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我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常常无法自控,还迁怒于你。”萧瑾宁的语气里满是自责。
这才是谢微熟悉的那个皇后殿下,“殿下。”她匍匐榻沿,心中一阵酸涩,“人生病了,就会很脆弱。”
“小人从前也是这样的,小人的阿娘总是不离不弃的陪着。”谢微一边说着,眼泪便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小人知道,皇后殿下都是为了太子殿下好。”
“对珩儿而言,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想到自己的孩子,即将独自面对这险恶的人世间,萧瑾宁便一阵心疼,“自从姑祖母崩后,这偌大的深宫,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信任。”
说罢,萧瑾宁拼尽力气握住了谢微,但却没有说话。
谢微知道萧瑾宁的意思,于是向她保证道:“小人一定会照顾好太子殿下的。”
见萧瑾宁并未松手,谢微便又道:“小人用性命起誓!”
反正这样的誓言,她已经起过一次了,而且还都是对着萧家人。
得了谢微的保证,萧瑾宁才彻底松了手,“最后,我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殿下请言。”
“将官家请来。”
“若他不来...”
萧瑾宁知道皇帝厌恶萧家至极,一定不会来中宫探望。
“你会让我见到他的。”她侧头,极为笃定的看向谢微,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
而这一抹笑,仿佛击中了谢微的心,她抹了抹泪眼,“小人这就去请官家过来。”
谢微从寝殿出来,太子卫珩焦急的上前,“阿微...”
“殿下。”但谢微只是喊了太子一句,便匆匆离去。
“你要去哪儿?”卫珩疑惑道。
谢微没有回答,皇后萧瑾宁已油尽灯枯,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脚下的步伐也越跑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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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
听见是中宫来的人,值守的内侍连通传都没有,就将谢微赶了出去。
“皇后病危,盼见官家!”谢微于是朝殿内大喊。
“放肆,”内侍怒呵,“竟敢在福宁殿胡言乱语。”
“官家!”
“进来吧。”皇帝的贴身内侍王忠踏出门槛,他是大宦官王振的义子。
谢微于是平复好气息,稳步走了进去,“小人叩见官家。”
皇帝自然是知道谢微的,所以也不是很待见她。
“皇后病危,盼见官家。”谢微再次叩首道。
“皇后的丧事自有礼部与太常寺操办。”皇帝阅览着手中的札子,淡漠的说了一句。
皇后如今尚在人世,作为她的丈夫,竟能说出如此冷血的话。
“是皇后殿下想见官家。”谢微抬头说道。
“朕是君,皇后为臣,天下岂有君去见臣的道理。”皇帝又道。
“官家是天下人的君父,而皇后殿下为国母。”
“枉顾国母,失礼宗庙。”
“台谏必然会抓住这个把柄进行弹劾。”
听到谢微的话,皇帝顿手,抬头瞧了她一眼。
“请官家移驾坤宁殿。”谢微再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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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殿——
皇帝撑着手杖一瘸一拐踏进坤宁殿,让殿内本哀伤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萧瑾宁已经病得连视线都模糊了,但却从拐杖的声音判断出皇帝来了。
皇帝站在殿中,许是觉得晦气,并没有继续向前,“我本不想来,但你派遣的那个宫人,当真伶牙俐齿。”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要见你?”萧瑾宁道。
“为何?”皇帝问。
“太皇太后生前给我留了话,是关于你的...”萧瑾宁道。
皇帝听后果然急切上前,“太皇太后说了什么?”
对于这个掌控了他二十多年的皇祖母,皇帝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依赖也有恐惧。
“你近前来。”
但皇帝对萧瑾宁有戒备,自然不愿靠得太近。
“太皇太后密诏,切不可漏与旁人。”于是萧瑾宁又道。
皇帝依旧有所犹豫,但心中的好奇大过了防备,于是撑着拐杖走到萧瑾宁的榻前,刚俯下身...
便被病榻上奋起的萧瑾宁一把拽住了衣襟,再要躲时已经来不及了。
萧瑾宁恶狠狠的瞪着皇帝,拼尽最后的力气,“卫晟,你若敢负我萧氏,害我麟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皇帝一脸惊愕,旋即将萧瑾宁推回榻上,“你竟敢骗朕。”
萧瑾宁趴在榻上,她看着皇帝,狠厉的目光从披散的青丝中透出。
“我会在地狱,等着你!”
