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检很少会为什么事情感到后悔。
但现下,在藏经阁中等候奚盈的到来时,的确有些后悔当初一念之差,同意她提出的“交易”。
裴检并不在乎刺客窃走的是什么。
若非裴翁亲笔书信,叫他尽力而为,兴许根本不会过问此事。
也不会应允照拂奚盈。
他从未有意照拂过哪个女郎。
族中虽有姊妹,但彼此间谈不上亲近,偶尔相逢时颔首问候,往来仅限于此。
故而他其实不大拿得准,先前承诺的“照拂”,该做到何种程度才合适?
但他心中清楚,陈氏是淮阳士族,家风清正,素有名望。奚盈本就因她尴尬的身份颇受非议,若任由今日事传开,不止出身,只怕她的品性也要受人质疑。
那她今后的处境,就更是雪上加霜。
故而在看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时,裴检最先想的并非探究缘由,而是将此事按下去。
陈季阳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暂且应下。
但此事总要给陈家一个交代。
他既插了手,眼下也不得不留在照乐寺,遣疏雨去请奚盈前来问询。
天色已暗下来,烛火摇曳,映出书案上堆放的一叠经文。字迹虽无法与名家相提并论,但打眼看去,清新秀丽。
这是奚盈的手笔。
她不喜抄经,但这些时日在照乐寺,耐着性子,也写了许多。
一旁还有因写坏了,不得不废弃的纸。像是生气,她在写错的字上重重画了个叉;又仿佛是闲的无趣打发时间,纸张一角,画了只张牙舞爪的猫——
不过寥寥几笔,神态却分外生动。
裴检没来由地想,她或许是真养过这样一只狸奴,才能画的这样传神。
木质楼梯传来脚步声。
在夜色之中,显得有些沉闷。
裴检循声看去。
奚盈走得不似往日那般轻快。
她才沐浴过,莹润的肌肤被热汽熏出些血色,仿佛白瓷上一层轻釉。匆匆擦拭的长发犹带些许湿汽,未曾绾起,只一根月白的发带松松垮垮系着。
她今日出去玩了许久,本就疲惫,又被陈妙仪缠上闹了一遭,更是不胜其烦。原本想的是沐浴过便要歇息,哪知又被裴检叫来问话。
便是脾气再好的人恐怕也难有笑脸。
何况她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
奚盈懒懒散散落座,问道:“何事?”
“我明日另有安排,恐无暇顾及,故而冒昧邀公主至此。”裴检没纠正她的仪态,只平静道,“今日湖边之事,不知是何缘故?”
他虽生得好模样,但很少笑,一贯的神色是有些冷的,波澜不惊的语气听起来也有些不近人情。
像是责问。
奚盈来时想过裴检此时要见她的用意,眼下只觉被自己猜中,扯了扯嘴角:“能有什么缘故?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我与陈妙仪争执,亲手将她推下了湖。”
她口中的“你们”,是他与陈季阳。
裴检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我本就粗俗无状、不通礼数,”奚盈破罐子破摔道,“欺负端庄柔弱的世家女郎,还需要什么理由吗?想做就做了。”
“我没什么要解释的。”
“横竖你们怎么想。但这件事,我绝不会认错……”
她并没给裴检质问的机会,自顾自说罢,便按着书案想要起身离开。
裴检曲指,叩了叩书案。
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藏经阁中回响,恍若晨钟暮鼓。
奚盈忽而愣住。
这才又抬起眼,看向裴检。
裴检素来恪守礼法,端方自持,极少会如现在这般毫不避讳地注视着她。眼眸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喜怒莫测。
奚盈不自觉咬了咬唇,心底骤然生出些无措。
“不要赌气。”
裴检的声音低沉、冷肃,不是责备,倒更像是……训诫。
奚盈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自小到大,她身边称得上长辈的唯有婆婆。
但婆婆性情温软和善,待她宽纵,就算真有什么做的不好,也都是耐着性子同她讲道理。
而不是像裴检现在这样。
奚盈眼睫颤了下,按在书案上的手缓缓挪开,再开口时的声音不自觉弱了些:“我没有赌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
她像只原本张牙舞爪的猫,忽而被人拎了后颈,猝不及防,因而有些不知所措。
裴检深深看了奚盈一眼,直到此时,才终于得以告诉她:“我不曾以为你推九娘子下水。”
陈妙仪落水时,奚盈是错愕的。随后扔掉了怀中抱着的花束,踩上扶栏,想要下水救人。
在望见陈季阳后,才退回原处。
这不是蓄意推人落水的凶手会有的反应。
“我请你来并非责问,只是需问清原委,给陈氏一个妥当交代,平息这场风波。”裴检语声平缓,“此事若真传开,于你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这样简单的道理奚盈不是不明白,怔忪过,满身戾气烟消云散。
裴检这才又问:“你与陈娘子为何争执?”
