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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隆冬时节,寒风如刀。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宁海城上空,不见半分天光。昨夜又下了一场雪,一大早屋瓦白茫茫,往来行人无不裹着厚袄,缩颈拢袖瑟瑟发抖。


    此时,城外一间医馆。


    暗红柴火静静燃烧,偶尔迸发出一点细碎的火星。几个穿着朴素的伙计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加工药材,一边兴致勃勃谈论着近来宁海城的八卦:


    “听说了么,周砚寻和林家大小姐闹掰,昨日正式退婚了。”


    “这桩婚事本就是林湘高攀,她天生凡骨不能修炼,周砚寻却身负极品金灵根,有夫如此她不知珍惜,竟敢当众伤人,简直是泼妇啊。若我是周砚寻,肯定也要与她退婚的。”


    “林湘伤了谁?”


    “还能有谁,周砚寻的师妹苏月瑶呗。”


    “听说是苏月瑶出言不逊在先,林湘气不过才动手的。”


    “胡说八道,苏月瑶看着就温柔沉静,怎么可能招惹林大小姐。要我说,肯定是林大小姐仗势欺人。”


    “可是,林家毕竟对周砚寻有恩,退婚岂不是忘恩负义。”


    “恩是恩,情是情。依我看,还是周砚寻与苏月瑶更相配,两人同为剑修,又都在衡山修炼,结为道侣仗剑天涯,岂不美哉?林大小姐还是安心当个花瓶吧。”


    “退婚是应该的。”有人拍手称快,“叫林湘一声大小姐是给她面子,实际上谁不知道,林家早就倒了。周砚寻这种修仙天才,怎么可能娶一个既无灵根,又家境落魄的女子。”


    “哎,去年林家家主在瘴雨林遇难,六个月前林家又遭妖兽入侵,偌大家业尽毁,林夫人还中了妖毒,林湘一个小姑娘,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哦。”


    “今儿天这么冷,你们说林大小姐还会来吗?”


    ……


    话音刚落,医馆外便响起沙沙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


    风雪涌入,一瞬间冷得人直打哆嗦。众人眯着眼睛望去,只见一道清瘦的倩影缓缓步入屋中。


    她穿一件青色斗篷,内搭素白棉袄,这身装扮本该衬得人灰扑扑,但林湘进来的一瞬间,众人只觉得屋内光线都亮了几分。


    没办法,林大小姐天生明艳。


    她有一张莹润的鹅蛋脸,眉如远山,眼如朝露,如云的乌发梳成单侧辫子垂在胸前,无论谁瞧见,都得夸一句好颜色。


    “林姑娘,又来抓药啊?”


    “嗯。”


    一个妇人起身:“等着,我去楼上找齐大夫。”


    林湘安安静静站在柜台前,微微垂着头。她其实到医馆有一会了,一门之隔,自然听到了那些议论自己的话。


    林湘面上看不出情绪,也不打算浪费时间计较,心里只记挂着娘亲妖毒发作急需用药。


    很快,齐大夫到了。


    林湘抬眼,从袖子里掏出一袋灵石,说:“两瓶护心丹。”


    齐大夫叹气:“林姑娘,我早就与你说了,林夫人中的妖毒非寻常药物可解,护心丹只能吊着她的命,要想解毒最好找别的法子。”


    林湘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药王谷谷主精通医理,尤其擅长解毒。他已闭关修炼十三年,有消息说将于下个月出关,林湘打算到时候带娘亲去药王谷寻医。


    齐大夫收了灵石,“你一个小姑娘也不容易,老夫多赠你一瓶丹药吧。”


    林湘浅浅一笑,露出唇边两个梨涡,“多谢齐大夫。”


    从医馆出来,寒风呼啸,吹乱林湘鬓边的碎发。


    她听到身后的妇人小声感慨:“哎,林姑娘出身修仙世家,怎么会没灵根呢。若她有修为,林家的情况也不至于那么糟糕。”


    一个男人嗤道:“别说笑了,林大小姐去过衡山两次,连外门弟子都考不上呢。”


    是啊,如果她有灵根就好了,至少能在妖兽袭击的时候,为林家出一份力。


    林湘呼出一口气,收好丹药快步往前走。


    医馆距离林家有五十多里路,她今日乘车来的,拉车的是一匹纯黑灵马,速度快通人性,就是贪嘴,一口气能吃八筐苜蓿草。


    林湘正要上车,忽然听到前方有熟悉的声音:


    “师兄,此番下山我明明受益良多,可为什么还是没有丁点筑基的迹象呢?”


