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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有病(加更) “只能为我哭。”


    阿银先是诊脉, 后?看了下乔瑛瑛的咽喉,并无实质病症,“娘子这是郁结在心?, 加上受到巨大惊吓所致的短暂性失声,待娘子心?中郁结打?开, 自会康复。”


    陆绥不信,但转念想到他和乔瑛瑛体内的情?蛊, 若当真是嗓子出了问题, 他应该会有感知才对, 想来确如阿银所说, 这是心?病。


    他挥挥手让阿银下去,煎些?安神静心?的汤药来,之后?便在床沿处坐着,想同乔瑛瑛说话, 乔瑛瑛径直侧身, 拿后?脑勺对着他,被褥下的锁链哐当作响。


    陆绥探去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捋着她脑后?铺散的青丝, “何必呢。”


    他真的想不明白, 乔瑛瑛在犟什么?。


    这次乔瑛瑛趁乱逃走,他也没想过如何严厉的惩罚她,他会把?错推到那些?不识好?歹,妄图解救她的人身上,自会找那些?人算账, 只要乔瑛瑛不同他犟嘴,不说那些?惹人生气的话,不拿自己来要挟他, 他不会做那样的事。


    但如今事情?做了,翠珠也死了,乔瑛瑛还是不肯放下,还要同他闹,拿自己的性命做赌。


    到现在,陆绥都觉得乔瑛瑛是想背着他淹死自己,以此来报复他。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你寻死,我会很生气。”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但就是这般平平静静,甚至微含笑意的语气,才真正令乔瑛瑛心?慌,不知他下一刻又要发什么?疯,不得不转过身去,睁着眼?怒视他,无声谴责他病态的蛮不讲理。


    见她肯转过脸看着自己,陆绥薄唇微扬,泛起胜利者的愉悦,“这次不罚你,就让季云昭代你受过,如何?”


    在乔瑛瑛惊恐的眼?神中,他拿出一只熟悉的香囊,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他趁机塞给你的,里面可藏了好?些?私房话与你说。”


    他玩味一笑,慢条斯理拆开香囊,将一封皱巴巴的信笺展开。


    乔瑛瑛蹭的坐起身要同他争抢,锁链束缚的范围有限,陆绥身子稍稍后?仰,她的手便只能抓住一团虚无。


    不要,不要打?开!


    还给我!


    乔瑛瑛又开始气喘,双手戴着锁链拼命挥舞挣扎,腕上的金铃发出泠泠脆响。


    那是她好?不容易瞒下来的,当日在马车之上,她主动宽衣也是为了防止陆绥来褪她衣裳,届时香囊藏不住,指不定陆绥要拿这香囊作什么?文章,倒不如她自己来。


    过后?陆绥下车时,她才偷偷将香囊从衣裳里摸出来,一直捏在手心?,被关进?房间后?,她在香囊里找到了季云昭给她写的信。


    除了寥寥几语的问候关切,剩下的是季云昭为她安排的退路,说倘若她没能逃走,重新落入陆绥手中,那么?季云昭会在冬祭大典之日设法救她。


    至于如何救,哪里救,季云昭没说。


    乔瑛瑛都快不抱任何希望了,快要死心?了,季云昭给了她新的希望,要她好?好?活着。


    所以她不可能寻死。


    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是做给陆绥看的,好?让陆绥尽快厌烦了她,别再缠着她不放。


    陆绥看清信笺上的内容,亦想到了这点,遂他不再抓着乔瑛瑛“寻死”之事,冷笑将信笺投入火炉中。


    乔瑛瑛要去抓,脚踝被锁链箍得生疼。


    火光映照中,她眼?底的泪意无处遁形,浓浓的绝望。


    没有季云昭的信作为支撑,她又该如何熬下去?


    陆绥用指腹狠狠拭去她的泪水,力道?之大,像是要在她眼?尾搓下一层皮来,“不许哭。”


    他阴沉着脸,怒气翻涌,可无论他如何擦拭,如何威胁,乔瑛瑛的眼?泪就如开闸的洪水般无法遏制,颗颗晶莹的泪水,皆是为季云昭而流。


    陆绥心?口无端泛起隐痛,无法呼吸,他不知道?是不是蛊虫的反噬,总之,不太美?妙。


    他忍下不适,冷着脸,“我叫你不许哭。”


    简直哭得人心?烦意乱。


    “你要哭也只能为我哭。”


    陆绥见呵止无用,干脆扣住她后?颈去吻她的唇,他吻得很凶,妄图以此止住她的眼?泪,又或者让她因?他而疼,因?他落泪。


    乔瑛瑛厌极了他的触碰,骂又骂不出声,只能狠狠咬他的舌头?,趁男人吃痛之际,毫不客气甩出巴掌。


    滚!


    她用眼?神呵斥他。


    带起的锁链砸在陆绥身上,他也不觉得疼,反倒捂着脸,似笑非笑。


    乔瑛瑛觉得他真是有病,挨打?了还能笑出来,顿时觉得方才的一巴掌不够解气,她便换只手决心?再打?一下,然而巴掌还未落下,就被陆绥死死钳住,手腕因锁链磨得发红,再被他这一捏,骨头?都快碎了。


    乔瑛瑛这下眼泪更止不住。


    好在陆绥很快松开力道?,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浓烈俊逸的眉眼?晕着柔情?,“这么?久没吃东西,哪儿有力气打人。”


    他总是这样喜怒不定,一会儿凶狠不做人,一会儿又柔情?似水像要把她哄进蜜糖罐里。


    坏也是他,好?也是他。


    专门用来驯服她的把?戏。


    乔瑛瑛绝不相信。


    陆绥自顾自吩咐下人摆饭,莲子百合八宝粥,枣泥山药糕,都是些?适宜病人食用的清淡饭食,陆绥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乔瑛瑛不得不对他的无耻甘拜下风,他究竟是如何做到丧尽天良之后?,又跟没事人一样继续与她相处?


    至少乔瑛瑛做不到。


    她扭头?拒绝,饿死了也不吃他的东西。


    “要绝食?”


    陆绥声音闲适柔和,仿佛在面对一个得不到糖果而闹脾气的孩童,不值得生气。


    他搁下粥碗,开始解腰带,“横竖要饿死,死之前先予我快活。”


    乔瑛瑛花容失色,忙去抢那粥碗,生怕陆绥这个禽兽发疯,她吃得急促,被呛得面红耳赤。


    陆绥乜她一眼?,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吓唬你的,慢慢吃。”


    一碗粥用至过半,乔瑛瑛胡乱擦了嘴,冲陆绥比划起来,索要纸笔。


    她如今不能说话,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沟通,她可不要做个哑巴,让陆绥任意施为。


    下人送纸笔时还格外贴心?,搬了张小案几摆在床榻一侧,横竖是不给她解开锁链下地的机会。


    乔瑛瑛心?口再次堵上一口郁气,当即提笔写字,要陆绥先解开她的锁链。


    陆绥睨了眼?纸上的字迹,笑笑摇头?,没有商量的余地,“等你何时死心?塌地留下,自会解开,眼?下不到时候。”


    在乔瑛瑛听来,便是永无止境之意。


    当初陆绥也说,待他腻了,厌倦了,自会放她离开,结果生生拖至今日,还要用手段来囚住她。


    她怎可能心?甘情?愿留下。


    这辈子都绝无可能。


    “那你不要再牵连无辜之人。”她写道?。


    陆绥琢磨着“无辜”二字,点点头?,算是答应。


    总之,季云昭肯定不在无辜之列,答应又何妨。


    乔瑛瑛与他来往多次,深谙他恶劣秉性,写道?,“你不要伤害他,往后?我再不同他见面。”


    陆绥灭了伯府满门,让季云昭从意气风发的伯府公子沦落至此,还不够吗?


    陆绥对她亦无信任可言,揶揄轻嗤,“不是约着冬祭大典相见么?,等他来救你。”


    乔瑛瑛被他讽得小脸通红,抬起被锁链困住的双手,恨不得带起锁链砸男人脸上。她都这样了,莫说季云昭如何突破王府重重守卫找到她,便是找到又能如何。


    她身中蛊毒,还被锁链牵制,彻彻底底是他身边一条狗。


    乔瑛瑛全无办法,她想,除非陆绥死。


    陆绥死了,她才能有好?日子过。


    思及此,乔瑛瑛忽的心?头?狂跳。


    陆绥死了……


    季云昭为何如此信誓旦旦,说能趁冬祭大典之日救她脱离苦海?难不成,是他想到什么?对策,要在当日对陆绥下杀手?


    想想不无这种?可能。


    季云昭和陆绥之间可是灭门之仇。


    可过去他整个平康伯府加起来也不是陆绥的对手,如今他形单影只,如何与陆绥对抗?


    乔瑛瑛心?生忧虑,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过去她对季云昭是有过喜爱的,她喜欢过季云昭,自不愿他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只愿一切是她多虑了。


    这种?惴惴不安的情?绪蔓延数日,直至冬祭大典当天,早早天未亮便有四名仆婢鱼贯而入,将睡梦中的乔瑛瑛搀扶起来,服侍她盥洗梳妆,取了价值千金的玉颜膏为她匀面,又接着为她涂抹身体。


    乔瑛瑛稀里糊涂,不明所以,就见陆绥踏着清冷雪风而来,在她愕然目光中俯下身去,用钥匙解开她的脚铐,将那光洁雪足握在掌心?。


    仆婢识相,暂且退到外间待命。


    乔瑛瑛以为他是大清早来寻自己泄欲的,忙要收回脚,她还是没能恢复声音,说不出话,一双杏眼?惶惶盯着单膝跪地的男人,警告他不要乱来。


    “别动。”陆绥攥住她脚踝往下压,粗粝的指腹轻挠她的脚心?,哑声问,“身体恢复如何?”


    乔瑛瑛大为惊悚。


    做什么?问这些??


    她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恢复如何他能不知道?吗?


    如此问来,怕是别有深意,是想知道?她能不能行?房?


    陆绥也往往只会在对她有欲求时,才会做出一副深情?款款怜惜她的姿态。


    而他今日赶在前往相国寺之前来寻她,该不会是要和她做……


    瞟了眼?外间的仆婢,乔瑛瑛愈发笃定,难怪这么?早就安排人给她梳洗,是要把?她打?扮漂亮了,好?伺候男人。


    恶心?。


    乔瑛瑛连忙摇头?,快摇成拨浪鼓,她不好?,哪儿都不好?,别来烦她。


    陆绥没当回事,兀自垂眸细细把?玩她的足,“算算日子,又该五日了。”


    五日是个期限,蛊虫闹腾起来,他担心?乔瑛瑛受不住,可动起真格,瞧她羸弱到一阵风都能刮跑的身板,估计更受不住。


    乔瑛瑛恍惚想起这茬,脸色不免有些?难看,毕竟硬扛蛊虫的后?果她已领教,险些?害她溺死在水池里。


    陆绥劝她,“若是难受,不要硬扛,记得同我说。”


    同他说有用吗?


    如果乔瑛瑛此刻能开口,她会毫不犹豫讥讽回去,若当真在意她舒不舒服,就该解了这该死的蛊虫,而不是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趁着脚上的锁链解开,乔瑛瑛一脚踢向陆绥胸膛,要他离自己远些?。


    陆绥笑着挨了一下,她那点子力道?着实不够看,且她越生气,越像在打?情?骂俏,陆绥偏爱她这副样子,“瑛瑛生气也是可爱的。”


    有病。


    乔瑛瑛心?中大骂,又抬起另一只脚,最后?同样被陆绥夹在腋下,他摸出一只金色脚钏扣在她脚踝处,同先前的锁链一样缀着铃铛,唯一的区别在于这只是个脚钏,并无锁链,她不用困在床榻这方寸之地。


    戴上脚钏,陆绥便去解她腕上的束缚。


    乔瑛瑛没多想,一得自由便朝门外跑去,鞋袜也顾不得穿。


    只是才跑出两步,她就晓得那脚钏的意义了,清脆悦耳的铃声在晨间漫开,立即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粗使?闻声围上来,将那小小房门堵住——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蟹蟹大家的营养液!!!


    我马上就码字!我睡觉也码字!我吃饭也码字!


    另外回复评论,男主攻击性这么强的人,是不会放弃权势的,典型的既要又要,而且从感情角度考虑,他本就不得瑛瑛芳心,再失去权势,更得不到瑛瑛了[捂脸笑哭],想当初此男最开始也是用财帛权势来勾动瑛瑛,就知道在他心里,权势是个好东西,大补!


    所以说,他本人是不会主动放弃权势,主打一个命可以不要,权势和瑛瑛他是一定要,当然,被人搞了落魄了就不好说了哈哈[笑哭]


    第62章 再见 昔日未婚夫。


    陆绥幽幽似叹息道, “今日本就打?算带你?出门散心,瑛瑛如此着急作甚。”


    季云昭既要设法救走乔瑛瑛,那他?总把人锁在榻上, 季云昭又如何救呢?


    那封书信在陆绥眼里,除了起个安慰乔瑛瑛的作用之?外, 主要是写给他?看的,是挑衅, 是战书。


    区区毛头?小儿, 手下败将, 陆绥焉有怯战之?理, 他?会把机会明晃晃露出来?,再让对方狠狠跌入深渊,彻底认识到他?们之?间的天堑鸿沟。


    乔瑛瑛不知陆绥满腹坏水,听他?肯带她出去, 面上登时露出欣喜之?色。


    经过上回那件事, 她还以为陆绥要把她锁在房间里一辈子。


    “你?没有哄我?”她食指蘸取茶水,在桌上写字,小心翼翼地向他?确认。


    “哄你?作甚, 此去至少要两三日, 我不带上你?,你?蛊虫发作可怎么是好?”陆绥走过去将她抱回床上,蹲下身仔细为她套上鞋袜,这般伺候人的活,他?是第一次做, 可却?做得行云流水,亲昵自然。


    乔瑛瑛恍恍惚惚,好似做梦。


    但很快她摇头?, 将那荒诞的念头?甩出去。


    都是蛊虫的操控,陆绥一直喜欢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把她当狗一样训,她认真便?输了,说来?说去,陆绥只是想把她带在身边,随时供他?欢爱取乐。


    什么散心,散的哪门子心。


    散他?自己的吧。


    穿好鞋袜,乔瑛瑛从陆绥手中挣脱,又就着茶水在桌面写道,“我还是不去了,蛊虫发作,就让我疼死吧。”


    最近她隐隐约约有种直觉,直觉陆绥不会让她死,尽管她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想。


    但反正是走投无路了,她的境况越来?越糟,再差好像也不过如此,乔瑛瑛便?理直气?壮地使性子。


    陆绥果然没凶她,揉捏着她的小手,用丝帕为她擦拭,“不准再说不吉利的话,有我在,你?便?不会死。”


    他?不给乔瑛瑛再掰扯的机会,唤仆婢进?来?继续梳妆,给她换了身雪青色织金袄裙,衣襟裙摆绣着精致的折枝牡丹纹,梳起妇人发髻,乍一看像是新婚的高门贵妇,珠翠环绕,年轻貌美?不失端庄。


    却?也处处打?上了陆绥的标记,从头?到脚彰示她是陆绥的所有物。


    唯一不属于陆绥的便?是缀在腰侧的香囊。


    陆绥自始至终没有出去,坐在一旁,神?态慵懒打?量她,看她更衣打?扮,脸不红心不跳的,瞥见?那香囊只淡淡讽笑。


    乔瑛瑛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出一身鸡皮疙瘩,总担心他?按捺不住把她放倒。


    她如今见?了他?,尤其见?了凶器就怕,发自内心的胆寒。


    好在要赶祭祀的时辰,陆绥不至于此刻犯浑。


    待乔瑛瑛收拾好后,阿银捧着汤药进?来?,乔瑛瑛已然习惯了,端起来?就要喝,刚入口便?尝出古怪,比之?前几日,今日的汤药里多了一股子血腥味,才喝一口她就皱起眉头?,不想喝了。


    陆绥没有隐瞒,“这是压制蛊虫的汤药,吃不吃看你?自己。”


    不吃汤药,就用其他?法子解蛊,乔瑛瑛知道的,她立即捏着鼻子一口闷完,之?后便?被陆绥揽着腰出门去。


    先前堵在门口拦她去路的仆婢见?了二人,纷纷行礼,“殿下,小夫人。”


    陆绥未有王妃,后宅一众美?人中,唯乔瑛瑛是陆绥亲口承认的侍妾,已在官府备了文书,正儿八经的名分。


    乔瑛瑛从人前经过时,还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悄悄打?量的目光,准确来?说,是在看她裙摆下的脚踝,只要她一动?,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


    在大周,只有犯人才会如此。


    又或是勾栏瓦舍里,舞姬为取悦男人,会在脚上挂铃铛。


    乔瑛瑛走着走着,脚步似有千斤重,她知道陆绥要带她同去祭祀,届时圜丘之?下定?会聚集文武百官,还有她的父亲英国公。


    她这副样子现?于人前,岂不丢父亲颜面?


    总有人是认得她的,认得她是英国公的女儿。


    马车上,乔瑛瑛开始闷闷不乐,出门的喜悦散得一干二净,陆绥仍恬不知耻搂着她,在她身上四处嗅闻,捏来?捏去。


    本来?就烦,加上口不能言,所有情绪只能藏在行为间,她挣开陆绥怀抱,抬起脚指着那金铃铛,执意要陆绥解开。


    她是人,不是阿猫阿狗。


    她如今是他?的侍妾,是小夫人,不为她考虑,他?也该顾及自己摄政王的脸面。


    陆绥明知她的意思?,偏要误解,掌心熨着她的脚踝缓缓向上,“这就想要了?”


    乔瑛瑛顿觉鸡同鸭讲,泄愤般掰着脚上的禁锢,掰得手指青红也不肯放弃,近乎自虐的行径。


    陆绥眉心缓缓拢起,藏在袖中的大手不可避免颤了一下,是乔瑛瑛在痛,她恨极了金铃铛,拼命地用力,那疼痛她自己未曾察觉,传到了陆绥这里。


    他?清楚乔瑛瑛的顾虑,握停她的手,“行了,这样掰是掰不断的,有我在,谁敢取笑你?。”


    他?让乔瑛瑛只需讨好他?一人,其他?的不必在意,多嘴多舌之?人注定?命不长。


    至于摘下铃铛,自是妄想。


    “我可承受不住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这铃铛监视你?,要你?听话。”


    端的是油盐不进?,我行我素。


    他?一向如此,决定的事不容反驳。


    乔瑛瑛气?到发抖,无可奈何只得罢休。


    祭祀乃国之?大事,文武百官早早在相国寺的圜丘处等候,幼帝与陆太?后立于高台之?上,眼看时辰将至,陆绥才身着冕服姗姗来?迟。


    幼帝一见?他?的车架,忙不迭小跑过去,恭敬朝他?施礼,“亚父。”神?态举止间满是对这位长辈的仰慕依赖。


    百官亦在陆绥走下车架之?际跪地山呼摄政王千岁,人前,陆绥便?是那悬于大周王朝之?上的皎皎明月,是真正执掌朝堂的主人,朗月清风,高不可攀。


    陆绥淡笑扶住幼帝,“开始吧。”


    此言一出,祭天仪式才算正式开始,礼乐奏起,陆绥牵着幼帝至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礼,祝官宣读祝辞,向昊天上帝禀告帝王此年功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过程庄严也枯燥乏味,乔瑛瑛不愿惹人注意,毕竟她只是妾,若非陆绥怕她跑了,决计不会将她随身带着,此刻她以礼乐之?声为遮掩,躲在命妇后面,暗卫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护卫监视着她。


    乔瑛瑛时不时抬起头?来?,在百官中搜寻英国公的身影,他?乃国公自是紧邻天子,乔瑛瑛找到他?时,英国公也恰好朝她的方向看去,父女遥遥四目相对。


    英国公明显一怔,未料陆绥竟会在此等场合带上她。


    皇家祭祀,礼节森严,并非寻常宴饮作乐,参与祭祀的女子无一不是身带诰命的命妇,陆绥此举大大僭越。


    一场冬祭,几人浑浑噩噩。


    送神?之?际,仪式临近尾声,陆绥与幼帝将祭肉赏赐给了王公大臣,之?后便?该启程回宫,幼帝依依不舍牵住陆绥,想要他?随行护驾,道亚父不在宫里的这段时日,他?又察觉有人在暗处监视,害他?整日疑神?疑鬼,睡不安稳。


    他?疑心陆太?后,疑心晋安公主,疑心所有人都有可能害他?,除了陆绥这位亚父,他?再无人可以托付信任。


    此乃圣旨,陆绥却?笑语婉拒,拂开幼帝,“有禁军相护,陛下大可放心,滞留宫外才是危险。”


    之?后与幼帝一同走下圜丘,拱手作揖,“陛下起驾。”


    一声令下,无敢不从,禁军与内侍宫女簇拥幼帝,逼他?回去。


    乔瑛瑛不远不近地窥探,暗叹帝王不过如此,到了陆绥手里,只是被操纵的傀儡,和她也无甚区别,同病相怜的悲哀涌上心头?。


    陆绥清越的嗓音在此时随风钻入耳中,“瑛瑛,过来?。”


    不轻不重的一声招呼,吸引众人目光,百官命妇齐齐看向她,就连被赶上御撵的小皇帝也好奇看过来?。


    一瞬间乔瑛瑛觉得身有千斤重,压得她难以喘气?。


    陆绥还在催她过去,她脚下生根,根本不敢动?。


    直到陆绥走过来?,堂而皇之?揽抱她的肩,她踉跄两步,脚上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她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有官员从尴尬震惊中回神?,讪笑附和,“百闻不如一见?,原来?这位便?是殿下的……”话到嘴边顿住,不知该如何形容乔瑛瑛的身份。


    若是个妾,她不该出现?在今日场合。


    若是正经要娶进?门做妻子的,又怎么在脚上挂铃铛,一副勾栏狐媚做派。


    陆绥恍若未闻,笑吟吟介绍,“这是本王爱妾。”


    立时有阿谀奉承的官员向他?道贺,对乔瑛瑛含笑施礼,那些命妇也三三两两围上来?,她们笑着恭维,可乔瑛瑛能看见?她们本质上对她的轻视。


    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不过仗着摄政王几分宠爱罢了,可没有与她们平起平坐的资格。


    英国公则铁青着脸,许久不见?的苏衡贸然上前,惊疑不定?的眼神?落在乔瑛瑛脸上,确定?她就是乔瑛瑛,不是旁人,不是什么与她相似的替代品。


    不是说乔瑛瑛为未婚夫殉情了吗?


