔的碎发，满眼温柔道：“文徽喜欢就好。”


    一旁的卫珩也伸出手中小碗讨要，“阿娘，我也要。”


    “好。”萧瑾宁宠溺的应道。


    “殿下。”李傅匆匆踏入坤宁殿。


    “出什么事了？”萧瑾宁看着李傅慌张的脸色。


    李傅凑到萧瑾宁身侧，压低声音道：“前线急报，官家重伤，梁国公殉国...”


    谢微手里的羹汤差点洒了出来，她连忙扶稳即将倾倒的汤碗。


    “什么！”萧瑾宁从座上覆起，而后便晕厥了过去。


    “殿下。”李傅急忙将她扶住。


    “阿娘。”卫珩也紧张的跳下椅子，跑到母亲身旁，“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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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化二十六年，冬。


    ——西南前线——


    皇帝的大帐内，传出一阵阵打砸声。


    “朕还没死呢！”


    几个为皇帝换药的内侍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右正言。”帐口响起呼喊。


    卫寻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又见满地狼藉，还有龙颜大怒的皇帝，“官家。”


    “其远，你来得正好。”皇帝指着地上一道从中央发来的密文。


    “不过是打了一次败仗而已，朝中那些人就要...”皇帝心中的气越来越盛，“就要夺了朕手里的军权。”


    “朕还没有死呢！”皇帝重重拍着案头。


    卫寻于是将地上的公文一一拾起，“还愣着做什么？”又朝那几个替皇帝换药的内侍轻呵。


    几个内侍于是爬至皇帝榻前，重新上药。


    经过一番折腾后，皇帝也已精疲力尽，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


    因伤势过重，皇帝至今都不能下榻，尽管内侍上药十分小心，却还是让他吃了痛。


    “没用的东西，”他暴躁的吼道，“滚出去！”


    “官家，御体要紧。”卫寻近前，向皇帝劝道，“东西二府这般做，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毕竟官家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帅印移交张仲朔可以，毕竟是她拼死保驾，但曹纬乃是皇太后血亲。”这才是皇帝不满的原因，“东西二府想推皇太后出来摄政，架空朕的心思，也太过明显。”


    皇帝深陷重围时，曹纬按兵不动，是卫寻拼死杀出喊来了张仲朔的救兵。


    经此一役，皇帝对卫寻的信任越来越重。


    “此番朕御驾亲征，她们怕是盼着朕早死呢！”


    “朝廷的任命，是在官家昏迷时所下，”卫寻看着密文上的时间，“如今官家已经醒来了。”


    “这大宋只有一位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