    “修炼非一日之功,你步入仙途才两年,慢慢来,急不得。”


    ……


    来人正是周砚寻和他的师妹苏月瑶。


    林湘怔住,她忙着为娘亲买药,差点忘了侍女告诉过她,今日周砚寻和苏月瑶要去北边的青龙镇做任务,大概率会经过医馆。


    这不,还真遇上了。


    林湘望着二人腰间的佩剑,说不羡慕是假话。


    她是胎穿到这个世界的。


    林湘自幼活泼好动,五岁被家人送去学田径,原本还等着拿奖牌为国争光呢,谁知十六岁遭遇车祸,再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林湘乐观地想,不学体育学修仙也行吧,御剑飞行什么的也挺帅,然而她天生没有灵根。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修仙界,没有灵根简直是个噩耗。


    好在家人从来没有因为林湘无法修炼而薄待她,林湘出身修仙世家,父母长辈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林家没出事之前,她的父亲林旭是宁海城城主,母亲乌雅出自苗疆是一名蛊师,林府蒸蒸日上,更是供养了一堆门客。


    修仙界竞争激烈,大大小小的仙门世家数不胜数,近些年宁海城灵气稀薄,林湘又不能修炼,或许正因为这些原因,林旭才相中了周砚寻。


    周砚寻出自宁海城捉妖世家,可惜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自小被主母虐待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林旭与周家有些交情,一时心软,便将他带回了林府。


    谁知这小子资质上乘天生剑骨,林旭惜才,将周砚寻送去了衡山。周砚寻也没让人失望,从外门考入内门不过三年时间,他结丹后,在林旭的撮合下,林湘与周砚寻订了亲。


    人人都说林湘运气好,一个凡人竟能与衡山的得意弟子订亲,林湘原本也这样觉得,直到这两年,她与周砚寻的师妹越来越多争执。


    苏月瑶两年前拜入衡山,周砚寻对她颇为照顾。一来二去,两人感情也越来越亲密。


    昨天周砚寻到林府探望娘亲,苏月瑶也跟来了。


    那会林湘在整理父亲的书册,苏月瑶看上一本剑谱,说想借来看看,林湘不给,两人因此吵起来。


    苏月瑶眉梢一抬,道:“林姑娘没有灵根,这么好的剑谱你留着也是暴殄天物,借我才算物尽其用。”


    林湘本就看不惯苏月瑶,又被戳了心窝,重重推她一把。谁知苏月瑶没站稳,撞在博古架上,额头见了血。


    不过半刻钟,这件事就闹到了周砚寻面前。


    “湘湘,几年不见,你怎么越来越不讲道理了。”周砚寻忙着为苏月瑶上药止血,他说:“不过一本剑谱,借给月瑶看看又何妨?”


    林湘昂着下巴,“这是林家的东西,我说不借就是不借。”


    “你任性娇蛮,简直不可理喻。”


    言语如刀,杀人诛心。


    林湘那些为自己辩驳的话,突然全部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与周砚寻自小相识,从前,不论旁人说什么,周砚寻都是站她这边的。


    在仙门世家,没有灵根的人自小就会被轻视,即便林湘身为林家大小姐也不能幸免。幼时,有人背地里说林湘空有美貌一无是处,林湘一鞭子抽过去,周砚寻夸她做的好。


    林湘不明白,同样是伤人,怎么如今倒成她任性了?


    难道就因为被伤的人是他师妹?


    “不可理喻的人是你。”林湘满肚子委屈,语气也不好:“这两年在衡山,你真是处处关照月瑶师妹啊,又送丹药又指导练剑,不知道的人,大概以为她才是你未婚妻呢。”


    “我说过,那是因为月瑶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们林家对你就没有恩?你敢说自己没有厚此薄彼?”


    周砚寻已然失了耐心,冷道:“原来在你心中,我竟有这么多不是。既看不上我,又何必与我订婚?”


    “你什么意思?”


    “我配不上林大小姐,婚事算了吧。”


    ……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林湘撕毁了婚书,周砚寻面色铁青,丢下一句“你最好别后悔”扬长而去。


    当天,退婚一事传到周家,又经过添油加醋口口相传,如今宁海城人人都知道,周砚寻和林湘退婚了。


    有人说林湘蠢,林家落败更应该抓紧周砚寻,也有人替周砚寻松了口气,因为对他而言,林湘如今只是个累赘。


    这样的闲言碎语,家里出事后林湘听过太多了。


    今时不同往日,她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嘴巴,只是没想到冤家路窄,此时会遇上周砚寻和苏月瑶。


    远远的,周砚寻也看到了林湘。


    周砚寻身着衡山月白常服,银冠束发,腰佩本命剑,看起来神采奕奕,丝毫没受昨日退婚影响。


    苏月瑶与他穿同样颜色的服饰,紧挨在周砚寻身边。看见林湘的瞬间,她面上甜美的笑容凝住,下意识捂住了额头。


    林湘没说一句话,反倒是周砚寻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她自顾自上车,经过两人时,林湘拍了拍灵马屁股。


    灵马读懂主人的心思,“咴咴”嘶鸣,紧接着撅起后蹄,扬了周砚寻和苏月瑶一身泥水,灵马甩甩尾巴,欢快向前跑了。


    “这只小畜生——”苏月瑶抹一把脸上的泥,差点被恶心吐了。


    这条路上的积雪早被车马行人撵成了污水,又腥又臭。苏月瑶气得直跺脚,正想掏出手帕擦干净,却见周砚寻掐诀,用法术将他们二人清洁干净了。


    苏月瑶是外门弟子,目前只会一些简单的剑招,她一脸崇拜地看向周砚寻,“多谢师兄。”