    敢情陆绥一直金屋藏娇,藏的就是她?


    苏衡风流并不下流,更不屑做强取豪夺的小人,他?指着陆绥鼻子,欲言又止,触及对方陡然犀利的眸光时,那股意气?终究黯淡下去。


    纵然他?自诩是陆绥的朋友,也断不能越过权位的界限。


    乔瑛瑛起初见?到苏衡,快要熄灭的希望之?火有重燃的迹象,然而在苏衡心虚避开她眼神?时,她便?知晓没指望了。


    她忽然明白陆绥今日带她来?的目的,大抵是要她亲眼看看他?煊赫的权势,看到他?无人违逆的尊崇,即便?是皇帝也要对他?礼让三分,还有谁敢从他?手底下救她脱离苦海?


    季云昭敢救,多半自寻死路,有来?无回。


    对……季云昭。


    乔瑛瑛心脏猝不及防漏跳一拍,季云昭说要在今日救她,陆绥偏偏就在今日,带着她招摇人前……


    没等乔瑛瑛捋清思?路,附近的守卫忽而大呵:“有刺客!护驾!”


    因这一声喊,在场百官人人自危,有忠心护主者冒死挡在御驾前,以身相护,密密麻麻的箭雨朝圜丘祭坛处射来?,幼帝慌忙朝陆绥投去求救的眼神?。


    他?就知道他?的直觉没有错,果然有人盯着他?,要刺杀他?!


    “亚父,亚父!”


    幼帝后怕不已,忙央着陆绥到他?身边去。


    乔瑛瑛趁乱想要跑开,她猜测是季云昭来?救她了,也不管他?们要刺杀皇帝还是刺杀陆绥,现?在就是她逃跑的最佳时机,反正今日出门前她用过压制蛊毒的汤药,能撑几日算几日。


    陆绥就跟预判了她的动?作一般,眼疾手快抓住她手腕。


    乔瑛瑛被拽个趔趄,仓皇间眼尾余光瞥见?一支流箭冲她面门而来?,吓得她双膝发软险些跌倒。


    好在陆绥出手极快,广袖一挥裹挟真气?将那支箭打?落在地,待乔瑛瑛醒神?时,她已经在陆绥怀里了。


    “乱跑什么。”陆绥难得冲她露出严肃的表情,“跟紧我。”


    乔瑛瑛红唇哆嗦,被他?牵住手腕,在箭雨中左躲右闪,他?总是那样运筹帷幄,带她走出的每一步皆恰好躲开,没能伤及分毫。


    护卫在御驾百官周围的禁军已有不少中箭倒地,他?们却?连敌人藏身何处,是何身份都不清楚。


    英国公起先要冲过去保护乔瑛瑛,见?陆绥跟盯着眼珠子似的将人抱在怀中,他?焦急之?余稍稍松口气?,还算陆绥有点良心,没把他?女儿推出去挡箭。


    不过以陆绥的本事,倒也不至于用女人挡箭。


    乔瑛瑛却?是心惊肉跳,一面想逃,一面担心离开陆绥身边会被流箭误伤,稍加权衡,决定?还是老实跟在他?身边,静观其变为好。


    陆绥抱着她几个闪避,很快来?到御驾旁,幼帝哭得涕泪纵横,紧紧攥着陆绥衣袍,不停地问他?今日是不是要死了。


    起初陆绥还会抽出空隙安抚他?两句,奈何幼帝经不住事,恐惧得浑身哆嗦,来?来?回回向陆绥确认他?的安危。


    早知道就听陆绥的,待在宫外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今日不该来?的。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幼帝察觉在陆绥身边安全,也想和乔瑛瑛一样被陆绥护在怀中,但刚起身便?被旁边的内侍按回去,他?惊慌到只能攥住陆绥的袍角,以此慰藉。


    乔瑛瑛佩服自己,这种关头?还能注意到小皇帝尿湿的龙袍。


    她正出神?,又一支箭朝她射来?。


    这次乔瑛瑛看得真切,那支箭不是冲着幼帝,不是冲着陆绥,而是冲着她来?的。


    目标极其明确,要取她性命。


    乔瑛瑛瞳孔蓦地放大,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


    她看见?了站在对面树丛里的身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季云昭。


    那支箭,是季云昭亲手射来?的——


    作者有话说:男主开始能感知到女主的疼痛,属于情蛊的设定,只要他越来越上头,感受也会越来越强烈,反噬就会越来越凶,这个属于私设了不要太较真哈[眼镜]


    第63章 悬崖 “瑛瑛,你要记住我。”


    那一刻, 乔瑛瑛本能盯着远处的男人,难以置信,那会是她认识的季云昭。


    她记忆中的季云昭, 是有些许软弱,凡事皆由父母做主的闲散公子, 是春闱结束,顾不得梳洗风尘仆仆赶去接她的少年郎, 是不嫌她伤痕累累, 不厌她谎话连篇, 依然捧出一颗真心?待她的季郎, 也是能因她生出骨气,冒死同她私奔的未婚夫。


    而这一切,在季云昭冷漠用弓箭对准她的顷刻尽数破灭。


    回忆终究只是回忆。


    季云昭显然有备而来,刺客从?四面?八方涌向此?地, 而随行的禁军不知是何?缘故, 在应对刺客时犹如?泥塑般,三两下被刺客撂倒,对方从?相国?寺山门杀到祭坛, 一路如?砍瓜切菜般容易, 已有不少王公大臣死于?刺客刀剑之下。


    陆绥疲于?应对侧面?射来的流箭,还要?抽出精力护卫御驾,仅仅一个闪身的功夫便让季云昭抓住空隙放了冷箭,陆绥想要?回身救人,又被惊慌失措的小皇帝掣肘。


    乔瑛瑛身前空无一物, 眼睁睁盯着冷箭朝她心?口而来。


    惊骇仅是一瞬,她便认命闭上眼,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她想, 这才是季云昭该有的反应,伯府因她惨遭灭门,季云昭亲眼看父兄惨死被斩下头颅,他也因她痛失尊严,沦为奴仆。


    恨她才是正解,怎可能心?无芥蒂,一再?维护于?她?


    是以即便乔瑛瑛将要?面?对死亡,面?对季云昭的报复,她也生不出丝毫怨恨对方的心?,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是她亏欠了所有人,若季云昭要?她偿命,她想她是愿意的。


    这又何?尝不算一种救赎?


    至少让她体面?痛快地了结此?生。


    她不必再?犹豫徘徊,在生与?死之间游移不定。


    闭眼的刹那,山风过耳,猎猎作响,她回到了熟悉的怀抱中,箭矢没?入血肉发出“噗”的闷响,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陆绥带她躲避在御驾之后,平静温和的假面?撕开,暴露他此?刻的气急败坏,“你是傻子吗,不知道躲?”


    他扶住乔瑛瑛胳膊,握剑也稳当的大手轻微颤抖,“你要?死也只能死我?手里,谁准你如?此?消极赴死?”


    乔瑛瑛被他用力收紧的指骨捏得生疼,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


    “我?能躲去哪里。”


    她抬手比划,一反常态平静地问。


    眼下二?人境况调转,运筹帷幄之人失了分寸,穷途末路的困兽放弃挣扎,他眼眸猩红,她面?若死水。


    她知道的,她活着是陆绥的人,死了是陆绥的鬼,不必再?强调了,他驯服她这么久,早将这道理刻进她骨髓里。


    乔瑛瑛眸色平静,仿若看淡一切。


    陆绥绷紧牙关?气笑了,对她的阳奉阴违快要?习以为常,她总是这样,看起来柔柔弱弱,表面?顺从?,甜言蜜语,本质一身反骨,生来就是与?他作对的。


    若非身处危机,他定要?收拾她。


    陆绥气恼过后私下袍角,将乔瑛瑛一只手腕同自己?绑在一处,“你既不知躲闪苟活,那就跟紧我?,死也同我?死在一起。”


    乔瑛瑛呆呆看着他,他只顾绑手,微微侧过的脊背露出一截箭尾,殷红血迹晕开,在那玄色暗纹冕服上洇出一团浓重的墨色。


    是他挡了箭?


    乔瑛瑛再?度失神,恍恍惚惚被他提了起来。


    陆绥挥剑斩断箭尾,带着他在刺客的围剿中突围,小皇帝哭叫不止,大抵是惊吓过度,到最后吓晕过去,周遭安静得只剩兵戈相交的厮杀声。


    英国?公与?苏衡解决掉身边的刺客后,纷纷向陆绥靠拢,混乱过后他们也发现了端倪,刺客并非冲着皇帝而来。


    对方真正要?杀的是陆绥。


    晋安公主与?陆太后从?惊恐中回神,赶忙跑到御驾旁,命令余下禁军护驾,危难关?头,谁都不及皇帝重要?。


    陆绥随行的黑甲卫不多,禁军集中护卫皇帝一行人等,他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唯有英国?公与?苏衡还在与?他并肩作战。


    英国?公看到陆绥身上的伤,以及他与?乔瑛瑛绑在一处的手,像是下定决心?般,即便是为了女儿,他也必须做些什么。


    英国?公一边杀敌一边高声提醒让太后放出信号,即刻召集驻扎在城郊的南衙禁军前来救驾。


    他虽是武将出身,陆绥功夫也不弱,可到底势单力孤。


    陆太后连声应下,“好?,你们撑住,禁军即刻就来。”之后便仓促吩咐内侍起驾回宫,而随行的那点人自然要和他们一起离开。


    只是直至他们下山,求援的信号依旧迟迟不发。


    如?此?一来,便只剩陆绥这点人马苦苦支撑,至于?救兵是否会来,何?时到,不得而知。


    有心?人便能看出,这是一场针对陆绥的局。


    内忧外患,皆为取陆绥性命。


    聪明之人自该趋利避害。


    不少朝臣纷纷以护驾之名守卫幼帝,要?一同在禁军的保护下离开险地。


    不知是风声太大,还是乔瑛瑛出现幻觉,她隐约听到陆绥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慌不急,没?有丝毫命悬一线的紧迫。


    苏衡不明就里,急得嗓音变了调,“你还笑,今日怎么回事,你怎就带了这点人马?”


    往常陆绥出行,明里暗里至少有百名护卫,尤其是陆绥亲自调/教?的黑甲卫,可谓以一敌百,是完全独立于?朝廷之外的武装军。


    也不知是否因为祭祀的缘故,陆绥今日出行,竟将守卫一事尽数托付给了禁军,黑甲卫一个没?来。


    禁军到底属于?皇室,只听命皇帝,听命太后与?公主……至少明面?上就该如?此?。


    陆绥究竟在想什么?把自己?置身险境,生怕陆太后与?晋安公主害不了他?


    苏衡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日一切并非偶然,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陆绥去死。


    如?此?一来,苏衡的立场将会变得十分重要?。


    成王败寇,若陆绥败了,苏衡今日相护,必会遭受秋后算账,作陆绥的同党论处,殃及苏氏满门,这绝非兄弟意气之时。


    苏衡不由面?露犹豫。


    英国?公则果断许多,拉过乔瑛瑛另一只手,警告陆绥,“此?祸因你而起,莫要?牵连瑛瑛。”


    识相的就该放人,让他带走乔瑛瑛。


    英国?公绝不与?陆绥同流合污,断不会站在陆绥那边,从?始至终他的立场坚定,他只站天命所归,站皇室正统。


    陆绥不顾后肩处的血流不止,强势将人揽在怀中,剑指英国?公等人,“你们要?走便走,乔瑛瑛,只能跟着我?。”


    若他身死,乔瑛瑛便要?给他陪葬。


    并非威胁,即便英国?公今日不在,他亦会如?此?,要?时时刻刻把人拴在手里。


    乔瑛瑛苦于?无法开口,含泪的杏眸深深望了父亲一眼,摇头示意他快走。


    未等英国?公权衡出结果,陆太后一行人已护着御驾离开相国?寺下山去了,同时也带走了仅存的禁军,陆绥孤立无援,被刺客团团包围。


    英国?公与?苏衡想脱身已来不及,被迫与?陆绥绑在一条船上。


    季云昭从?重重刺客背后现出身形,熟悉的疏朗俊逸的脸上再?不见往日温柔,只剩沉沉阴霾,挥之不去。


    “陆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终于?要?为平康伯府报仇了。


    为此?他不惜赌上乔瑛瑛。


    满门血仇当前,一个女人也不算什么。


    英国?公见幕后之人是这小子,当即有收剑之意,“你的仇人是他,莫要?累及无辜。”


    伯府灭门,他亦惋惜,可怪就怪在伯府是自作孽,通敌谋逆一事证据确凿,英国?公甚至庆幸当初婚约未成,否则诛九族时,乔瑛瑛和国?公府不能幸免,但不妨碍英国?公这会儿心?存侥幸,觉得季云昭复仇,或许会念在过往情分上放过自己?女儿。


    思?及此?,英国?公拉住乔瑛瑛胳膊,要?斩断她与?陆绥之间那点微弱可怜的纽带。


    乔瑛瑛本以为陆绥会把她重新抢回去,他却任由英国?公行事,直至她们手腕相贴的肌肤完全分离,她还有些回不过神。


    “瑛瑛,你没?事吧?”英国?公终于?名正言顺把女儿抢回来,抓着女儿胳膊左看右看,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松口气。


    乔瑛瑛受本能驱使,躲到英国?公身后。


    陆绥斜睨一眼,笑意微凉,“也不知那冷箭何?人所放,冲着瑛瑛去的呢。”


    无辜?


    在季云昭眼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他已被仇恨蒙蔽双眼,恨不得全天下给他伯府偿命,否则他也不会不念旧情,率先对乔瑛瑛动手,是为拔出心?中最后的软肋么?


    陆绥唇边扬起讥讽。


    英国?公狐疑看向对面?的季云昭,那少年郎神色阴翳,面?目全非,早不是他认识的准女婿了,他默然将女儿护在身后,缓缓后撤。


    季云昭陡然冷呵,“一个都不准走!”


    刺客迅速将他们几人包围起来,密不透风,无处可逃,他们像是被赶入圈中供人取来玩杀的猎物。


    季云昭熟练弯弓搭箭,瞄准困在中间的人。


    陆绥始终云淡风轻,箭指着他也慨然无畏,是对他自己?的绝对自信。


    然而下一瞬,那箭却调转方向对准乔瑛瑛。


    几人霎时变了脸色。


    英国?公怒上心?头,“季云昭,你小子疯了?瑛瑛何?处对不住你,你要?如?此?待她?”


    眼看英国?公气不过,要?提刀冲过去理论,乔瑛瑛忙拽住他。季云昭已不顾她的死活,又岂会在乎英国?公?万一季云昭真的放箭,可是会死人的。


    乔瑛瑛急得双手在半空比划,英国?公才察觉女儿不对,怒火烧到陆绥身上,质问他乔瑛瑛为何?失声。


    眼下显然不是谈论其他的时候,陆绥并未搭理,将乔瑛瑛重新拉到自己?身边,散着霜雪凛冽的寒意,“不必装腔作势,你无非是想利用她来伤我?。”


    季云昭心?知肚明,对上陆绥他毫无把握。


    只能赌上乔瑛瑛,拿乔瑛瑛做靶子。


    人总会关?心?则乱,只要?陆绥对她有那么一分的在意。


    从?先前放出的那支冷箭,季云昭已验证拿到结果,证明此?法可行。


    被揭穿心?思?,季云昭也不否认,笑容癫狂,“若今日。你与?她只能活一个,你当如?何?选择?”


    “你小子果然疯了。”英国?公气到跳脚,为从?前的错付心?痛。


    苏衡在旁劝,屡屡提及过去季云昭与?乔瑛瑛是如?何?般配,郎情妾意,不顾陆绥逐渐黑沉的脸色,他也要?说。


    眼下敌我?悬殊,除了感情牌,他们无计可施。


    季云昭惨遭灭门,早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了,“不必拖延时间,禁军不会来的。”他语气笃定。


    陆绥垂眸笑笑,“因为晋安公主与?陆太后暗中助你,你便如?此?自信?”


    他从?始至终过于?镇定,即便境况悬殊也无端令人心?慌,季云昭松手放箭,快到乔瑛瑛眼前时被陆绥一剑斩落。


    不过转眼功夫,刺客蜂拥而上。


    混乱中乔瑛瑛还被陆绥与?英国?公左右拉扯着,偏偏越是在意,越容易叫对手钻了空子,那些攻击纷纷落向乔瑛瑛,他们寻不到角度挡剑,便只能以肉身相护。


    陆绥是否受伤无所畏,英国?公一把年纪,经不住这左一刀右一刀。


    危机时刻,乔瑛瑛好?几回试图尖叫,竟慢慢找到了一点声音,闷闷哑哑的,“爹、爹爹……别管我?……”


    英国?公的盔甲染上越来越多的血迹,乔瑛瑛泣不成声。


    终于?在季云昭策马而来时,她推开父亲,任由季云昭将她拽上马背。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陆绥回过神时人已落到季云昭怀里,枣红色的骏马驮着他们狂奔下山。


    临近山门一脚,震天动地的马蹄声飒飒而来。


    为首的中年将军挥剑将人打落马下,“卑职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来者赫然是左骁卫中郎将沈重山,紧跟其后的乃正统天子亲卫,足有上百人之多,轻易便将刺客拿下,是晋安公主与?陆太后不曾预料的变数。


    难怪陆绥如?此?泰然自若,他早就备下后手。


    季云昭抱着乔瑛瑛就地滚了一圈,飞快抽出匕首横在她脖颈处,“都别过来。”


    图穷匕见,大抵如?此?。


    沈重山可不在意一个侍妾,挥手示意禁军上前拿人。


    陆绥呵止他,泛红的凤眸紧盯前方,一颗心?不自觉悬到了嗓子眼,“你放开她,我?饶你全尸。”


    “事到如?今,你当我?还在意生死吗?”季云昭偏头看了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女人,自嘲一笑,未料有朝一日,他得拿自己?昔日的未婚妻来要?挟陆绥。


    可笑的是这要?挟奏效了。


    陆绥是在意乔瑛瑛的,至少陆绥不肯让乔瑛瑛落在他手里。


    季云昭抵着乔瑛瑛,挟持她步步后退,退到了悬崖边上。


    乔瑛瑛不作挣扎,任他行事,私心?里,她不愿季云昭死在今日,即便所有关?窍已在她脑海中串联成线。


    她明白那日在土地庙遇到季云昭不是偶然,也猜到她后来逃跑却爬上陆绥的马车不是意外,不是她运气不好?,是这一切本就在季云昭的算计之中。


    是季云昭用虚情假意哄骗了她,让她自投罗网回到陆绥身边。


    塞给她的香囊不是对过往情意的遗憾惋惜,只是利用,他料到陆绥会寸步不离带着她,而她恰好?是制衡陆绥的筹码。


    没?有人会一成不变,感情亦是。


    过去的季云昭喜爱过她是真。


    如?今恨她利用她也是真。


    捋清思?绪,乔瑛瑛低垂的眼睫缀满泪珠,耳边是英国?公与?苏衡的叫骂声,要?季云昭有本事冲他们去,伤害一个女人做什么。


    季云昭全然不听,他一手环着乔瑛瑛的腰,一手握紧匕首,锋利的尖端划破皮肤,沁出一抹极浅的血线。


    陆绥感受到脖颈处异样的刺痛,不动如?山,周身缭绕的气息堪比冷雪寒冰,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他弃了长剑,缓步走向悬崖。


    季云昭将乔瑛瑛揽得更紧了,二?人重叠的身影立在崖畔,衣袂飘飘。


    “对不住。”


    他忽然附在她耳畔轻叹,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乔瑛瑛不知他这声“对不住”,指的是利用她,挟持她做人质一事,还是指他没?能带她离开一事。


    但不论哪一件,乔瑛瑛都不会埋怨他。


    “我?不怪你。”


    她哑声,轻柔细语。


    令季云昭有片刻失神。


    怀中的少女一如?初见,清媚绝伦。


    季云昭的匕首稍稍离她远了些,扶在她腰侧的掌心?压着一只香囊。


    从?他见到乔瑛瑛腰间挂着这只香囊时,他便对她没?有恨了。


    他其实很清楚,平康伯府犯了重罪,在劫难逃,他与?乔瑛瑛私奔,只是诱使伯府灭门加快进度而已,伯府的结局无可更改。


    但那一夜,本该属于?他和乔瑛瑛的新婚夜,他还是不受控制怨恨她了。


    他后悔,后悔认识乔瑛瑛,后悔执迷不悟要?娶她。


    此?刻季云昭却全然放下了,看到她还戴着这只香囊,这是他和她仅存的关?联。纵使乔瑛瑛做了权贵妾,富贵临身,她依旧戴上它。


    或许是遗憾,悼念,愧疚,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对他的念念不忘。


    至于?乔瑛瑛待他究竟是怎样的感情,都不重要?了,季云昭已无力深究。


    他在她耳边幽幽叹了一声,“瑛瑛,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不管他最后是何?结局,他还是自私地希望乔瑛瑛永远记得他,不要?忘了他。


    哪怕……


    哪怕让他变成一根刺。


    只要?能扎在乔瑛瑛和陆绥之间。


    在陆绥距离他们五步之遥时,季云昭毫无预兆地丢开匕首,扣住乔瑛瑛的后脑勺吻上她的唇。


    乔瑛瑛眼睫一颤,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落入彼此?相贴的唇齿间。


    英国?公几人瞠目结舌,下意识去看陆绥的脸色。


    狂风骤雪铺天盖地落下,陆绥双拳蓦地攥紧,骨节咯吱作响,他失了冷静风度,失了判断,不顾一切冲上前,死也要?把乔瑛瑛拽回来。


    在他行动的刹那,季云昭松开桎梏。


    “瑛瑛,你要?记得我?。”


    不详的预感在心?头狂跳,乔瑛瑛下意识要?去抓季云昭的手,却只堪堪拂过他的袖摆。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以无可阻挡之势坠入深渊,在乔瑛瑛哭喊时奋力推开她,将她远远推离悬崖。


    前路,注定只是他一人的黄泉路——


    作者有话说:小季还是走纯爱路线的,黑化不起来呀[捂脸笑哭]


    第64章 在意 她的不在意,他无法忍受。


    山峦巍峨, 镀上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萧索。


    乔瑛瑛跌坐在地,茫然望着面前空荡荡的深渊, 她没有恸哭,没有大喊, 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直勾勾的, 但若细看, 便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因用力攥紧泛出青白, 轻微的,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陆绥几个?箭步上前,硬生生将?她拽起,此刻他胸口仿佛有一股无名火在烧, 恼怒乔瑛瑛被?人挟持, 恼怒季云昭对乔瑛瑛的轻薄,更恼怒季云昭就?这么坠崖死了,以至于他闷气填肺, 满腔怒火。


    尤其在看到乔瑛瑛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更叫他气不打一处来。


    陆绥掰过她的脸,扯过衣袖狠力擦拭她的唇。


    不知是他神色过于阴沉骇怖,还是他的力道太重,乔瑛瑛积蓄在眼底的泪水开始簌簌滚落。


    又在为旁的男人哭。


    从前他便柔声?哄过她,说?为了一个?男人落泪不值, 后来是恶狠狠的警告,勒令她不许哭,乔瑛瑛是一句没听。


    他钳住她瘦尖的下巴, 凤眸微敛,“乔瑛瑛,你是我陆绥的侍妾,你再为野男人哭一个?试试看呢。”


    这里?有上百禁军,还有苏衡,有英国公。


    乔瑛瑛也不愿闹出难堪。


    她听出了陆绥话里?的威胁,倒是挺想顺着陆绥的意愿止住眼泪,可她做不到,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是季云昭,是她曾经的季郎。


    乔瑛瑛平静道,“殿下,奴婢伤口疼。”


    她勉强恢复声?音,嗓音哑哑的,犹如砂纸莫过听得人耳根发?疼,加上她抬起脸,一滴晶莹的泪珠适时滚落,没入男人钳制她的指腹中,冰冰凉凉的,瞬间浇灭那?心?头澎湃的怒火,也让陆绥接下来气势汹汹的质问被?迫咽了回去。


    乔瑛瑛知道他因何动怒,总不会是担心?她,而是因为季云昭众目睽睽之下挟持她,吻了她,让陆绥大失颜面。


    所?有人都知晓,她是陆绥的侍妾,人前,陆绥从不吝啬表现出他对她的喜爱。


    如今最喜爱的玩物遭人玷污,他如何忍得?