“我跑马归来,原是要回住处的,是她拦下我,说些……有的没的。”
奚盈在于陈妙仪争执时,曾告诉她,大可以将画像之事告诉裴检。但真在裴检面前提及,却多少有些忐忑。
她很清楚,裴检对她的照拂不过源于先前的承诺,又或许,夹杂着些许怜悯。
仅此而已。
那点情愫现下只适合埋在心底,不见天日,禁不起翻出来曝晒。
藏经阁内一片沉寂,裴检静静等候她的解释。
奚盈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力道渐重,尖尖的虎牙几乎碾出血来。
裴检看在眼中,虽不明白她有何难以启齿,但沉默片刻,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奚盈霎时如释重负。
抬眼看向他,既心虚,却又不可避免地感到高兴。
女郎多变的心思像夏日的天气,阴晴变化全无定数。
裴检难得为什么事情感到困惑。
“我很高兴。”
奚盈轻轻舒了口气,主动同他解释,“白日里,我是有些嫉妒陈娘子的。她有陈长史这样的兄长,会不管不顾地跳下水救她,安慰她,维护她。”
“明远是一时情急。”裴检了解陈季阳的秉性,“待归去细思,会明白其中误会……”
“他是陈娘子的兄长,无论孰是孰非,站在她那一方,都是理所当然。我对此并无期许,也不在乎。”
奚盈倾身向前,眼底漾开笑意。
“你信我,就够了。”
她目光灼灼,专注得过分,仿佛满心满眼只盛着他一人,再无旁物。
乌油油的长发犹带沐浴后的水汽。
衣襟微敞,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颈脖,艳丽的红绳绕过若隐若现的锁骨,没入素白的衣襟。
冷清的夜色因而显露出几分旖旎。
重逢起,裴检每每看她,总会不自觉想起昔年匍匐在雨中,狼狈而孱弱的身影。
直至此时他才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奚盈不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小女郎。
时过经年。
她已是亭亭玉立,鲜活明媚的少女。
裴检错开视线,并未回应,只缓缓道:“更深露重,早些回去吧。”
-
裴检登门造访时,陈季阳正在祖母院中回话。
昨日归家,他虽约束仆役不许妄议,但请了大夫来为九娘子看诊一事,在长辈那里总是瞒不过去的。
老夫人素来疼爱陈妙仪,觉出不对,叫了她贴身婢女细细盘问,不多时便知晓孙女落水之事。
一早叫了陈季阳来。
问他:“妙仪受了委屈,你这个做兄长的反倒遮遮掩掩,是何道理?”
陈季阳垂手侍立:“来龙去脉尚未分明,不好贸然行事。”
昨日离了照乐寺,他曾试图问过,但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旁的缘由,妙仪闪烁其词,始终未能道明缘由。
陈季阳昨夜细细想过,觉出其中异样,当着祖母的面,又问道:“妙仪为何与公主起争执?”
陈妙仪面色苍白,病恹恹的。
她依偎在祖母身侧,低声道:“兄长是知道的,我这些时日在为祖母补全曲谱,昨日往照乐寺去,是想请裴公子指正……却因此得罪了公主。她咄咄逼人,要我今后离裴公子远些……”
陈季阳皱眉:“当真?”
陈妙仪昨夜辗转反侧,编了这套说辞,本就底气不足,被自家兄长质问后愈发委屈:“兄长不信我,倒去信一个外人不成?”
说着,伏在祖母肩上哭了起来。
老夫人抬手,抚着小孙女鬓发安抚,正想说些什么,婢女却匆匆来传消息。
一说是裴郎登门,欲见三公子。
二来,又呈上一册曲谱。
“裴郎说,承蒙老夫人信赖,业已补全残谱,故而送还。他近年疏于琴理,恐难尽善,还望海涵。”
老夫人接过琴谱。
看着其上清逸出尘的字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是知晓九娘子心思的,也知晓,九娘子打着自己的名头往照乐寺去是为了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眼下,九娘子带去的琴谱直接送还到她这里。
闻弦音而知雅意。
裴检的态度不难揣摩。
陈妙仪怔了片刻,才终于意识到其中的微妙意味,攥着衣袖,修剪得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疼得她发颤。
语无伦次道:“他怎么能、怎么能……”
裴检虽不常与人往来交游,但行事周全,很少会将事情做得不留情面。
何况两家本是世交。
陈妙仪自少时就认得他,这些年跟在陈季阳身旁,总有往来。他怎么能为这个所谓的公主,这样拂她脸面?
“妙仪,”陈季阳看着她,低声道,“……是公主推你落水吗?”
陈妙仪答不上来,只扑在祖母怀中呜咽。
“罢了罢了。”
老夫人被她哭得心软,向陈季阳叹道,“说到底,不过是女郎间的口角玩笑。公主无恙,妙仪吃了苦头,你还要在此苛责她不成?”
陈季阳垂首,应了声“是”,随后退了出去。
他在待客的书房见到裴检。
裴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漫不经心坐于棋案前,好似超凡脱俗的谪仙。
俗世悲欢影响不到他分毫。
陈季阳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妹妹的呜咽,再看他,只余苦笑:“你真是……”
裴检道:“你应当明白。”
“的确是妙仪的错。”
陈季阳在另一侧落座,拈起棋子,迟疑道,“只是那日在琴楼,你曾说,不会再插手公主的事情,今回是为何?”
裴检道:“浴佛节后,公主便会随穆浔离开。”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陈季阳还是明白过来,不由讶异。
这着实不像裴检的行事。
他是冷静的,克制的,从不拖泥带水,似是而非。
“你对公主……”
裴检撩起眼皮瞥他一眼,好似他说了句蠢话。
“你无意于情事,我明白。”陈季阳斟酌着,轻声道,“那公主呢?”
裴检不语。
“公主对你兴许……”
陈季阳话说出口,又觉不该在背后议论女郎,顿了顿,含糊道,“你若无意,还是趁早划清界限。”
“莫要害她弥足深陷。”
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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