    “无妨,我们继续赶路吧。”


    “师兄,都怪我,害你和林姑娘退婚。”苏月瑶低着头,小声道:“等做完任务回来,我一定登门向林姑娘道歉。”


    周砚寻平静道:“这是我和湘湘的事,与你无关。她自小骄纵,吃点教训也好。等她消气了,会主动来找我的。”


    苏月瑶喃喃:“那我就放心了。”


    -


    马车在路上疾驰,所过之处溅起细碎的雪沫。


    林湘今日起的早,坐在车里有些晕晕欲睡,走了一刻钟不到,马车忽然停了。


    林湘奇怪,推开车门一瞧,只见四周一片浓重的白雾。灵马似是受惊,呆在原地怎么也不肯走,好像前方雾气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好,她被盯上了。


    林湘虽然没有灵根,但毕竟出身修仙世家,天然能感知危险。


    她望着满山雾气,回忆起一件事。


    父亲出事后,林家一直乱哄哄。门客和侍从觉得继续呆在林家没前途,先后出走,六个月前,后山幽牢结界被破,娘亲虽全力镇压,但还是跑了一部分妖物,其中就包括一只千年蜘蛛精。


    那蜘蛛精阴险狠辣,百年前为提升修为,竟诱捕凡人生吃心肝,后来被林旭降伏关押。六个月前,就是她咬伤娘亲,还烧杀抢掠,毁了林家大部分产业。


    当时宁海城几大修仙世家合力围剿,然而蜘蛛精布下白雾法阵,当场逃脱了。众人搜遍宁海城不见其踪迹,都以为她已经离开,慢慢地也就放下了戒心。


    想到此,林湘冷汗涟涟,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乾坤袋。


    她摸出一张传讯符,以火石点燃,给宁海城城主府传讯请求救援。传讯符刚发出,白雾中便传来桀桀笑声:


    “好香的小娘子,你的心肝一定很美味吧。”


    “我好饿,我好饿,求求你了,让我吃一口。”


    ……


    林湘寒毛直立,只觉得不能继续躲在马车里了。她悄悄下了车,轻手轻脚走出一段距离,抬头,发现空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丝。


    下一秒阴风呼啸而至,马车瞬间四分五裂。


    林湘大惊,慌乱逃窜堪堪躲过一击,整个人被气浪狠狠甩在地上。她疼得倒吸凉气,扶着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站起来。


    远方雾气中,妖物若隐若现。


    庞然大物舒展八足,张牙舞爪地向林湘靠近。妖物外壳幽亮,蛛足锋利,仔细看,钩爪上还沾着暗红血迹,简直阴森至极。


    她大概饿坏了,不再与林湘废话,步足迅速突进,利爪凌空直击少女咽喉。


    危机时刻,林湘转身就跑,边跑边掏出金刚盾,快速默念法诀。这是父亲送她的四阶防御法宝,凡人也可用。很快,金刚盾在她四周撑开一个透明防护罩。


    然而,林湘还是小看了这只蜘蛛精。


    她跑着跑着,忽然发现金刚盾的防护罩已经碎裂,紧接着便感觉身上一凉,双腿发软再也无法行走半步。


    疼。


    好疼。


    林湘呆住,低头一看,自己的腹部被巨蛛利爪贯穿,破开一个汩汩流血的大洞。


    “噗呲——”


    巨蛛收回利爪,舔了舔上面的鲜血,贪婪道:“果然香喷喷——”


    “我被林旭关押一百多年,每日遭受十八种酷刑折磨,只差一点就要魂飞魄散了。好在我命不该绝,林旭竟然死了。”


    “哈哈哈,死的好啊。林旭一死还有谁能困住我!今日我要吃你心肝啖你血肉,屠尽林氏全族——”


    林湘倒地,她不敢相信那妖物的修为竟然高到连四阶法器都无法防御。


    她要死了吧,肚子都破了,肯定要死了。


    可恶,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死法啊。


    她不想被吃掉。


    生命最后一刻时间变得无比缓慢,林湘胡乱想着,眼睁睁看着巨蛛越来越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她才十八岁啊,难道穿来这个世界,还是逃不过早死的宿命?


    林湘心口沉重,只觉得无能为力。此时,一道金光忽然从天而降。


    金光刺目,如同红日坠地辉芒浩荡,万顷光束迅速流转,眨眼的功夫将妖物团团笼罩。


    强大威压铺天盖地席卷,山林中尘土飞扬,气浪翻涌。


    轰——


    方才还嚷着肚子饿的蜘蛛精,转瞬之间化为了粉齑。


    林湘微张着嘴巴,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看到一颗金色的,布满神秘纹路的浑圆光球急速降落,飞进了她的嘴巴。


    “啊——”


    那东西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林湘都没尝出味道,已经被迫咽下肚中。


    她感到一股磅礴的,无法言说的力量,正沿着浑身经脉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林湘眼前一黑,彻底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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