    只是季云昭已死,他的怒气无处发?泄,最后势必要落在乔瑛瑛身上,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博取他一些怜惜。


    美人凄惶,梨花带雨,陆绥果真动容,钳住她的力道松了许多?。


    他将?她打横抱起,命人去悬崖底下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次季云昭彻底惹到他了,绝无可能再让季云昭侥幸活命。


    当着乔瑛瑛的面,他吩咐常铭亲自去办,找到尸首,悬于山门前曝尸七日,打定主意叫季云昭死后也不得安生。


    乔瑛瑛在他怀中,通体冰冷。


    雪势渐大,不消半个?时辰便会阻塞山路,而来时乔瑛瑛乘坐的马车在打斗中损毁,要人下山再套辆车,一来一回怕是赶不及,陆绥只得用斗篷将?人裹住,冒雪策马离去。


    沈重山上前抱拳,“殿下若不嫌弃,不若就?让乔娘子与小女?同?坐一车。”


    话音落,一辆青蓬马车踩着薄雪缓缓而来,白裙少女?挑起车帘,正是沈家?嫡女?沈芸竹,不等陆绥询问她为何在此,她便下车解释,“听闻殿下有难,父亲即刻点兵前来救驾,恰巧我去营中探望父亲,得知此事忧心?殿下,便一同?来了。”


    沈芸竹言笑晏晏,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似全?然忘却?陆绥之前的冷漠,看向乔瑛瑛时美眸微弯,亲切和善,很难让人生出排斥之心?。


    更何况乔瑛瑛这会儿的确更想待在沈芸竹身边,她又不傻,有舒舒服服的马车不坐,跑去和陆绥挤一匹马上冒雪下山吗?


    沈芸竹注意到她脖颈处细小伤痕,善解人意道,“乔娘子受伤了,正好我马车里?备了金疮药。”


    “那?便有劳沈娘子。”


    乔瑛瑛急忙应下,生怕陆绥回绝。


    英国公与苏衡也附和着劝。


    陆绥看着怀中面无人色的小女?郎,终是将?她抱到马车里?,命人护送乔瑛瑛下山。


    沈芸竹从未见他对一个?女?子温柔以待,不由暗暗攥紧藏在袖中的丝帕,跟在陆绥身后时,她有意无意冲自己父亲递了个?眼神。


    沈重山眼底掠过纠结,但为沈氏一族将?来计,值得一搏。


    就?在陆绥放下乔瑛瑛,为她拂去头顶的雪花时,一支短箭破空而来,陆绥闻得风声?即刻作出反应,下一瞬便听沈芸竹大喊,“殿下小心?!”


    一个?猛扑挡在他身前,短箭顷刻没入她后心?,将?那素色衣裙晕出大片血迹。


    “芸竹!”


    “沈娘子!”


    在场众人无不惊愕,沈重山尤为心?疼,刚想冲上前抱住女?儿,便见沈芸竹纤细的身躯直直朝陆绥倒去。


    变故来得始料未及,陆绥出于惯性出手搀住沈芸竹的身体,没让她狼狈倒在雪地里?。


    沈芸竹只觉伤处疼得厉害,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她紧紧抓住陆绥胳膊,自己是否能活命犹未可知,开口却?是关心?陆绥的,“殿、殿下平安无事便好……”


    尽管那?暗箭陆绥完全?可以应对,但沈芸竹毕竟是为护他豁出了性命,于情于理,陆绥不可弃之不顾。


    “先别说?话,止血要紧。”适才沈芸竹说?马车上备有金疮药,他当即要召人为沈芸竹拔箭敷药,之后抬眸望向暗处的偷袭者。


    常铭正欲出手将那贼人擒来,沈重山已在愤怒之下,将?剑狠狠刺向暗处的偷袭者,径直洞穿对方胸口,当场毙命。


    “此人定是刺客同?党。”沈重山斩钉截铁,而后快步赶到沈芸竹身边,央求陆绥可否暂缓行程,沈芸竹受伤至此,万万经不起马车颠簸,为今之计便是留在相国寺中静养。


    只是大雪即将?封山,是去是留,需得尽快拿个?主意。


    苏衡颇为上道,“砚之留下照看沈娘子罢,我来护送表……乔娘子下山。”


    这相国寺里?除了他们这帮人,就?剩几十个?出家?僧众,谁来照顾沈芸竹都不妥,唯有陆绥。沈芸竹又是因他而伤,他留下照顾人家?小娘子情理之中。


    陆绥再迟钝也明白了他们的心?思,是想撮合他与沈芸竹,不惜用上此等卑劣手段。


    偏偏沈重山救驾有功,若非他及时赶到,陆绥几人在上百刺客的围堵中不死也伤,既沈家?有心?要把女?儿塞给?他,陆绥收下便是,反正王府后宅不差一个?女?人的容身之所?。


    眼看女?儿失血过多?,沈重山急忙单膝跪地,恳求陆绥让沈芸竹留在寺中养伤,余下的话自不必多?说?,彼此心?照不宣了。


    只要陆绥此刻点头,沈芸竹便是摄政王府的人。


    眼下除了陆绥,谁敢冒着开罪沈重山的风险染指沈芸竹?


    没有比陆绥更合适的人选,况且沈芸竹本就?是为他而伤,若将?沈芸竹随意推给?旁人而损了清白,无疑寒了麾下将?领的心?。


    他们是把陆绥架在火上烤。


    陆绥嗤笑出声?,转向乔瑛瑛,“既如此,你也留下,同?为女?子,你来照顾她最合适。”


    他的爱妾,代他照顾“救命恩人”,亦合乎情理,且他自己有伤在身,要他去照顾沈芸竹,痴人说?梦,沈家?还没这么大的脸,要他纡尊降贵。


    沈重山的脸色有片刻僵硬。


    乔瑛瑛飞快从他们几人的眼神官司中窥出端倪,她巴不得别人多?往陆绥身边塞女?人,好尽快叫她脱离苦海,沈家?如此费心?博得一个?机会,她岂能不成人之美?


    乔瑛瑛捧着心?口,仿佛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在陆绥眼神寸寸凝重之际,索性眼皮一阖晕过去。


    沈芸竹命在旦夕,陆绥总不好等她这个?昏迷之人去给?沈芸竹上药。


    沈芸竹的伤经不起等。


    ……


    乔瑛瑛最初是装晕,但兴许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眼一闭,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季云昭的脸,想起季云昭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想起那?个?不合时宜的吻。


    曾经,她也不是没与季云昭吻过。


    唯独那?最后一吻烙印在她脑海中。


    彻底昏睡过去时,梦里?还是季云昭,是他那?张惨然又释怀的笑脸,笑着将?她远远推开,独自坠入深渊的身影。


    乔瑛瑛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夜半迷迷糊糊哭了几回,醒来时发?现泪湿了小半个?枕头,想唤翠珠进来换个?枕头,才想起翠珠不在了,喉头堵得越发?酸涩。


    乔瑛瑛拥衾坐起,嗅着周围缭绕的令人安心?的檀香气息平复心?情。


    想来她和沈芸竹一样,留在相国寺了。


    窗外雪浪翻飞,乔瑛瑛望着面前散落的青灰色帐幔出了会儿神,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掀开帐幔,陆绥脱下外袍,只着寝衣挤进她被?褥里?,她不得不往床榻里?侧挪去。


    “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陆绥平躺在她躺过的位置上,枕着那?泪湿的枕头。


    乔瑛瑛思忖半晌,“沈娘子伤势如何。”


    从入帐便不拿正眼瞧她的陆绥闻言缓缓转过头,昏暗中那?双凤眸亮如星辰。


    他盯着她沉吟半晌,轻笑出声?,“先前装晕,这会儿装傻,倒是很会避重就?轻。”


    看她抿唇不语的样子,陆绥只得自己说?下去,“你昏睡时还在念着季云昭,就?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原来是兴师问罪。


    “今日吓到了,梦见不奇怪。”


    她也不知自己梦呓说?过什么,也不知陆绥何时进了屋,又为何不在沈芸竹身畔守着,沈芸竹那?么重的伤,夜里?才是照看的紧要关头,万一处理不好发?了热症,是要死人的。


    陆绥一瞬不瞬盯她,依稀还能分辨出她微微红肿的双眼。


    “是吗?”


    陆绥意味不明道,“是吓到了,还是因他的死而伤怀,又或是,忆起了过往的亲密?”


    言辞间,是对季云昭的那?个?吻耿耿于怀。


    陆绥到底是男人,还是位高权重的男人,被?如此当众挑衅,可谓毕生之耻。


    乔瑛瑛了然他是占有欲作祟,来找茬的,“殿下何意,奴婢听不懂。”


    陆绥轻扯唇角,似笑非笑,“当日他寻你时,许诺要带你走,你答应他了。”他语气笃定,不是询问。


    季云昭死了,乔瑛瑛还活着,还在他身边,当然要承受他隐忍大半日的怒火。


    乔瑛瑛“嗯”了声?,承不承认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他一个?发?泄的由头。


    不出意料,陆绥豁然翻身压住她,他动作太大,后背的箭伤微微开裂,渗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乔瑛瑛不愿去想,然而陆绥后面的话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他掌心?顺着抹胸边缘向内摩挲,质问她,“所?以你当真想着他,爱着他,为了他才决心?离开我,是吗?”


    乔瑛瑛无言以对,中了一箭,他还不肯消停,她还能说?什么?说?什么也无法阻止陆绥想做的事。


    她困倦闭眼,“殿下说?是就?是吧。”


    那?无所?畏的懒散态度,无端刺得陆绥心?中烦躁。


    这不是他熟悉的乔瑛瑛。


    过去的她会为了在他手底下讨饶求个?活路,编出一堆谎话哄他,好让他消消气,不与她计较。


    可现在没有了。


    乔瑛瑛乖顺得浑不在意。


    她的不在意,他无法忍受。


    陆绥掰过她的脸,要她看着她,不准她装晕装睡,“你若不想同?我好好说?话,那?我们做些别的。”


    乔瑛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沈娘子呢,殿下怎么不去看她。”


    她看沈芸竹很乐意嫁给?陆绥,还肯为他豁出命去,家?世?容貌也不错,沈芸竹的父亲又忠心?耿耿,陆绥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姑娘,应当珍惜才是。


    乔瑛瑛发?自内心?祝福,但愿沈芸竹心?想事成。


    陆绥却?不这般想,“本王是何身份,非亲非故,为何要去她那?里??”


    不想谈论季云昭也可,横竖陆绥也不愿提及这个?人,每每谈起便是一根刺,扎在他和乔瑛瑛之间,他不满的是乔瑛瑛的态度。


    乔瑛瑛只听出他语气里?对姑娘家?的不屑,“奴婢收回之前不恰当的言语,奴婢说?错了,其实还是有人喜爱殿下的,望殿下千万疼惜眼前人,莫要错过。”


    她指的沈芸竹。


    陆绥偏要曲解,促狭揉。捏住她,“我这不是来‘疼惜’你了。”


    “殿下误会,奴婢顶多?算个?玩意,哪儿值得殿下费心?。”


    乔瑛瑛面无表情,无视男人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奴婢说?的是沈娘子,沈娘子私下坦言,倾慕殿下已久。”


    撮合她们这件事,乔瑛瑛是认真的,一来这是沈芸竹自己的心?愿,二来她们好上了,她也好解脱,简直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陆绥动作一顿,她又在败坏他的兴致。


    “今夜不准再提外人。”


    男的女?的都不行,不是膈应他,就?是想找借口推开他。


    “寺中有一老僧,未出家?时从医,他已帮沈芸竹处理好箭伤,这下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抵压着她的腰腹威胁。


    乔瑛瑛无可奈何,只得捡好听的话回他,“那?……殿下保重身体。”


    陆绥不领情,当她在嘲讽自己,“本王龙精虎猛,看不起谁?”


    伤在肩背,还不至于收拾不了她。


    他跃跃欲试起来,乔瑛瑛彻底无话可说?,关心?他也能被?他曲解成这种意思,简直鸡同?鸭讲,满脑子就?剩床榻那?点事。


    “那?殿下究竟想要奴婢说?什么?”


    她真的很累,身心?俱疲,她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在陆绥身边的这段时日,她饱受磋磨,全?凭一口莫名其妙的气吊着。


    有时乔瑛瑛真的不想抵抗了,苟延残喘也极考验人的意志,她原也不是什么吃苦耐劳的硬骨头,撑到现在不容易。


    乔瑛瑛这番反问,让陆绥一时语塞。


    是啊,他想要乔瑛瑛说?什么?


    说?她没想逃,没想跟着季云昭走,也没有因季云昭的死难过哭泣。


    可这样的解释过于苍白,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意。


    乔瑛瑛的的确确在意季云昭,哪怕过去这么久,哪怕后来的季云昭面目全?非,哪怕乔瑛瑛身体里?种了情蛊,也依然无法撼动她的情感。


    至少两厢对比,她明显倾向季云昭多?一些。


    帐内沉默良久,陆绥退而求次地问,“你为何让他亲你,为何不反抗。”


    以往她反抗自己可是相当激烈,誓死不从,得用上蛊虫,用上锁链,才能勉强听话。


    乔瑛瑛气笑出声?,好好好,他自己前一刻才说?不提外人,转头还是抓着季云昭的事不放。


    “命都在人手里?,如何反抗。”


    她抬起眼睫,与他对视,“譬如奴婢的命,如今在殿下手里?,奴婢能反抗么?”


    陆绥微微一愣。


    “殿下说?过的,没有你的允许,奴婢不能自作主张去死,原来此言有虚,殿下其实希望奴婢为保清白去死。”


    如此想来没错,陆绥可不就?是这个?意思。


    当初蛊虫发?作,别人碰她一下,就?会带来剧烈的痛,可不就?是在警告她,她是陆绥的玩物,旁人碰不得,否则就?要她去死,宁死也不能让其他男人触碰她。


    好像她生来就?该为陆绥守节。


    如若不然,要她以死明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乔瑛瑛眉梢挂着讥诮,到这一步,她也算被?他调驯乖顺了吧,已经很少再反抗陆绥的控制,是生是死她都交出去,任他做主了。


    一个?人被?磨平棱角,磨去气性,变成玩物,还想她如何反抗挣扎?


    陆绥和季云昭能有何不同?,都是男人。


    从了陆绥,与从了季云昭,又有何分别?


    她能接受陆绥亲她,如何就?不能接受昔日的未婚夫?况且她与季云昭什么没做过?陆绥早就?清楚的事,何必因今日一个?吻大动干戈,兴师问罪。


    纯粹是来找不痛快的,他高兴或不高兴,都要拿她纾解发?泄,乔瑛瑛自当知情识趣,不去触他霉头,直挺挺躺好,任他予取予求。


    “你拿他和我比?”


    黑暗中,男人平静的嗓音泛起波澜,喘气愈发?粗。重。


    陆绥强压着胸腔翻滚不息的情绪,理智上,他清楚自己不该迁怒乔瑛瑛,那?般危机关头,乔瑛瑛在季云昭的挟持下的确不好反抗,任对方为所?欲为是唯一保命之法。


    但乔瑛瑛那?张嘴,就?是说?不出让他舒心?的话,但凡她扑在他怀里?哭一哭,诉说?她被?挟持被?逼吻的委屈愤愤,他都能大方不再计较,反会宽慰她,这不是她的错。


    而非像现在这般。


    好似谁来沾染她的身体,亲吻她的唇,她都无所?畏,都能接受,来者不拒。


    乔瑛瑛察觉他的怒气不减反增,索性闭嘴。


    陆绥却?看她更厌烦了,这不吭声?的样子,是默认,是告诉他,在她心?里?,他陆绥与季云昭没有区别。


    思及此,心?口仿佛百蚁啃噬,酸酸麻麻。


    陆绥俯身重重碾过她的唇,直吻得身下之人气息凌乱,胸。脯起伏,方肯罢休。


    “那?你告诉我,你要他亲你,还是要我亲你?”


    乔瑛瑛波澜不惊的眼眸闪过讶色,这又是什么奇怪问题,陆绥今夜莫不是伤了脑子。


    察觉有东西顺着腿缝往上往里?,势如破竹,她垂眸识趣回道,“……你吧。”


    殊不知这态度再次起了反作用,不仅没能哄住陆绥,反让他心?腹两处同?时蹿了火。


    “呵,这般不情愿。”


    你就?你,偏要用这种语气,勉勉强强,虚伪至极。


    耳畔响起陆绥咬牙切齿般的冷嘲,“想来瑛瑛还是念着他,可惜,他死了,能得到你,亲吻你,让你欲。仙。欲死的只有我。”


    陆绥极少流露暴怒的情绪,大多?时候只有他把乔瑛瑛逼怒逼疯的份,此刻却?倒反天罡,被?乔瑛瑛三言两语撩动情绪,堵得他烦躁意乱,哪儿哪儿都不舒坦,急需通过别的方式将?那?邪火宣泄而出。


    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起,陆绥近乎粗鲁的,床榻便开始咯吱摇晃。


    第65章 恶心 “别亲我。”


    陆绥大抵是想把自己的命也交代进?去, 全然不顾死活了,纵使肩背处的伤口崩裂,不断渗出血迹, 他也不肯罢休,执着地追问索要一个答案。


    但不论?如何追问, 乔瑛瑛的回答始终如一。


    她向着他,说?出口的全是讨好他的话。


    她说?她喜欢他, 爱他, 要他。


    若非陆绥在黑暗中目力极佳, 清清楚楚看到她脸上?的敷衍, 恐怕真就信了她随口撒下的谎。


    分明?身体快撑不住了,她仍是无法顺从感官的支配回应他,以至于这场旖旎变了味。


    像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战争,誓死要分出胜负, 不死不休。


    他发了狠地惩戒。


    她咬牙抵抗, 竭尽所能排斥推挤。


    最后终究是乔瑛瑛先败下阵,被困在昏暗床帐中挣扎不得,耳畔交缠的喘熄与清脆铃铛声, 直至夤夜方歇。


    陆绥拍了拍她汗津津的脸颊, 没有反应,身子还在微微发憷,显然泄得怕了。


    “这般不经弄,还要同我?犟。”他没好气低骂一句,抽身而去。


    乔瑛瑛鬓发濡湿, 赤身卷过被褥,拿后脑勺对着他,明?显不欲多言。


    因寺中没有婢女, 无人可为乔瑛瑛擦洗,陆绥只?得自己披衣下榻,拢紧床帐,吩咐守卫送水来。


    这边叫水瞒不过沈重山,有禁军悄悄将消息传到他耳中,彼时沈重山就在女儿床榻前守着。


    沈芸竹这一箭扎得不深,并无性命之?忧,可陆绥今夜的所作所为当真令人寒心。


    沈芸竹惨白着一张脸,俯在枕上?泣不成声。她为救陆绥受了箭伤,陆绥不肯为她宽衣拔箭便罢,竟也没来看她一眼?,反而在寺中同那婢妾……


    正自怨自艾着,常铭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是奉陆绥之?命来问安的,问她伤势如何。


    迟来的关心比草贱,偏沈芸竹前一刻还在哭泣不甘,下一刻闻听此言又?笑起来。


    这也不算完全漠不关心,总归她今日所作所为,是在陆绥心中留下印象了。


    沈重山便不好再?非议什么,毕竟那位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偏要宠幸那个婢妾,谁能置喙?只?盼离开此间,陆绥还能记着沈芸竹的救命之?恩。


    陆绥也的确记了这份“恩情”,大雪封山十日,日日派常铭去探听沈芸竹伤势恢复如何,偶尔闲暇,也会陪沈芸竹在寺中闲庭信步,看雪落梅花开。


    只?在夜里,陆绥才?会去到乔瑛瑛房里,无非还是那些事,夜夜叫水不曾停过,寺中僧人敢怒不敢言,乔瑛瑛亦是。


    她完全无力抵抗,任他为非作歹,翻来折去,顶嘴的话也不爱说?了,除却不成腔调的泣吟,几?乎没有表达过任何属于她自己的意愿。


    倒是陆绥的银词浪语一如既往密集,说?到最后化成绵绵情话。


    乔瑛瑛陷在被褥中,全然麻木-


    沈芸竹每每听得底下通报便止不住的失落,本以为经此一遭,她会和陆绥亲近些,独处时,她也曾试着与他肢体相贴,皆被陆绥不着痕迹避开,不过他言语周全,柔笑关怀,满是担心她的伤势。


    沈芸竹何曾见过他如此体贴入微的样子,当即被哄得晕头?转向,对那厮的话信了七八分,不再?计较乔瑛瑛那边的事。


    正室与妾室,终究是不同的,她没必要斤斤计较。


    至少?在陆绥面前,她万不可表露妒意。


    待禁军辟出山路,陆绥与二女同车下山,沈芸竹有救命之?恩,自然离陆绥更亲近些,二人一路有说?有笑。


    乔瑛瑛被撇在角落,沉默不语,像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陆绥自始至终不搭理她,有意无意的冷落,往常喜爱动手动脚,在沈芸竹面前却是截然相反的面孔,清冷矜贵,举止有度,谈笑温和,任谁见了都会夸他一句公子如玉。


    且他们相处愈深,便会发现沈芸竹此人不可小觑,她有别?寻常闺秀,出口除三从四德之?外,还能与陆绥针对军务兵法一道侃侃而谈,亦能与陆绥风花雪月,吟诗作对。


    那般无所不能,连乔瑛瑛也不免在心中赞叹,论?才?华沈芸竹真真不输给崔婉音,实在要挑毛病,唯出身差些,非百年底蕴的名门望族。


    但正因她出身不够,还能有此见识,落落大方,更让乔瑛瑛心生佩服。


    乔瑛瑛会暗自腹诽陆绥好福气,前个议过亲的是长安第一贵女,而今又?有沈芸竹这般妙人倾心作陪。


    陆绥能有什么好?