“疯子。”皇帝眼中的憎恶又加深了,他抻了抻衣襟,便甩袖离去。
太子卫珩见皇帝出来,便想要入内,却被皇帝所阻,“皇后失心疯,任何人不得靠近。”
两个宫人于是拦下卫珩,心切的卫珩怒瞪了一眼父亲,不顾阻拦,强行闯了进去。
“母亲!”
皇帝离开时,萧瑾宁彻底泄了气,卫珩快步跑了进来,连连喊道:“母亲,母亲。”
听到孩子的呼唤,萧瑾宁这才又强撑了起来,“珩儿...”
“母亲。”卫珩跪在榻前,握紧了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萧瑾宁躺在榻上,想到自己困于宫城的一生,不甘,愤恨,她蠕动着双唇,一滴泪从眼角流下,“你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继承你曾祖母的意志,去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间...”
“母亲...会保佑你的。”
“我的...儿...”
“母亲!”殿内传来一声哀鸣。
谢微听到喊声便也冲了进去,她扶着门框,放慢脚步走到卫珩身侧,“殿下...”
卫珩转身扑进谢微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李傅长沉了一口气,走到正殿阶前,高喊道:“大行皇后崩!”
宣化三十年长夏,皇后萧瑾宁崩于坤宁殿,举国哀悼,谥号显慈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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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病逝,对太子卫珩的打击极大,就连性格也变得越来越阴郁。
宣化三十年,秋,夜半时分,东京大雨,一声闷雷炸响于琉璃瓦之上。
——东宫——
雷光自云端劈下,打在了殿外的庭院里。
卫珩从噩梦中惊醒,醒来时发现四周漆黑一片,因孤独而生的恐惧很快便漫至全身。
“阿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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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的房间,就在太子的寝殿西屋。
由于雷声太大,谢微被吵醒后便睡不着了,索性掌了灯,将藏在床底的箱子拿了出来。
里面装的都是铜钱,是这些年侍奉太子所存的月俸与赏钱,还有一个账本,记录了她的收支。
每个月她都会细数一遍,来让自己安心,数完之后,谢微看着账本,瞬间愁苦了起来,“赏钱越来越少了。”
尤其是在皇后崩逝后,几乎没有赏钱入账,“好在先前侍奉太子攒了不少。”
“这些钱足够买间院子了。”账本上有着将近两百贯钱,装了满满一大箱子,就连搬动都费劲,谢微只得用脚推回床底。
太皇太后与皇后相继离去,等特旨开恩遣送出宫怕是难了,谢微只得将希望寄于当初服役的年限,只要再熬个几年,她便能年满放出宫去。
正当她对宫外的自由生活充满了期盼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谢微撑着酸痛的腰起身,开门后发现是太子,“殿下...”
而且披头散发,光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还被雨水打湿了。
“殿下。”谢微急忙将太子拉进屋内。
“谢御侍。”卫珩扑进谢微怀中。
于是感知到了太子悲伤的情绪,谢微便伸手将她抱起。
太子好像长大了,有点沉,差点没抱动。
谢微抱着她走到榻前的椅子上,“殿下先换件衣裳吧。”
屋内也没有其他衣服,所以谢微就拿了自己从前穿过的。
而后又拿了一条干手帕,蹲在窗前替太子擦拭着双脚。
“殿下是被屋外的雷声吵醒了吗?”谢微一边擦一边问道。
卫珩点了点头,擦完之后,谢微又将太子抱起,“那殿下还回去睡吗?”
卫珩揽着谢微的脖子,蜷缩在她怀中,“我怕...”
谢微听后笑了笑,随后将太子抱上了自己的床榻,“那殿下今夜先在小人这里休息一晚。”
谢微将太子抱到榻上,又替她翻开了被褥,卫珩忽然抓着她的手,“谢御侍今晚能陪我吗?”
谢微睁着双眼,有些迟疑的看着太子,在之前,太子是不会这样过问的。
她们一直相伴,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太子想做什么,都是直接做的,根本不会问。
“当然,”谢微替太子盖好被褥,坐在榻边道,“侍奉殿下,本就是小人的职责。”
“母亲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卫珩蜷缩着,“我不想入宫,不想见他...”
“不想被羞辱...”
听着太子喃喃的话,谢微只觉得一阵心疼,她拍了拍被褥,“殿下还有祖母皇太后呀。”
“皇祖母...”卫珩像是想起了什么,一阵羞涩,抓起被褥将自己藏了进去。
19、财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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