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上新月朦胧，但在一地雪色的映衬下，倒也不觉得暗，是山中人见过寻常的夜晚。


    道士们按照平日的习惯，正聚在一起做晚课。


    邱泉道长捧着一本经书，对着弟子们讲得正投入。“吾道，虽难至而非易去也……”


    却听见旁边的柴房里“叮铃咣当”的响。


    道长把书一收，撸起袖子就去查看，心想这是招贼了，哪个贼这么想不开，费大劲跑到他这不毛之地来偷东西。


    说实话，连祖师爷的神像都是泥捏的，哪像大和尚们，都一院子的金身。整个道观目前最值钱的，恐怕只有那件三公子披在身上的狐裘了。


    一屋子徒子徒孙晚课也不做了，搬着小板凳要去看热闹，多新鲜呐，师父要抓贼了。


    不过结果却令这些小道士大失所望，柴房里没有贼，只有闻人公子那个贴身的护卫，正坐在锅灶前熟练地烧火，两只结实的手臂一用力，能掰开碗口粗的木柴。


    邱泉道长见是田青，就一愣，而后在弟子们面前，自然地把自己道袍袖子撸下来，盖住细瘦的胳膊。


    因为对比实在过于惨烈，这小伙子块头也太结实了，却不笨重，瞧着很匀称，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收束的地方窄而紧实。


    看来在道观里总是练真气也不行，还是得炼体啊。


    “田青小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


    田青则一脸幽怨地看着邱泉道长，同时双臂一用力，“咔嚓”一声掰断一截粗木头。


    “道长，灵符还管够么？”


    邱泉眨眨眼，这孩子是碰见什么妖魔鬼怪了，那么厚一扎符纸都用完了？不行，既然是三公子的手下，观里必不能怠慢。


    想罢，他回过身就对外边因为没有热闹可看，已经搬着板凳回屋的弟子们大喊一声。


    “徒弟！去拿我的雷击桃木剑来。”


    而后，手里掐着决就要去帮田青降魔除妖。


    田青赶紧拦着，“诶，诶诶，您老可收了神通吧。”


    邱泉借着屋外的月光，再看了看田青的面色，挺滋润的呀，脸色也红扑扑的，这么一瞧这孩子怪俊的呢。


    并没有什么印堂发黑，中气不正的样子，于是也只得作罢。


    “嗐，贫道还以为你遇邪了呢。”


    田青有口难言，他确实“遇邪”了，还叫邪祟好一通折腾。


    不过等您老提剑踢开房门，一看“邪祟”是闻人家的三公子，就他所见两人沆瀣一气的样子，那雷击桃木剑怕不是转身就插他自己身上了。


    “没事，您老回去吧，明儿天亮了我就去找您拿符纸，最好再拜一拜祖师爷。”


    邱泉一看田青有心向道，还怪高兴，“行，我等着，对了，你这干什么呢，做饭呐，我屋里有小点心。”


    “烧水，咳，三爷要洗澡。”


    “哦哦。”这大雪天，屋里四下漏风的，洗什么澡，从前三公子可不这样折腾的。


    不过道长也没多问，挽着袖袍就走了，今天晚课讲经取消，看来还是要紧急画些符箓，销路这不就来了么。


    田青则等水开了之后，又把浴桶刷了好几遍，缝里一点灰都没有了，才一手拎着浴桶，一手提着热水，抿着唇，敲开屋门。


    “那个，好了，可以洗澡了。”


    床榻上，公子冷着一张英俊的面孔，双目看着火盆里那一沓子符箓的纸灰，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刚刚都是一副衣着散乱的样子，但却一个一脸阴沉地坐在榻上，一个手拿一沓子符箓坐在火盆前，在榻上人直勾勾盯着的目光中，忍痛将花银子买来的黄符纸，一张一张烧了个干净。


    若是有人进来，看见眼前这一幕，怕不是以为这俩人在给哪个艳鬼烧纸钱呢。


    公子一直没说话，等田青进屋安排好了浴桶与热水，才微微侧过脸瞟了他一眼。


    “你也洗。”


    那么腌臜的破烂纸，不知被他揣在腰里多久了，否则怎么掏得那么顺手。


    田青还没等拒绝，就见三公子忽然从床榻上站起身来，动作优雅的解开衣袍，当即脱了个干净。


    隔着氤氲蒸腾的水汽，看着有些不真实。


    月光与烛火一映，颀长坚实，养尊处优的肌肤洁白细腻，泛着柔光，仿佛冷玉。


    但整个人却是威而不露、静穆深邃的。


    只是在这个夜晚里，对田青来说，有很大的压迫感。


    闻人子衍走到田青面前，低头，一双眼睛注视着田青早已因为不自在而撇开的目光。


    看着眼前人渐渐红了的耳朵，和故作镇定的脸，他轻笑了一声。


    也就这点本事。


    而后迈步进了浴桶，暂且放过他一马。


    田青看着在热水中闭目养神的公子，终于松了一口气，打算转身出去，到柴房去擦擦身子算了。


    但公子的后脑勺仿佛长眼睛了，他才转身，就听见人家开口。


    “回来。”


    “啊？”


    “擦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闻人子衍刚要睁开眼睛，水湿的后背就搭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掌心厚实，握着热锦布，撩着水，轻轻擦拭。


    于是公子就在水雾之中，静静看着低头一点一点给他擦身体的田青。


    似乎只用目光，就能把眼前这个人望到底，看一看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毕竟，闻人三公子从出生到现在，虽然刀光剑影与口蜜腹剑都经历多了，现在也只道寻常。


    却从来没被人在脸上贴过驱邪的黄符纸，尤其，还是在床上。


    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但总归，是被拒绝了。


    他就想问眼前这个轻轻给自己沐浴，深怕一用力就擦坏了的人，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算是拥有很多，只是也一样一样摆出来过，这人反倒都没放在心上。


    那六年前的一夜，到底是自己的臆想，还是切切实实地发生过。


    田青怕三公子露在水面外的肩背冷，拿了一只尚且散发着清香的葫芦水瓢，隔一会儿就舀些热水淋一淋。


    只是葫芦水瓢刚放进水里，反而被公子一把握住他的手，将里头的水泼了田青一身。


    这下，他不想洗也得洗了。


    忙过了好一会儿，白云观中渐渐安静，连道士们画符箓争吵的声音都没有了，小亭台上客房这里才终于吹了灯。


    屋中依旧不甚暖和，或许是不再逾矩的公子令田青放下了心，他摸了摸闻人子衍冰凉的被窝后，还是裹紧里衣，默默躺了进去。


    田青告诉自己，是因为他怕万一把人家三爷冻死在这，自己也跑不了，天一亮就得让轮值回来的护卫兄弟们大卸八块。


    两人背靠着背，只隔着几层衣服，能够清楚感知到彼此的体温。


    安安静静的，似乎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情来。


    田青不会形容这些，只在渐渐温暖起来的被窝中，睡熟了。


    屋外月影映雪，公子就在屋中一片柔和的霰光中睁开双眼。


    他侧过身来，面朝着田青的肩背，看着他深眠中均匀的呼吸起伏。片刻后，闻人子衍从温暖的被褥中抬起手，轻轻搭在田青的后颈下，缓缓掀开了遮盖着的衣裳。


    原本是有些迟疑与紧张的，但在掀开之后，则双眸一眯，目含精光。


    他舌尖不自觉舔了舔唇边洁白的犬齿。


    冰凉的手指抚摸着田青后颈下肩窝处，那形状整齐而隐约的旧齿痕。


    手上揉搓着那一小片皮肤渐渐用力。


    没错，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