    除却皮囊,权势,一无是处。


    根本不配为人。


    倒是与他议亲的崔婉音倒霉,爱上?他的沈芸竹也倒霉,被他困在身边的自己更倒霉,大抵是上?辈子她们合伙扒过他祖坟,这辈子遭报应了。


    乔瑛瑛低垂脑袋,脸上?表情一阵一阵,时而会暗暗偷瞧沈芸竹,流露出些许的羡慕钦佩,但视线一转到陆绥这里,便是藏不住的咬牙切齿。


    陆绥斜乜她一眼?,唇边不自觉漾起淡笑。


    沈芸竹被陆绥的笑晃了眼?,悄然红透耳根,见对方不排斥自己,遂水顺推舟道,“昔日殿下一副《千里江山图》惊艳四座,不知臣女可否有幸一睹殿下真迹?”


    她满眼?坦率的期待,陆绥笑意不减,“拙作而已,沈娘子既想看,明?日来王府便是。”


    得了这句话,沈芸竹自是千恩万谢,陆绥终于不是先前那般冷漠态度,许她登门了。


    为此二人又?谈起书画一道,陆绥言语给予沈芸竹不少?指点。


    乔瑛瑛在角落里无法关闭自己的感官,自是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尤其陆绥谈起书法,其指点之?语颇有几?分耳熟,让乔瑛瑛不由想到前段时日,陆绥将她捉到腿上?,不许她着寸缕,掌着她的指骨,一笔一画教她临摹他的字帖。


    不知陆绥邀沈芸竹过府,是不是也打着这般主意,要如此好好“指点”一番。


    以陆绥那欲念深重的性子,不好说?。


    况且眼?下看来,陆绥对沈芸竹是有几?分真心喜爱与欣赏的。


    乔瑛瑛神思?飘远,并未发现陆绥凝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沉,晦暗得透不进?一丝光亮,似要将人拆吃入腹。


    沈芸竹还在同他言笑晏晏,陆绥渐渐没了耐性,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一直忍耐到马车停定于王府门前,陆绥招呼侍卫护送沈芸竹归家后,蓦地抄抱起乔瑛瑛直奔寝屋。


    乔瑛瑛人还有些恍惚,身子刚在柔软的床褥上?着落,他便欺身而来。


    大抵是脑子还停留在马车里,停留在他与沈芸竹的谈笑画面,乔瑛瑛烦躁别?过脸去,拒绝他的亲吻,“奴婢身子不适。”


    通常这托辞起不了作用,尤其此刻陆绥莫名兴致高昂。


    乔瑛瑛想,或许是他在马车里对沈芸竹起了歹心,又?无从宣泄,这才?迫不及待寻她慰藉。


    没来由的,乔瑛瑛心里对他多添了几?分鄙夷,只?觉前几?日在相国寺时,他纵情驰骋,意乱情迷时说?的情话尤为可笑。


    所幸她一个字也没相信他。


    陆绥可不是什么克己复礼的真君子,兴许他早就对沈芸竹起了歹念,只?是碍于沈芸竹救他受伤,不宜大动干戈,这糟心费力伺候人的活计便落在她身上?。


    思?及此,乔瑛瑛更觉这事做得恶心。


    她这般想,在陆绥追来吻她时,实在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陆绥登时僵住,刹那间兴致全无,泛红的俊容阴翳密布。


    乔瑛瑛下意识解释,“别?亲我?了,我?有点恶心……”


    她说?的也是实话,的确身子不适,恶心反胃。


    落在陆绥耳中哪儿哪儿都不中听。


    “我?亲你,你便恶心。”


    陆绥唇角弯起嘲讽,冷言秽语,“倒是季云昭亲你,你不恶心,你求之?不得,上?赶着让他……”


    不顾乔瑛瑛震惊苍白的脸色,他从她身上?起开,脱下沾染过她身体的外袍,随手丢进?进?炭盆里,又?命人卷了被褥将乔瑛瑛抬回晚香院。


    大抵是怒极,陆绥不愿多看她一眼?,自然顾不上?继续用锁链将她拴在床榻上?,倒是王管事多个心眼?,嘱咐两个婢子在房内轮流看守,屋中瓷器刀刃一类全部撤走,就连柱子桌角也用软布细细包缠,避免她伺机寻死。


    此后一连数日,乔瑛瑛没再?见过陆绥,倒是偶然听过路的仆婢提到苏衡。


    自相国寺回来后,苏衡频繁往王府这头?跑。


    这日傍晚,苏衡赶在早朝前急匆匆直奔清风斋,“小皇帝病重,一直念叨着你。”


    冬祭刺杀到底吓坏了那个七岁稚童,加上?大雪封山数日,陆绥生死未知,一定程度加剧幼帝的焦虑,总担心陆绥不在,自己性命危矣。


    陆绥闻听此言无动于衷,只?神色淡淡问,“刺杀一事可查出眉目了?”


    天家无情,况且幼帝只?是他手中傀儡,自无情分可言,眼?下人活着就好。


    “查清了,太后主谋。”


    苏衡来得急,坐下后便一把夺过陆绥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将他私下拜托刑部官员查到的结果一股脑倒出来,也怪陆太后掉以轻心,以为陆绥此行绝无生机,故而留下不少?把柄。


    陆绥轻呵,“果不其然。”


    苏衡给出一份名单,凡与太后有所来往的官员皆登记其中,“太后久居高位,滋养出了野心,妄图除你后快,自个儿挟持幼帝垂帘听政。”


    陆绥翻看名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二人关起房门商议许久,晚膳时分,苏衡自是留下用饭再?走,不免提了一嘴乔瑛瑛的事。


    他来往王府数回,都没能见到乔瑛瑛,可想而知,是被陆绥藏了起来,到底是自家表妹,昔日在扬州时,苏衡不知她身世,也曾对这小娘子生过怜惜之?情,自不忍陆绥如此待她。


    借着三分酒兴,苏衡调笑道,“我?是瑛瑛的表兄,论?起来,我?还算你半个大舅哥,大舅哥见见自家妹子也不成吗?”


    陆绥微笑回绝,“不行。”


    苏衡至今不知,当初在扬州时乔瑛瑛曾想给他下药一事,那一次算阴差阳错,被陆绥截胡了去。


    后来闹出个季云昭,陆绥第二次失去乔瑛瑛,好在被他抢了回来。


    往后,断不能再?有第三次。


    他不放手,谁也别?想沾染他的人。


    苏衡只?好摸摸鼻子,不再?提及任何关于乔瑛瑛的事,以免又?惹了陆绥不快-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可谓腥风血雨。


    陆绥开始着手为沈重山的官途铺路,先是藉冬祭大典的刺杀发难,将陆太后新提拔的羽林将军以渎职之?罪处死,北衙四军里效忠帝后的大小将领亦革职查办,全部换上?陆绥自己的亲信,皇宫守卫更是交到沈重山手里,暂任羽林护军中尉一职,原先腾出的空缺自然另由陆绥部下接管。


    如此一来,北衙四军与南衙十六卫,几?乎尽在陆绥掌控之?中。


    陆太后没想到陆绥没死,回来便开始反扑,一招釜底抽薪,将她手中仅有的权力通通抢走,要知道当初她借皇帝儿子之?名实控北门四军已耗费巨大,为此甚至不得不与晋安公主联手。


    晋安公主亦没能躲过此劫,她窝藏罪臣之?子,纵容手下刺杀皇帝,此乃抄家灭族的杀头?大罪,碍于她皇室公主的名头?,陆绥命其幽禁公主府不得外出。


    一番动作可谓震慑朝野,不少?人疑心陆绥是否要谋朝篡位,取而代之?。


    毕竟历来篡位,京城布防与禁军皆是重中之?重,眼?下这些尽在陆绥掌控之?中,皇帝与太后彻底架空,再?无实权,文武百官人人自危,有的已暗中投靠陆绥。


    便在此时,京中又?传出另一桩消息。


    摄政王陆绥与英国公府正式退亲后,转而与新任护军中尉之?女沈芸竹结亲。


    陆绥不再?是从前与崔婉音结亲时那般似是而非的态度,他亲自向小皇帝求来赐婚圣旨,婚期很?快定下,就在来年开春,由礼部亲自操持这门婚事。


    消息一出,沈家一跃成为朝中新贵,因其掌控禁军,护卫长安,沈家顺理成章成为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门槛险些踏破。


    倒是昔日风光无限的英国公府门可罗雀,继失去兵权、失去女儿后,又?彻底失了与陆绥的婚事,英国公府乃至整个崔氏门庭,已是日薄西山之?势。


    苏氏大抵想不开,为此一病不起,身体肉眼?可见的衰败下去,崔婉音日日侍奉汤药,以泪洗面,偌大的国公府自顾不暇。


    英国公自她们母女门前经过,深深叹了口气,隔日,他递了折子,请求告老还乡。


    陆绥是在自家王府收到这份折子的,彼时沈芸竹已然登门入室,在旁侍奉笔墨,闲暇时,偶尔陪陆绥写画弈棋,倒颇有几?分未婚夫妻的情浓和睦,琴瑟和鸣。


    她瞥了眼?陆绥翻看的折子,因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陆绥并不避讳她。


    瞧见是英国公欲卸甲归田的折子,沈芸竹当即想到乔瑛瑛,乔瑛瑛如今没了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被囚困在王府里,不知英国公离开时,是否会带上?这个女儿,陆绥又?是否愿意放手?


    说?来,她最近日日跟在陆绥身边,已有好些时日没见过乔瑛瑛了,陆绥也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提到过此人,俨然是过了新鲜感,变得无足轻重。


    既如此,倒不如就放乔瑛瑛离开,也算感念当初乔瑛瑛对自己流露的那一丝善心。


    然而陆绥看过那份折子,便随手丢至一旁不予理会。


    沈芸竹酝酿在唇边的话忙咽了回去,心头?拿捏不准,陆绥留着英国公还有何要处?


    既无兵权,又?无姻亲,唯一的联系便是个乔瑛瑛。


    先前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沈芸竹衡量起她与陆绥的情意,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缘由,就见陆绥唤了王管事进?来,将那份折子递过去,“送到晚香院,让她自己看看,若她无异议,便让英国公多待一段时日,待开春本王大婚,再?准他回到朔北。”


    绣纹繁复的宽大袖摆滑落,露出男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而那腕上?缠着薄薄一圈纱布,隐约渗着血迹,立时牵引了沈芸竹的思?绪。


    “殿下,您的手……”


    “不妨事。”陆绥若无其事道,“天色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府。”看样子不欲多说?。


    沈芸竹的脸隐含忧色,不知怎的忽然道,“王管事忙于正事,不若这折子就由我?去送?”


    话方出口,便敏锐察觉男人周身沉冷的气势,吓得她慌忙跪地,“臣女僭越,还望殿下恕罪,臣女只?是想着过往与乔娘子还算有缘,便想借此机会同乔娘子叙叙旧……”


    沈芸竹脑中急转,想了好些措辞,好在陆绥没有真的发怒,那气势仅是一瞬便收敛如常,恢复了往日温和矜贵的模样。


    他示意沈芸竹起身,“慌怕什么,你有心替本王分忧,本王岂会怪罪你。”


    王管事领会其意,将那折子恭敬送到沈芸竹面前,“那便有劳沈娘子了。”


    沈芸竹如释重负,松口气的同时,心底泛着微微的甜蜜。


    似乎自相国寺回来之?后,陆绥对她越发上?心,她今日不慎僭越,陆绥也未曾怪罪她,还对她和颜悦色,可见是有拿她当正头?娘子看待的。


    想来从前的冷淡只?是因为不了解。


    沈芸竹走出清风斋时,面上?还晕着两抹酡红,而后在仆婢引路中,终于窥见了晚香院一角。


    沈芸竹起初还以为乔瑛瑛同那些送来的姬妾一般,共同安置在王府后院里,没成想竟就藏在清风斋里,就在陆绥的眼?皮子底下。


    穿过茂林修竹,如拨开云雾,眼?前是与寒冬格格不入的繁花似锦,蓊蔚洇润。


    饶是沈芸竹修炼出一副沉稳端庄的脾性,见了眼?前盛况亦不免咋舌,心下那股甜蜜瞬间被洪流冲散,取而代之?是难以名状的酸涩。


    这会儿刚过晌午,乔瑛瑛独自用了午膳,正要服药。


    因着上?回她拒绝陆绥的亲近,接连数日陆绥不曾踏足此地,乔瑛瑛又?被禁足不得外出,今日恰好是蛊虫发作之?日,她只?能依靠阿银的汤药勉强压制。


    然而汤药甫一入口,浓烈的血腥气直窜鼻中,乔瑛瑛再?次泛起恶心,手里汤药哐当坠地,顾不得收拾裙摆上?的污渍,就抱起痰盂吐了个干净。


    沈芸竹进?门便瞧见这一幕,加快脚步到她身边,抚着她的后背顺气,“乔娘子这是怎么了?”


    汤药吐出来后,乔瑛瑛用茶水漱了几?回口,总算压下那股子恶心,见到沈芸竹,她勉强挤出笑来,“只?是吃错东西,身子不适罢了。”


    说?罢,方觉出不对。


    沈芸竹居然可以进?晚香院。


    很?快乔瑛瑛转过弯来,她想起这两日在院中散步时,偶然听守院的婢子谈起外头?的风言风语。


    也不算风言风语,陆绥都求来赐婚圣旨了,同沈芸竹定了亲,婚期就在来年开春,数数日子,还有不到两个月。


    身为陆绥即将过门的妻子,她连陆绥的书房寝屋都进?得,区区一个关押婢妾的晚香院算得了什么。


    沈芸竹搀扶她到床榻上?坐着,亲切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想来是下人伺候不周,回头?我?同殿下说?说?。”


    分明?是关心之?语,乔瑛瑛却隐约听出几?分主母关照妾室的意味,扯了扯唇,“那便多谢你了。”


    沈芸竹打量她神色。


    波澜不惊,未有吃醋或恼怒伤怀的情绪。


    沈芸竹顿了顿,在阿银下去重新煎药时,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


    乔瑛瑛不明?所以,翻开后脸色微微一变,总算有了情绪起伏。


    “这是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看看的。”沈芸竹不清楚她和陆绥之?间发生了什么,先前在相国寺时还夜夜痴缠,回到王府,乔瑛瑛就跟打入冷宫似的。


    沈芸竹忍不住想入非非起来,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毕竟陆绥即将娶亲,从前荒唐不提,待她进?门,一切总要按规矩来,是以冷待乔瑛瑛也情有可原,如此方显对她这位未婚妻的敬重。


    乔瑛瑛看过折子,讥笑道,“此乃公事,殿下何须过问我?这小小奴婢。”


    沈芸竹忙安抚她,“你别?这样,我?知你是国公爷嫡女,想来殿下还是在意你的,才?拖我?来询问你的意见。”又?将陆绥的原意转达。


    乔瑛瑛不置可否,“那便依殿下所言。”


    如今英国公没有兵权,陆绥强留下人,无非两个目的,一来牵制她,怕她再?要死要活的折腾,二来是担心英国公退回朔北,如放虎归山。


    只?是想不通,为何要提及他与沈芸竹大婚?


    短短两月时间,又?能对英国公府做什么?


    沈芸竹亦在揣测这其中深意,她本以为见到乔瑛瑛,能从乔瑛瑛这里得到什么有用消息,如今看来,对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陆绥迎娶沈家女,百官祝贺情理之?中,至于英国公这个前岳丈,早就因为两个女儿的事同陆绥撕破脸去,大婚当日来与不来似乎不打紧,陆绥偏偏要将人留到那时……


    沈芸竹眉心一跳,豁然开朗。


    莫非陆绥是想同她大婚当日,再?纳乔瑛瑛进?门做贵妾,甚至抬为侧妃?


    如此便能解释得通了。


    沈芸竹一阵心慌。


    乔瑛瑛此刻满脸疲惫,没心思?去想其他,可饶是一副病若模样,那张俏脸仍是生得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沈芸竹危机感愈烈,临走时几?番犹豫,还是没忍住回头?问她,“乔娘子,不知你如今心境可还同琳琅阁当日一般,还想离开吗?”


    方才?神态恹恹的女子,闻言杏眸倏地一亮,不过须臾,又?如明?珠蒙尘黯淡无光,她没有回答,只?道,“不敢连累沈娘子。”


    当初在琳琅阁,那般好的时机,那么多人助她,她逃了依旧被抓回来,为此连累翠珠与崔婉音。


    这一次,陆绥变本加厉看管她,不容许她踏出院门半步,想逃出去难上?加难。


    便是真能出了院子又?如何,大抵还没跑到城门口就会被暗卫拦下,届时换来更沉重的惩罚。


    再?者,她的蛊毒依旧无解。


    乔瑛瑛只?能婉拒沈芸竹,以免连累她丢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王妃之?位。


    见她这副样子,沈芸竹先前那微妙的妒意转眼?散去。


    乔瑛瑛看到她一闪而过的同情,不由笑笑,“若沈娘子可怜我?,往后就请沈娘子悉心照顾殿下,再?寻个机会,求殿下放我?出府。”


    只?要沈芸竹能得陆绥的心,想来陆绥便不会对她多做纠缠。


    旧人哪抵新人。


    等陆绥腻了她,她便自由了。


    而今距离陆绥厌倦她,应是用不了多久,她且忍耐便是。


    乔瑛瑛还说?了好些夸赞沈芸竹的话,赞她与陆绥天生一对,郎才?女貌,将来必是夫妻楷模,人人艳羡。


    沈芸竹听得耳根通红,不过确定乔瑛瑛对陆绥无意后,便显得她先前有意无意的挑衅可笑了。


    她羞愧应承此事,“那便借你吉言,我?尽量赢得殿下欢心,届时为你讨个恩典。”


    峰回路转,乔瑛瑛觉得自己看见了希望,对沈芸竹的态度愈发友善,撑着不适亲自送沈芸竹到院门处,分别?时二人面带笑意,气氛融洽。


    一直不远处监视的暗卫转头?将此事禀报陆绥。


    没有预想中的争风吃醋,乔瑛瑛反而心情颇好。


    陆绥不由哼笑出声,手头?的书卷砸到案上?,忍不住又?想起那日乔瑛瑛一脸反胃说?他恶心的事。


    原来她当真是不在意的。


    不在意,自然无所畏他娶谁为妻,也不会将沈芸竹的登堂入室当成挑衅。


    无名火起蹿上?心头?,灼得陆绥胸腹发疼,心脏位置蓦然一紧。


    王管事慌忙上?前关心,被他拦住,“去把阿银叫来。”


    从前他身子骨一向硬朗,近日倒是时不时胸闷气郁,不算剧烈难忍,起初他没当回事,然而方才?那一下着实疼得有些厉害,不同寻常。


    陆绥很?快联想到情蛊,莫不是乔瑛瑛那处出了什么事?


    是乔瑛瑛在痛,所以让他感应到了?


    他话音刚落,阿银便在门外求见,是来取血的,“乔娘子服药时犯了恶心,打翻了汤药。”


    又?是犯恶心。


    恶心他的存在,他的亲近,如今连他的血液也令乔瑛瑛恶心了。


    陆绥气恼之?下,心口再?次泛起更为强烈的针扎般细密的疼。


    阿银跪在下首,瞧他捂着胸口脸色紧绷,不由骇然。


    第66章 侧妃 “往后我们好好过。”


    晚香院花房中, 乔瑛瑛坐在半掩的?菱花窗下,百无聊赖修剪繁杂花枝,神?色恬淡。


    不知是否因为?她整日闷在房中的?缘故, 这几日总会无端胸口窒闷,加上她从相国寺回来后身体每况愈下, 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 真?真?全靠阿银端来的?汤药续命。


    兴许是今日的?汤药叫她吐了, 胸闷的?感觉涌上来, 难受得她没法午憩, 因沈芸竹带来的?几分?好心?情?荡然无存,她索性到隔壁花房坐坐,吹会儿冷风好纾解心?中烦闷。


    两个监视她的?婢子名唤朝云朝霞,朝云年长稳重, 朝霞约莫和从前的?翠珠一般年纪。


    她二人立在一旁, 除了紧盯着她手里的?剪子之外?,并不会贸然出声打?搅。


    却不想这般宁静也要打?破。


    男人身披黑色大氅逆雪而来,他身量颀长, 行动如松, 阔步而来时衣袂翻飞,饶是他此刻寒着脸,一举一动间?仍会流泻出天潢贵胄般的?雍矜。


    陆绥一眼看到她手里的?剪子,似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立在廊下沉声道, “谁给她拿的?剪子?”


    朝云朝霞跪地,瑟瑟不敢言语。


    乔瑛瑛只在陆绥进来时轻飘飘乜了一眼,闻言她将剪子放下, “不怪她们,是我?自己藏在花房里的?。”


    陆绥停在不远处,眼神?不善,两个婢子见状小心?翼翼夺了她的?剪子。


    陆绥脸色稍霁,召乔瑛瑛过?去。


    乔瑛瑛坐在一片花丛中不为?所动,“殿下有?何要事?,直言便是。”


    “解蛊。”陆绥言简意赅。


    这可不是三言两语的?事?。


    “你?打?翻汤药,不就是想要本王亲自来吗?”他理直气壮,一副被迫而来的?样子,“你?既不肯服药,欲行云/雨,本王自是成全了你?。”


    他以为?乔瑛瑛会为?自己辩驳两句,对方却是施施然起身,对他出言羞辱全无反应,倒是跪在一边的?朝云朝霞羞红了脸。


    乔瑛瑛心?知抵抗无用,已鲜少流露惶恐不安的?情?绪,只是淡淡的?,活死人般,她走出花房,距离陆绥尚有?几步之遥,便听陆绥吩咐婢子带她先去沐浴。


    她在花房待过?一阵,发丝裙衫难免沾染些盈盈花香,陆绥向来不喜这些味道。


    乔瑛瑛亦不反抗,顺从着调转脚步先去净室,自陆绥身畔经过?时,男人后退半步与她隔开,却未能躲开自女人发间?飘落的?一朵纯白?色的?晚香玉。


    陆绥下意识伸手去接,待花苞入手方知那是何物,身体本能地要将那东西甩出去。


    刚扬起手,又鬼差神?使般停下来,冷白?嶙峋的?五指缓缓收拢,将那一小瓣晚香玉攥在掌心?,狠狠揉捻,沁出的?香气化入他的?肌肤,留下刺红的?伤痕。


    小半个时辰后,乔瑛瑛在婢子的?服侍下出了净室。


    屋中暖如温春,是以她赤足而来,身上只着一条单薄抹胸长裙,外?罩一层素色薄纱,满头青丝散在脑后,散着尚未褪去的?氤氲水汽,鹅蛋小脸不施粉黛,愈发衬得她鲜颜如荷,清丽绝俗。


    只消一眼,坐在榻前的?陆绥气消大半。


    “瑛瑛当真?是人见人爱。”


    他长臂一揽,美人入怀,线条分?明的?下颌搁在她颈窝处,近乎痴迷般嗅闻她的?气息。


    旷了数日,熟悉的?香气萦绕鼻端,极大缓解了他胸腔鼓噪的?不适。


    但只一瞬,他眼神?沉下,“今日沈芸竹来看你?,听说?你?二人相谈甚欢。”


    陆绥将她圈在自己腿间?,一手掌捏她的?后颈,看似情?人间?的?暧昧抚触,吐露的?字眼冷冰冰的?,“瑛瑛究竟有?何魅力,引得这么多人为?你?前仆后继,先是苏衡,又是季云昭,还?有?你?的?好姐妹们,如今连我?的?未婚妻也快着了你?的?道,要助你?达成所愿。”


    此番在乔瑛瑛这里掀起小小波澜,料想她和沈芸竹的?对话已传到陆绥耳中,如此一来,沈芸竹那处是走不通了。


    “沈娘子是未来王妃,照拂奴婢一小小婢妾,情?理之中,也祝贺殿下觅得良缘,长长久久。”


    陆绥没像先前那般讥笑她拈酸吃醋,坦然笑答,“那是自然,本王千挑万选的?王妃,自不会如你?这般蠢笨天真?。”


    乔瑛瑛嗯了声,“娶妻娶贤,殿下圣明。”


    陆绥满意她的?乖顺,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划过?她脸侧,“往后可莫要胡乱撺掇带坏了王妃,否则唯你?是问。”


    乔瑛瑛并无恼怒,品着他言辞间对沈芸竹的维护,暗忖距离他厌弃自己,应是不远了。


    “奴婢谨记,来日必当仔细侍奉主母,尽职尽责。”她的?回应无可挑剔,胸口却闷堵起来。


    这分明不是她的情绪。


    她岂会因陆绥娶妻心?生闷烦?


    她简直求之不得。


    可那堵慌之感那般切实,害她揪心?恍惚,快要神?思错乱。


    不知是不是那蛊虫惩治背叛者的手段。


    就因为?她始终无法完完全全受情?丝绕的?操控,无法爱上一个她厌恶的?人。


    陆绥居高临下睨她,不满她将心?思分?给旁人,“你?该想的?是此刻,如何尽职尽责侍奉我?。”


    不等乔瑛瑛回话,宽大的?掌心?自后脖颈缠绕而来,他抚着她的?侧脸吻了下去。


    到底介意上回他吻她唇时被她说?恶心?一事?,他没有?刻意去寻那花瓣似的?软唇,只在她唇角游移,渐渐徘徊往下,进一步的?攻城掠地。


    乔瑛瑛似一株柔弱蒲柳,被男人掐住了软肋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坐在他腿间?,脖颈处细微的?痛麻之感迫得她扬起细颈。


    陆绥的?吻多少带了报复的?心?思,他知晓乔瑛瑛在和自己无声对抗,看似乖顺不予反抗,实则处处惹他不痛快,他非善人圣人,自没有?那宽恕饶人的?胸襟,是以他转挑着她软柔处吻去,摇摇欲坠的?单薄裙衫拽至腰腹。


    那无疑是萧索寒冬里的?唯一艳色,活脱脱跃然于前,而后尽在他掌控之中。


    不消半晌,怀中僵硬的?女郎慢慢化作柔水,杏眸含春,只能仰在他臂弯间?紊乱不平地喘熄。


    以至于那报复般的?狠吻渐渐变了味道,细密而缠绵地占据她每一寸肌肤,男人狭长漆黑的?凤目噙着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迷恋。


    他竟是如此钟情?她的?味道,她的?柔软。


    “你?好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低声呢喃起来,“瑛瑛,留下吧。”


    他不是第一次开口要她留下。


    唯独这次,清风流水般平静的?嗓音里透着不为?人知的?缱绻柔意,两片薄唇微含她,出口的?调子不甚清明,“往后我?们好好过?。”


    他不再说?什么厌倦烦腻后弃了她的?话。


    乔瑛瑛受着蛊虫操控,不自觉沦陷于他与她的?肌肤相亲,乍然听到他情?动般的?低语,唇边泛起丝丝嘲弄。


    三个人好好过?吗?


    “奴婢一直都在殿下身边。”她避重就轻配合着,哄人的?话轻而软。


    不管是否情?愿,她不是一直都在他身边么?


    且她这般的?笼中雀鸟,谈何往后。


    她每一步皆走在钢丝刀刃上,随时面临万劫不复。


    男人从她心?间?抬起眼眸,专注而深情?地凝望于她,“我?想要你?心?甘情?愿留下,陪在我?身边,永不相弃。”


    他已无法满足于她的?片刻相伴,他想过?要她永远陪着他,短短五日的?避而不见,已是他的?极限。


    他甚至一度怀疑蛊虫出了问题,明明离不开他的?人应该是乔瑛瑛,此刻他却像毒入骨髓,无法抽离。


    乔瑛瑛不着痕迹避开他的?目光,她始终清醒,陆绥不肯放手不过?贪图颜色。


    床笫间?的?情?话听听便罢。


    陆绥向来擅长此道,长袖善舞,情?话绵绵,昔日与崔婉音无甚情?分?,他亦可在人前做出深情?有?礼的?姿态,而今他和沈芸竹,也不过?相处数日,便能悉数交付柔肠。


    相较之下,她如今所得算得了什么。无非是男人情?致上头,用以助兴的?撩拨之语。


    幸而陆绥沉溺于她的?身体,并未追究她的?避而不答。


    双双跌入床帐后,乔瑛瑛双臂自觉攀附着他,迎合着他,以求蛊虫快快满足。


    她如翻涌海浪中的?一叶扁舟。


    浮浮沉沉,不知归处。


    只能紧紧抓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


    事?毕,天色昏暗。


    陆绥将气喘吁吁的?她圈进臂弯,一只手还?挤在她柔嫩的?掌心?里。


    不知何时,他们成了十指相扣的?姿态。


    陆绥瞥了一眼,空洞的?胸怀在不知不觉间?被某种陌生的?情?愫缓缓填满。


    他甚至不知何时做出了这种事?。


    十指交缠,似乎只在某些失控的?关头。


    陆绥只愣怔片刻,便将那情?绪归咎于房事?上的?契合,总归这感觉不算太?坏,不去计较了。


    他收紧怀抱,要把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维持着合二为?一姿态,眉眼落满云收雨歇后的?几许慵懒。


    “待娶亲之日,我?便抬你?做侧妃可好?”他声音温哑,几分?试探。


    乔瑛瑛对此恍若未闻,只趴在他胸膛处,脸畔全是男人擂鼓般的?心?跳。


    才行过?房事?,陆绥身心?舒畅,只当她是累倦,拢抱她重新抚弄起来,咬着她的?耳垂,“还?是侧妃之位,不满足?”


    从区区奴婢,到婢妾,再到侧妃,他给了她实实在在的?地位好处。


    乔瑛瑛的?回应冷淡,“奴婢不敢。”


    他一向如此,看似询问,实则没给人丝毫置喙商榷的?余地,乔瑛瑛自无反驳的?必要,且名分?于她形同无物,纵使让她做王妃,陆绥也不会放她出府。


    既如此,做奴婢和做王妃有?何区别?


    左右是他榻上的?玩物,一个合心?意的?床伴,喜爱时捧你?如珠似宝,烦腻了便漠然扼杀。


    难道穿上绫罗绸缎,戴起满头珠翠,她就算有?尊严了吗?就能一世安然高枕无忧了吗?


    陆绥显然听出她的?敷衍,不由扣住她的?脸抬起,乔瑛瑛猝不及防疼得轻哼出声,殷红的?杏眸泪花云集,一副欺负狠了缓不过?来的?样子。


    陆绥胸中的?戾气便又散去,翻转她的?身子,容她压在上头,同他四目相对。


    他欲问她为?何不愿留下,为?何不肯同他厮守,他又何处比不得季云昭,然话到唇边转一圈,终是后退一步,各自留了余地。


    他问,“乔瑛瑛,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是他给不了的?。


    他造的?金屋她视如敝履,赐她的?荣华富贵她不屑一顾,可曾经的?她分?明是喜爱这些的?,何故今日就变了?


    乔瑛瑛换上柔顺神?情?,“没什么想要的?。”


    饶是如此,开口的?话还?是激起了男人隐忍的?怒意。


    眼看陆绥要发作,乔瑛瑛只得坦白?,“若我?说?想离开,殿下能允么?”


    “奴婢不急的?,待殿下娶了王妃,夫妻恩爱,便请殿下高抬贵手,放奴婢归家。”


    陆绥叹息,深觉她屡教不改,永远记吃不记打?。


    “非我?不愿放你?离开,这世道险恶,瑛瑛孤弱貌美,独自行走在外?诸多危险,我?岂能放心??”


    “这便不劳殿下费心?,放我?回家,爹爹自会照顾我?,至于殿下口中的?危险,瑛瑛不怕。”


    便是到了那一日,也是她的?命数。


    “纵然有?个意外?身死,也绝不后悔。”


    陆绥眸色暗了暗,“这般说?来,是宁死不愿跟了我?。”


    乔瑛瑛毫不犹豫,“是。”


    陆绥百般柔情?顷刻褪去,立时推开怀中人起身下榻,刚要穿衣踏出房门,又转身从床头的?箱笼里取出那副锁链。


    只是摆在乔瑛瑛面前,便足以震慑住她。


    乔瑛瑛连忙起身为?陆绥穿衣,低眉顺目,“奴婢知错……”


    陆绥那口气总算勉强顺下去,“记住,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莫让我?再听到这种话,否则我?不介意一辈子锁着你?。”


    朝云朝霞进来为?乔瑛瑛擦洗,换上干净的?寝衣后,二人便在外?间?用起晚膳,仿佛先前的?龃龉不曾有?过?,端的?心?平气和,相安无事?。


    底下人见陆绥抱着乔瑛瑛,慢条斯理亲手喂着饭食,不由暗暗唏嘘。


    还?以为?新王妃定下,乔瑛瑛就此失宠,不曾想只一场风月,二人便又如胶似漆。


    当夜陆绥留宿晚香院,着实让王管事?常铭一行人惊掉下巴。


    打?从回到王府,陆绥再如何放纵也绝不留宿此间?,单说?那隔壁偌大一个花房,便足以害死人。


    乔瑛瑛倒不曾在意,直至翌日天明,她服侍陆绥更衣,发现他冷白?肌肤上有?几处泛起了细微红斑,她甚至仔细回忆昨夜细节。


    虽有?蛊虫作乱,但那种事?上她往往只有?被动承受的?份,应当未有?出格的?举动,且每每完事?,浑身斑驳的?往往是她自己。


    那陆绥身上的?红斑……


    她几乎下意识想到沈芸竹。


    也对,昨日帐中昏暗,她未看清他的?身体情?有?可原。


    那痕迹既不是她留下的?,便只能是沈芸竹。


    沈芸竹为?人落落大方,不曾掩饰她对陆绥的?倾慕之意,而陆绥又是个色中饿鬼,两厢情?投意合,会做什么她毫不意外?。


    只是不知怎的?,一想到陆绥前脚才与沈芸竹有?过?亲密,他后脚便来寻自己做那种事?,乔瑛瑛便止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但当着陆绥的?面干呕起来,定会伤及颜面,到时不知他又会发什么疯。


    是以乔瑛瑛强行压下那股反胃的?感觉,错开视线不去看那些痕迹,全当麻痹自我?,眼不见心?不烦。


    她眼下挣脱不掉,待陆绥迎娶旁人进门,这样的?情?况怕是只多不少,况且此刻王府的?后院里还?有?数不清的?美姬娇妾,她若无法适应,迟早被恶心?死。


    陆绥察觉到她视线在那红斑上停留一瞬,便兀自收拢衣襟,不让她再看下去。


    “你?且歇歇,晚间?陪我?用饭。”他交代一句,匆匆离去,同样是温和却强横独断的?语气,不管乔瑛瑛是否答应。


    目送他背影离开,乔瑛瑛再忍不住跑到痰盂前呕起酸水,朝霞见状忙要去请郎中,被她拦下,“不必,小毛病而已。”


    郎中过?来,动静势必会闹到陆绥跟前,让他知晓自己因何反胃,怕是吃了她的?心?都有?。


    另一稍年长的?朝云觑了眼她苍白?的?脸色,不由道,“娘子莫不是害喜了?”


    此言一出,险些骇得乔瑛瑛神?不附体,当即否认,“不可能。”


    且不说?她因当年小产伤过?根本,就说?后来几经生死,早已摧折不成人样,怎可能轻易受孕,再者,每回完事?陆绥都会交代阿银给她送来名为?补身,实则避子的?汤药。


    那么多寒凉之物入体,恐是此生难有?子嗣。


    乔瑛瑛笃定自己不会害喜。


    但又怕万一。


    毕竟在相国寺时可没有?避子汤给她喝,万一是那时着了道……


    乔瑛瑛顿时心?慌起来,她可不要生孩子,尤其是陆绥的?孩子。


    她已经被困在这里暗无天日,再生出个孩子来,岂不要将她拴在此地生生世世?


    思及此,乔瑛瑛赶紧吩咐朝云去找阿银讨一副汤药来,“就说?要之前的?那种‘补药’。”


    朝云面上应是,转过?身却一脸忧心?。倘若乔瑛瑛当真?怀了身子,可不能随便用药,去寻阿银时,朝云刻意提了一嘴。


    阿银正好在煎汤药,是陆绥一早吩咐过?的?,不过?听闻乔瑛瑛近日时常犯恶心?,到底多了个心?眼,去给乔瑛瑛送补药时提出诊脉。


    乔瑛瑛犹豫再三,把手伸过?去。


    也罢,若真?有?万一,她也好趁早解决。


    结果诊断出来只是寻常的?脾胃不适,要她放松心?绪,心?绪不佳往往导致胃口差,恶心?呕吐是常有?的?。


    乔瑛瑛彻底松了口气,又听阿银道,“也或许月份小,暂且诊不出来。”


    吓得乔瑛瑛立即端起还?热乎的?汤药一饮而尽。


    阿银顷刻了然,怕是对方误会了什么,错将补药当成避子汤来喝。


    从春山居搬到王府时,陆绥便交代阿银倾尽全力为?乔瑛瑛温补身体,以便将来坐胎受孕,是以每每完事?,阿银都会送补药过?来,皆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想来是乔瑛瑛乱七八糟的?汤药喝多了,一时分?辨不出避子药与补药的?区别。


    阿银看她喝过?汤药明显如释重负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告知真?相。


    但乔瑛瑛生怕有?孕一事?,阿银还?是在陆绥傍晚回府时悉数转达,又问那助孕的?补药是否继续送。


    陆绥听罢神?色冷淡,瞧不出喜怒,“让她继续喝着。”


    不想要他的?孩子?


    这哪儿是乔瑛瑛做得了主的?事?。


    他要她怀,她就得怀,有?了孩子做牵绊,她总不能再时刻嚷嚷着离开。


    沈芸竹恰好缀在后头,手里提着楠木八仙食盒,显然是踩准时机,想与他共用晚饭,听得此言,如鲠在喉的?感觉翻涌而上。


    他竟要那婢妾怀孕?


    若真?有?了,岂不是他的?长子?


    沈芸竹不由心?慌,在陆绥凤眸扫来之际,又堆起若无其事?的?温笑,“殿下忙了一日,还?未用膳罢,我?亲手做了些吃食,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担心?陆绥不允她留下,沈芸竹从袖中取出一叠红册,是她的?嫁妆单子,请陆绥过?目,看看可有?缺漏或不宜之处。


    陆绥便顺着话头留她到清风斋正堂用饭,落座时,看着满桌色香俱全的?菜肴,他命人去请乔瑛瑛。


    沈芸竹勉强一笑,“昨日我?见乔娘子胃口不好,这些荤腥油腻她怕是吃不惯。”


    “无妨,叫膳房多添几样她爱吃的?。”


    ……


    乔瑛瑛方沐浴出来,端坐妆奁前由婢子通着发,正心?中惴惴,念着陆绥要来一事?,两股犹在发颤。


    王管事?便遣人来请,要她去正堂用饭。


    正堂众多仆婢走动伺候,不比寝屋隐私阴暗,乔瑛瑛还?当陆绥要放过?她了,去后撞见陆绥与沈芸竹并肩而坐,登时明白?陆绥的?诡诈心?思。


    远远她便停住脚步,打?算折身而去。


    男人清冷微柔的?嗓音在空气中荡开,“瑛瑛,过?来。”


    陆绥冲她招手,人前他总是温和客气的?,恰似三月春风怡人。


    实则蛊虫于他的?控制下,正在乔瑛瑛体内蹿窍,为?了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她不得不转过?去,笑脸相迎款款落座。


    她刻意择了他二人对面最远处,王管事?却谄笑拉开陆绥右侧的?灯挂椅。


    在陆绥淡然注视下,乔瑛瑛挪过?去,她和沈芸竹一右一左,围着陆绥一人。


    离得近了,乔瑛瑛能闻到男人衣袍上熏过?的?沉水香,混着极淡的?、微微陌生的?女子馨香。


    是沈芸竹的?气息,她果然天生适配陆绥,身上没有?令人头昏脑涨的?脂粉气,反而清新淡雅,一如她的?气度她的?闺名,人淡如竹,青绿柔韧。


    不过?打?量的?功夫,陆绥往乔瑛瑛盘中夹了一块蟹粉酥,“是东市福源记的?,趁热吃。”


    夹菜时,宽大袖摆不经意撩过?她无处安放的?手,乔瑛瑛仿若被火烧火燎一般缩回去,“多谢殿下。”


    她说?着谢,却迟迟不肯动筷。


    桌上摆着七八道菜,有?的?眼熟,如批切羊肉,闲笋蒸鹅,蜜炙黄雀,桐皮熟脍面,是王府厨子常做的?菜色,但有?几道却是淮扬菜,鸡汤煮干丝,软兜长鱼,香炸琵琶虾,桃汁烧肉,另有?一小壶荔枝酒。


    沈芸竹紧跟着给她盛了一小碗鸡汤干丝,又往她碟子里夹了两只虾,“这些是我?亲手做的?,不知合不合你?口味,尝尝看。”


    乔瑛瑛听人说?起过?,沈芸竹祖籍淮南,想来这些是她的?拿手好菜。


    她果真?是极好的?姑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堪称贤妇,谁家娶了这般娘子都会高兴得合不拢嘴,更遑论陆绥那种人。


    面对沈芸竹如沐春风般的?照拂,乔瑛瑛抿唇笑了笑,依着夹来吃了,一碟菜肴里,独独撇开陆绥夹的?蟹粉酥不吃。


    陆绥只当看不见,转头与沈芸竹若无其事?谈论婚嫁。


    沈芸竹倒时不时看她一眼。


    乔瑛瑛此刻眉眼低垂,娴静柔美,只是无甚胃口,坐如针毡,偏离不得席,只好拿着筷箸泄愤般将那蟹粉酥戳得稀烂。


    “乔娘子昨日身体不适,今日可好些了?”


    沈芸竹忍不住就将话头引到乔瑛瑛身上,想着寻个机会叫她回去,同时又在打?量她纤细柔软的?小腹。


    沈芸竹曾在家中有?孕的?姨娘身上,看到过?类似乔瑛瑛昨日恶心?呕吐的?症状。


    她也猜测是否因为?月份小,郎中尚未诊出滑脉,便追问道,“除了恶心?反胃,可会嗜睡?”


    陆绥却没让她继续盘问,“不必理会,她自有?仆婢照料。”


    像是关照沈芸竹,又像野兽护食不愿旁人过?分?在意他的?东西,他将片好的?羊肉推到沈芸竹面前,“女子大多体虚畏寒,这道菜适合你?。”


    那羊肉煮的?晶莹透亮,切成细丝,肥肉相间?,红白?分?明,佐以陈醋辣子拿来下酒,于深冬之中很是暖身。


    沈芸竹受宠若惊,捧着那一小碟羊肉喜不自胜。


    陆绥淡淡微笑,低头继续剃起鱼脍上的?尖刺。


    乔瑛瑛看她二人礼来我?往,情?深义重,彻底倒了胃口,放下筷箸起身,“瑛瑛一介奴婢,实在不宜与殿下同席,便先告辞了。”


    第67章 为婢 “吃醋了?”


    她刚要迈动?步子, 男人头也不抬呵住她,“站住。”


    简短两个字,让正堂内看似和睦温馨的气氛骤然冷沉, 边上侍奉主子仆婢扑通下跪。


    “在?园中娇养久了,便任性妄为?, 忘了规矩本分不成,本王何时允你离席?”


    他口吻冷冷淡淡的, 并无疾言厉色。


    沈芸竹却也和那些仆婢一般, 吓得敛气屏声, 不知他为?何如此。


    一个侍妾, 要走便走,本也没资格与主人同席。


    就见陆绥慢条斯理擦了手,“你若不肯好好坐下用?饭,非要捡了奴婢的活, 便在?这儿侍膳。”


    没他允许, 乔瑛瑛不得擅自离开?他的视线,这一次,是乔瑛瑛僭越冒犯, 视他威严于无物。


    乔瑛瑛再次感受到蛊虫躁动?, 惶惶不安在?她血脉间流窜。


    又是众目睽睽,有其他人在?场。


    陆绥便操控蛊虫要她难堪。


    虽说再难堪的事也发生了,但每一次,都是会痛的。


    她也是有知有觉的凡人。


    乔瑛瑛转回来,木然跪地, 无甚表情道,“奴婢知错。”


    沈芸竹深觉尴尬,讪讪望向?身边人, “乔娘子毕竟是您的侍妾……”


    想劝陆绥几?句,被打断。


    “侍妾而已,侍奉主君与未来主母是她职责所在?,将来你我成婚,少不得她在?旁伺候。”


    大户人家的妾室便是如此,不在?意时就只是个纾解工具,喜欢了便偶尔逗趣一番。


    但妾就是妾,本质依旧是个玩意儿,可随心支配,也可拿来转赠旁人,更无与正妻主母同席的资格。


    陆绥肯在?人前抬举她,准她一同用?饭,就是主人莫大的恩赐,可乔瑛瑛却敢拂他脸面,当真恃宠生骄。


    如此一来,沈芸竹倒不好为?乔瑛瑛解围,只心下忐忑之?余,不免生出?一丝微妙的情愫来。


    陆绥对乔瑛瑛的宠爱人尽皆知,可陆绥今日却在?她面前小小惩治对方,作为?陆绥即将过门的妻子,沈芸竹脸上自是狠狠添了光彩。


    毕竟她尚未进门,便是要规训后院里的女人,也得大婚后方可名正言顺,否则免不得要落个善妒恶名。


    但由陆绥亲自敲打,这恶名便同她无关,传扬出?去,只会说她沈芸竹有本事,能得未来夫婿敬重爱护。


    一时沈芸竹又放下了对乔瑛瑛隐隐的妒意。


    乔瑛瑛敛在?袖笼中的手紧了紧,终是咽下那口气,平心静气地拾起公筷,为?二人布菜,做起端茶倒水的活来。


    尤其伺候沈芸竹时,她柔顺得仿佛换了个人,奴颜婢膝十分适应。


    陆绥见她不气不恼不反抗,那股子耍弄人的愉悦顿时间烟消云散。


    他把人从沈芸竹身边拽回来,将盘中鱼肉推至她面前,要她将鱼刺剔干净,乔瑛瑛应了声是,纤纤十指专注挑起鱼刺,只是闻着那股子鱼腥味,到底忍不住蹙起眉来。


    好恶心,好想吐。


    可陆绥与沈芸竹皆在?,不能失态,她只好放缓了呼吸,微微别过脸去。


    做奴婢而已,若陆绥真肯大发慈悲只让她做个奴婢,乔瑛瑛定?是欢欣不已,论起来,她如今的处境还?不如奴婢,侍妾说来不就是个床上。床下都要劳累干活的玩意儿,还?不如单纯做个奴婢轻松。


    陆绥想以此羞辱她,她不在?意便是,任谁来羞辱也只会是一拳头砸在?棉花上。


    只要她不气,气死的便是旁人。


    乔瑛瑛一边忙活,一边给自己?心里安慰,劝自己?莫同那男人计较,横竖今日召她来,就是为?了讨好沈芸竹,以打压她的形式凸显陆绥对未来妻子的敬重,她有何可气?


    再过分的事陆绥都做过了。


    乔瑛瑛俨然死猪不怕开?水烫,豁出?去的架势,剔好一盘鱼肉,她掠过陆绥径直递到沈芸竹面前。


    沈芸竹一时愕然,看看那盘鱼肉,又看看陆绥,到底红着脸笑纳了,“辛苦乔娘子,殿下不若还?是放她回去歇着罢,我瞧她脸色不大好。”


    沈芸竹料想,以陆绥对她的敬重,自不会拒绝。


    陆绥微笑,还?是那四字,“不必管她。”


    沈芸竹莫名胆寒,遂不再提。


    乔瑛瑛顿觉前功尽弃。


    陆绥早看穿她的心思,不过是想利用?沈芸竹摆脱自己?,这才?故意磋磨她。


    乔瑛瑛越是迫不及待要走,他就偏要留她,让她好好看着,在?旁尽职尽责做个奴婢,回头好让她知晓,究竟是做奴婢舒坦,还?是做他陆绥的侍妾舒坦。


    乔瑛瑛也不气馁,强打起精神候在?一旁。


    总算熬忍到她二人酒足饭饱,乔瑛瑛捧着盥盆服侍陆绥漱口净手,沈芸竹那厢另有婢子。


    陆绥刻意往前半步,乔瑛瑛站定?原处不敢动?弹。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头顶,淡淡的荔枝酒气,不算难闻,甚至还?有一股独属于陆绥的凛冽冷香。


    但就是熏得她直皱眉,浑身不舒坦。


    陆绥弯腰附在她耳畔,“你若觉着当奴婢舒服,一会儿就去寝屋,打盆洗脚水来。”


    那边沈芸竹拾掇好,等着与陆绥再说两三句话便告辞,乔瑛瑛只得忍耐,全?然不理会陆绥转身走远些。


    陆绥微扬的唇角立时抿成一条直线,在?沈芸竹迎上来时恢复淡然。


    “多谢殿下今日款待,我……我明日再来。”


    沈芸竹虽羞赧,却不是扭捏之?人,她既喜爱陆绥,又是陆绥的未婚妻,当然要为?自己?争取培养感情的机会,届时嫁过来,夫妇和鸣水到渠成。


    陆绥含笑应了声“好”,让王管事亲自相送。


    转过头,他便呵斥其余仆婢下去,乔瑛瑛巴不得快些走,即刻放下盥盆跟着出?去,结果?被男人攥住细腕,狠狠压在?隔间的屏风上。


    陆绥一双狭长凤目微微眯起,“乔瑛瑛,你将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他屈起一条腿,将人圈禁在?自己?的范围内。


    “殿下何出?此言?”乔瑛瑛仍是那副百依百顺的柔美模样,“奴婢这不是要去给您打洗脚水吗?”


    从相国寺后,她便领悟此法,不论陆绥说什么做什么,她只顾装傻充愣就是,要么置之?不理,要么顺着他,陆绥便无法鸡蛋里挑骨头,寻出?错来收拾她。


    且她隐约察觉到,如此能让陆绥不痛快。


    陆绥果?真气笑,指骨摩挲着她的下颌,“装模作样。”


    “你当奴婢这般好做,若非我的宠爱,你与旁人无异。”


    最初他把人接回王府时,虽也让她做些奴婢的活,可也日日好吃好喝供养着她,任谁都看得出?,乔瑛瑛是半个主子,是他当下的心头好,有这层关系,何人敢将乔瑛瑛当做寻常奴婢轻视?


    兴许是待她太好,以至于乔瑛瑛生出?骄矜,以为?他非她不可了。


    也怪近日他昏了头想纳她做侧妃,愈发惯得此女心比天高,这般油盐不进,真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妇。


    他的温柔示好她不理不睬,侧妃之?位亦不屑一顾,那便通通收回。


    她热衷做奴婢,他便遂了她的心愿,正好磨磨她的气性,省得三天两头作闹,待磨得老实了,自会乖乖回来求着,要他纳了她。


    “从今日起,你就搬出?晚香院,清风斋有间下人耳房,收拾出?来,正合你住。”


    乔瑛瑛一声不吭挣开?他,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确定?陆绥没来纠缠不清,她如释重负呼出?口气,走时盘算起将来的日子。


    待沈芸竹过门,她还?是设法讨好沈芸竹为?妙,一来有主母庇护,她好暂且脱离陆绥亵。玩,二来,还?是为?着当初沈芸竹的承诺,沈芸竹说过会帮她离开?的。


    虽然如今看来,要沈芸竹帮她离开?不太可能。


    陆绥盯得紧,一定?猜到她二人各自的盘算,是以故意在?沈芸竹面前同她暧昧不清,惹来沈芸竹对她的忌惮。


    同为?女子,乔瑛瑛并非感受不到沈芸竹对她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因着某种原因,沈芸竹愿意对她施放些许善意,但若她的存在?威胁了沈芸竹将来在?王府的地位,对方能否如今日这般待她便是未知数,她不敢赌,也不想赌。


    尽快离开?是唯一两全?的法子。


    于她,于沈芸竹皆是好事。


    往后见了沈芸竹,她要多亲近,要让沈芸竹相信她对陆绥绝无非分之?想。


    乔瑛瑛先回到晚香院,同院中的朝云换了衣裳,便在?王管事等人惊讶的目光中,搬到清风斋下人住的耳房,她也不嫌弃,自己?擦洗灰尘收拾一番便算安顿好了,之?后挽起头发去给陆绥打水。


    待陆绥回屋,便撞见她一袭二等丫鬟的细布裙衫,浓密青丝用?红色丝绦束起,正在?灶前烧水。


    陆绥站定?在?不远处,莫名从她忙碌背影中瞧出?几?分松快。


    他微拧眉,“乔瑛瑛。”


    乔瑛瑛转头就跪,“殿下还?有何吩咐。”


    从头到脚,皆是合格奴婢该有的姿态,只那膝盖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陆绥上前拉她时,她扭身躲了一下,振振有词道,“殿下这是作甚,我如今只做奴婢的活。”


    主母即将过门,奴婢万不能有伺候他上榻陪寝的义务。


    陆绥总算明白她为?何如此痛快地来做奴婢,原是为?了躲他。


    胸中憋闷的郁气散去不少,他果?然更喜欢乔瑛瑛明里暗里同他作对的样子,滑稽又可笑。


    只不知她今日这番气性到底为?何。


    是因为?沈芸竹?


    想到他给沈芸竹夹菜,乔瑛瑛便气到撂筷子,陆绥不禁莞尔,“瑛瑛天真得可爱,昔日/你乃国公府嫡女,他人之?妻,我亦可强夺了你,而今你只是小小奴婢,岂不更由我搓圆捏扁?”


    陆绥谈笑着间一把将人扛进屋里。


    一动?真格,乔瑛瑛的伪装瞬间溃不成军,在?他肩上又是蹬腿又是锤人,实在?没辙她便用?牙咬,隔着软滑的丝绸,尖细的牙齿咬在?男人虬结紧实的肌肉上,硌得牙疼,也成功将他肩背的伤口撕裂。


    陆绥像是感觉不到痛般,将人带到最里头的净室里。


    他放开?她,懒散舒展手臂,笑眼睨她,“过来宽衣,做得好了,提拔你当贴身婢子,日夜不离身。”


    要不是晚饭用?得少,乔瑛瑛能当场吐出?来。


    这下倒成了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至极。


    乔瑛瑛深吸口气,忍了下来。


    只需再熬两个月,待沈芸竹嫁进来就好了,待他从别人身上得了趣,便会弃她如敝履。


    乔瑛瑛如此安慰自己?,才?慢吞吞挪过去为?他解衣衫。


    只是如此一来,二人距离又贴得极近,更遑论陆绥总在?有意无意地靠近,壁垒分明的胸膛时不时挨蹭着她,渐渐滚烫的呼吸亦在?她耳廓缭绕,存心挑。逗她。


    “倒是头一回见你这般不拿正眼伺候人的刁奴。”


    “殿下贵体,奴婢怕多看一眼,污了殿下身子。”乔瑛瑛仿若老僧入定?。


    陆绥低低笑着,“看一眼便算玷污,那你所行之?事,罪该万死。”


    乔瑛瑛附和点?头,“殿下所言有理,往后有王妃服侍殿下,奴婢这般罪人就该流放赶府去,如此大快人心。”


    只一句,男人立即收敛笑容,凝在?她脸上的眼神晦暗难明。


    “这两日你话里话外总要提及王妃,吃醋了?”


    乔瑛瑛极力无视,“没有。”


    她对自己?尚有几?分自知之?明,且她感激沈芸竹都来不及,感激她救苦救难。


    却不知这回答如何又惹恼了陆绥。


    他掰过她的脸,迫她直视自己?,幽邃的凤目洞察人心,“说实话。”


    “是,奴婢吃醋。”


    清凌凌的腔调,无甚情绪。


    既陆绥爱听?,她说就是。


    “口是心非。”陆绥轻轻甩开?她,明知她言不由衷,到底按下了那口郁气。


    只不知那句口是心非又指向?何处,是怪乔瑛瑛打翻醋坛子不愿承认,亦或是怪她明明不在?意,偏要违心撒谎哄人。


    毕竟撒谎卖弄,是乔瑛瑛的看家本事。


    乔瑛瑛越发不愿招架他,自不会费心思去琢磨他的深意,忍着烦闷弯腰别过脸,替他褪下最后一件绸裤。


    正要随手丢开?,陆绥蓦地又道,“这次不藏了?”


    同类彼此了解,他也总能准确无误地踩住乔瑛瑛的痛处。


    乔瑛瑛呆了片刻,意识到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登时气得脸红脖子粗,“谁要这东西了,我早就无所畏那劳什子蛊虫……”


    话未说完,陆绥便将她按在?怀中低头猛亲上去,彻底封住她气急败坏的唇。


    第68章 俯就(加更) “陆绥,你爱上我了吗”


    乔瑛瑛脑中有如天雷滚过, 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又来了。


    她用尽力气去推他,陆绥不仅不松开,甚至为?了报复她吻得愈发起劲, 将她的唇吮得红。肿充。血。


    这还不够,两条笔挺有力的长腿挤在她裙摆下, 硬是将她带到池边,那股禁锢的力道才有所松懈。


    乔瑛瑛立时挣脱, 下意识往后退, 结果?一脚踩空径直坠入池中, 等她扑腾出?水面时, 陆绥就跟饿狼般追上来,三?两下拽住她腰间系带。


    此刻乔瑛瑛浑身湿透,衣衫浸了水紧紧包裹住她,将她玲珑身段勾勒无遗。


    可这远远不够。


    陆绥所求远比这多得多。


    他甚至开始怀念乔瑛瑛做哑巴的时候, 至少不用再?从她嘴里听到惹人厌的话。


    ……


    胡闹许久, 浴池边的水溅湿了一地。


    陆绥顶着?湿漉的长发,抱着?乔瑛瑛从池子里出?来,将她放在屏风后的贵妃榻上, 好整以暇盯着?她看。


    随着?情蛊种下的时间愈长, 彼此之间愈发契合,这会儿的乔瑛瑛四肢发软,双目失神,湿润的唇微微翕动?,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眼角眉梢晕着?情动?的春红。


    肌骨丰盈,媚色天成。


    像浸泡在美酒里的纯白的花,清媚微醺, 醉人得很,尝上一口?便不可自拔,这样?的乔瑛瑛,生来就是取悦男人的尤物。


    而她也只在这种时候才是最乖巧温顺的。


    陆绥看得久了,情不自禁牵起她软滑的小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慢慢那吻顺着?手背蔓延,直至回到她脖颈间,又缓缓吻至她平坦光滑的小腹,似在期待什么?,他在那处留恋徘徊须臾。


    怀揣着?一丝侥幸,他的吻格外轻柔,只留下一串微湿的吻痕,便再?次钳住她的膝骨。


    乔瑛瑛混沌间感觉他又缠上来了,她喉间声音哽住,一股不可名状的痉挛感自骨头缝中袭来。


    她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却架不住骨软筋酥,无法?动?弹,只得可怜兮兮地求他,“殿下饶了我罢。”


    “这般也要求饶么??”


    餍足后的陆绥难得温柔,“一会儿要我这般,一会儿又要我那般,好个难伺候的刁奴。”


    怕乔瑛瑛忘了她在池中盛开的样?子,陆绥不介意替她回忆。


    乔瑛瑛看着?他湿。漉莹润的俊脸,羞得面红耳赤,谁知道陆绥今日发的什么?疯,倒不似从前那般作威作福,反用这钝刀子磨人的手段。


    明明知道她体内有蛊,三?两下就要失控,让她变成另一个人。


    难不成陆绥也被那蛊虫反噬失了神智,竟低头俯就于她。


    乔瑛瑛咬着?唇瓣,急惶惶要去抓楎架上的薄衫,腰肢却被用力锢住。


    “再?让我看一回。”


    陆绥声音喑哑,“要像先前那般,出?少了拿你是问。”


    他埋首低头,棱角分明的薄唇吻上她唇瓣,对她可谓爱不释手。


    他知她欢欣。


    一番迁就只为?听那把?细嗓婉转莺啼。


    乔瑛瑛似哭非哭,被磋磨得腿骨紧绷,止不住地颤。


    她不想被弄成那副羞耻难堪的样?子,到最后实在受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畏惧,指缝穿过男人的发,要去拉扯他。


    陆绥总能恰到好处调动?蛰伏于她体内的蛊虫,两相?作用,蜷缩的足趾一点点舒展开来,连同求饶声也变了调。


    ……竞有几分舒坦来。


    乔瑛瑛拉扯他发丝的动?作停住,不再?推开,反行其道,央求给她。


    陆绥微撩眼皮,“恃宠而骄,竟敢命令我了。”


    话虽如此,到底是顺了她一回。


    他想此刻若乔瑛瑛再?提出?些要求,只怕他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乔瑛瑛亦被他这副情态晃了神。


    男人眼底晕着?她无法?看破的浓情,似有狂风骤雨积蓄其中,又像温柔的春水缓缓流淌,只倾泻奔赴她一人。


    但很快乔瑛瑛就闭上了眼。


    面前之人不过是顶了副神仙皮囊的恶鬼修罗,岂能被那一时温情蒙蔽。


    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唯剩一颗心,倘若一并输在这场赌局里,她将永无翻身之机。


    不得不承认,那情丝绕的蛊虫好生厉害,潜移默化侵入她的心,总在试图改变她的情志,要她一步步沦为?傀儡,彻底折服于他的手段之下。


    她万万不能走到那一步。


    离开他,事?不宜迟。


    半个时辰后,贵妃榻的吱呀声终于消停。


    乔瑛瑛缓过劲儿后,突然开口?,“陆绥,你爱上我了吗?”


    下一瞬,她便察觉搂抱住她的男人松了胳膊。


    陆绥笑出?声来,仿佛又变成了原来那个冷冷淡淡,琢磨不透的男人,“何故有此一问?”


    难不成是他今日俯就取悦了她,又让乔瑛瑛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听得那柔冷略含讥讽的笑,乔瑛瑛眼尾不自觉垂下。


    她就知道的。


    “那你究竟为?何不肯放过我?”


    她没有再?同他虚与委蛇,只求一次开诚布公,剖白心迹,好聚好散最好。事?到如今,她也没有想过报复,她自知势单力薄,蚍蜉难撼大树,摆脱才是第?一要紧。


    “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值得你如此费心玩弄于我,若你介怀曾经之事?,又何不予我个痛快,叫我死了给你偿命。”


    陆绥眼底的温情淡了些许,“饿了吧,瞧你晚饭没吃多少,我让人做些吃的来。”


    他从她身上离开,显然不欲同她谈论?这些。


    乔瑛瑛纵使无力,还是强撑着?勾住他的手。


    男人随意披了件墨色长袍,长身玉立,松松垮垮的衣襟露出?大片坚实的胸膛,上面还有意乱情迷时乔瑛瑛留下的抓痕。


    他背对着?她,难辨神情,只被勾动?的指节轻轻颤了颤,像是预料到乔瑛瑛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们谈谈吧。”乔瑛瑛叹声,倒是前所未有的平和?,“至少让我知道,你究竟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如何才能放过我,叫我做个明白鬼。”


    是她这张脸,这副身子,还是其他的什么??她不想稀里糊涂,浑浑噩噩陪他消耗下去。


    说及此,乔瑛瑛又迟疑道,“还是……你始终记恨我?”


    陆绥无奈转过身来,居高临下望着?她,“我何曾说过恨你。”


    “是,你喜爱我都来不及。”乔瑛瑛苦笑重复他以往说过的话。


    陆绥微蹙的眉宇缓缓舒展,重新坐回她身边,反握住她的手,“是,我喜爱你。”


    他不止一次这般说过。


    只那喜爱,与喜爱一件衣裳,喜爱一只鸟雀无异,他说得云淡风轻,半真半假。


    乔瑛瑛起先不信,后来信了。


    信他对她的喜爱,只是喜爱一件衣裳那种。


    穿旧了,穿破了,就能随意丢弃,再?换新的,喜爱鸟雀,就将它关在金丝笼中,好吃好喝,并不在意它是喜是悲,是生是死。


    看着?繁花似锦,内里却是空洞的,虚无的,毫无安全感,与其等着?被玩。坏丢弃的一天,她情愿此刻落幕,保留一丝体面尊严。


    爱与喜爱,差之千里。


    乔瑛瑛潸然泪下,“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喜爱我?”


    不是做戏,不带愤恨,只是单纯的不解,委屈,难过,发自真心恳求他不要喜爱她,放过她,她在这忽冷忽热的油锅里煎熬得快疯了。


    眼尾的泪滴顺着?面靥滚滚而下,浓密的眼睫似沾了细雪又绵又软,惹得陆绥心头发痒,然那细雪消融化出?的冷意,又刺得人心脏紧缩,没来由的闷堵。


    “有我的喜爱不好吗?”


    陆绥点墨般的凤眼看着?她,轻轻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珠,“衣食无忧,高床软枕,不知多少女子羡慕你。”


    乔瑛瑛抿着?唇,心里同样?堵得难受,让她有许多话不吐不快,“可我并不想要,我快承受不住了,你的喜爱让我好累,好痛,喘不过气。”


    陆绥大婚在即,早早放她离去,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好事?。


    “你总说没有你的允许,我不能死,可这般活着?实在没有意思,一个人不想活,总有许多法?子是你预料不及的。”


    乔瑛瑛甚至做好触怒他的准备,嗓音有几分哭哑,“若你觉得我不识好歹,让你颜面扫地,也可杀了我,我不会反抗,这算你的决定?,我没有擅作主张。”


    她的前路彻底黯淡,如同一朵开在寒冬即将凋零的花,不过是用着?手段强留,但该败的花总会败的,世间本无永恒,陆绥要她永远陪着?他,也不过是荒唐一桩。


    她心不在此。


    “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乔瑛瑛鼓足勇气袒露心声,等了良久不见对方回应,等到她以为?陆绥会气恼,或是冷嘲热讽,继续把?她锁起来。


    但也没关系了,她的底线一退再?退,嘲讽也罢,侮辱也罢,什么?都行,她此刻只叹生死不由己,许多话她再?不开口?,就怕将来没有开口?的机会。


    陆绥沉吟良久,终于垂眸答应,“好。”


    猝不及防的字眼,震得乔瑛瑛有一瞬茫然,旋即她黯淡的生命好似顷刻照入一缕光,令她猛地坐起身来。


    陆绥转动?眼珠,眸底凉凉的无甚温度,“我答应你,再?不喜爱你。”


    他可以收回,无论?是给她的地位,金银,或是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喜爱与庇护,她不想要,他不会再?腆着?脸非要她接受。


    他的耐心温柔有限,区区喜爱,不足以令他失控。


    陆绥像是下了决定?,长叹一声,“待我成婚吧,最后陪我一段时日,我放你走。”


    乔瑛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迫不及待追问,“你也不纳我做什么?侧妃妾室?”


    “嗯,不纳了。”陆绥答应得很是爽快。


    乔瑛瑛喜极而泣,怔怔的杏眸不停流泪,那泪痕似有热气,看一眼便能灼得人五内俱焚。


    陆绥移开目光,打横抱她到寝屋的床褥上,将她严严实实塞进?去。


    至此,乔瑛瑛才算有了实感。


    陆绥真的松口?了,要放她走了。


    可……她心底还是隐隐不安。


    是以在陆绥出?去传膳时,忍不住又坐起来,“我要回隔壁耳房。”


    这是陆绥的寝屋,她不能在这过夜,以免温存起来,这个男人朝令夕改。


    陆绥对她的忧虑嗤之以鼻,“既要我放你走,在此之前,你总得让我尽兴。”


    哪儿有这般便宜的事?,什么?都顺了她的心意。


    要他放手丢开她,就得先让他腻了她,日日夜夜朝夕相?对,想必很快就会失去兴趣,毕竟越易得的东西,越容易丢开。


    乔瑛瑛就知道他不会那般轻易松口?,果?真还是要从她身上咬下块肉来。


    她虽有些愤懑,但那股不安的情绪也渐渐抚平。


    也罢,既她和?他有了约定?,约定?他大婚时还她自由,在此之前,她且依了他。


    “这段时日你不得寻死觅活,也不许耍小性?子。”先前乔瑛瑛说了这么?多,如今也该轮到他,提提他的条件。


    “你说到做到,这次我便信守承诺放你走。”


    他肯放手,乔瑛瑛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忙不迭应承下来,他要她往东她便不敢往西,一门心思哄他高兴。


    陆绥已有许久不曾在她脸上看到如此开怀明媚的笑,她也几乎从不在他面前笑,有的只是曲意逢迎,无滋无味,如同嚼蜡。


    乔瑛瑛笑着?,忽而想到什么?,沉下脸来,“你该不会明着?放我走,暗地里用蛊虫操控我……”


    陆绥恶劣秉性?,什么?都做得出?来,这像他的为?人,对他,乔瑛瑛疑神疑鬼,不敢轻信。


    思及此,她又如那泄了气数的春花黯然失色,仿佛先前的笑意只是她的回光返照。


    “不然就先解了这蛊,我保证在你大婚前不会乱跑。”


    “不必麻烦。”陆绥斩钉截铁道,“你大可一走了之,彻底自由,我不拘着?你。”


    他给出?保证,不耐烦在她脸上看到怀疑的眼神,笑容凉薄,“左右是个玩意,我还能缺了不成。”


    如今他满后院的姬妾,再?过不久又将迎娶正妻,妻妾成群,为?他所用,自不差一个乔瑛瑛。


    他如此说,倒显得乔瑛瑛自作多情。


    她抿着?唇,不敢再?就此事?追问,想来那蛊虫是随他心意而动?。


    他不执着?于她了,蛊虫自没了效用。


    陆绥让人送来饭食,就送到寝屋里,乔瑛瑛便明白,今夜怕是不能善了。


    这饭不吃,苦的是自己。


    他愿放她走,她起码得活到离开的那一天。


    乔瑛瑛抹了眼泪闷头吃起来,较之平常多用了半碗饭。


    ……


    翌日,乔瑛瑛扶着?腰抖着?腿,颤巍巍下了陆绥的榻。


    饶是知晓这男人重欲,昨晚也着?实吓到她,陆绥竟仗着?本钱充足,大半夜叫了四回水,似乎转眼之间,他又变成过去那个她熟悉的冷心冷情的男人。


    说好收回喜爱,他自是顾全自己快活。


    乔瑛瑛几乎一夜未阖眼,断断续续,才歇会儿就捅醒,若非大清早常铭在门口?通禀,说沈芸竹来了,陆绥怕是这会儿还要抓她折腾一通。


    她躲得远远的,为?虎口?脱险暗自松口?气。


    陆绥却不然,正是箭在弦上的要紧时刻,猝然打断,他很是不虞,冷眼看乔瑛瑛逃命般躲到一旁穿衣裳,忍了忍,抓起衣袍穿戴。


    沈芸竹正在不远处的廊庑下等候。


    她今日用心装扮过,穿着?一身粉白色修竹节纹洋缎窄裉袄,淡淡梅子青的裙摆垂地,掐住一把?子杨柳细腰,削弱了几分英气,反衬得她身段窈窕修长,端雅清丽。


    不过分浓艳,但很是耐看。


    房门打开的刹那,沈芸竹忙堆起笑脸看去,触及男人微微敞露的结实胸膛,她脸颊突然泛起涟漪般的红晕。


    出?于礼节,沈芸竹还是侧身收回视线,略显局促施了一礼,“殿下……”


    陆绥循声望去,不着?痕迹拢好衣襟,常铭顺势给他披上黑色鹤氅,收拾妥当他方开口?问她今日怎这般早便来了。


    因着?即将成婚的关系,陆绥并不拘她的来去。


    “昨儿个在殿下这尝了那批切羊肉,臣女便想到从前在西郊狩猎时,同父亲的部下一起烤肉吃,正巧今日天气晴好,若殿下无事?,可否陪臣女一道出?门,权当散心解闷?”


    这番说辞已在沈芸竹心中酝酿彻夜,她一面期待,一面又担心陆绥拒绝。


    若是拒绝……


    她未来得及失落,便听陆绥微笑道,“想去便去,正好京郊有处温泉庄子,年关将近,去那小住几日也不错。”


    沈芸竹喜不自胜,立即同陆绥商量何时动?身,要去几日云云,她做了周密计划,自是想借机与陆绥增进?感情。


    陆绥含笑附和?两句,二人有说有笑准备往正堂去,他才想起屋里的人,转头冲着?寝屋吩咐,“乔瑛瑛,莫要躲懒,快些收拾东西。”


    打从听到沈芸竹的声音后,乔瑛瑛便作鹌鹑状瑟缩在角落里,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猝不及防听到这声唤,她心头猛然一跳。


    完了。


    廊下沈芸竹的笑容同时僵住。


    乔瑛瑛……在陆绥的寝屋里?


    第69章 两月 她就自由了。


    乔瑛瑛只想风平浪静度过?这两个月, 并不愿招来?沈芸竹记恨,她连忙穿好衣裳低头?出来?,见到二人, 头?也不抬地福身见礼,便打算先回耳房。


    陆绥乜她一眼,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奴婢知错,奴婢这就下去收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乔瑛瑛不与陆绥犟嘴。


    陆绥淡淡“嗯”了?声, “收拾好, 随我们同去。”


    乔瑛瑛当即僵在原地, 沈芸竹特意邀陆绥出门,陆绥带上她做甚,给人添堵吗?


    她不吭声,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最?后还是沈芸竹强颜欢笑打破寂静, “也对, 乔娘子毕竟是殿下的侍妾。”


    出门几日,陆绥身边哪儿能缺了?娇妻美妾侍奉,可即便如?此, 沈芸竹藏在袖中的丝帕还是险些绞烂了?去。


    乔瑛瑛生来?对别人的情绪感知敏锐, 察觉沈芸竹话里话外的失落,她忙摆手否认,“不是,已经不是了?,沈娘子莫要误会。”


    她惶惶看向沈芸竹, 竭力自证清白,“我已经不是殿下的侍妾了?。”


    她是奴婢,只是奴婢。


    做完这两个月, 她就自由了?。


    可即便如?此,她又的的确确是从陆绥寝屋里出来?的,此刻乔瑛瑛越想解释,越显得?她此地无银三百两。


    想到不久前自己还信誓旦旦说要离开陆绥,而今明晃晃在沈芸竹的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事,乔瑛瑛顿时?臊得?脸热,莫名有种被人捉奸在床的窘迫。


    她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放在陆绥身上。


    沈芸竹是他?相中的王妃人选,他?总得?哄一哄才是。


    可陆绥从来?不知何为羞耻心?,亦不认为自己有解释的必要,不管乔瑛瑛是奴是妾,都?与旁人无关,况且这门亲事是沈家上赶着求来?的,他?肯点头?已是恩赐。


    “走吧。”陆绥神色淡然,示意沈芸竹先去正?堂小坐。


    临走时?,沈芸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复往昔温和。


    乔瑛瑛呆呆望着他?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好半晌才慢腾腾挪到隔壁耳房,望着铜镜中的鬓发歪斜,衣襟散乱的自己,她便觉得?先前的解释可笑。


    难怪沈芸竹要用那般眼神看她,像在看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勾人的下贱胚子。


    乔瑛瑛快速打了?水重?新梳洗,换上一身沉闷灰旧的窄袖布裙,又在王管事的嘱咐下替陆绥收拾公文。


    看着那一堆公文,乔瑛瑛唇边逸出些许讥讽,他?事务繁多,面对沈芸竹提出的要求却能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可见他?对沈芸竹有几分真心?。


    可偏偏许多时?候,他?又那般的凉薄无情,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感受。


    待东西?收拾妥当,乔瑛瑛忍着身体不适往仪门去。


    门口只停着两匹身量高大的枣红色骏马,马背上挂着狩猎所用的弓箭,一切准备齐全。


    沈芸竹拽住其中一匹马的缰绳,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下一甩斗篷翻身而上,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立时?彰显出她不同寻常闺秀的洒脱英气。


    饶是陆绥这般刻薄寡情之人,也不由流露出一丝欣赏,“果?然是将门虎女,气度不凡。”


    沈芸竹亦笑,“出了?长安城还有好一段路,殿下不如?同我比比?看看我与殿下谁先到。”


    论骑射,她在长安敢认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从前她不显山露水,全因家族势弱,她不宜过?分张扬惹人嫉恨,如?今则不同以往。


    陆绥身居高位已久,难得?有人提出要同他?比试的话。


    “男女体力悬殊,我便是赢了?也算胜之不武,且让你一回。”


    示意沈芸竹先行一步。


    沈芸竹眼底的笑意沉了?沉,什么让她,陆绥分明是要撇开她,去照料乔瑛瑛那个婢妾。


    “既要比试,自然讲究公平,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无论如?何我皆心?服口服。”


    陆绥微微一笑,不与她争,紧跟着翻身上马。


    倒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乔瑛瑛缀在最?后,显得?手足无措,这好像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反正?她也不想跟过?去,立即示意王管事另寻几个会骑马能跑腿的侍卫随行,去了?也好跟在这两位主子后头?拾捡猎物。


    王管事正?有此意,连忙喊人套辆车来?,除却安置文书外,还备上不少?茶点,汤婆子也多灌了?几个。


    因此番出行是沈芸竹的意思,她一心?想和陆绥单独相处,是以只备了?两匹马,不曾考虑过?乔瑛瑛。


    王管事却不能不管,陆绥点名要乔瑛瑛随行,她便不能落下,这马车自然是给乔瑛瑛准备的,汤婆子也往她怀里塞,不敢叫她冻着饿着,又让常铭留下负责驾车。


    除此之外,同行的还有沈芸竹的贴身婢子红豆。


    王管事不知要如何安排,可想到这是沈芸竹的婢子,也不好丢下,遂让她与乔瑛瑛一起。


    至于沈芸竹和陆绥那厢,二人在前头?骑马晃晃悠悠往城门口去,一出城门,他?们默契地夹紧马腹直奔西?郊,只剩沈芸竹畅快的笑声随风荡开。


    乔瑛瑛佯装听不见,闷头?坐在最?角落里,倒是沈芸竹的婢子红豆,打从上了?马车,便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外头?传闻英国公嫡长女殉情而死,红豆便没将乔瑛瑛的身份往别处联想,只当她是个妖媚惑主的婢妾。


    趁着四下无人,红豆低声警告,“往后我们家娘子是要嫁给殿下做王妃的,她是主,你是仆,你若想往后能有好日子过?,便趁早收了?那些不入流的心?思。”


    尽管乔瑛瑛极力掩饰,那白皙脖颈还是不经意露出些许暧昧的痕迹,看得?红豆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少?不得替自家娘子敲打敲打。


    乔瑛瑛本就心?虚,被红豆斥责警告也不反驳,只坐在角落里闷不吭声,像个锯嘴葫芦似的,思绪随着马车辚辚声逐渐飘远……


    她是时?候该计划离开后的日子了?。


    等她安然脱身,她去找爹爹,随爹爹同去朔北,往后她就哪儿也不去,就守在爹爹膝下好好尽孝,以弥补过?去十几年落下的父女情。


    而且她长这般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长安,还没见识过?朔北风光,也不知朔北的冬会不会比长安冷……


    红豆自顾自说了?好些话,都?没能得?到她的回应,登时?又气上心?头?,以为乔瑛瑛是不拿她们主仆当回事,暗忖一会儿到了?自家娘子跟前,定要好好编排是非,要自家娘子小心?警惕着些。


    等马车好不容易追在陆绥沈芸竹后头?赶到庄子时?,那两人已在山里打了?不少?猎物。


    深冬时?节山间自没多少?猎物,不过?为了?满足权贵狩猎风雅,早早就有王府的侍卫将现成的活物丢进猎场,以供他?们射猎玩弄。


    乔瑛瑛忍着酸痛从马车上下来?,迎面撞见沈芸竹抱着兔子,正?笑盈盈往陆绥跟前凑去,“好可爱的兔子,这只不如?留下养着吧,反正?咱们今日也算尽兴,猎了?不少?,不差这一只。”


    那是只通体雪白毛绒绒的野兔,生了?双红彤彤惹人怜的圆眼,窝在沈芸竹臂弯里很?是温顺,同他?们猎得?的獐子山羊乳猪之流大不相同。


    沈芸竹是女子,一时?起了?怜爱之心?实属常态,不少?闺阁的小娘子们都?喜欢这些毛绒绒又乖顺可爱的小动物,养着解闷。


    不知乔瑛瑛喜不喜欢……


    陆绥在一旁用热水净手,洗去沾染的血腥,略一思忖后应下,让人提了?笼子来?。


    只是兔子关进笼中,也还需要有人看顾,沈芸竹见马车赶到,便要招红豆过?去。


    哪知陆绥却先将笼子递给乔瑛瑛。


    乔瑛瑛又一次察觉到沈芸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当即竖起防线,双手接过?十足十地恭敬,“不知殿下要如?何处置,是剥皮抹上蜂蜜烤了?吃,还是做成麻辣兔丁?”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纷纷愣住,便是陆绥也未料到乔瑛瑛如?此明目张胆挑衅沈芸竹。


    沈芸竹要养,她却要杀来?吃。


    陆绥一瞬间,诡异地泛起几分愉悦,她果?真吃味了?,见不得?他?和沈芸竹在一起。


    可转念又明白过?来?,乔瑛瑛应该是没听见沈芸竹前面的话……


    那稍稍泛起的愉悦转眼消散。


    沈芸竹却不会这般想,认定乔瑛瑛是故意挑衅。


    陆绥三番四次流露出对乔瑛瑛的宠爱,而乔瑛瑛前几日还同她说要离开陆绥,转头?便趁她不在的时?候夜夜宿在陆绥寝屋里,在沈芸竹眼里,乔瑛瑛已然不值得?信任。


    不仅不值得?信任,还是个强劲敌手。


    自知伪装不下去,便来?同她作?对。


    沈芸竹气上心?头?,胸脯一阵起伏,劈手将那兔子抢回来?,“谁说要吃了?,这是我要养的。”


    乔瑛瑛后知后觉自己闯了?大祸。


    他?们自己说今日要烤肉吃,这兔子又是陆绥交给她的,她便想当然以为这是口粮。


    乔瑛瑛立即向沈芸竹道歉,“抱歉沈娘子,我不知这兔子是你要……”


    “够了?。”沈芸竹冷声打断她,不喜看她这副柔弱可怜的样?子,“这兔子红豆会照看,不劳乔娘子费心?了?。”


    说罢她与红豆拎着兔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乔瑛瑛望着她们主仆,依稀还能听到红豆在沈芸竹耳畔絮絮叨叨,将马车上红豆警告提醒她,她却置之不理的事好一番添油加醋。


    沈芸竹本就对乔瑛瑛膈应着,又在气头?上,对红豆的话信了?七八分。


    乔瑛瑛果?真心?机深沉,一面与她伪善,一面又对陆绥耍弄欲拒还迎的把戏。


    乔瑛瑛百口莫辩。


    罢了?,也就两个月,待她远走高飞,陆绥身边的是是非非自然与她无关了?。


    一行人转道往庄子里的别院行去,庄子占地百余亩,小院楼阁,峥嵘轩峻,应有尽有,除了?供人居住外,另设有良田粮仓,酒坊布坊,马厩猎场等等。


    待走近后乔瑛瑛方觉他?们所去的方位格外眼熟。


    竟是往春山居去的。


    那处让乔瑛瑛本能地想要逃开。


    好在快到春山居时?,前头?领路的管事带着沈芸竹转道往东面另一座小院去了?,据说是庄子里的客院,平常来?人皆在客院安置。


    而陆绥就在沈芸竹身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庄子管事极尽谄媚与她介绍庄子各处布局,俨然是将沈芸竹视作?未来?主母。


    陆绥始终淡淡,无可无不可。


    乔瑛瑛落后十余步,同庄子里的仆婢走在一起,不时?有嬷嬷教导她晚些该如?何如?何侍奉主子,告诉她膳房在何处,浣衣又要去哪里云云,目的要她照料好主子们的衣食起居,务必保证这短短几日让主子们住得?舒心?惬意。


    乔瑛瑛敛眸应下,不作?辩驳。


    再耐心?等一等,再等两个月,所有的煎熬都?会走到头?的。


    只要陆绥顺利娶了?沈芸竹,她便自由了?。


    如?此……甚好——


    作者有话说:男主和沈没有成婚没有成婚没有成婚,因为没等两个月瑛瑛就不见了[躺平]


    第70章 阿宴 背着他,绽放她的光彩。


    傍晚, 乌金西坠,霞光映雪,凛冬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膳房的仆婢们已围着主子们打来?的猎物?忙碌起来?, 该剥皮的剥皮,该串签的串签, 之后取来?夏日封存的蜂蜜厚厚裹上一层,撒上西域进献的香料, 便可架起篝火开始烤肉, 另外还设有红泥暖炉, 既可温酒亦可炙肉, 或是用梅上雪水煎茶,全看主子们的喜好。


    乔瑛瑛混迹其中,忙得脚打后脑勺,也顾不得去想陆绥那厢的私事, 只?零星听到过路的仆婢念叨两句, 说殿下与那沈家娘子到温泉窟里泡汤解乏去了。


    只?那温泉虽好,到底不宜久泡,碰巧他们才?去不到半个时辰, 庄子管事从?外院匆匆进来?, 嘱咐仆婢前去提醒,说是贵客上门。


    乔瑛瑛做完自己?的活后守在篝火旁百无聊赖,闻言下意识朝那边看去,就见庄子管事身后跟着几?道熟悉的人影。


    竟是苏衡与崔婉音,另外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厮随行。


    他们只?随意扫了眼周围架起的篝火, 料到陆绥今日是出来?散心?的,不好打搅,崔婉音又和那管事道, “劳烦尽快些,我们取了鹿血便走?。”


    自崔陆彻底退婚后,崔婉音沉寂多日不曾在人前露过面了,今日腆脸而来?,也是听闻陆绥与沈芸竹临时起意要来?西郊狩猎,王府侍卫抓来?不少猎物?,其中就有花鹿。


    崔婉音的母亲苏氏病重,急需鹿血救命,天?寒地冻的,如今就陆绥这处恰好能取到新鲜鹿血。


    不过两家已经撕破脸,崔婉音不好意思自己?上门来?求,便拉上表兄苏衡一道,苏衡是陆绥的好友,想来?陆绥不至于无情?到一碗鹿血都不肯给。


    那庄子管事肯尽心?尽力,也多是看在苏衡的面子上。


    约莫一刻钟后,陆绥与沈芸竹一道从?温泉窟那边施施然?而来?,有好事的仆婢从?沈芸竹绯红的双颊中品出几?分端倪,私下掩唇笑得促狭。


    陆绥倒仍是那副衣冠楚楚的君子做派,见到苏衡只?略一点头,就让管事给他们取血。


    苏衡立即抱拳答谢。


    陆绥笑着制止他,“举手?之劳罢了。”又道天?色已暗,留他们在庄子上过夜,待明日天?亮再回长安也不迟。


    至于那鹿血,已有侍卫快马护送至英国公府,定不会耽误苏氏病情?。


    出于客套,陆绥也留了崔婉音,“正巧许久不见,你与瑛瑛姐妹二人可以好好叙个旧。”


    早之前陆绥便答应过乔瑛瑛,准许她们姐妹叙旧,只?那日乔瑛瑛迫不及待要逃,姐妹二人至今没能见上一面。


    今日赶巧,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陆绥索性宽纵一回,视线一转,便在一众忙碌的仆婢中准确捕捉到乔瑛瑛的身影,招手?唤她过来?。


    苏衡与崔婉音此刻正不约而同打量起沈芸竹,能从?这二人身上感受到一股隐约的暧昧气氛,乍然?听陆绥提到乔瑛瑛,二人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就见一个灰扑扑的小女郎不情?不愿地朝他们走?来?。


    苏衡与崔婉音双双瞪大眼眸,不敢置信。


    乔瑛瑛怎的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就连陆绥见了也不免蹙眉,要她下去更衣再来?。


    乔瑛瑛倒是无所谓,双手?在身前的围兜前擦了擦,将沾染的油腻擦去,“殿下唤我何事?”


    她故意不去看苏衡与崔婉音,她知道陆绥只?想她本?本?分分做个奴婢。


    眼看自由触手?可及,她不想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


    苏衡却不这般想,他气恼瞪向?陆绥,“你这是何意?把人抢来?,就是这般磋磨的?”


    亏他还以为陆绥对乔瑛瑛有几?分真?心?,这才?不惜代价把人强留在身边,结果却让乔瑛瑛混在仆婢当中尽做些脏活累活?


    莫说乔瑛瑛是他表妹,就算毫无关系,苏衡也断然?见不得陆绥如此行事。


    苏衡当即去抓乔瑛瑛的胳膊,“别在这儿受罪了,快跟表哥走?。”


    几?乎在这瞬间,陆绥周身的气压降了下来?,冷冷扫过苏衡的手?,冲着乔瑛瑛面无表情?道,“过来?。”


    命令的同时,陆绥暗暗调动蛊虫。


    乔瑛瑛只?好挥开苏衡,在苏衡震惊沉痛的眼神中,乖乖回到了陆绥身边。


    这次陆绥也顾不得她浑身脏污,长臂一揽将她圈在怀中,“你自己?说,我可有亏待你?”


    他一开始便给乔瑛瑛最好的,是她自己?不要,非得自甘下贱做个卑贱的奴婢。


    但今日这一出他着实没料到,是以他逼问乔瑛瑛的同时,冷眸斜睨过不远处的庞嬷嬷。


    庞嬷嬷是庄子主事之一,当即吓得激灵,心?虚垂下脑袋。


    殿下不说,谁知道乔瑛瑛是他的人,自当个寻常奴婢使唤了。


    乔瑛瑛仍是那副麻木平静的模样,“是,殿下不曾亏待奴婢,如今一切是奴婢自愿的。”


    她又转向?苏衡,却不敢去看对面几?人的眼,“奴婢多谢苏公子、崔娘子关心?,奴婢很好。”


    她确实很好,陆绥要放过她了,她整个人充满希望,便也不觉做奴婢有什么苦,横竖就这两个月。


    眼一睁一闭就过了。


    主要是反抗没用,她已经没辙了,如今的局面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


    察觉锢在肩头的手?臂越来?越紧,乔瑛瑛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她知道陆绥那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发作。


    而今她也不会怨恨谁,左右苏衡是好心?,怜惜她受苦受难。


    不知怎的,乔瑛瑛就想起当初在扬州初见苏衡时的情?形。


    诚然?苏衡是个花花公子,可他性情?温和洒脱,从?不行那磋磨人的事,便是听说他与哪家姑娘好上,他也十足的潇洒,好聚好散,必不亏待于人。


    那时乔瑛瑛就将主意打到苏衡身上,因为她能感觉到苏衡也喜欢她这副皮囊,加上当时苏衡承诺会带她离开,带她来?长安。


    长安富贵迷人眼,纵然?苏衡有朝一日不喜她了,也会给她一大笔钱放她自由。


    与其终日胆战心?惊伺候一个危险的男人,乔瑛瑛果断选择从?了苏衡,这才?有了当日的践行酒。


    只?可惜……


    到底天?意弄人。


    乔瑛瑛从?前想把握住的人,一个也没捞着,兜兜转转还是落回陆绥手?里。


    她清楚陆绥是个六亲不认的,万不能让苏衡因为她得罪陆绥,成?为第二个季云昭。


    苏衡不傻,哪儿能听不出她是在撇清关系维护自己?,心?下又是一阵难受。


    这难受无关男女之情?,他如今待乔瑛瑛,是真?心?看做自家妹妹,就和他对崔婉音是一样的感情?。


    崔婉音见此忙开口解围,“这位娘子生得着实与我那已逝的姐姐相似,还请殿下容我同她说几?句话。”


    陆绥警告似地看了苏衡一眼,这才?松手?,“去吧,别走?太远。”


    乔瑛瑛乖巧应是,跟在崔婉音身后走?出几?步,到就近的一处篝火前坐下。


    苏衡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不知陆绥对乔瑛瑛使了什么手?段,才?让乔瑛瑛对他害怕至此。


    到最后,苏衡也全无办法,只?能叹气,“砚之,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好好对她吗?好歹是侍奉过你的女人,又是英……”


    余下的话戛然?而至,苏衡自知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倒是目光重新落在沈芸竹身上,左看右看,想不通陆绥究竟为何。


    不就是想要沈家掌控的禁军,许以重利,也能笼络沈家,何必牺牲自己?的婚姻……


    旋即,苏衡又在心?底失笑。


    陆绥这样的人,岂会当真?在意什么婚姻,能用一个名分换取实际禁军控制权,他倒是不损失什么。


    只?是苏衡不明白,乔瑛瑛怎么办?


    以乔瑛瑛后来?的身份也足够做陆绥的王妃了,若陆绥喜欢,怎么不堂堂正正娶人进门?


    苏衡如此这般想,便倾身在陆绥耳畔质问。


    陆绥垂眸,看不清神色,“没人要的东西,给谁都一样。”


    乔瑛瑛不就盼着他尽快找上别人,她就好彻底摆脱他么?


    在相国寺那一次,乔瑛瑛不惜装晕,迫不及待把他让渡给别的女人。


    在乔瑛瑛眼里,他又是什么?


    但凡……


    但凡看见沈芸竹时,她能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不情?愿……


    可是没有。


    她当真?是不在意,无所谓的。


    那他又在意什么?


    他在为她守什么?


    也对,乔瑛瑛从?始至终都是无所畏的,否则当初她也不会转头就跟了季云昭,和季云昭过什么夫妻生活,想来?只?要迈出那一步,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或许他也真?就能和乔瑛瑛一样无所谓,卧榻之侧是不是那个人,根本?不重要。


    届时定能如乔瑛瑛所料,只?要他有了别人,便不会再觉得乔瑛瑛有什么稀罕,自然?而然?就会放下执念。


    一个女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他陆绥不缺。


    他不是非乔瑛瑛不可。


    不要就不要了,有什么打紧。


    他陆绥拿的起放的下,很快就能让乔瑛瑛得偿所愿,待他成?了婚,他会和沈芸竹琴瑟和鸣,一心?一意。


    乔瑛瑛定会高兴疯了。


    庆贺她终于摆脱他这个瘟神。


    苏衡看着他火光映衬下变幻莫测的神情?,半晌,有几?分意味深长,“……你完了。”


    以苏衡万花丛中过的经验,女人要不要,和你给不给是两码事。


    陆绥这般行事,只?会将人推得越来?越远,届时可有他受的。


    这恐怕会是陆绥人生里栽的最大的跟头。


    不知怎的,苏衡竟有几?分幸灾乐祸起来?,“行,你娶你的沈芸竹,表妹这般花容月貌,活泼可爱,离了你,多的是男人喜欢她,离了你,表妹只?会过得更好。”


    “我回头就寻姑父,叫他赶紧给表妹物?色些家世显赫,年岁相仿,容貌俊秀的小郎君,咱们也不嫁了,就让表妹招婿,不行就效仿前朝那些风流公主,在府上多养几?个小郎君寻欢作乐也成?,我家表妹还能缺了男人不成??你就娶你的沈芸竹去吧!”


    提及别的小郎君时,陆绥神色始终淡淡,唯独拢在袖中的大手?紧握成?拳。


    苏衡愈发促狭,推了他一把,故意将他往沈芸竹那处推去,“去呗,顾你的沈芸竹去,你俩恩恩爱爱挺好,一个伪善,一个死装,挺好,绝配。”


    “倒是我家表妹,从?前不要你,如今,更不需要你喽!”


    以他对女人的了解,乔瑛瑛与陆绥纠缠这般长的时日,心?中总归有些不同的,可陆绥此举,无疑是断绝了乔瑛瑛对他最后的一丝希冀。


    如此也好,将来?离开,乔瑛瑛定能走?得毫不犹豫。


    陆绥身形岿然?不动。


    可在苏衡推他之际,沈芸竹已经上前来?了,这下正要去挽他的衣袖。


    可分明还在愣神的男人,却对她的靠近格外敏锐,沈芸竹未来?得及触碰他分毫,陆绥已经冷着脸拂袖而去。


    走?出一段距离,他又停下。


    沈芸竹以为他是想起自己?了。


    下一刻就见陆绥变了脸,仿若无事发生,揽着苏衡往热闹的篝火前凑去,热情?邀苏衡吃肉饮酒,只?按在苏衡肩头的大掌不自觉用力,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断。


    陆绥笑着,凤眸泛冷警告,“你敢去瑛瑛面前胡言乱语,你知道后果。”


    苏衡被他捏得龇牙咧嘴,不服气道,“行行行,知道了,我不会胡言乱语,我只?实话实说……啊!”


    苏衡短促的惨叫一声后,立即回了陆绥一拳,正中男人胸膛。


    陆绥不躲不闪挨了一下。


    苏衡犹不解气,就凭那狠力一捏,他绝不会给陆绥一星半点的提示,就让陆绥作死去吧。


    两人面上还维持着虚假的笑意。


    沈芸竹被撂在后头,全然?成?了一缕无人在意的空气。


    想到先前在温泉窟里,她刻意接近陆绥反被推开,那一刻陆绥眼底分明蓄着焊烈的杀意。


    思及此,沈芸竹更是压抑不住胸腔翻涌的羞怒。


    原先她还信了陆绥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尚未完婚不可逾矩,还当陆绥是真?心?爱重她。


    而今看来?,真?相恐怕并非如此。


    陆绥就是看不上她。


    不然?为何陆绥能容许乔瑛瑛在身边欢好,却不能接受她?


    沈芸竹气着气着,便对这桩婚事产生怀疑。


    倘若陆绥看不上她,又为何要请旨结亲?当真?只?是为了父亲手?里的禁军,仅此而已吗?


    ……总不会是拿她取乐,用她来?为陆绥和乔瑛瑛之间增添趣味,故意拿她来?刺激乔瑛瑛?


    这些天?下来?,她并非感受不到陆绥和乔瑛瑛之间诡异微妙的氛围。


    正当沈芸竹为自己?的怀疑心?惊肉跳时,陆绥身边的庄子管事唤她过去吃肉。


    沈芸竹看着管事身边那金相玉质的男人,先前的疑虑转瞬消散,只?剩一颗芳心?怦怦乱跳,难以自持。


    她不该怀疑的,若仅仅只?是利用,陆绥为何就选了她而非旁人?


    定是因为爱重,她才?会与乔瑛瑛不同。


    这是正妻与玩物?的分别。


    即便是利用也无妨。


    横竖她能在陆绥身边,为她,为沈家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足够了-


    另一边,乔瑛瑛同样听到了那声唤,看到沈芸竹坐在陆绥身侧不远处,乔瑛瑛抱膝垂着眼睫,火光映照在她眼下投射出两抹阴影。


    崔婉音在旁与她坐了半晌,只?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背。


    崔婉音也不知此时此刻自己?还能说什么来?安慰人,在乔瑛瑛所遇的灾难里,她并非全然?无辜,追根究底还是她母亲苏氏的错。


    若没有当年的事,乔瑛瑛或许就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而英国公府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日薄西山,大势将去。


    崔婉音甚至想过,乔瑛瑛骂她两句也好,可等到后来?,只?有一句微哑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害你失去了锦屏。”


    崔婉音登时什么思绪都乱了,只?一双眼眸被篝火燎得涨红。


    她忽然?抱住乔瑛瑛,她们虽有一半相同的血缘,可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亲近。


    “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谁也不去怨恨谁。


    崔婉音也自觉没有那个脸皮去责怪乔瑛瑛,说到底,她才?是自私的那个人,是她占尽好处,让乔瑛瑛活在阴沟里见不得光。


    乔瑛瑛被她抱着,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柔软下来?,只?觉这个拥抱太过奇妙。


    她没想过自己?除了爹爹之外,还可以有第二个亲近的人,这个人还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妹。


    崔婉音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再想办法救你的。”待父亲回到朔北,她会伺机留在长安,带乔瑛瑛一起走?。


    乔瑛瑛笑笑推开她,“不用,待他大婚,我便可以离开了。”


    姐妹二人头一回坦诚相待,乔瑛瑛将自己?与陆绥的约定提了一嘴,崔婉音不可置信,“他当真?如此好心??”


    这可不像陆绥的行事作风。


    崔婉音总觉这背后另有隐情?。


    可在看到沈芸竹的刹那,崔婉音似乎又明白了什么,男人固然?都是喜新厌旧的,想来?他是有了沈芸竹的缘故。


    沈芸竹也确实……


    与陆绥这般虚伪狠辣之人尤其般配。


    崔婉音不禁冷笑,倒是庆幸乔瑛瑛即将脱离苦海。


    乔瑛瑛安抚她,半玩笑的口吻道,“若他反悔,届时我就只?能求你救我了。”


    崔婉音将这话记在心?里,默默握紧她的手?,“一定会的。”


    这一次,作为姐妹,她不会再舍弃乔瑛瑛了。


    姐妹二人抱头痛哭的画面不时落在陆绥眼中,他略带诧异地挑挑眉,大抵没料到这姐妹二人还能如此和谐。


    陆绥只?看了几?眼,收回目光,让人接了他这里的羊腿,随后借口净手?,吩咐庄子管事再去弄几?只?野兔来?,要裹了蜂蜜再烤。


    等陆绥重新回到原位时,乔瑛瑛那边隐约传来?嬉笑声。


    崔婉音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乔瑛瑛开怀,一双杏眼眯成?月牙,而她们身侧还有个年少小厮,正架着一只?乳猪翻烤。


    那乳猪的外皮刷了蜂蜜,经火一烤,滋滋冒着油光焦香四溢,纵使乔瑛瑛最近时常反胃犯恶心?,瞧了那乳猪竟也忍不住有些馋了。


    她尤好蜜炙这一口。


    崔婉音看到她的馋样不住发笑,催促那小厮,“阿宴你动作快些,莫再故意馋着我家姐姐。”


    乔瑛瑛也笑,自然?而然?将目光落在那唤作阿宴的小厮身上。


    小厮年岁不大,约莫十七八的样子,俊秀的五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朦胧稚气,饶是穿着最朴素的布衣,笑起来?仍有一番独属于少年郎的意气。


    那眉眼间的疏朗,让乔瑛瑛莫名想起季云昭。


    乔瑛瑛的眼神不自觉凝住,在他脸上停留得久了些。


    对方似有所觉朝她看去,眼波含笑。


    周围没有旁人,小厮脱口唤了声,“崔大娘子。”


    乔瑛瑛陡然?怔住,不知是因他这声称呼,还是因为他那张脸。


    崔婉音道,“这是父亲去梁州时带回来?的,听说是军中将士遗孤,无父无母很是可怜,念在他乖巧伶俐,便留在府里充当个小厮使唤。”


    乔瑛瑛离家太久,对许多事不甚清楚。


    阿宴也确实伶俐,笑嘻嘻道,“崔大娘子兴许不记得了,上回您回国公府时,小的其实见过您。”


    乔瑛瑛在脑中搜寻许久,模模糊糊记得她和英国公拜别离开之际,确实有个小厮进屋给英国公端水顺气。


    “原来?是你。”


    乔瑛瑛想起来?,回以柔笑。


    见她想起自己?,阿宴笑容加深,取出匕首三两下将那乳猪片好,仔细盛放在小碟子里,又接连给她们温酒。


    斟酒时,阿宴就在乔瑛瑛身侧站定,他衣袖半挽,露出一截与他外表极其不符的紧实臂膀,虬结的肌肉间隐有青筋迸发,瞧着很是强劲有力……


    乔瑛瑛一时晃了眼,再看了看阿宴的脸。


    后者冲她微笑,几?许爽朗几?许温柔。


    乔瑛瑛竟有些不太自在,赶忙收回视线,准备去接阿宴递来?的酒盏。


    结果半道就被面相凶戾的庞嬷嬷截了去,“殿下有命,乔娘子不准吃酒,只?可用这姜蜜水暖身。”


    乔瑛瑛顿觉扫兴,陆绥什么都要管,他顾好沈芸竹不就行了吗?怎的人人皆能吃酒,偏她不行?


    她愤愤不平,转头对上陆绥凉凉投来?的目光后,到底不敢拒绝,接下了嬷嬷呈来?的白瓷花口壶。


    崔婉音看了一眼,默契地不再提这茬。


    那姜蜜水乔瑛瑛也只?尝了一口便搁在一旁不再动了,她不想拂了几?人兴致,便又转开话题道,“辛苦阿宴,你坐下同我们一起吃吧。”


    撇去陆绥不提,乔瑛瑛今日还是高兴的,且这么大一只?烤乳猪,仅凭她和崔婉音根本?吃不完,苏衡又被陆绥叫走?,其他仆婢也因着先前的事,不敢贸然?往她跟前凑。


    她这处莫名冷清。


    除了她这里,其他地方的已是载歌载舞,多是为了取悦讨好陆绥,感激赞叹陆绥的宽容收留,让庄子上至管事,下至佃户仆婢过上丰年。


    只?那处的热闹只?围绕着主家,围绕着陆绥与沈芸竹,与乔瑛瑛无关。


    乔瑛瑛不再看陆绥那边,掩去眼底那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她其实更喜欢人多热闹些。


    好在阿宴不似一般小厮扭捏,得了她这句话便爽快坐下,雪夜凛冽,她们围着篝火有吃有笑,气氛别提多轻松融洽。


    陆绥便是在一片载歌载舞中,穿过纷乱嘈杂,一眼锁定乔瑛瑛的笑颜。


    她居然?对着一个小厮,笑得明媚开怀,恰似雪夜悄然?盛放的一株夜昙。


    背着他,竭尽全力偷偷绽放她的光彩。


    陆绥看着手?里烤至半熟的兔肉,心?头猛的往下沉——


    作者有话说:此男45章闪现过哈


    ps:评论区我都看了,接受大家有不同意见,不过可能真的是我的问题,存稿的时候写女配戏有考量过,比如最开始出现的崔妹妹,给她的定位就是世家贵女,能狠心也有柔肠(最初狠心对瑛瑛动手是为了替母亲遮掩,后面柔肠是看到了女主的遭遇心生同情,她就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人,后续剧情她也会很挺大作用,我不想黑化崔妹妹),而沈芸竹,一开始我也赋予了她一些好的品质,有野心够狠心也确实很努力(设定上她不是百年世家名门望族,但她努力学才艺会骑马略懂武),因为我也怕直接写工具人恶毒女配会有人说脸谱化说我厌女,怎么把女角色都写得这么丑陋……或许是我代入了这个想法,我一直没有狠心让男主简单粗暴刀了她。


    至于男主这里的态度,他多少是拿沈当成一个刺激瑛瑛的工具人,所以沈什么家世身份并不太重要,就是正好撞上来了,男主就选她了,男主想要瑛瑛有反应,想瑛瑛为他争风吃醋难过失落以证明瑛瑛对他的在意,但是瑛瑛的反应平淡,他就越来越过分的试探甚至是报复性的破罐破摔,觉得既然你不在乎你不介意,那就顺了你我娶别人去呗,半试探半摆烂吧……


    前面最开始他有过一瞬间的娶瑛瑛的念头,但是很快被他的自尊掐灭了,他知道瑛瑛会拒绝他,他真开口求娶了再被拒绝他接受不了,于是才说要换瑛瑛做侧妃(要作出一副高高在上侍施舍的姿态),结果当然也被丑拒,虽然同样被拒绝,但他会觉得这样稍微还能接受一点。


    后来瑛瑛问他能否像小季一样娶她时,男主讥讽瑛瑛脑子做坏了,那是刚抢亲的时候,他很清楚瑛瑛不爱他甚至恨他,他那时候也还没有到很爱瑛瑛的地步,他就嘴贱嘲讽过去了,这时候他已经有心磨掉女主的骨气,各种打压想要女主屈服低头。


    到现在,从他毫不犹豫把代表欲望的情丝绕变成性命相连的鸳鸯蛊时,他就是喜欢瑛瑛的,结果小季返场,临死前亲瑛瑛,瑛瑛不拒绝,他就不高兴,这里矛盾还没化解沈芸竹又来了,自导自演为他挡箭,这时候男主还是没想法的,他不想给沈处理伤口就是在避嫌,知道沈家是想赖上他,他就把沈交给瑛瑛,想让瑛瑛替他解了这个围。可是瑛瑛又巴不得他赶紧和别人好,装晕都要把他推给沈[捂脸笑哭]


    到这里陆狗更气了,瑛瑛睡梦中还在想小季,他更疯啦,所以回去的时候,他就顺着瑛瑛的意愿抬举沈家定亲,这里他还是想看瑛瑛为他吃醋破防,故意让沈去瑛瑛面前晃悠,结果瑛瑛欢天喜地……


    比如最开始从相国寺回来,三人一个马车,陆狗他一边和沈说话一边在观察瑛瑛的脸色,当时瑛瑛在腹诽他所以脸色不太好,此男立马以为瑛瑛吃醋,很快打发沈走人之后就一把扛起瑛瑛回屋办事,结果不是被瑛瑛yue了一下吗……


    陆狗至此依旧不死心,觉得瑛瑛装无所畏装不在意,所以他好多次和沈同框的时候,他都故意把瑛瑛叫过来一起,有点赌气成分[裂开]


    直到现在他看到瑛瑛不仅不在意他,还和俊俏小郎君玩上了,自己先破防了……就当他是小学鸡得了[躺平]


    再次排雷,这本大概不会有纯甜或者什么纯虐女纯虐男之分,到后面追妻此男也是攻击性舔狗[裂开](真变正常人大概会崩人设,所以会贯彻他的阴暗变态,追妻了他也是变态涩胚手段频出[摊手])


    结局我也可以先说,正文完结部分是he,为了服务于喜欢he的宝宝,he结局很圆满(不过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结局),再往后就是be了甚至会很惨烈[裂开],但是没办法作者本人非常吃这一口,就爱搞点狗血恨海情天,甜虐交织,写到真正结局部分,还诡异地希望大家看过结局再回头看前文时,能觉得前面部分小片段是甜的[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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